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風花

櫻花樹下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今天是第一次提起這件事嗎?」

「是的。參拜結束後喝甜酒的時候,媽媽突然提出來的……我想趕快告訴你,所以才打電話。」

涼子看著電話卡上餘額的數字,繼續說:

「以前,媽媽在你面前提過嗎?」

「沒有……」

「我也覺得太突然了,問她,她說有點累了。而且京都的店裡有包房,比較適合她。店裡的改裝,她好像已經放棄了。」

「……」

「你怎麼想?」

「當然,你來東京我很高興,不過……」

事出突然,遊佐似乎也無法判斷菊乃的真意。

「不過什麼?」

「這樣一來,以後在東京就可以隨時見面了。」

「不過,媽媽你就見不到了。」

「那是當然。」

「媽媽不去東京,你會寂寞吧?」涼子試探道,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以後,我要是一直在東京,你怎麼辦?」

「怎麼辦……」

「要是會給你添麻煩,就告訴我。」

「喂,說什麼呢,不可能有麻煩。」

聽到遊佐這句話,涼子不再擠對他了。

「如果去東京,我會努力加油的,請你支援我。」

也許是甜酒的緣故,涼子覺得自己變得肆無忌憚了。

穿過繁華的大路,道路變得空空蕩蕩的,到北山已經四點多了。

京都的街道還飄舞著風花,周山的街道已經看得到雪,北山的杉樹都頂著一層雪。

已近黃昏,被雪蓋住的白色山脈仍清晰可見。

小時候,涼子對天色漸暗時的雪山抱有恐懼感。當然,現在她已經不害怕了,不過黃昏時的雪山,總讓人覺得寂寞又神秘。

不過,這都是外面的風景,踏入父親家中,房間裡暖洋洋的,桌上已經堆滿了新年的節日菜餚。

「來晚了,來晚了,從三點開始,你爸爸就出去好幾次看你有沒有到。」和父親住在一起的姑姑說。

父親苦笑著往紅漆大酒盅裡倒酒。

「哇,喝這麼多,要醉的啊。」

「沒關係,料理屋的小老闆娘這麼點都喝不了可不行。醉了就住下嘛。」

涼子接過杯子。住在這裡可不行。

「阿涼,你又漂亮了。」

姑姑看著父女兩人互相倒酒的一幕,不由感嘆道。

「真是一年比一年出落得漂亮……」

「老這麼說,我會當真的。」

父親似乎一臉滿足地聽著兩人的對話。父親和母親關係不好,不過他並不是個壞人。相反,因為人太好,他才被母親嫌棄。

本來,在深山裡如同北山杉樹一樣長大的人,住在山裡才最合適。讓這樣的人去人多嘈雜的料理屋,本來就是一種錯誤。

「前些天,下鴨的婆婆說,我越來越像爸爸了。」

父親沉默寡言,涼子這是討好父親,父親馬上笑逐顏開。

「是嗎?像我嗎?」

「我也說不清楚,看爸爸以前的照片,是像的。」

父母分居的時候,涼子曾經很反感父親,現在她覺得,父親比母親好說話多了。

「像我可不是什麼好事哦。」

「怎麼會?」

母親確實是個美人,不過有些兇巴巴的。父親卻越看越算得上是個美男子,言談舉止也更柔軟有度。

「這麼說來,你也越來越漂亮了。」

被父親盯著看,涼子不好意思地低下眼睛,姑姑又追上一句:

「阿涼,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沒有,沒有。」

「姑姑的眼睛可是很準的哦,坦白吧。」

涼子搖搖頭,不過她自己也知道,臉蛋已經像火燒了。

「是大學的朋友還是來店裡的人?如果是客人,年齡可有點大。」

被姑姑說中了,涼子越來越不自在。確實,遊佐和涼子的父親只差三歲。父親稍微年長,不過,在涼子看來,父親看上去更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涼子,你多大了?」

「二十四。」

「看看,都到結婚的年紀了。想和那人結婚嗎?」

「不是說過了,沒有這個人。」

涼子想轉開話題,去跟姑姑的兒子武司說話,接著又給父親倒酒。父親知道,就算追問下去也沒有用,就接過酒杯,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你媽媽最近還好嗎?」

「嗯,還是老樣子。以後她可能不管東京的店了,只待在京都。」

「那東京的店怎麼辦?」

「今天她說,讓我去管……」

「你要去東京嗎?」

父親抱起胳膊沉思起來。他們是父女倆,他卻不能對女兒和妻子的事說三道四,內心也會感到寂寞吧。

「她身體還好嗎?」

「最近倒是不再耳鳴了,不過她瘦了一些,不像以前那麼精神了。」

「大概是繃得太緊了。」

姑姑是父親的妹妹,對菊乃應該沒有好感,只是從沒說出口。

「你媽媽今天也在家嗎?」

「她說她直接回家了,應該在看電視吧。」

看著安靜地喝著酒的父親,涼子忽然想到,父母為什麼不再在一起呢?當然,這只是涼子的願望,也許在某個契機之下,兩人能破鏡重圓。

「好好照顧你媽媽。」

涼子點點頭,感到父親有點擔心。已經分居了十多年,父親還關心著母親,這是他天性的溫柔,還是男人的豁達呢?涼子不知道,表面看起來,每次都是父親先讓步。

不過,也許這樣一來,就留下讓母親回心轉意的餘地。

「要不要見見媽媽?」

從剛才起,涼子就一直想說這句話。如果說出這句話,父親會說什麼呢?聽到這個提議,母親又會說什麼呢?兩人是會付之一笑,還是意外地爽快答應呢?

母親不再管東京的店,回到京都,這也許是個機會。

「爸爸,正月裡去城裡走一趟吧?」

「這個,十日左右,我是要去的……」

父親嘀咕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涼子腦海中浮現出一家三口去參拜神宮的情景。

從北山的父親家出來,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

父親送她出來,囑咐她慢點走。她咬咬牙離開,是擔心一個人在家的母親,也是怕自己待下去,會忍不住講出遊佐的事。

她知道,無論如何這件事也不能告訴父親。不過,偶爾會有一個聲音誘惑她,讓她坦白一切。

遊佐的事情,她一直對母親守口如瓶,也從來沒有跟朋友提過,只是死死封鎖在自己心中。

她想,總有一天會卸下這副重擔吧。看到慈祥的父親,也許會想撒嬌,忍不住說出來。

當然,父親不會知道涼子心中的煩惱。只要涼子在身邊,他就滿足了,總是笑眯眯地喝著酒。

本來,父女之間就沒有什麼共同話題。雖說是久別重逢,但想說的話,說上一個小時也就說完了。她今天待了三個小時,是因為認識了遊佐,更覺得父親格外親近了。

姑姑也一起留她住下,她推辭了。涼子站起身往外走,父親一直送到屋外。

「下次再來。」

父親不善言辭,一句話中似乎包含了千言萬語。

她站起身來離開,也是怕自己沉浸於父親的慈愛,會說漏了嘴。

車駛下山道,來時零零星星的小雪已經不下了,寒氣逼人。

不過,天空還是一片晴朗,山邊升起了月亮,月光下白雪覆蓋的山脈和一棵棵北山杉樹清晰可見。

涼子恍惚覺得自己在做夢,想著以後的事情。

今年會是怎樣的一年呢……

店裡的事情、母親、遊佐,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不過,就算現在再怎麼想,也得不出一個結論。

「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她不知道問過自己多少次了。她知道就算再怎麼問,也找不出答案,但這種自問似乎已經成為她的嗜好。

她和遊佐的愛,是一種不可原諒的禁忌。這一點,涼子比誰都清楚。如果這件事被別人知道,親戚朋友,誰也不會再理她。這個秘密,絕對不能說出口。

不過,和遊佐接近,當初她並不覺得是件大事。

說是冒險也許有些可笑,當初她只是想體驗一些刺激的事。

然而,現在卻不折不扣犯了禁忌。

怎麼會這樣呢……已經太晚了,無法挽回。

一開始以為只是小小的冒險,等察覺到時,她已經墜入無底深淵,動彈不得。

事到如今,涼子明白了一個道理,腦中所想和身體的行動是兩碼事。

她腦中想著「不可以」,一聽到遊佐的聲音,身體卻會自行其是。就算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一想起他,她就想飛奔過去。

為什麼會這樣情不自禁呢?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有時,她會對不知進退的自己生氣,覺得自己很可悲。

然而,矛盾的是,正是這個不知進退的自己在戀愛,自己在愛著他,這種真實感鮮活地在她體內湧動。

正是這種時候,涼子覺得自己很可怕。火苗一旦點燃,就熊熊燃燒,會一口氣把一切燒個一乾二淨。這種感情,如此激烈,如此野蠻,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那一瞬間,理性和良心全都消失,她忘記了遊佐是母親的戀人,也忘記了母親愛著遊佐,她的眼中只剩下遊佐這個男人。

她覺得對不起母親,但又不想輸給母親。想到遊佐,就覺得母親不再是母親,而是一個叫菊乃的多餘女人,是自己愛情路上的絆腳石。

自己是一個多麼任性、可怕的女人啊……

自己的身體裡住著這樣一個女人,涼子感到十分吃驚。如果大家知道她心裡的秘密,一定都會嚇一大跳。

比如說,來店裡的客人都覺得涼子是一個可愛的年輕女孩。

他們經常會說「要快點長大啊」「我來教教你吧」之類的話。

當然都是些玩笑話,他們似乎都覺得涼子還不瞭解男人。

就算有所瞭解,也只是淡淡的青澀戀愛。

「她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

男人們這樣說的時候,涼子總覺得有些愧疚。

「不是這樣的,我已經是大人了。」

她抑制住想叫出來的衝動,笑著敷衍過去。

當然,其中也有客人直接說:「阿涼,最近好像越來越性感了。」「是不是找到好男人了?」

這時的涼子會被嚇一跳,不過她覺得這樣反而更輕鬆。與其裝作什麼也不知道,還是坦然面對比較容易。

不過,這些人如果知道涼子在和母親搶男人,有時還怨恨著母親,也一定會大吃一驚。

「怎麼辦……」

左思右想,她又不禁問起自己。

已經到了不得不做個了結的時候了。這樣下去,自己和母親會相互憎恨,一起墜入深淵。

這次,讓她去東京,也許是母親為了避免走向地獄想出的辦法。也許,母親已經知道了一切,才讓涼子去東京。

如果是這樣,那母親就是把自己最愛的人讓給了涼子。本來她自己很愛遊佐,因為不堪忍受母女相爭的醜惡,選擇了退讓。

「這樣,不行……」在昏暗的座位上,涼子自言自語道。

毫無疑問,她現在很愛遊佐,但遊佐是母親的愛人。是母親發現了他,並且現在還愛著他。

這麼重要的人,身為女兒,自己怎麼能就這樣把他偷走呢?

仔細想想,這個道理很明白。不至於到現在自己才明白。自己沒有想到,是因為自己愛得發狂,迷失了本性。

「去東京,就算了吧……」涼子看著車窗,對自己說。

車裡一片昏暗,外面因為有明月的照耀,還如同黃昏時分。

「就這樣吧……」涼子靠在椅背上,對自己說。

車向右拐,山腳下有兩戶人家。屋頂上的積雪在月光下閃耀。

涼子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在哪裡看到過這番景象。

異樣明亮的夜晚,山、森林、鄉村,都在月光下靜止不動。

小時候,她冬天裡來過北山好幾次,也許是那時候看見過這樣的景象。但涼子想到的,並不是現實的風景,這似乎是她在哪個夢裡窺見的風景。

不可思議的是,當時夢見這番景象後,涼子就哭了。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察覺到時,自己眼中已經含著淚水。她並不是特別悲傷,或是感到淒涼。只不過,一種從未感覺過的寂寞在醒後還殘留在她的腦海裡。

現在,和夢中一模一樣的風景就在眼前。她正身處在自己的夢中。如果有來世,涼子覺得,來世就是這樣的。在這夜晚的光明中,涼子感覺自己被洗滌一新。

車駛入京都的街道,道路開始變得擁擠。前後不光有京都本地的車,還有大阪、神戶,甚至東京來的車。來自全國各地的人們,都來京都歡度新年。

涼子一直覺得,京都人在正月裡並不喜歡外出,大多數人都窩在家裡,靜悄悄地度過正月。去參拜神社和寺院,也都是選近的地方,不大出遠門。

平安神宮和八坂神社的熱鬧,並不是因為京都人出來得多,而是因為其他地方來得人多。正月的交通堵塞,也只是在有名的寺院和神社,還有河原町及四條一帶,再往前走一步,進了小路,就會忽然安靜下來。

涼子和母親住在岡崎的公寓,這裡離大路有點距離,所以也很幽靜。

進門時,涼子看了看郵箱,和出去時一樣,郵箱裡什麼也沒有。賀年卡一般都是元旦那天一起寄到,到了第二天,郵遞員也休息了。

涼子有種放鬆的心情,她走到電梯前,停住腳步。

大廳的時鐘顯示著晚上八點。本來,告別了囑咐她慢走的父親回家,是為了早點回來陪母親。

她本來是擔心孤身一人的母親才回來的,但一想到要回到家裡,就開始猶豫起來。

現在開啟門,母親就在裡面,兩人就要一起度過這一夜了。兩個人住在一起,當然是這樣,但現在,她卻只想退縮。

這種心情並不是現在才開始有的,自從和遊佐交往以來,她不時會產生這樣的心情。

站在電梯門口,涼子想起了好朋友的臉。

有一個大學時代的好朋友,就住在離這裡車程十分鐘左右的地方。她已經說過,正月裡會待在家裡,今天應該也在。涼子想了想,還是打消了給朋友打電話的念頭。

現在去朋友家,太突然了,穿著長長的和服,又很麻煩。

本來就是為了母親回來的,還是趕快回家吧。

進了電梯,涼子整理了一下自己剛才在車裡的想法。

「媽媽,我不去東京了。東京的店,還是媽媽自己管比較好。」

她準備這麼對母親說。母親會說什麼呢?母親剛說過的話,不會馬上推翻,一定會先問她理由。

「東京的店對我來說,責任太重了。」

這樣說,母親也許不會接受,不過,還是試試吧。

涼子這樣告訴自己。開啟門,只見母親的一雙和式拖鞋,靠在牆壁角落。

涼子把自己的和式拖鞋脫下,放在旁邊,大聲道:

「我回來了。」

開啟裡面的門,客廳的燈亮著,卻不見母親的蹤影。

涼子覺得奇怪,到臥室一看,母親已經躺在床上休息了。

「媽媽,怎麼了?」

她不由走上前去,母親已經換上了睡衣,仍然能聞到酒味。

「媽媽。」她再次叫道。

母親靜靜睡著,似乎根本不打算醒來。

涼子把毯子拉到母親肩頭,回到客廳。這是一間寬敞的西式房間,母親不喜歡沙發,只在房間角落放了一隻暖爐。桌子上,放著正月美食的盒子和酒瓶。

涼子去見父親的時候,母親一個人在喝悶酒。

「對不起……」

涼子覺得自己做了不該做的事,自言自語道,開始動手收拾桌子上的酒瓶。

註解:

地名,在祇園附近。

扎染方法的一種。花紋為細小斑點,如鹿斑一樣整齊排列。

周山町,在京都市右京區。

指下鴨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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