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淺夏

櫻花樹下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群山之間,剛閃現發光的海面,車就進了隧道,出了隧道,海面又展現在眼前。將近黃昏,陽光已經失去了力度。五月的天空一片清澄,海那邊飄浮著幾朵蠶繭形狀的雲。

新幹線經過熱海,正駛向小田原。

菊乃望著這海、這山,還有令人應接不暇的窗外風景,腦中想的卻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難道……」

穿過短短的隧道,菊乃自言自語,不過她馬上搖了搖頭。

自從黃金週去了東京,涼子的表現就有些奇怪。

準確地說,去東京前,菊乃對涼子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說是萬事洞察於心也不過分。涼子在想什麼,準備做什麼,她都能敏銳地覺察到。

然而,自從回來以後,涼子的態度和表情中多了些她看不清楚的部分。一直以來她的表現都很自然,現在菊乃卻能看出她不時表現出來的笨拙和不自然。

例如,以前兩人經常在一起說話,最近涼子卻似乎在逃避她。有時明明只有母女二人,她的眼睛卻只顧盯著電視,或是趕緊吃完飯站起身離開,似乎心情很不穩定。

而且,她有時會想事情想入神,叫她也沒有反應。菊乃從旁看來,總覺得她憂心忡忡,話也少了。

不過,她並沒有變得陰沉,也並非身體不舒服。有時,她表情生動,甚至讓菊乃擔心她是不是表現得太輕浮了。表面看上去有些消沉,其實是在反芻內心中隱藏的幸福感吧。

這種變化也反映在她化妝的變化上。比起以前,她的口紅塗得濃了,腮紅也更鮮豔。

菊乃提醒她,她會慌忙擦淡,但第二天又變濃了。

從前在中年男客中間,她總是很僵硬,最近卻放鬆下來,客人開玩笑,她也能微笑著點頭。

這些變化,對料亭的未來老闆娘而言,可以說是可喜的改變。

「小老闆娘最近很會說話。」客人們都讚不絕口。

但是,前兩天的宴席上出了點問題。當時大家喝著喝著就談起了男女之間的風流韻事。涼子不僅沒有低下頭,反而充滿好奇心地盯著講話的男客人,他們笑,她也跟著笑。

「你聽懂了?」一個客人問涼子。

菊乃很狼狽,差點也這樣質問涼子。

涼子趕緊低下頭,這跟她以往給大家的天真無邪的「小公主」印象大相徑庭。

母女兩人住在一起,菊乃敏感地察覺到了女兒的變化。

涼子終於長大了嗎……

當然,涼子已經二十三歲了,正是認識男人的時候。

過去,結婚之前必須保持處女之身,現在,這種老規矩已經不必遵守。就算沒結婚,有了喜歡的人,獻上自己的處子之身,也是可以理解的。

女兒涼子,就算瞞著自己對其他男人以身相許,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考慮到她已經二十三歲,可以說算是晚的了。

菊乃早有這種覺悟,一旦事情發生,她會幫女兒出主意。

然而,現在只有她在猜測女兒已經變成女人,但女兒對她緘口不言,她想出主意,也無從談起。

主動去問「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未免太多管閒事。

母女兩人生活在一起,女兒想開口,自然會開口。

她這樣告訴自己。不過,只有這麼一個女兒,難免牽腸掛肚。

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兒,和誰交上朋友了……

女兒發生變化,是從東京回來之後。很顯然,那次旅行中發生了什麼事。

一共是四天三夜,在東京住的兩晚涼子都打來了電話,只有去秋田的那一天沒有聯絡。而且,最後一天本來準備當天回的,涼子忽然打來電話說要再住一晚。電話裡,她的聲音有些異常,顯得有些模糊。這麼看來,問題大概出在去秋田的時候。涼子說去秋田是因為秋田有大學時代的同學。

剛聽到這件事,菊乃覺得有些奇怪。不過,這是涼子大學畢業後一年多來的第一次旅行,她簡單地認為,應該沒什麼問題。

現在仔細想想,涼子在秋田有朋友,這還是第一次聽說。朋友叫「佐藤」,好像也是涼子隨口亂說的。她本來說好去了秋田會馬上打電話回來,最後卻沒有打電話,第二天到了東京才打來電話,也很奇怪。難道說,她根本沒有去秋田?菊乃試著跟她談旅行的話題,涼子興致勃勃地對她講起秋田,角館的櫻花,還有田澤湖。

菊乃沒有去過,所以只是默默聽著。描述櫻花和湖的時候,涼子表情生動,眼睛閃爍著夢幻,似乎沉浸在某種回憶裡。

她詳細地描述著風景,卻幾乎不提同去的朋友,照片也沒有拍一張。哪怕有一張照片,也能知道同去的朋友是誰,涼子卻不肯拿給她看,應該是個男人。

涼子初中一年級的時候,菊乃和丈夫分居,之後她獨自撫養涼子,一直當心不要太過溺愛。沒有父親,涼子一定會感到寂寞,菊乃嚴格地教育涼子,以免她的行為有任何差池。

實際上,涼子大學畢業後到店裡來幫忙,一直都帶著與她的年紀不符的稚氣,甚至有客人說:「阿涼肯定還是處女。」

先不論處女是好是壞,菊乃對此也堅信不疑。

然而,涼子卻絲毫不露口風,和男人去陌生地方旅行,真讓人無法釋然。

如果她一早就有計劃,為什麼不在事前告訴自己呢?

沒有婚約,和男人一起去旅行,很難開口吧。不過,如果涼子是和喜歡的人一起去,菊乃也不會執意反對。自己也曾和丈夫分居,在這方面,她自認並不保守。

非要偽裝成和大學時代的女朋友一起去,不是把自己當外人防嗎?

不管怎麼說,涼子是自己唯一的血親骨肉。這孩子有了秘密,菊乃覺得自己被排斥了,很是寂寞。

她嘔心瀝血把涼子養育成人,然而孩子對自己就是這種回報。

經常聽人說:「孩子越長大,跟父母就越疏遠。」現在自己也碰到這樣的局面,難免惶恐不安。

不過,涼子到底是和誰一起出去的呢?

她說是大學時代的朋友,當真是大學時認識的男朋友嗎?還是在別處認識的男人?

不過,這之前,涼子並沒有特別親密的男性朋友。

當然,也會有男人打電話到家裡或是店裡來找涼子,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人,只是普通的男性朋友。這從涼子接電話的態度就能看出來,涼子自己也是這麼說的。

大概是菊乃自己的性格太過積極,涼子正好相反,總有些內向,不擅長和男性朋友大方交往。大學畢業後也沒有出去工作,家裡店裡兩點一線,沒有什麼機會認識年輕男性。

至少這半年來,她身邊並沒有可以一起出去旅行的親密男友。

這麼看來,難道是在東京被邂逅的男人引誘……

但是,涼子的慎重和內向,連菊乃都為她著急。這樣的孩子,會做出和不認識的男人去旅行的大膽舉動嗎?

她還是有秘密喜歡的人吧……

想來想去,菊乃還是猜不出這個人是誰。

新幹線在預定的下午五點十分到達東京。

菊乃從八重洲口出來,坐車去三田的公寓。

東京酒店的新店下個月就要開張,菊乃要做最後的準備。

要開一家店,從內裝到傢俱、裝飾品,再到廚房裝置、鍋碗瓢盆等各類傢什,要一應俱全。在京都準備還好,到了東京,就要一一和供應商見面商定。

她儘量在自己來東京時一次約好,但供應商也都各自有安排,菊乃自己乾著急也沒有用。

全都交給內裝設計師和工作人員會輕鬆許多,但這樣的話,自己不一定滿意。本來菊乃就不喜歡借他人之手,而且也不能有損辰村的名號,她較起真來,簡直沒有止境。

「只是開在酒店裡的分店,差不多就行了吧。」

一個供應商這樣勸她。別人這麼說,反而令她一股好勝之心衝上頭腦,越發不能輸給他人。

決定開分店的時候,遊佐曾經激勵她:「不是玩遊戲喲。」然而,事情似乎正向那個方向滑去。自己告誡自己「不能這樣」「作為一個老闆娘,再也不會開第二次分店了」,這麼一想,就更要精益求精了。

這次來東京,也是因為一批定做的餐具不滿意,並想再討論一次,定下最終的選單。

當然,大廚也來了,他坐了一大早的新幹線,應該已經去拜訪供貨商了。

菊乃準備先把行李放在三田的公寓,在新店和大廚會合,看看內裝,再去逛銀座的陶器店。

晚飯想去赤坂的一家酒店的和食食堂看看,可能的話,再多看一家。中途和遊佐聯絡。今天遊佐去打高爾夫了,他說晚上七點多回東京。菊乃事先告訴了他自己要去的餐廳,他一回來,就會聯絡自己。

菊乃正在想著今天的約定,司機問她:

「客人,你是從京都來的吧?」

「啊,怎麼了?」

「果然……」

司機滿意地點點頭,看看後視鏡。

「和服很適合你,怪不得我覺得不像東京人。」

「謝謝。」

素不相識的司機誇獎自己,菊乃並不覺得不舒服。她覺得似乎有什麼好事等著自己。

「您經常來東京嗎?」

「有時會來。」

司機還想搭話,菊乃卻不想多說,將視線投向窗外。

車從八重洲開了二十多分鐘,到達公寓。菊乃跟管理員打招呼,取了郵件,去四樓的房間。有一陣子沒來了,開啟門,屋裡一陣熱氣撲面而來。

菊乃放好行李,馬上開啟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

陽臺前面是一片窪地,可以看見墳墓,左手邊有一棵櫻花樹。

租下這個房間時,還有一些殘花,現在已是五月,新葉茂盛,在墓地上投下碩大的影子。

菊乃在陽臺上呼吸著東京的空氣,想起了遊佐說的話,櫻花樹下埋著屍體。

仔細想想,這句話一開始是涼子從遊佐那裡聽來,告訴菊乃的。自己卻有一種錯覺,總覺得是親耳聽遊佐說過。

「奇怪……」

菊乃自言自語,看著櫻花樹,腦子裡忽然浮現出遊佐和涼子並肩散步的場面。

「難道,他們一起去秋田了……」

怎麼會想到這裡呢?扯得太遠了吧,然而這個畫面一齣現在腦海中,就再也無法抹去。

「難道……」

菊乃慌忙搖頭,接著,似乎全身失血,一陣惡寒襲來,她蜷縮在陽臺上。

其實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菊乃卻覺得是一段漫長的空白。

像是從沉睡中醒來,菊乃慢慢恢復了意識。視線內重新恢復明亮,菊乃站起身來。

剛才,似乎是輕度的貧血發作。

菊乃確認著四周的風景,像是重回了久別的地方。

和剛才看到的一樣,樓房那邊,夕照佔據了天空,櫻花樹碩大的陰影投在窪下的墓地上。

和失去意識前相比,周圍一點也沒變,菊乃卻感到全身無力。

像是要逃離這風景,菊乃離開陽臺,鬆開腰帶,倒在沙發上。意識已經完全恢復,心臟卻還在狂跳,腋下大汗淋漓。

大約兩年前,有一次店裡打烊後,她曾感到輕微的眩暈,後來再也沒有發作過。

那次,前一天晚上她幾乎沒睡,工作了一天,精疲力竭。她振作精神,硬撐著,客人一走,一下子放鬆下來,就意識不清了。

但是,今天並不累,雖說是剛從京都坐新幹線過來,不過昨天晚上睡得還不錯。

菊乃躺著,再次回想著失去意識前的情景。

站在陽臺上,遙望傍晚的天空,忽然覺得是遊佐和涼子一起去了東北看櫻花。

接著,她馬上失去了意識。

「為什麼會忽然想到這個呢?」

菊乃嫌惡地搖搖頭,閉上眼睛。

怎麼想遊佐和涼子也不可能一起去秋田。一開始,涼子就說了,要和朋友一起去秋田,第三天和遊佐在東京碰面,他請她吃飯。

如果他們一起去了秋田,不可能告訴自己要見面。

菊乃自己也受不了自己的胡思亂想了。

「想太多了……」

雖然並不疲勞,但這半個月來,要忙京都的店,還要準備新店開張,不免心煩氣躁。不停地跑來跑去,一閒下來,就開始胡思亂想。

「要振作啊。」

菊乃訓斥著自己,從沙發上站起來。

陽臺上還飄浮著黃昏的氣息,夜早已悄悄潛入房間。

菊乃站起來,進了裡面的房間,去換汗溼的長襯衣。

東京很大,菊乃按照京都的節奏出門,卻發現路上意外地花時間。

也有剛剛頭暈的原因,菊乃到酒店比約定時間晚了快一個小時。大廚菅井已經在等著。

店裡的內裝已經大致完成,正在完成細節部分,像裝吧檯和收銀臺。

「時間還來得及,我讓他們把櫃子加了一層。」

菅井只有三十三歲,之前一直在京都的店裡,這次在東京開店,菊乃提拔他當了大廚。他比京都總店的大廚年輕十歲,但做菜很有天分,心也很細,菊乃一早就決定,分店就託付給這個小夥子。

菅井也不負所望,十分努力,京都店休息的時候,他會自費來東京,檢查工程進度。不過,菅井關心的只有廚房,對客席和走道,他基本上毫不在意。這也是菅井手藝人氣質的表現吧。

菊乃把廚房交給菅井,自己主要看其他部分。員工的更衣室有些窄,考慮到男女都要用,再大點就好了。但這是酒店地下,這種奢侈的願望只能想想。

接下來桌椅要陸續進場,和供貨商最終確認後,菊乃和菅井離開酒店,已經過了晚上七點了。

兩人坐上車去銀座的陶器店。

菅井很聽菊乃的話,但關於料理,他從不輕易讓步。當然,菊乃也很尊重大廚,料理質量上的花費從不小氣。

不過,關於餐盤和餐具,大廚當然有他的偏好,菊乃也有自己的想法。

目前,關於用哪種餐盤,兩人意見不能統一。大廚想用普通的黑漆四方餐盤,菊乃想用半圓形、稍帶灰色的餐盤。餐桌和吧檯的客人多,這種餐盤不佔地方,看起來又簡潔新潮。

今晚他們也爭論不休,最後菊乃堅持了自己的意見。

廚房可以全部交給大廚,但關於待客的部分,菊乃優先考慮自己的喜好。這是經營者的生存意義,也是經營者的許可權所在。

菅井的意見被否定,變得有些悶悶不樂,菊乃帶著他去了赤坂某酒店的和食食堂。已經八點多了,吃晚飯已經有些晚了,店裡還是很擠。菊乃和菅井被帶到店中央的座位上,兩人相對而坐,要了兩份晚飯套餐。

「不愧是東京啊。」

環顧店裡,有將近三十個客人,一個人最少花一萬日元的話,三十萬輕輕鬆鬆入手。

菊乃算賬的時候,菅井靠近來。

「門口有個男的,看著這邊呢。」

菊乃回過頭,那人戴著黑色領結,看上去像是店裡的經理。

「是不是認識我們啊?」

有些年紀的穿和服的女人和穿著開襟襯衫、牛仔褲的三十多歲男人,在某些人眼裡,也許能看出他們是料亭的老闆娘和廚師。

「要是看出我們是來考察的,可會不高興哦。」

「沒事。」

菊乃若無其事地開始吃飯。

這裡提供的是懷石料理套餐,先上來的是生海膽豆腐和醬爆蝦。

菅井各嚐了一口,歪著頭。

「怎麼樣?」

「還不錯。」

「菅井能做得更好吃吧。」

「那是當然。」

小個子的菅井挺起胸脯,看起來有些滑稽。菊乃一笑,菅井又提起先前的餐盤。

「這裡用的也是四方餐盤喲。」

見菊乃心情好,他再次提出自己的要求,真是個頑固的手藝人。

「我已經決定用半圓形的了。」

菊乃乾脆地拒絕了菅井的要求。

「廚房裡人手都齊了嗎?」

「下週搞定,您也來看看。」

這次的分店,光是大廚就需要七八個打下手的,人選都由菅井來定。

「見習生也有了嗎?」

「沒問題,放心吧。」

主菜是紅鯉魚湯,拼盤是筍和蘑菇,還有榨菜,口味偏重。

「這些就要一萬八千日元?」

菊乃看看選單,確認價格。

「這種程度,我們也可以啦。」

「只要有這麼多客人,我們就輕鬆了。」

菅井點頭,穿和服的女招待走過來,說:

「是辰村女士嗎?」

「是的。」

「那個,有電話找您。」

菊乃馬上想到是遊佐的電話,但是裝作一無所知,到收銀臺旁接了電話。

旁邊戴領結的男人鄭重地點頭示意。也許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是京都辰村的老闆娘。

「你好……」電話裡的聲音正是遊佐,好像是公共電話,能聽到街上的吵鬧聲。

「你正在吃飯吧。」

「是呀。」

本來不想暴露京都口音,還是不知不覺脫口而出。

「今天接下來幹什麼?」

「幹什麼……」

從京都給遊佐打電話的時候,遊佐說等他從高爾夫球場回東京,兩人就見面。

「你現在在哪裡呢?」

「剛下箱崎的高架。」

菊乃不知道箱崎在哪裡。

「實際上,情況有些不妙。」

「怎麼了?」

「不是很嚴重,我的牙齒有點疼。」

「那可不行,吃藥了嗎?」

「旁邊有藥店,但是,我喝了點酒……」

「疼得厲害嗎?」

「不是很厲害,不過今天想休息一下。」

「對,我馬上去買藥,回公寓去。」

「不,太麻煩了,我準備直接回家。」

「回你家?」

「朋友會直接送我回去。」

菊乃點點頭,自己太自以為是了。遊佐一說要休息,就以為是在自己的公寓休息。遊佐一開始就沒想去自己的公寓。

「你明天有什麼安排?」

「明天準備坐下午最早一班的新幹線回去。」

「那中午一起吃飯吧。」

「你不是牙齒疼嗎?」

「休息一晚上,應該就沒問題了。明天上午給我打電話嗎?打到公司。」

「那今天是見不了面了?」

「真可惜……」

好不容易來一趟東京,本以為今晚能相見,這下像是被放了鴿子。

「真對不起……」

遊佐似乎頗受困擾的聲音傳來,他說了一聲「那,明天見」,就掛了電話。

菊乃握著聽筒發了一會兒呆,才調整心情,掛上電話。

「多謝……」

剛才的經理擔心地看著這邊,菊乃向他致意,進了左手邊的洗手間。

明亮的鏡子前,映出身穿和服的女人的正面。穿著衣襟整合的正裝,她的表情卻像後腦被猛擊了一下。

菊乃看著自己無精打采的臉,再次回想起遊佐的話。

從「實際上,情況有些不妙」開始,遊佐都是在為不能見面找藉口。他說「牙齒疼」的時候,菊乃很擔心,再問問,其實疼得並不嚴重。其實,累了,沒力氣再見面,才是他的真心話。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呢……」

菊乃問鏡中的自己。

好不容易來一趟東京,身在同一個城市,他卻不肯來看自己一眼。半小時,十分鐘也好,見與不見截然不同。

「真冷酷……」

菊乃不禁自言自語,她補著妝,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遊佐和涼子一起在東北看櫻花的身影。

「怎麼會……」

菊乃慌忙搖頭。

這麼荒唐的事,不可能發生。不,是不能發生。

但是,鏡子裡的女人越是搖頭,菊乃的頭腦越是清醒。

「難道,他在逃避和我見面……」

菊乃在心裡告訴自己,一陣輕微的眩暈再次襲來。

她幾乎向前倒去,兩手撐在冷毛巾上,支撐著上身。一個女人走過來。

「您還好吧?」

「……」

「是不舒服嗎?」

「啊,沒什麼。」

看著鏡中自己勉強的笑臉,菊乃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白色的薔薇被放進書桌上的銅蟲花瓶裡,有四五十支,整個房間飄蕩著花香。

遊佐的公司送給北關東某鎮的圖書館五十來冊自己出版的書,館長送來了這些花當作謝禮。

前兩天,花送來時,花骨朵很多,今天才盛開,不過可惜今天是週日。

遊佐已經忘記了薔薇,幸好打高爾夫回來,來了趟公司,得以享受這滿室花香。

社長室背窗放著桌椅和待客設施,左邊靠牆是書架,右邊牆上掛著三十號大小的日本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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