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週日,只要沒有什麼特別的事,遊佐都會去打高爾夫。
表面上,他給自己找的藉口是上班基本坐車去,打高爾夫可以彌補運動不足。實際上,根本的原因還是喜歡。目前他的差點是十二杆,離單差點還有一段距離,不過最近他都揮杆如飛。
年近五十,打出的距離還變遠了,有點不可思議。毒舌的朋友說,是因為年紀大了,身體不靈活,下半身反倒更穩了。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但球打得遠,並不是件壞事。
「爸爸今天不去打高爾夫嗎?」
週日的早上,晚起的遊佐正在吃女傭準備的早餐,這是好久沒有的事了,女兒由紀不禁問道。
「偶爾也要放下。」
「騙人,是因為昨晚喝多了吧。」
在讀初中三年級的由紀,最近說話忽然成熟起來。當然,母親總是生病,自己不得不自立,這也是一大原因。
「朋友的父親,因為飲酒過量,得了肝硬化,爸爸也不要喝太多哦。」
「昨晚沒喝多少。」
說實話,遊佐今天沒有去打高爾夫,確實是因為昨晚辰村的開業酒會。他以為會和菊乃他們喝到很晚,所以取消了打高爾夫。
然而,昨晚卻意外地早歸,回到家才十一點半,不能算早,但昨天出發時是估計十二點或一點才能回家的。
「爸爸,有空的話,帶我們出去吃飯,怎麼樣?」
「這個……」
遊佐正在考慮,由紀自己知趣地說:
「沒關係,以後還有機會,不用勉強。」
嬌生慣養的由紀也不再強求,大概是她自己早有約,只是半開玩笑地這麼說而已。
遊佐吃完早餐,進了書房,是十一點。他把面向庭院的窗戶開啟一些,讓初夏的微風吹進來,點燃了香菸。
昨晚涼子說,今天要回去,是坐中午稍遲的新幹線和藝伎們一起回去。這個時候,她應該正要離開三田的公寓吧。
遊佐抑制住想打電話的衝動,看著窗外。
昨天,菊乃幾點才離開酒店呢……
菊乃回去的時候,涼子已經睡著了吧?還是母女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才睡覺的呢?想著想著,分手前和涼子的吻佔據了他的腦海。
那是平靜但悠長的一吻,和一個月前在田澤湖邊相比,涼子更積極了。
不過,涼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從酒店回去的車上,涼子說,媽媽已經察覺到了他們兩人的情事,讓兩人單獨在一起,只不過是媽媽在逞強。最後,她還說不想再讓媽媽痛苦。
但是,下車前她問遊佐,是不是準備直接回去,遊佐到了房間裡,她又允許他吻了她。還說,對田澤湖那一夜,自己並不後悔。
嘴裡說著不想讓媽媽痛苦,又和自己接吻,大概涼子也一邊抗拒著這種關係,一邊沉溺其中吧。
瞭解到涼子的彷徨,遊佐更愛她了。
明知將涼子拖進地獄的是自己,他還是想緊緊抱住不知所措的涼子。話說回來,應該問清楚涼子回去的新幹線時間才是。知道的話,就可以送她去東京站。
但是,如果自己去送涼子,菊乃就會從藝伎們口中得知。
「荒唐的想法。」
遊佐苦笑著開啟書房的電視機。
他已經放棄了去見涼子的想法,但還在期望涼子會來電話。
遊佐將視線落在電視上,卻在等著電話。到了中午,他讓女傭泡了咖啡,繼續等著。
菊乃在公寓裡,所以涼子應該會出了公寓後,到東京站再給自己打電話,那應該是將近一點的時候。
但是,一點已經過了,都快到兩點了,還是沒有電話。
「好多人在一起,太忙亂了,所以沒有時間打電話吧。」遊佐這樣對自己解釋道。
正準備死心,電話鈴卻在這時響了。
「喂喂……」
遊佐幾乎是奔過去接起了電話,但在一瞬間啞了口。
聽筒那頭很像是涼子的聲音,但這是菊乃。幾乎是一瞬間,遊佐聽出來了。
「怎麼了?」
菊乃似乎有點懷疑。
「不,沒什麼。」
因為是母女倆,聲音相似,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兩人的聲音也太相像了。非要說有什麼區別,那就是菊乃的聲音比較低沉,客人們也常常弄混。
「現在方便說話嗎?」
「沒問題……」
「昨晚多謝了。讓你留到那麼晚,還讓你送涼子回家。」
聽著電話裡的聲音,遊佐腦海裡,菊乃替代了涼子的形象。
「今天是週日,我還以為你出去了,原來還在家。」
聽筒還在耳邊,遊佐輕輕點點頭。
「今天有什麼打算嗎?」
「倒沒有什麼計劃……」
「晚上能見面嗎?」
「但是,今天開始,分店就營業了吧?」
「十點後就沒事了。十點過後,在昨晚的酒吧見面如何?還是去其他地方?」
遊佐選了銀座另一家酒店地下的酒吧。
「那,不見不散。」
遊佐點點頭。想起了已經坐上新幹線的涼子。
週日,銀座的酒吧一條街只有霓虹燈還在閃爍,大部分店都已休息,人影零落。街道寬闊,平日總是車水馬龍,現在路邊的停車位也都空著。
遊佐穿過明亮卻安靜的大路,在新橋附近的酒店前下車,進了地下酒吧。
也許是因為週日很多店休息,酒店的酒吧意外地人頭攢動。
遊佐選了靠裡面空著的兩人位,點了加冰馬天尼。
已經到了約定的十點,菊乃還沒有來。說是十點鐘打烊,不過今天實際上是第一天開業,遲到也是預料中的。
遊佐喝了一杯馬天尼,開啟準備好的筆記本,開始考慮明天的工作計劃。
最近,出版界競爭激烈,一不小心就會被淘汰。要在競爭中脫穎而出,創意最重要。
遊佐的公司最近準備推出面向兒童的日本歷史漫畫系列。從卑彌呼時代到太平洋戰爭,一套準備出十五卷,解說人和漫畫家已經確定,部分稿子已經完成。
問題在於,這一套書怎樣去營銷。
當然,實際賣書的是零售店,出版社必須想出些激勵銷售的措施。
現在確定的促銷策略是,賣出三十套就每套獎勵二百日元,賣出五十套就每套獎勵二百五十日元。還會設立銷售員獎,按每次的配貨量積分,據此給予獎金。
詳細細節都要在明天週一幹部會議之後的銷售會上討論,作為社長要先心中有數。
遊佐有個習慣,在新幹線等車,或是在咖啡店等人的時候,喜歡想工作上的事。特別是新幹線向京都飛馳而去的時候,懷著與美麗女人相逢的期待,好主意總會自然湧現。
現在,他也一邊等菊乃,一邊開啟筆記本。
工作和追求女人,都是一種挑戰,所以情緒上有相通之處。
然而,今夜他卻沒想出什麼好主意。眼睛盯著筆記本,腦子裡卻不住想著涼子。
雖說這也是因為要和女人約會而感到緊張,然而現在等待的卻不是自己最愛的人。
不,不是不愛,而是不想見。
矛盾的心情甚至壓抑了工作的靈感。
遊佐合上筆記本,又點了一杯馬天尼。他拿出一根菸,用打火機點上火,這時菊乃出現了。
「對不起,來晚了,讓你久等了。」
菊乃似乎是趕過來的,額頭上都是汗。
「本來以為可以早點打烊,結果客人不斷,現在還有十幾個人在店裡。」
「好事啊,人多生意就好。」
「是因為週日沒有別的去處,來新開的店吃個新鮮吧。光看今天的情況,說明不了什麼。」
「總之,很不錯。」
遊佐等菊乃時點的啤酒到了,和她乾杯。
「真是多謝你的幫忙。」菊乃傾斜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帶著惡作劇似的表情看著遊佐,「今天可以盡情喝了。你喝的是什麼?」
「馬天尼,加冰。」
「那,我也來一杯。」
之前一直在為開店奔走,昨天總算開張大吉,又忙著招待客人,今天終於解放了。
「啊,真好喝。」
馬天尼是烈酒,菊乃卻一飲而盡。
「今天我們喝個一醉方休吧。」
「辰村的老闆娘和一個怪模怪樣的男人喝得酩酊大醉,要惹閒話的喲。」
「東京比京都大好幾倍,不用擔心,而且誰也不認識我。倒是你,怕惹麻煩吧。」
菊乃拿著酒杯側著頭,嬌嗔的表情,和涼子的很像。
遊佐瞬間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這次要在東京待到什麼時候?」
「明天要回去一趟,週末再來。對不起了,以後每週都要來。」
「哪裡來的對不起……」
遊佐好像被看破心事,慌忙搖搖頭。
如菊乃所願,出了銀座酒店的酒吧,他們又去了虎之門某酒店上面的酒廊。喝了一個多小時,再次轉戰芝區某酒店的酒吧。
每換一個地方,就離三田的公寓更近一些。也許正因為如此,菊乃的醉意更濃了。
「要不到此為止吧?」
剛開始,菊乃只是眼睛周圍有淡淡紅暈,現在坐下來的時候,眼睛反而更深沉了。
「沒問題,我都習慣了。今晚就讓我喝個夠吧。」
她這麼說,遊佐也不好強行制止。
「東京很自由,真的沒關係。」
菊乃體會著不用在乎旁人眼光的解放感。
「再來一杯……」
菊乃伸出杯子,手卻因為醉意不住顫抖。
「酒精少一點。」
遊佐把酒換成了堪培利蘇打,菊乃好像想起了什麼。
「對了,涼子叫我代她問好。」
菊乃忽然來了這麼一句,遊佐拿開剛吸了一口的煙。
「阿涼白天回去了吧。」
「她好像還很想待在東京,但要是還待在這兒,會被帶壞哦。」菊乃像是在說跟自己不相關的事,遊佐不由吞了口唾沫,「那孩子,最近變了。」
「……」
「我漸漸管不住了。」
兩人面對面坐著,桌子中央是燃燒著的紅色蠟燭,像是某部電影的場面,但他們都儘量避開對方的目光。
短暫的沉默後,菊乃好像平復了心情,抬起臉。
「今天送我回家吧。」
「你真的醉了。」
確實,這還是遊佐第一次看到菊乃醉得這麼厲害。
菊乃本來就不討厭喝酒,在自家店裡,有人勸酒,她也會喝一兩杯。離開店裡,反而輕鬆了吧,她越喝越多。
不過,喝醉以後,她不只眼圈變紅,還會變得話多。酒醉後,她不光是閒聊,她天生腦子靈活,尖銳的挖苦,隨手拈來。
辰村的客人們,享受美食的同時,也能欣賞這位老闆娘和客人機智的對話。
不管對方是社長,還是受招待的重要客人,菊乃都不會嘴下留情。她見縫插針,又能在對方將要不快時收手,掌握火候的才能無與倫比,常引起在座客人一陣爆笑,讓整個酒席熱鬧起來。
和遊佐相處時,她的俏皮機智更甚,遊佐常常被她壓倒。
這是酒醉的第一階段,這一階段過去以後,她就會變得甜蜜起來。
例如,她會一邊嬌聲埋怨遊佐,一邊輕輕拉著遊佐的胳膊,或是踩踩他的腳尖,或是忽然湊到他耳邊,低聲告訴他「好喜歡你」。
當然,這些都是遊佐專享的,或許是以身相許後的安心感,隨著酒精發酵,她的舉止更加大膽。
然而,今晚的菊乃,已經不只是醉了,簡直是爛醉。
仔細想想,今晚從見面開始,菊乃的喝法就有些異常。剛見面,就和遊佐一起喝起馬天尼,中途又喝起白蘭地這種烈酒。
一開始遊佐並不太在意,認為是因為東京的分店好不容易開業,菊乃感到如釋重負。
但她喝得也太快了。讓人感覺,她一開始就想把自己灌醉。
遊佐勸阻住還想再喝的菊乃,出了最後一家酒吧,已經是夜裡十二點半了。
「這麼早,你就想回家了?」
這麼嬌媚的揶揄之後,站起身來又一本正經,不愧是京都料亭的老闆娘。
然而坐上車,只剩兩個人,她馬上倒在遊佐身上。
「送我吧。」
不用吩咐,遊佐是準備送的。
「你休息一下吧。等到了我叫你。」
「準備把我一個人扔掉嗎?」
遊佐一邊苦笑,一邊握著菊乃的手,菊乃似乎放心了,閉上眼睛。
十分鐘後,車到了菊乃的公寓。
「已經到了嗎?」
遊佐讓還在迷迷糊糊環顧四周的菊乃先下車,自己付了錢,進了公寓。
週日的深夜,大堂很安靜,裡面的燈也滅了。
「我醉成這樣,你嚇壞了吧?」
「沒有這回事。」
「肯定是的。」
菊乃纏著遊佐,遊佐安慰著她。菊乃拿出鑰匙,手卻不聽使喚。
遊佐幫她開啟門,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菊乃自言自語道:
「我回來了……我回家一定會記得說這句話。」
房間裡面和昨天涼子在時一模一樣,中間是待客處,左邊的廚房前面擺著餐桌。
昨晚,涼子鑲金邊的四方形包還放在這裡,現在卻沒了。
「要喝點什麼嗎?」菊乃問道。
遊佐想起昨天涼子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不,不用了。」
遊佐一個人站在陽臺前。
拉開蕾絲窗簾向外看,夜色中能看到櫻花樹繁茂的枝葉。
昨晚就是在這裡和涼子接吻的,現在,在同一房間裡的是菊乃。
只有眼前的櫻花樹,目擊了昨晚和今晚發生的事。
遊佐覺得櫻花樹在盯著他,他離開陽臺,坐在沙發上。
「給你泡杯咖啡吧。」
菊乃開啟冰箱看看。
「給我一杯涼水吧。」遊佐說。
然後,他馬上想起,昨晚也對涼子說了同樣的話。
「辛苦你了。」
菊乃拿起玻璃杯一飲而盡,像是在乾杯。
「我醉了。」
「一下子喝得太多了。」
菊乃點點頭,胳膊架在沙發扶手上,深埋著臉。
「喂,喂……」
遊佐輕叩菊乃的肩頭,她卻沒有反應。從上面看,菊乃伏著的頸項上,有一顆黑痣。
「這樣可不行啊。」遊佐看著黑痣自言自語道。
「解開腰帶好好休息吧。」
遊佐的手扶上菊乃的肩頭,菊乃忽然皺起眉頭。
「抱抱我。」
菊乃醉後無力的上身,癱倒在遊佐雙膝上。
怎麼回事呢?遊佐看著陽臺,不知所措。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遊佐覺得蕾絲窗簾外的樹葉在輕輕搖動。
又沒有風,真是奇怪,遊佐感到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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