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時雨

櫻花樹下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九月這個詞,讓人想到殘暑過後宜人的初秋天氣,風和日麗,適合在外運動,或是來一趟小小的旅行。

然而,實際上令人意外的是,九月裡,天氣差的日子居多。

首先,九月一日是二百十日,過去,帶來巨大災害的颱風,大多都在九月上半個月來訪。下半個月,是「秋霖」的季節,秋季的連綿雨季將要來臨,如果再颳起颱風,更是不堪設想。

往年的天氣圖顯示,比起梅雨時節的六月,九月的雨天更多。

不過,人們聽到九月這個詞,仍然會聯想到好天氣,也許是因為對剛剛過去的酷暑心有餘悸。人們盼望著秋高氣爽的日子早日到來,所以對九月抱著過分的期待。

然而,九月絲毫不理會人們的熱切願望,送來了漫長的雨季和颱風。真是一個冷酷又無情的季節。

仔細想想,這也許是從酷熱的夏天向清涼的秋天過渡的必然階段。如同人類要忍受新的生命降臨之苦一樣,自然也要忍受新的季節誕生之苦。

九月,正在新的季節誕生的節點上。

九月初,陰鬱的天氣開始出現,菊乃正是在這個時候,感到了身體的不適。

沒有發熱疼痛等症狀,但她常感到頭昏,沒有食慾。稍微疲勞,就會耳鳴想吐。

菊乃一直身體健康,只得過闌尾炎,炎症也馬上退去,沒有住過院。她雖然苗條,身體卻很堅韌。這一點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一開始,她以為是因為夏天的酷熱中了暑,開新店的時候,又累著了的緣故。

然而,一週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菊乃的病還沒有好,她食慾不振,愈加消瘦。

客人們注意到了,有人擔心地問:「老闆娘,這陣子瘦了不少啊。」

菊乃總是強作開朗地回答:「夏天總會瘦,天氣涼一些就好了。」然而,殘暑退去後,她依然沒有恢復食慾。上床後也睡不著,往往到了凌晨才入睡,而且睡眠很淺,一整天都無精打采。

四十過半,沒有食慾,患上了失眠,容顏也日漸憔悴,菊乃也注意到了,越是焦急,越是睡不著。

最近,菊乃不僅耳鳴,眩暈的時候也越來越多,九月中旬的時候,終於病倒了。

幸好那是東京分店打烊的時候,她在休息室稍微休息了一下,回到公寓,還算從容。不過,從那以後,她站起來時經常感到頭暈。

「怎麼會這樣……」

失眠的時候,想來想去,菊乃想起母親也曾經一度被眩暈和嘔吐困擾。

那之前,母親一直健康得令人吃驚。那之後,母親眼睛也變得渾濁了,經常說心臟跳得厲害,晚上也睡不著。有時會因為一些小事勃然大怒,號啕大哭。

一直穩重可靠的母親,忽然變得像孩子一樣,菊乃很是驚訝,後來才知道,那時母親迎來了更年期。

實際上,這種狀態持續了近兩年,母親並沒有住院,不久就自然地平靜下來,恢復了以往的穩定狀態。

當然,那之後,母親就不再是女人了。她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變得大大咧咧,也失去了女人的嬌媚。

自己和母親當時的症狀,不能不說有幾分相像。

想到這裡,菊乃趕緊搖搖頭。

「不會的,我還沒到年齡呢。」

母親開始叫著身體不舒服,是快到五十的時候。四十九到五十歲的那一年情況最差。

自己還有四年才到五十歲。

而且,比起母親那個時代,現在女人的黃金年齡段延長了,據說更年期也推遲到了五十過半。有些人甚至根本感覺不到任何症狀。

也許是自說自話,菊乃覺得,四十六歲正是女人的黃金時期。雖然離年輕和青春很遠,但這時,女人正到達成熟的頂點。

「沒必要胡思亂想。」

然而,就算不是更年期,其他的問題也令人擔憂。

菊乃不光是失眠和食慾不振,還有耳鳴和眩暈的症狀,這是怎麼回事呢?

病倒後的下一週,菊乃決定去北白川醫院。幸好,那裡有一個叫岡部的醫生,是辰村的常客,諮詢起來比較方便。

岡部醫生給菊乃做了各種檢查,最後告訴她,這是「美尼爾氏綜合徵」。

「那是什麼病?」

菊乃沒有聽說過這種病,細問之下,原來這種病的主要症狀是眩暈和耳鳴、嘔吐。主要是因為內耳的血液迴圈障礙,還有自律神經的失調。和自己一直擔心的胃、肝臟和腸等內臟沒有什麼關係。

「應該不會惡化,服一段時間藥,就會好轉了。」

「但是,怎麼會得上這種病呢?」

「原因不太清楚,不要太過操心,放鬆下來會比較好。是不是因為這段時間太拼命了啊?」

菊乃知道這種病並不可怕,便放下心來。但是,醫生囑咐她不要在工作上太拼命,要放鬆,這點她做不到。

東京分店剛開張三個月,一切剛剛步入正軌,正是大展拳腳的時候,無法放鬆下來。

而且,她從年輕時一直這麼拼命過來,到店裡接觸客人和店員,反而讓她更感到放鬆。之前,雖然一直為眩暈和耳鳴困擾,但依然堅持去店裡,也是因為到店裡精神更集中,能暫時忘掉生病的事。

如果不管店裡的事,在家休息,只怕會更加擔心,反而導致病情惡化。

第二天,菊乃把醫生的話告訴了在祇園經營茶屋的竹中育子。

「這病的名字真怪。」

育子從小學時就和她是朋友,兩人都和丈夫分手了,都有一個孩子,境遇相似,什麼話都可以說。

「醫生說讓我不要再管店裡的事,好好放鬆,但我們又不是上班族……」

「讓你無所事事等於讓你死啊。」

育子瞭解菊乃的性格,很同情她。

「還不如發燒、手腳不聽使喚呢。」

「別胡說,真要到那一步可不得了。」

病不算嚴重,開開玩笑也沒關係,但耳鳴和眩暈,並不會因此治癒。

「不過,你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是夏天快過的時候。不過,沒有食慾,開始失眠,從梅雨那時候就開始了。」

「去了東京就開始了嗎?」

確實,在東京開店,住在三田的公寓後,不眠之夜就開始來造訪菊乃了。

「看來還是因為開分店的事,太拼命了。」

「大家都這麼說,不過我並不覺得開分店辛苦。因為開分店的事,能集中精神,全情投入,對我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不過,分店開了以後,你的病情就越來越嚴重了吧?」

「這倒不是,時好時壞,說不準。」

「醫生說是自律神經失調嗎?倒是經常聽說。」育子沉吟道,她好像忽然想起來似的,問道,「最近,你和那個人,進展還順利嗎?」

忽然被問到遊佐的事,菊乃有些猶豫,育子不依不饒地繼續問:「每次去東京,你們都會見面嗎?」

遊佐的事,菊乃只告訴了育子。

她並沒有和盤托出,只告訴育子自己對遊佐有好感,但敏感的育子已經察覺到兩人有了肉體關係。

「有時會見面,對方也很忙……」

「到東京開分店,就有機會見面了,你不是這樣想的嗎?」

「沒有那回事。是他提議說,要不要在東京開分店,才有了這家店。」

「雖說如此,但你也想過,開了分店就能和他見面了吧?」

面對育子的追問,菊乃很難否認。

「這陣子都沒見面嗎?」

「……」

「原來如此……」

育子自說自話地點點頭,用醫生的口氣說:「恐怕,病根就在這裡啊。」

「在這裡?」

「因為沒和他見面。」

「哪有這回事。醫生都說了,是耳朵裡面的血液迴圈障礙,還有自律神經失調。」

「可能的確如此,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的原因。我剛分手的時候,也出現過這種狀況。」

「你?」

菊乃再次正視育子秀麗的臉。

「頭重,肩膀痠痛,手腳冰冷,沒到你這麼嚴重……我聽一位大姐說……」

「聽說什麼?」

「從天而降的幸福忽然消失的時候……」

「幸福?」

「被深深愛過,身體習慣之後,對方忽然變得討厭,或是乾脆分手後,身體就會發生不適……醫生不知道這些吧?」

菊乃覺得自己的內心被看穿了,低下眼睛。她一直極力封鎖內心,不去想遊佐,但這個話題忽然被別人擺上桌面,她無法假裝沒聽見。

「你和他吵架了?」

菊乃和遊佐沒有吵架,連爭論都沒有。和以前一樣,她每週去一次東京,在那裡,他們見面、吃飯、說話,但身體上再無關係。

「試試喝藥也好,放鬆也好。不過,女人的身體啊……」

育子的嘀咕,讓菊乃覺得自己身體裡流著渴求男人的血,她感到一陣絕望。

長夜已近,連綿的秋雨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雨滴流過窗戶,菊乃坐在昏暗的窗邊,想起了育子的話。

醫生說這是美尼爾氏綜合徵,育子卻有不同的看法。

不過,她並沒有質疑這種病,只是認為病因在遊佐身上。

岡部醫生不瞭解她的個人情況,沒有提到這一點。育子也許會說,改善和遊佐的關係,是最好的治療方法。

確實,如果現在遊佐能緊緊抱住她,充滿愛意地撫弄她的全身,菊乃所有的鬱悶都會煙消雲散。

育子說的話,雖然武斷,但也不是沒有說中。

不過,育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就算是親密好友,菊乃也不打算對她坦白遊佐和涼子的事情。自己最愛的人卻愛上了自己的女兒,這種事無論如何也要守口如瓶。

她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兩人有深厚的關係,不過兩人都對對方抱有好感,這是確確實實的。

懊惱帶來種種不安和煩躁,最後引起了血液迴圈障礙,甚至是自律神經失調。

從梅雨季的尾聲開始,一直折磨菊乃身體的元兇,就是這種不安和煩躁。換句話說,也許是精神上的傷害,變成耳鳴和眩暈,給肉體拉響了警報。

病情要好轉,只有不再胡思亂想,先治好心靈上的傷口。

不過,育子想說的是,要再進一步,和遊佐重歸於好,才是最好的治療方法。

她覺得,不光是心靈,身體上的不滿足也是病情加重的原因。

育子的眼光很敏銳,但是難就難在這一點。

如果如她所說,那就是說,性生活的有無,會影響到女性的健康。性生活的充實度,也會影響到女性的健康。

不是說所有的女性都這樣。還未嘗到性的愉悅、不識人事的女性,就算和男人斷絕關係,也不會身體不適。

「幸福從天而降後……」

如果老伎說的話是真的,那就是說,喜悅越深,斷絕關係後,身體的反彈就越大。

這麼看來,現在的自己正是在用痛苦償還曾經的快樂……

想到這裡,菊乃更睡不著了。

說實話,菊乃並不討厭自己現在和遊佐的關係。

不時見面,吃個飯,聊聊天,但並不進一步發生男女關係,有些人會覺得這樣更清爽輕鬆,但對菊乃和遊佐來說,事情並非如此。

以前沒有親密關係也罷,之前兩人熱烈相愛,身體也深深結合。有一段時間,兩人的關係如膠似漆,惹人羨慕。

但這幾個月,兩人總是似有隔膜,彆彆扭扭。

這並不是說兩人發生了爭執,或是反目相向。和以前一樣,他們表面上還是很親近,但都感到兩人之間並沒有赤誠相待。

癥結就在於女兒涼子。

春天過後,遊佐開始被涼子吸引。

當然,菊乃並沒有明確的證據。她只是懷疑兩人之間有點什麼,但並沒有去質問他們。

她只是覺得遊佐和涼子有親密關係,回顧這幾個月來兩人的舉動,更覺得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

遊佐和涼子都開始對菊乃若即若離,而且是同一時期,五月初開始的。

同時,兩人又忽然親密起來,特別是在東京分店開業的時候,他們說話時靠得那麼近,幾乎額角相碰。

而且,最近遊佐從來不提涼子,涼子也從來不提遊佐。以前,只要提到對方,他們會立刻做出相應的回答。忽然裝出漠不關心,反而不自然。

不過,最難以解釋的,還是大文字山火之夜兩人的行動。

和往常一樣,菊乃從東京打回電話,涼子報告了客人的人數和情況,說是去看大文字山火,所以回店裡晚了。當然菊乃稍微責備了她,本以為涼子會反省,然而直到深夜,涼子都沒有回家。

菊乃一夜未眠,直到早上,涼子才打來電話。問她去哪兒了,她只說:「客人邀我去……」卻說不出客人的名字。菊乃擔心之下,再追問,涼子忽然變得很不高興,沉默起來。

「我不在京都的時候,你要對店裡負責,至少讓大家知道你在哪裡。」

菊乃怕責備太重反而不好,只是點到為止。這樣的事,還是第一次。

當天晚上,她給遊佐的書房打電話,也沒有人接,只有電話鈴不停地響。

菊乃擔心是不是出了事故,第二天一早給他的公司打電話,被告知遊佐中午才來上班。菊乃知道他前天晚上有工作上的晚宴,晚宴之後到第二天中午,遊佐的行蹤,沒有人知道。

下午,菊乃總算打通了電話,遊佐說是跟朋友一直玩到深夜,爛醉如泥,不省人事。遊佐很少喝醉,說自己爛醉如泥,有些奇怪。朋友的名字,他也沒有說清楚,似乎很不高興。

不過,菊乃當時也沒有追究下去。之後,兩人的行動也多有可疑之處。都是在菊乃去東京的時候,遊佐和涼子都在夜間到早晨這段時間行蹤不明,聯絡不上。

難道是自己來東京的時候,兩人秘密相會……

想到這裡,菊乃慌忙打消自己的懷疑,但新的懷疑又湧出來。

晚上,從東京乘坐最晚一班新幹線,十一點左右能到京都,想見面的話還是可能的。

「難道……」

菊乃自言自語道,同時感覺到一陣眩暈,當場蹲下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遊佐對涼子的愛,熱烈程度一定勝過過去對自己的愛。這麼忙的一個人,為了一夜之歡,跑去京都,非比尋常。

菊乃的耳鳴更加劇烈,眩暈時間也更長,是在那之後幾天。

當時,她正在東京分店忙著,所以覺得和這兩人沒關係,但內心深處卻在擔心今晚這兩人也會見面。每次腦中浮現出兩人見面時的開心模樣,她就會告訴自己,不要這樣想。

幸好,暈倒的那夜涼子在家裡,聯絡上了。不過,不能否認,就是他們的事情成了菊乃病倒的導火索。

竹中育子給菊乃的忠告,是和遊佐重歸於好,但這並非輕而易舉的事。

自己雖然還有和好的心,但要挽留別人的心,特別是已經準備離去的男人的心,是難上加難。

是要大哭大叫,劈頭蓋臉罵對方一頓,還是哀求對方呢?

然而,依菊乃的性格是做不出這種事的。這樣做可能會輕鬆些,但菊乃就是死,也做不出這麼難看的事。

「真是,受不了了……」

菊乃抓亂頭髮,梳成晚宴風的盤發散了。

她伏下身,盡情放聲大哭,直到心情稍微平靜了一些。

菊乃拭去淚水,梳理好頭髮,再次思考遊佐和涼子的事。

她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他們兩人相愛。

與其自己在這裡悶悶不樂,不如向當事人確認,再考慮自己何去何從。

然而,現在就算直接問他們,也不一定能得到明確的回答。而且,萬一自己搞錯了,也許會被笑話,說是無稽之談。

不論如何,只要開口去問,就失去了身為母親的立場。

與其落入這樣悲慘的結局,不如去請徵信所調查。請專業人士來調查,兩人是否曾在京都秘密約會,馬上就一清二楚了。

然而不論自己如何介懷,想到去委託徵信所,就覺得心情沉重。其他的事還好,去查自己曾經親密的男友和自己的女兒,太不堪了。

就算要默默忍受痛苦,她也不想邁出這一步。

菊乃猶豫彷徨的背後,藏著不安,她擔心萬一調査下來,發現兩人的私情是事實,那就太可怕了。處在懷疑階段和事實暴露在眼前,所受的衝擊是完全不同的。

「不要急,先靜觀其變吧。」她對自己說。

回顧自己和遊佐的關係,也並不如想象的惡劣。

證據就是,如果菊乃說想見面,不論什麼時候,遊佐都會趕來,還會給她出各種主意。現實生活中,遊佐是她在工作上最信任的諮詢物件,相當可靠。

自己現在感覺兩人疏遠了,也許是因為兩人之前走得太近。男女之間,還是保持適當的距離為好。

別把遊佐當作自己的愛人,一開始把他當作親近的朋友就好了。

然而,理論上如此,實際上一見面,她很難不想到這個男人移情別戀愛上了自己的女兒。不僅如此,見面的時候她會想到這個不知廉恥的男人背叛自己,引誘女兒,恨意難以抑制。

要不試試開始一場新的戀愛,轉換一下心情?這麼討巧的事,她卻做不出來。很可惜,只要愛上一個人,她眼中就只有這個人,其他一切都不再考慮。

要這種性格的女人「保持冷靜」,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現在如果亂了陣腳,恐怕會雞飛蛋打。然而,菊乃無法抑制自己的焦躁不安,她知道自己體內藏著一個不知何時會爆炸的炸彈。

遊佐也不喜歡陰雨連綿的九月。先是高爾夫打不成了,另外,書籍的銷量也會下跌。

遊佐的出版社也出版面向女性的週刊和月刊,逢陰雨日出刊,銷量就會劇烈下跌。下雨天要帶著包,還要拿傘,很少人還會有心情去買本雜誌消遣。

本來,雜誌和書也不是現實生活中離不了的必需品。講起必要性,更是遠遠不及食物和衣服。梅雨和秋雨時期,雜誌的銷量下跌是理所當然的,盛夏時節,酷熱難當,也有很多人不願讀書。

於是,八月和九月就成了出版社的淡季。

當然,近年來生活越來越多樣化,以前有二月、八月是淡季的說法,現在也不能一概而論。

不過,雨天裡雜誌的銷量下跌,是確確實實的事。

要是出刊日下雨,接下來兩天都是晴天,銷售也不會有任何改善。在想買的那天沒有買,讀者的眼珠就會被第二天新出的雜誌奪走。

因為今年秋天漫長雨季的影響,遊佐的公司出的雜誌的銷量,並不如預期。

每週一開的會議上,會報告上週的銷售結果,發行員和編輯都一臉晦氣。

然而,對於下雨造成雜誌銷量下降這件事,遊佐自己並不在意。

一年之中,天氣有晴有雨。為了天氣一喜一憂,原本就是毫無用處的。

更重要的是找出除了下雨以外,其他造成銷量下滑的原因。

作為第三代社長,遊佐雄心勃勃,業界也都認為他頗有手段,遊佐自己也就更加幹勁兒十足。最近,他對工作興趣十足,積極出席各種會議和晚宴。

這是因為繼承社長之職已經有十年,工作上積累了自信,同時,和女人的情事也刺激了他。

確實,這段時間他對涼子傾注了全新的熱情。

聽起來像是在為自己辯解,不過遊佐覺得,工作上的幹勁兒和戀愛的熱情有相通之處。

工作上順利,對女人的興趣就會高漲,如果工作不順,對女人也就沒了興趣。「英雄好色」這句話,聽起來很不順耳,不過工作順利時,確實更有精力去關注女人。

現在的遊佐正是這樣。儘管遇上了暫時的銷量下滑,但公司的業務還在紮實地成長。與此同時,與涼子的戀情,也越來越成為既成事實。

最近,他躲開菊乃的耳目,三次偷偷去京都,每次涼子都像等待已久,飛奔而來見他。第一次是直接從店裡來的,第二次先回了一次家,換好衣服才過來。涼子穿和服很漂亮,換上便裝,更顯得青春洋溢,楚楚動人。

和外表相反,兩人單獨相對的時候,涼子的反應越來越成熟。

不知是因為年輕,吸收得快,還是因為之前的矜持土崩瓦解,現在體內的潛力一口氣噴湧而出,每次見面,涼子的身體都變得更敏感、更美麗。

這麼快把涼子變成大人,好嗎……

涼子自己也感到了不安。

「覺得不像是自己的身體。」第三次見面時,涼子在遊佐懷裡自言自語道。

涼子對自己的變化感到困惑,讓遊佐對她更加愛戀。

「你變得更美了。」

「……」

「別人也誇你了吧?」

「有些客人會這麼說,還問我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這時候你怎麼回答?」

「什麼也沒有……」

讓涼子變得更美麗的,正是自己。遊佐抑制住想大聲宣佈的心情,想象著被中年男人包圍的涼子。

「之前,有人摸我的屁股。」涼子站在鏡子面前,穿著拖鞋訴苦道。

「那是因為你變得有風韻了。」

「哎,我被人摸了,你沒關係嗎?」

「雖然不是好事,不過輕輕被摸一下,也沒辦法。這是極品女人的宿命。」

「這種話……」

鏡子裡的涼子斜了他一眼。這種嬌滴滴的動作,以前的涼子是做不出來的。

「真是個極品女人啊。」

遊佐起身,站在正在梳理頭髮的涼子旁邊。

「怎麼了?」

「看呆了。」

涼子裝作沒聽見,把頭髮向上束起。

「你從一個普通的漂亮女人,變成極品女人了。」

「什麼意思?」

「是說,你很性感。」

「討厭……」

「不對,漂亮女人隨處可見,性感的女人可不多。」

涼子還不能領會遊佐的真意。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美妙。」

可以肆意賞玩這樣的女人,遊佐覺得連夜來京都也值得。

然而,涼子整理好頭髮,站起來時,遊佐意識到了菊乃的存在。

「那,晚安了。」

深夜兩點剛過,不知道菊乃什麼時候會打電話過來。

「明天我還是打電話來給你叫早。」

「真希望能和你過夜,就算一次也好。」

「不行。」涼子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做出那種事,媽媽又會病倒的。」

涼子這麼一說,遊佐只好閉上嘴。

「會受懲罰的。」

在床上,涼子已經是一個女人,穿上衣服,她又變成一個小女孩。

遠山也好,近處的山野和道路也好,都被雨水濡溼。

雨水不大,不至於漲滿河流和水路。沒有風,細細的雨卻籠罩著大地。一眼看上去,像是回到了梅雨時節,不過,隔著雨能清楚地看到對面的景色。這場雨後面,是越來越深的秋。

新幹線過了三島,快到箱根了。山體向車窗逼近,綠色的樹木和黑色的山石,都被雨水淋溼。

這麼看來,從京都到東京,整個東海道大概都籠罩在雲雨之中。

遊佐看著雨滴滑落的窗戶,感到輕微的睡意。

昨晚深夜到京都,今天坐一大早的新幹線回東京,真的很累。簡直像是家住京都,去東京上班。

瞞著家裡人,騙過秘書,跑去京都,搞得自己疲憊不堪,是為了什麼呢?

看著被雨水洗刷的風景,遊佐像是在思考別人的事。

「我這麼喜歡涼子嗎……」

不用問,這是一目瞭然的事。

不喜歡她的話,也不會為了一夕之歡,連夜跑到京都來。

大家都回家的時候,自己一個人站在新幹線的站臺上,漸漸離家遠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現在快到中午才回到東京,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遊佐不禁罵自己,真是個不接受教訓的笨蛋。不過,這件事似乎也讓他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年輕時候的任性妄為,現在似乎又在自己身上蠢蠢欲動。

他一邊對這樣的自己目瞪口呆,一邊又覺得這樣的自己更可愛。

然而,一旦從這種自以為是的想法中清醒,遊佐就感到恐懼。

就這樣,和涼子繼續相愛下去,好嗎?

遊佐年輕的時候,曾經被已經有孩子的女人吸引,發生過關係。一直想著要早點分手,卻不知不覺幾乎發展到同居。

幸好,那人和其他男人結了婚,兩人最後分手了。對方離自己而去,算是運氣好,如果繼續下去,也許會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仔細想想,這陣子游佐似乎有被危險的東西吸引的傾向。

明知是被禁止的,卻偏偏要進去。

為什麼會做這麼危險的事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勉強要說的話,這是一種墮落的慾望。知道這樣下去自己會墮落,還是想墜下去。

可以說,是一種自甘墮落的快感。

也許,每個男人心中都隱藏著這種慾望。越是阻撓,越想去做。這也許和越是恐怖越想看是一個道理。

遊佐一隻胳膊靠在窗邊,抽起了煙。

雨天抽菸特別有滋味。慢悠悠地抽到一半,遊佐再次陷入沉思。

不過,到某一點,就必須做個決斷。不能一直對菊乃和涼子兩頭討好。這樣下去,不光是遊佐,菊乃和涼子也都會被毀掉。

不用別人提醒,這一幕似乎就近在眼前。

然而,明知如此,遊佐仍然無法放棄涼子。

正午過後回到公司,遊佐沒有休息,直到開始工作。

因為沒能出席上午的會議,遊佐先聽了會議報告,看了一眼需要決策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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