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字燃起之夜,涼子應店裡客人之邀,去鴨川邊的一個酒席赴宴。
八月的京都,太陽落山後,街道依然悶熱。雖說是河邊,但比不上有冷氣的房間涼爽。不過,今晚可顧不上這些。
從三條到川下,燈籠輝映,照亮了河邊密密麻麻的乘涼雅座。
心急的客人從傍晚就出來了,一邊喝酒一邊等滿山的山火。
從雅座可以看到三條的橋,對面的堤岸上,穿著浴衣和白色半袖襯衫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好不容易太陽完全落下去了,點火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將近八點時,街上的霓虹燈都滅了,只有東山的黑色輪廓浮現在夜空中。
「點火了。」料理屋老闆娘說。
客人們一起抬頭看向大文字的方向。
時鐘指標指向晚上八點,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亮。接下來如點燃了導火線一般,山火向左右蔓延開來。
黑暗中熊熊燃燒的山火,一瞬間誘使人接近神聖。
剛才還在和女人們調笑的客人,霎時都凝視著夜空中滿山蔓延的山火,陷入了沉默。
火勢更盛了,夜空中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大」字,四處一片歡聲。
「真美……」
「不得了……」
大家的讚美之詞各不相同,眼睛卻都牢牢盯著夜空的火焰盛宴。
「哎呀,快,來許願吧。」年長的藝伎說。
舞伎趕緊拿出酒杯,倒了一杯酒。
據說,在送走大文字之夜,喝下映著山火的酒,就能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舞伎站起來,將倒滿酒的大酒杯舉向山火的方向,咕嚕咕嚕喝下。
京都花街的樂趣,就在於大家都很認真地相信這些聽起來荒謬的迷信之談。
「你許了什麼願?」
「我一直擔心酒要灑了,都沒顧上許願。」叫富久子的舞伎身材豐腴,回答道。
客人們都笑了。
「接下來是千代惠。」
被年長的藝伎點名,千代惠站起身。她似乎是個老手,稍微分開雙腳,低下頭,以朝拜的姿勢慢悠悠地喝下酒。
「看來有訣竅。」
「酒杯稍微向山火的方向傾斜,火就能映在杯子裡了。」
客人們也都跟著藝伎依葫蘆畫瓢。
「小老闆娘……」
涼子忽然被叫到名字,她有些退縮。
「我就不用了。」
「不行,不行,小老闆娘許願的樣子我們一定要看。」
大家一起拍手,涼子無奈,只好站起來,山火卻怎麼也映不進酒杯。
「好好許願啊。」旁邊有人鼓勵道。
好不容易,搖曳的火焰映進酒杯,涼子閉上眼把酒一飲而盡。
「不錯呀……」
客人們更起勁兒地拍手。
「小老闆娘真是風情萬種,許了什麼願呀?」
「哪有……」
「不對,現在肯定在想念誰,臉上都寫著呢。」
確實,閉上眼睛時,涼子腦海中浮現出遊佐的臉。
「最近,小老闆娘忽然變得有女人味兒了,真是怪事啊。」
不知道是開玩笑還是揶揄,聽著大家的調笑,涼子想著正趕往京都的遊佐。
按照約定,遊佐會在十一點左右到達京都。
「咱們要好好守著,別讓小老闆娘被害蟲纏上。」
「咱們是pta,只要有奇怪的男人接近,就要趕快報告。」
涼子回報以笑臉,再次望向大文字。
一直住在京都,每次看見山火,涼子千思萬緒的記憶就會復甦。小時候,和鄰居家的姐姐去橋下,失散後哭了起來。中學的時候,第一次和母親一起去金閣寺,大文字就在左邊山上。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和喜歡的男朋友一起在酒店的屋頂啤酒屋看大文字。
去年的大文字,也是在河原的酒席上。當時有別的客人,母親和遊佐也在。當然,那時遊佐還只是一個比較親近的客人。
以前,曾有一位老伎說:「每年送走大文字,就會想起過去的歲月。」確實,每年的山火都一樣,目送山火的人卻一直在變。
「火勢真旺啊,能聽到噼裡啪啦的聲音。」一個客人看著山那邊,嘀咕道。
「大字下面挖了一條深溝,把柴都運過去,也是件大工程啊。」
「柴上邊澆了油,才能燒得這麼旺啊。」
「有時候,火燒到邊上,蛇都給燒死了。」
「別講這麼可怕的事。」
聽著大家閒談,涼子又想起遊佐。
電話裡,遊佐說乘八點的新幹線,現在應該在橫濱附近吧。
不過,今夜,遊佐要來京都,是突然決定的。
今天上午,在公司的遊佐打來電話,涼子說今晚有大文字山火,遊佐忽然說「要來」。
但是,遊佐今天晚上有一個必須出席的晚宴,趕不上看大文字。「真可惜」,他本來準備放棄了,後來,又忽然提出來早點結束晚宴去京都。
「你那邊工作結束再來,山火都已經滅了。」
「就算看不到山火,能在大文字之夜與你見面,就足夠了。」
「但是,真的沒關係嗎?」
「你媽媽不在吧?」
菊乃不在京都,成了遊佐決定來的關鍵因素。
確實,大文字之夜,母親卻不在京都,是少見的事。聽說好像是因為東京分店來了一大隊團體客人。
今夜,涼子離開辰村來到河原的酒席,也是代替母親來問候。
「為了見我……」
遊佐就為了這個原因來京都,涼子覺得很高興,同時也不是沒有不安。
平時,辰村打烊的時間有早有晚,不過大多都是十點前後。
本來,店員在打烊後還要整理餐具和廚房,回家已經是十一點多。特別是菊乃,還要看賬簿、關門,聽店員和廚師訴苦,有時要忙到十二點,甚至是將近一點。
母親不在的時候,涼子就要擔起責任。但她沒有那麼辛苦,只是確認一遍當天的小票,其他的事就交給店裡的老店員,十一點就可以出來。
今晚,客人也是十點左右才離開,在那之前,涼子一直在想著遊佐的事。
十一點到京都的話,應該已經吃過晚餐了,可能肚子還有點餓。那要不要準備點夜宵呢?遊佐什麼都沒說,看來應該不需要。
涼子最在意的,還是見面後的事情。
看來要在酒吧或者哪裡喝個酒,接下來會怎麼樣呢?
之前,遊佐好幾次在電話裡說:「我現在就來京都吧……」似乎是在開玩笑,涼子也沒有當真。
但今夜,他斬釘截鐵地說:「我坐八點的新幹線來。」
涼子雖然點了頭,內心卻還是半信半疑。總覺得遊佐雖然這麼說,但中途還是會變卦,告訴自己有事來不了。
但是,大文字結束後,九點多了,直到十點,都沒有接到電話。
遊佐來京都的次數並不少,不過母親不在的時候來,這還是第一次。
就這樣深夜裡見面,也許又會發生親密關係。
涼子想到這裡,閉上了眼睛。
她已經在心中發誓,不再和遊佐重複同樣的錯誤。如果再次發生,不僅會讓母親痛苦,自己也會更加痛苦。
不管他怎麼說,今夜就見個面,到此為止。
然而,看了大文字山火,在酒席上喝了酒,她漸漸變得膽大起來。
做那種事,是對不起母親,但涼子也想有自己的秘密。
仔細想想,涼子被遊佐吸引,也許就是因為他是母親的戀人。不知道他們關係有多深,但母親對遊佐懷有好感,這是一目瞭然的。
不論是在家裡還是在酒席上,涼子總是在母親的監視之下。從早到晚,母親保護著她,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偶爾在酒席上,作為年輕女主人,客人們會捧著她,但只要母親在,客人們對她天生麗質的溢美之詞,就都歸於母親了。
只要在店裡,在母親面前,她似乎一輩子也抬不起頭。
她正為無法戰勝母親而沮喪,遊佐就接近了她,而且還逾越了熟客的界限,兩人有了隱秘的男女之情。
回顧以往,涼子依賴母親,尊敬母親,但同時也帶著同等的逆反心理。一方面認為自己始終比不上母親,一方面對這樣的自己心懷不滿。
遊佐約她去秋田,她去了,這是出於對遊佐的好感,也是逆反心理讓她採取了大膽的行動。
實際上,在田澤湖對遊佐以身相許,涼子是帶著某種誇耀的心理的。
一瞬間,一個念頭掠過腦海:「現在我和母親平等了。」
交歡以後才知道,遊佐比想象的更溫柔。她本來以為,求歡的時候,男人都很粗暴,但遊佐完全不是。男人也有無盡的溫柔和雄偉。
想到遊佐,涼子總有一種被寬闊的胳膊抱住的安心感。有這種感覺,恐怕與從小就與父親分離不無關係。中學時分別後,雖然也和父親見過面,但從未好好擁抱過。對父親的憧憬,更讓她加深了對遊佐的懷念。
在田澤湖發生了關係,涼子並不後悔。這件事雖然荒謬,但與其說是在男人的堅持下發生的,不如說是涼子自己希望之中的事。
發生關係後,涼子才發現,從那一刻起,自己和母親不再是母女關係,而是兩個女人之間的關係。
涼子在和遊佐發生關係前,沒有預料到這一點,這是她的判斷失誤。只是一時衝動之下,就像從清水寺的舞臺上跳下來一樣,她跳進了遊佐的雙臂間。
然而,就算不這樣魯莽,年輕的姑娘和母親的戀人發生關係,也是荒謬的,如果經過冷靜的打算和思考,不可能跳進這恐怖的谷底。
不管跳下來的理由是什麼,總之涼子已經跳下來了。已經墜入谷底的人,現在再思考掉下來的原因,也無濟於事。
「怎麼辦?」
涼子再次問自己。
遊佐到京都後,馬上去見他,還是斷然無視呢?現在還有選擇的餘地。
直到看完大文字山火,涼子還沒有下定決心,一直搖擺不定。
然而,看著黑暗中熊熊燃燒的山火,和酒杯中映出的火焰,涼子傾向於跟遊佐見面了。
最後讓她下定決心的,是打烊時母親打來的電話。
和往常一樣,母親確認了今晚客人的人數和酒席的情況,然後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問道:
「聽說,你今晚八點半還沒回來?」
「今天有大文字山火,你不是叫我去河原陪客人們嗎?」
「這個,只要去打聲招呼趕快回來就是了,我不在的時候,你不好好守在辰村是不行的。」
「但是,客人們說,好不容易來了,就看完山火再回去……」
「每年都看,還這麼有興致嗎?」
不知何時起,母親的聲音變得兇巴巴的。聽著母親歇斯底里的聲音,涼子決定,一定要見遊佐。
大文字之夜,遊佐乘坐新幹線,十一點出頭就到了京都。
午休時和涼子打電話,遊佐忽然決定來京都。他還穿著早上穿去公司的灰色西服,繫著領帶,只帶了一個小公文包。
遊佐走出站臺下樓梯,出了檢票口。在左手邊的公共電話亭打電話給辰村。
「你現在已經在京都了嗎?」
涼子大概正好在櫃檯,是她接的電話。
「當然,我說過十一點左右到。」
「你真的來了。」
涼子似乎還很難相信遊佐真的來了京都。
「打烊後出來吧。」遊佐告訴涼子今晚要住的酒店,就在鴨川邊。
「可以的話,在地下的酒吧喝一杯吧?」
祇園和先鬥街,也有好幾家常去的店,但遊佐不想被人看到。
「你吃晚飯了嗎?」
「在新幹線裡的餐廳吃了,沒問題。再過二十分鐘我就到酒店了,半小時後見面好嗎?」
「好的,我這就去酒吧。」
涼子答應後,遊佐掛上電話,在車站前的計程車點坐上了車。
離開東京時很是悶熱,東京今晚會是超過三十五攝氏度的酷熱之夜,沒想到京都也是一樣。到了晚上,也沒有一絲風,熱氣似乎都沉澱到了地底。
天氣悶熱,再加上今晚要送走大文字山火,過了十一點,京都的街道上依然行人不減。計程車穿過還很熱鬧的街道,到達酒店,遊佐馬上進房間擦拭身體。
身上並不髒,就是汗淋淋的。最後,他擦了擦臉,下到地下的酒吧,涼子已經來了,在吧檯等他。
「行動真快。」
「磨磨蹭蹭就出不來了,所以一接到你的電話,我就馬上出來了。」
也許是因為今晚兩人單獨見面,涼子看起來忽然成熟了很多。
遊佐和她並肩坐在吧檯旁,點了一杯兌水威士忌。
「店裡沒事了嗎?」
「沒什麼大事,有時客人會打電話來叫我出去。」
「你是回絕掉了他們,來和我見面嗎?」
「我不想和其他客人去喝酒。」
遊佐是在開玩笑,涼子卻是在認真解釋,青澀可愛。
「總之,能見到面太好了。」
遊佐端起酒杯,跟涼子乾杯。
「歡迎你來。」
在酒吧靜靜的燈光中,涼子稍稍低頭致意。纖細的脖子隱藏著年輕女孩的青春和嬌豔。
「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我也沒想到自己今天會來京都。」
遊佐沒有說謊,這把年紀,還像年輕人一樣飛奔過來,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今天有重要的晚宴吧?」
「就算留在那裡,也只是和朋友喝喝酒、聊聊天而已。還是來了好。」
「明天什麼時候回去呢?」
「中午就必須回去。」
「那一大早就要……」
涼子吃驚地抬頭看著遊佐。
「準備十一點到東京,就坐八點左右的新幹線回去。」
明天上午沒有會議,但中午遊佐要和外國客人一起吃午飯。一個月前就定好的,沒有辦法取消。
「好不容易來,這樣一來,不就是來了馬上又要走嗎?」
「沒關係,只要能見到你。」
涼子一隻手摸著酒杯,沒有說話。
「京都離東京很近。」
實際上,想來的話,三個小時就能到。吃個晚飯,稍微休息一下,這點時間足夠從東京到京都了。
「以後常來吧。」
涼子仍然置若罔聞,眼睛盯著吧檯裡五顏六色的瓶子。
遊佐看著她的側臉,想起了在東京的菊乃。
要是菊乃知道自己現在來京都見涼子,會說什麼呢?是狂怒,還是氣得說不出話來,給自己一個輕蔑的眼神呢?
東京分店開張的第二天,遊佐臨陣退縮之後,再也沒有與菊乃同床共枕。那之後,遊佐並不是完全無心,但每當他提起,菊乃似乎總是在迴避。而菊乃心情好的時候,遊佐又提不起精神。
不過,兩人之間並沒有發生爭吵,還是和以前一樣,他們會一起吃飯,一起喝酒,談談店裡和客人的情況。表面上和以前一樣,兩人還是戀人,但兩人再沒有越過防線,肌膚相親。
雖然都沒有說出口,但那一夜的失敗,確實在兩人心中留下了陰影。
當然,今天晚上菊乃在東京,有團隊客人來店裡,回不了京都,這些遊佐都知道。菊乃也知道遊佐在東京,晚上要出席一個出版相關的晚宴。
不過,晚宴之後,兩人並沒有約定,可以自由活動。
菊乃曾在深夜出乎意料地打電話到遊佐的房間。
「以為你已經休息了……」
然後,她嘮嘮叨叨講起了自己這一天干了什麼。
說心裡話,遊佐並不是對菊乃說的所有話都感興趣,不過他儘量耐心地傾聽。
總之,關於店裡和客人的事,菊乃似乎沒有可以推心置腹傾訴的物件。遊佐滿足著菊乃的傾訴欲,同時也感到有些累。
菊乃打電話來,通常是她在東京,店打烊回到三田的公寓後。
最近,遊佐已經有了經驗,過了夜裡十二點,電話就該打來了,他會自然地等著電話。
晚上長時間互通電話,讓遊佐和菊乃感到,兩人還維繫著以往的關係。
也許是自作多情,雖然遊佐心已經在涼子身上,但知道菊乃並沒有離開自己,他感覺並不壞。即使身體上已經沒有了關係,心理上兩人還是結合在一起的。
從這層意義上說,深夜的電話,可以說是連線兩人的紐帶。
然而,今夜這個紐帶變得麻煩起來。
也許,今夜菊乃還會給遊佐東京的家裡打電話。
在這之前,菊乃來東京的晚上,遊佐都沒有不知所蹤過。平常他都在家裡,工作上要出差,他也會事先告訴菊乃自己要住的酒店。
然而,今晚他沒有告訴菊乃就跑出來了。菊乃不可能知道自己跑來了京都,但事後要解釋,也挺麻煩的。
「你累了嗎?」見遊佐陷入了沉思,涼子問道。
遊佐忽然不說話,涼子也許感到有些奇怪。
「沒有……自己真的到了京都,有點難以置信。」
「這裡是京都。我是誰,你知道吧?」
涼子惡作劇般地笑了。那是開朗、舒暢的笑臉。
菊乃不在,涼子大概感到自己解放了。
「想東京了嗎?」
「哪有……」
從剛才開始,遊佐就注意到兩人都沒有提到菊乃。
他們都在極力迴避最親近的人。刻意不提及,也就表示兩人都很在意。
作者「渡邊淳一」的其他小說
《男人這東西》《孤舟》《如此之愛》《我傷感的青春》《淚壺》《不分手的理由》《紅花》《瞬間》《天上紅蓮》《眾神的晚霞》《白色獵人》《浮島》《女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