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村東京分店的開業酒會,定在六月初某個週六的下午五點。
地點在新開業的酒店地下一樓,六十坪左右的空間,吧檯加上餐桌,一共有四十多席座位,座位是賓客先來先得,招待的食物是簡單的套餐。
菊乃在門口迎賓,另外還從祇園叫來舞伎和藝伎各兩名,給客人斟酒。客席中央設了一個舞臺,表演「祇園小曲」等歌舞。
賓客回去的時候,還能拿到小香魚關東煮和竹製的花器等小禮物。
作為一家開在酒店裡的和食店,辰村不算大。但分店的開業酒會絕不能給京都的辰村丟臉,可以說正是這種想法支撐著菊乃。
將近五點,賓客該陸續進場了,菊乃給了店員最後的指示和提醒後,站在門口的格子門前。
今天菊乃穿著桔梗花紋下襬的和服,繫著織錦腰帶,梳著宴會盤發。
本來準備五月底新店開張,為此菊乃早就準備好了要穿的和服和腰帶,但開張卻一直拖到六月,到了穿單衣的季節,讓菊乃頗為忙亂。不過,她也因此把和服的顏色換成了看上去更涼快的淺紫色,看起來更年輕了。
女兒涼子穿著粉紅色的單衣禮服,上面盛開著石楠花。
兩人站在一起,臉的輪廓和眼角眉間十分相似,一眼就能看出是母女,不過大概也有人把她們錯認為姐妹倆。
帶著舞伎和藝伎站在門口,菊乃總算覺得有幾分高興。
借了上億日元,以後該怎麼辦呢?雖然前途未卜,如今卻有種剛生下孩子後的充實感。
不管欠了多少債,今天的主角是菊乃。
不久,五點一到,東京一家公司的頭面人物就現身了。接下來,賓客也都陸續到達,開店後半小時,四十席座位幾乎已經坐滿。
在門口迎賓的菊乃,見時候差不多了,便進到店裡,給正在吃飯的客人們輪流斟酒。
有客人稱讚:「店看起來很不錯,今後東京分店也會生意興隆。」也有人恭維菊乃今天:「看起來更年輕了,光彩照人。」
有沒有什麼照顧不到的地方?飯菜都送到了嗎?客人的禮物都拿到了嗎?舞伎和藝伎有沒有扎堆,是不是分散得恰到好處?
菊乃焦慮地監督全場,給店長和店員指示,還要跟客人們寒暄。
菊乃一個人身兼三職甚至四職,忙得根本忘了時間。
不久,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店長到她身邊來耳語。
「不好了,座位不夠了。」
這次招待的是辰村的老客人,還有東京方面的客人,大約三百人。因為是週六,本來估計最多來一百人,看來估算有誤,一個多小時,已經超過了一百人。
「客人特地來吃飯,總不能把他們趕出去。」
菊乃環顧店裡,中央舞臺周圍有十來個客人在站著等位。
「座位不夠,也沒辦法。不過,先給站著的客人拿些喝的,馬上舞伎就要表演了。」
「表演一開始,先來的客人更不願走了。」
「沒有座位,就讓客人們看看舞蹈吧。喝點東西,看看舞蹈,客人們也算沒白來。」
「快……」菊乃望向舞臺,店長趕緊進去了。
她在客人面前表演著千嬌百媚的京都女人,工作上卻絲毫不能比男人遜色。
十分鐘後,舞蹈開始了。菊乃躲進廚房旁邊的員工休息室,整理妝面。
這次她沒有去常去的京都美容院,而是在酒店新開的美容院做了頭髮。效果差強人意,但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整理好頭髮,補好口紅,菊乃鬆了一口氣。
已經過了六點,遊佐還沒有露面。
半個月前來東京的時候,遊佐要求在八重洲口見面,菊乃沒有理會,直接回了京都。遊佐一直說,分店開張的時候一定會來。
一般酒會的招待時間是下午五點到晚上八點,大概他準備遲點到吧。
菊乃這樣告訴自己,再次看看手鏡。
客人都誇自己美,但講到年輕,終究比不上涼子。肌膚的彈性,頭髮的光澤,涼子看上去更加光鮮奪目,幾乎令自己產生憎意。
不過,若論成熟豔麗,自己不會輸。
「就這樣。」菊乃向自己確認道。
再次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回到客席。
舞臺中央,兩名藝伎正在表演《京都四季》,旁邊的紅地毯上坐著演唱和彈三味線的樂師。
光看舞臺,十分華麗,可以媲美劇場。東京的客人覺得很新鮮,一段歌舞告一段落,掌聲不斷。
在掌聲邀請下,兩位舞伎開始表演《祇園小調》。
客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舞臺,菊乃稍稍放心,準備去門口看看,卻見遊佐和涼子並肩走進格子門。
菊乃不禁睜大了眼睛,好半天才告訴自己:
他們不可能是約好一起進來的,應該是自己進店裡時,涼子代替自己站在門口,遊佐正好來了。
菊乃剋制住想衝過去的衝動,隔著人牆追蹤著兩人的動向。
客人出乎意料地多,遊佐在門口似乎頗感困惑。他看了一眼舞臺,在人群中低下頭,似乎在問涼子什麼。
涼子帶著笑臉回答他,然後兩人一起笑起來。
菊乃從人牆後面向兩人接近。大家都看著舞臺,沒有人注意她。
菊乃從遊佐後面走來,準備嚇一嚇遲到的遊佐。但是,她站住了。
涼子輕輕拉著遊佐的手,遊佐任她拉著。
一瞬間,菊乃別開臉,接著再次看過去。
確實,是涼子拉著遊佐的手,遊佐只是任由她拉著。
菊乃正在確認,遊佐彷彿感受到了背後的視線,忽然回頭。
「啊……」
遊佐發出奇怪的聲音,慌忙抽出手,走向菊乃。
「真是一場盛會啊。」
「多謝。」
菊乃只是緩緩點頭,換上了老闆娘的面具。
「你來晚了啊。」
「我怕早來人太多,真沒想到,這麼多人。」
「馬上幫你準備座位,請稍等。」
「不,不,我沒關係,氣氛真好啊。」
「多謝,這些都是託你的福。」
這次開分店,菊乃接受了遊佐七千萬日元的融資,所以這麼說。不過,說到「你」,她不由自主帶著撒嬌的語氣。
「中井先生也來了。」
聽到朋友的名字,遊佐向裡面看去。
「在吧檯附近,我帶你去。」
菊乃無視站在一旁的涼子,拉起遊佐的手。
「從這邊繞過去。」
遊佐瞟一眼涼子,菊乃沒有理會,拉走遊佐。
「今晚,有時間嗎?」
「酒會九點多結束吧?」
「八點結束,應該不會到那麼晚。結束後陪我去一樓的酒吧吧。有藝伎、舞伎,還有京都來的四五個熟客,一起再喝第二回合。」
「我去沒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
菊乃用力握住遊佐的手,拉他到吧檯前。
參加開業酒會的客人,最後一共來了兩百多。
菊乃本來準備了二百五十份禮物,還以為會多出來,結果結束時都送光了。
「真是辛苦了。」
客人都走了,菊乃向店員們表示謝意。
多少出了些差錯,不過酒會總算順利結束了。站著的客人最多的時候有四五十人,菊乃本來挺犯愁,有些客人發現後主動讓出座位,幫了大忙。
「接下來我要去一樓的酒吧,有事聯絡我。」
她拜託店長善後,走向一樓的酒吧。酒吧裡面的角落裡,連舞伎和藝伎,有十多個人正在喝酒。這些人大多是京都來的熟客,遊佐坐在靠外面的座位上。
「恭喜恭喜!」
眾人拍手歡迎菊乃,菊乃坐進最裡面的空座。
「真是了不起的盛會,京都就不用說了,沒想到東京也能來這麼多人。」
一位叫富田的客人,從菊乃母親那時候起就一直光顧辰村,他帶頭幹了一杯,眾人一起鼓掌。
「真想不到,老闆娘在東京也有這麼多朋友。就算京都的店不幹了,光靠東京的店,也沒問題。」
「怎麼可能,大家都是第一次來,給個面子而已。」
「不,今天來的客人可不光是給面子。老闆娘什麼時候釣到這麼多東京的客人啊……」
富田的話引起一陣爆笑,來了這麼多客人,菊乃自己也沒有想到。
「看來,美女還是不一樣啊……」
「反倒是京都來的,成了少數派。」
一提到京都,東京人就沒有了抵抗力。有東京的客人曾經對菊乃說,東京人算是有些狡猾,不過正好可以利用這種心理做生意。
「在東京開分店固然是件好事,可老闆娘要是到了東京一去不回,就完蛋了。」
一位叫中西的京都客人的話又引起一陣笑聲。這時,涼子走進了酒吧。
「喔,未來的辰村老闆娘來了。」
和菊乃進來時一樣,大家都鼓起掌來。
「阿涼,來這邊……」坐在菊乃旁邊的富田招呼道。
坐因為座位太靠裡面,涼子坐在了靠近入口的遊佐旁邊。
「不過,今天阿涼可真漂亮啊,最近忽然變美了呢。」
富田露骨的玩笑話,涼子只是以微笑作答。
「老闆娘,阿涼幾歲了?給我家做媳婦吧,不,還是收為養女吧。」
「都可以啊,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呢?」菊乃爽快地問道。
中西馬上舉起手。
「真有這個意思,我馬上安排人相親。」
「那就拜託了。」
菊乃低頭拜託的時候,遊佐旁邊的涼子開口說:
「我還沒準備結婚呢。」
涼子口氣意外地強硬,一瞬間,大家都有些尷尬,富田趕緊打圓場:
「嗯,再享受幾年單身生活也好,單身開心多了。」
「是的。」年輕的涼子聲音清脆。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做了舞臺請人來跳舞,這個主意真不錯,客人們都很歡迎。」富田說道。
菊乃一邊點頭,一邊看著並肩坐在靠近入口的座位上的遊佐和涼子。
以前,涼子這孩子不會乾脆地拒絕別人。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硬了……
身邊都是笑聲,只有菊乃觀察著兩人。
坐在遠處聽不清,似乎遊佐在說著什麼,涼子在點頭。
也許是些無意義的閒談,菊乃卻總覺得他們在敲定今晚的約會。
說實話,今天的二次聚會並不是菊乃所希望的。
就菊乃的本意來說,分店的開業酒會後,最好和遊佐兩個人輕鬆地休息,拂去疲勞。
但是,酒會結束後,京都來的藝伎和舞伎,還有茶屋老闆娘,不能就這麼把她們丟在一邊,更不要說特意從京都來要住一夜的客人們。
要讓這些人過一個快樂的東京之夜,只有在酒吧來個二次聚會。
當然大家都很高興,中間還有人跟著現場演奏跳起舞來。
客人和藝伎都是熟人,大家都很放鬆,氣氛很熱烈。
但是,似乎只有遊佐沒有融入氣氛。
說實話,二次聚會要不要叫上游佐,菊乃之前也頗為猶豫。
這次聚會,出席的人大多是京都來的,讓東京人遊佐置身其間,對他來說,也許反而失禮。
但是,菊乃無論如何希望遊佐一直留到二次聚會。
雖說在聚會上,兩人不能單獨相處,但只要身邊有遊佐,菊乃就覺得安心。
把遊佐留到二次聚會,是菊乃的自作主張,想到這一點,就不能責備遊佐在聚會一角和涼子竊竊私語。
然而,在對面看著兩人談得這樣親密,菊乃無法放心。可能的話,菊乃想坐在遊佐身邊,和他輕言細語。
最近兩人一直沒見面,情緒上也在鬧彆扭,正好趁此機會重修舊好。
但是,她也不能和遊佐兩人離席。而且今晚的主角菊乃要是黏在遊佐旁邊,其他客人都會覺得沒趣。就算不表現得這麼明顯,辰村的老闆娘和東京的出版社社長有親密關係,這個傳言已經在京都開始流傳,最好還是謹慎行事,以免招來誤解。
這樣想的話,涼子和遊佐聊天,其實正好對自己有利。
不過,今天的涼子看起來真的很快樂。
以前,涼子對店裡的客人幾乎毫不關心。
在酒席上當然如此,遊佐來家裡時,她也只是簡單問候幾句,然後就躲進自己的房間。她的態度,好像是在說:「媽媽有媽媽的自由。」
然而,現在遊佐身邊的涼子,好像是見到了久別重逢的戀人,踴躍地交談、點頭、露出笑容。表情生動,熠熠生輝。
反倒是遊佐的態度有些僵硬,一邊和涼子說話,一邊不時窺探菊乃這邊。
難道,他們兩人真的去了秋田嗎?
這種想象,總是忽而出現在她腦海,每次又都被她否定。這次來東京的時候,她也斬釘截鐵地告訴過自己:「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然而,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兩人,她的自信變味兒了。
這兩個人之間,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再看看兩個人,菊乃覺得,兩人看起來很親熱,但似乎都有點坐立不安。
要是他們的臉再靠近一點,一邊開玩笑一邊互相取笑,那也完全沒有問題。兩人的態度中,似乎藏著隱秘的不自然。
菊乃喝了第二杯酒兌溫水,自言自語道:「真討厭……」
好好的慶祝會,自己在想什麼呢?這簡直是老女人的疑神疑鬼。
本來,菊乃是個從不會嫉妒的女人,自懂事起,大家都誇她漂亮,久而久之,自己也就這樣自信滿滿地長大了。和涼子的父親結婚,也是男方更用心,兩人分居,也是因為菊乃太熱衷工作。
和遊佐發生關係後,菊乃也從未嫉妒過素未謀面的遊佐的妻子,反而對病弱的對手心懷同情。
從少女時代到四十過半,她常沐浴著男人們的目光,曾經招致其他女人的嫉妒,卻從未嫉妒過別人。
然而,自己為什麼嫉妒起自己的女兒來了呢?
儘管女兒很年輕,但跟自己有本質上的區別,把內涵完全不同的兩個女人放在一起比較,原本就不應該。
這一個多月來,儘管菊乃覺得女兒的態度異常,但並沒有盤問她。
「難道,這兩人……」懷著這樣的懷疑質問女兒,自己作為母親就會立場盡失。
嫉妒女兒的話,母女兩人就地位平等了。
驕傲的菊乃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與其這樣,還不如跟遊佐斷絕關係。
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是涼子的母親,這個身份不會改變。
這是一個一手把女兒從小拉扯大的母親,要保證自己絕對地位的決心。
樂隊開始演奏舒緩的曲子,富田拉著藝伎的手去跳舞了,菊乃找到機會走到遊佐面前。
「今晚多謝了。喝得還開心嗎?」
「嗯,多謝款待。」正和涼子說話的遊佐,僵硬地回答道。
「已經很累了,還把你拖出來,真不好意思。」
菊乃環顧四周,旁邊的藝伎很識趣,給她空出一個座位。
「我沒什麼,倒是你,這麼多客人,一定很累吧。」
「託你的福,總算感覺肩上的重擔卸下來了。」
菊乃坐在空出的座位上,這樣一來,母女兩人就把遊佐夾在了中間。
「本來只打算和遊佐你,還有藝伎一起放鬆一下,結果變成這樣,還是不省心啊。」
「不過,大家都喝得很高興,不是很好嗎?」
「早知道這樣,應該叫中井先生一起來啊。」
兩人的對話,不知道涼子有沒有在聽,她一臉漠不關心的表情。
「今天還有空嗎?」
「啊,差不多該撤了。」
「那可……」菊乃一隻手按住遊佐的膝蓋,「再多留一會兒好嗎?肚子餓嗎?接下來去壽司屋吃點什麼吧。」
「我沒關係。客人們都大老遠從京都來,要讓他們多玩玩啊。」
「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大家還都意猶未盡呢。」
遊佐終於和菊乃說上了話,似乎放心了,他把香菸收進口袋,站起身來。
「那,我就此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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