這種時候,報上名字反而壞事。
雖說遊佐趕來守夜,但也只是作為一個友人大老遠來為菊乃送行。
當然,像現在這樣坐在守夜的前排,並非遊佐的本意。當然,告別儀式結束之前,他不準備去找涼子。
如果有事情,涼子肯定會聯絡他的。
然而,到了第三天,涼子那邊還沒有一點音信,守夜時也不見她的身影,遊佐越來越不安了。
「涼子小姐怎麼樣了?」
遊佐很想找人打聽,好不容易按捺下來,回到酒店,遊佐還是無法平靜。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十點過後,遊佐打電話到涼子家,對方說涼子有事不在家。
遊佐猶豫了半天,告訴對方自己住的酒店的名字,請對方轉告涼子給自己打電話。但直到深夜,涼子也沒有打來電話。
大概是要守夜,告別儀式也很忙,沒有時間打電話吧。
遊佐這樣說服自己。但他一想到,會不會涼子也出了什麼事,就睡不著了。
第二天,遊佐離開酒店趕去參加十點鐘開始的告別儀式。
依然是溫暖的陰天,不過天氣預報說西邊會來雨雲。
京都的櫻花盛開時正碰上好天氣,現在已經開始凋落。
大概因為是在白天,告別儀式比守夜時來的人更多。主殿前面的廣場到石階梯上,都是來送別的人。
十一點誦經結束了,準備出棺,菊乃的丈夫作為喪主致辭。
遊佐從遠處眺望著,在他旁邊找到了涼子的臉。
跟之前想象的一樣,菊乃的丈夫是個五十左右、看起來很老實的人。涼子大概是穿著喪服的原因,身形更加消瘦,臉孔白得透明。
菊乃的丈夫感謝大家百忙之中前來弔喪。最後說,雖然故人意外地死去,但一直也算稱心如意,現在有這麼多人懷念她,她也應該滿足了。
菊乃的丈夫講話時,一字一句都似乎經過深思熟慮,慎重的語言裡包含著長時間被迫分居的丈夫的複雜心情。
遊佐一邊聽著他講話,一邊看著涼子蒼白的臉孔。
自從知道母親死了,涼子就一直在哭,直到第二天回京都之前,她飯食不進,讓她更加憔悴,能站著已經是十分勉強。
遊佐想走過去扶著她,但現在無法做到。
致辭結束後,出棺開始,靈柩周圍,菊乃的親戚們在和她最後道別。
遊佐再次抑制住想去看菊乃的心情,昨夜接待處的年輕女人走過來。
「是遊佐先生吧,請到這邊來。」
女人領遊佐穿過人群,走到靈柩前面。
「請看看她吧。」
背後忽然傳來涼子的聲音,遊佐轉過頭,涼子已經站在他身後。
遊佐注目致意,然後探出頭看棺內。
左右被無數的櫻花包圍,菊乃在中間靜靜地閉著眼睛。
落在地上時,菊乃的右額和下頜受了傷,現在化了裝,遮蓋起來。她秀美的鼻子在白色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看著看著,遊佐很想親吻這張死去的面孔。
她的嘴唇、鼻子、眼睛,幾個月以前都在遊佐的臂彎之中,親切無比。
遊佐正看得入迷,殯儀師叫道:
「馬上要封棺了……」
遊佐無奈退後一步,石頭撞擊的聲音響起,棺蓋合閉起來。
「今天回去嗎?」
封棺之後,涼子問道。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今天下午五點,我到酒店來……」
遊佐看著涼子近乎透明的白晳臉孔,點點頭。
遊佐本來準備坐傍晚的新幹線回東京,回到酒店後,遊佐準備住一晚。
明天上午十點要開會,只要坐上早上的新幹線,就能趕上。
菊乃死後,他還是第一次和涼子兩人單獨見面。
在那期間,兩人都思緒萬千,沒有時間好好說話。
遊佐想,這下兩個人才能好好想想菊乃死去的事情了。
下午,遊佐一個人從圓山到平安神宮,一路看遍了櫻花。
一年前,他和菊乃在圓山公園看了垂枝櫻,又和涼子看了平安神宮的櫻花。
回到酒店,休息了一會兒以後,五點時涼子打來了電話。
「我現在在樓下的大堂。」
「那,來房間……」遊佐邀請道。
涼子馬上拒絕了:
「不,我想在大堂見面。」
遊佐趕緊穿上外套到大堂,涼子穿著藍色喬其紗連衣裙,臉色依然蒼白。
「昨天和今天,您大老遠趕來,真是多謝了。」
涼子的問候一本正經,遊佐有些失望,涼子似乎是在代表辰村家的人。
「親戚們還在嗎?」
「還在,不過葬禮已經結束了……」
「昨晚我也在找你,沒看見你,很是擔心。你臉色看上去很差……」
「沒關係。」
「要喝茶嗎?」
遊佐準備走向咖啡角,涼子叫住他:
「能出去一會兒嗎?」
遊佐點點頭,涼子走在前面,出了酒店,對著停在前面的計程車揚起了手。
「去鹿谷……」
涼子告訴了司機寺院的名字,遊佐知道那是今天舉行告別儀式的地方。
「寺院裡應該沒有人了吧。」
「我們家墓地就在那兒。」
涼子似乎準備帶他去墓地。
「昨天第一次去,那裡很安靜,是個不錯的地方。」
「本來,我也考慮過三田公寓後面的墓地。」
「怎麼會……」
「東京有墓的話,你就能隨時去看她了。」
「京都也能來。」
穿過臨近黃昏的京都街道,走過山邊的小路到了寺院,涼子讓車在旁邊等著,走上了石臺階。
主殿和前面的廣場上,出棺前的喧鬧彷彿不曾存在,寂靜無聲,塑膠紙包起來的花環靜靜地躺在走廊旁邊。
遊佐跟著涼子從主殿側旁走進墓地。
「就在這裡。」
涼子指著一個角落裡立著的一塊古老巨大的墓石,上面寫著「辰村家代代之墓」。
遊佐站在墓前,抬起頭。
「這裡也有櫻花。」
墓石左邊的小徑一角,一棵巨大的櫻花樹怒放著,花瓣已經開始凋落。
「去年賞櫻的時候,你說過櫻花樹下埋著屍體。」
涼子和遊佐並肩而立,抬頭看著櫻花說道。
「媽媽真的在這棵櫻花樹下長眠了。」
遊佐想起一年前第一次和涼子在京都賞櫻的時候。當時,涼子還稚氣未脫,帶著少女的天真。當然,菊乃那時候還是臉頰豐腴的老闆娘。
之後只不過短短一年,遊佐覺得很不可思議。
遊佐感覺,已經過了四五年,至少也過了兩三年。這一年,真是發生了各種事情,令人目不暇接。
「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我就有不祥的預感。」
「我說的時候,並不是有心的。」
「但是,確實就像真的一樣,很可怕。」
「……」
「雖然覺得可怕,但我還是被你深深吸引……」
遊佐也有這種感覺。一邊意識到這樣做不行,一邊卻不知不覺墜入了無底深淵。
「最後,我殺死了媽媽。」
「不是這樣的。」
如果說涼子殺了菊乃,在這件事中,遊佐負有更大的責任。
遊佐如果沒有接近涼子,就不會發生這次的悲劇。
「是我不好。」
「……」
「不是你的錯。」
「也許,我們都被櫻花下了蠱。」
不論菊乃是因為什麼死的,毫無疑問,遊佐、菊乃,還有涼子,都在不知不覺中被櫻花的精靈下了蠱。
「真是可怕的樹……」
遊佐抬起頭,花瓣落下來,似乎在回應他的感嘆。
「坐下吧。」
遊佐坐在墓石前的石臺階上,涼子也坐在他旁邊。側首一看,涼子的脖子上有一顆和菊乃一樣的黑痣。
遊佐懷念地望著這顆黑痣,想起了春天的清晨,橫躺在櫻花樹下的菊乃。
她為什麼要在那天夜裡,死在樹下呢?這對遊佐來說將永遠是個不解之迷。
「你媽媽,還是自殺吧……」
「……」
「你爸爸說,她是意外死亡。」
「不這麼說,爸爸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菊乃沒有留下遺書,警察也無法判斷究竟是自殺還是意外,所以只是定性為突發性死亡事件。
「不知道反而更難受……」
遊佐覺得,這將成為他一生的負擔。
「你怎麼想?」
「我知道。」
「……」
「媽媽被櫻花的精靈帶走了。」
遊佐緩緩點了點頭。菊乃被櫻花的精靈帶走了,這種說法既是涼子對遊佐的安慰,也是涼子自身的一個願望。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看櫻花吧。」
「所以,我討厭那個房間。」
涼子似乎又悲從中來,聲淚俱下。
「不過,也許你媽媽只是穿著最喜歡的櫻花和服,回到了櫻花中去……」
遊佐現在只有這樣想,才能活得下去。
「下次再來這裡祭拜吧。」
涼子抽泣著,遊佐把手放在她肩頭,涼子站起身。
「對不起。」
遊佐抬起頭,涼子以堅決的口氣說:
「以後,不會再見面了。」
「為什麼……」
「繼續和你在一起,總有一個人會再被櫻花的精靈帶走。」
「怎麼會……」
「不,是真的。」
遊佐望著暗去的天空,站起身來。
「你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流產了。」
「流產?」
「前天……」
站在暗下來的墓石前,涼子緊緊貼著墓石。
「我一點也不知道……」
遊佐這才知道,涼子前兩天聯絡不上,之後又臉色蒼白的原因。
「你去醫院了。」
「……」
「為什麼不告訴我。」
「就算告訴你,也於事無補。」
「怎麼會?」
「媽媽帶走了我的孩子。」
涼子的眼睛裡再次泛起淚花。
遊佐別開臉,輕輕搖搖頭。
越想只會越難受,現在,遊佐腦子裡只想有美麗的櫻花。
「那,也是櫻花的精靈吧。」
涼子抬起淚水濡溼的臉,點點頭,狠狠咬住嘴唇,用像是發自身體深處的聲音叫道:
「再見。」
下一個瞬間,她轉過身,奔向主殿。
「喂……」遊佐大聲喊道。
涼子頭也不回,不知她纖細的身體哪兒來的力量,用盡全身力氣跑出了墓地。
「等一等。」遊佐叫道。
但是涼子並不回答,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消失在主殿那邊。
墓石前只留下遊佐一個人,他再次看著散落的櫻花。
天色越來越暗,風越來越大,今天,櫻花就會凋謝吧。
「是啊……」
花瓣飄落在肩上,遊佐自言自語道。
看來,跟這櫻花一樣,往來於母女之間的快樂又墮落的日子要結束了。
呆立原地的遊佐耳邊,只有涼子的一聲「再見」還在迴響。
回想起來,明知道有一天一切都會終結,遊佐仍然追尋著一個醒不了的夢,並沉溺其中。明知這樣下去會墜入地獄,他也無法從甜美而又淫蕩的世界中走出來。
現在,以菊乃的死為代價,遊佐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所做的事的愚蠢。
「笨蛋……」
閉上眼,狠狠搖搖頭,遊佐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蹲下身來。
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託著額頭,不久睜開眼睛。薄暮的天空中,滿開的櫻花如同菊乃失血的額頭一般蒼白。
「是啊,被櫻花帶走了……」遊佐嘴中再次念道。
他邁開腳步走向主殿,忽然感覺到背後一陣陰冷,縮起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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