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花

櫻花樹下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黃金週已到第二天,羽田機場仍是人頭攢動。

往常最擁擠的時候應該是假期前一天晚上,或是頭一天,今年也許是因為假期格外長,人們出門的時間也都不一樣。

不過,最熱門的是去四國和九州島的航班。相比之下,去北海道和東北的航班並不那麼緊俏。

雖說已經是黃金週,但北方仍處在春天的尾聲,人們都儘量避開,也不無道理。

也正因為如此,才能很快訂到兩張去秋田的機票。

遊佐拿著票,站在機場大廳,已經有些後悔。

他和涼子約好今天十點半在去秋田的航班櫃檯前碰面。飛機十點五十分出發,算下來應該時間充裕。

可是,已經到了十點半,涼子卻還沒有現身。

昨晚,在電話裡遊佐曾想去酒店接她,但涼子說自己可以一個人去機場,推辭了。

應該是她怕給自己添麻煩。不過從東京市中心的酒店去羽田機場,並不是件困難的事,即使十三歲的少女,也能毫不費力地到達,沒什麼好擔心的,於是遊佐就放心約在機場碰面。

然而,時間快到了,他漸漸擔心起來。涼子會不會睡過頭了?還是忽然接到京都那邊的電話,來不了了?又或是已經出門,但碰上了交通堵塞,要遲到了?

遊佐看看手錶,又看看大廳。有一對年輕情侶手挽著手走過。後面疾步走過一個女人,背上揹著一個孩子,手裡還牽著兩個。因為是假期,年輕人和小孩都特別多。

遊佐環顧大廳,又一次把視線轉移到去秋田的航班櫃檯上。

剛才排隊的隊伍還很長,現在只剩十來個人了。

看來登機手續快近尾聲了,剩下自己一個人,就這麼飛去秋田,也是無可奈何。

遊佐嘆了口氣,再看看手錶,廣播里正在催促:「去秋田的客人,請抓緊時間。」

焦急不安的遊佐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預感到了這一幕。

昨晚,他做了個夢,夢見沒能和涼子一道出遊。原因記不清楚了,涼子沒來,他一個人被留在大廳。這一幕似乎正在變為現實。

一瞬間,他似乎接受了這一事實。再轉頭看看入口處,人群中似乎出現了涼子的身影。

涼子穿著橘色的連衣裙,頭髮束在腦後,小臉泛紅。

遊佐趕緊揚起手,跑向涼子。

「辦了,走吧。」

「對不起,出酒店的時候本來以為來得及……」

似乎是一路趕來,涼子右手提著行李箱,左手提著挎包,還在喘氣。

遊佐幾乎是一把奪過行李箱,兩人跑向出發大廳。

和涼子並肩坐在飛機中部的座位上,遊佐鬆了口氣。

這麼一來,這次旅行總算沒有變成「黃粱美夢」。坐在窗邊的涼子似乎也安下心來。

「如果我沒有趕到,你怎麼辦呢?」

「我會等下一班飛機。」

「真是對不起。」

涼子「刷」地低下頭道歉,向後束起的頭髮下面露出衣領。

「你是怎麼對媽媽說的?」這是遊佐最想問的問題。不過,現在問出來的話,兩人之間的氣氛就被破壞了。

「羽田真是好久沒來了。」

涼子從窗戶向外看。遊佐坐在涼子旁邊,從他的位置看,涼子脖子左側的痣就在眼前。

看著這顆黑痣,遊佐瞬間想放棄涼子。理由他心知肚明。

因為有菊乃,所以自己不應該跟涼子出去旅行。這種事罪孽深重,不可原諒。這種想法在遊佐心底捲起旋渦,讓遊佐想要放棄。

實際上,以為涼子不會來時,遊佐感到失望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事情就只是一場鬧劇了,他為腦中掠過的這種想法,感到一種解脫。

「到秋田要多久?」涼子以明快的聲音問道。

她並不知道遊佐腦中的天人交戰。

「要一個多小時吧。」

「我是第一次去東北。」

「東京的事,已經辦完了嗎?」

「買了些租房的簡單用具,剩下的就交給母親了。」

遊佐點點頭,開始擔心旁人怎麼看自己和涼子。

他們倆說是父女倆也並不奇怪,只是看起來稍顯生分。要是表現得親熱些,臉長得又不像,當成父女有些勉強。也許會被當成伯父和侄女,或者部長和秘書吧。

無論如何,沒有人會想到他們是料亭的客人和未來的老闆娘。更沒有人會發現,他們一個是和母親有那種關係的男人,另一個是母親的女兒。

從東京到秋田市,飛機飛了差不多一小時。正午剛過就到了機場。

一開始,遊佐準備先去秋田市內,從那裡去角館,但似乎這樣一來,就會繞遠路。和計程車司機商量後,決定回來時順便去秋田市內逛逛,先直接從機場去角館。

現在的東京多雲,天氣悶熱,地處北國的秋田碧空萬里,卻仍有微微寒意。

「啊,真舒服……」

開啟車窗,涼子呼吸著空氣。她閉上眼睛,抽動鼻子的樣子很是可愛。

比起東京,秋田的春天要晚來一個多月。

「今天遊人不少哦。」

司機沒說錯,他們前後車輛絡繹不絕。不過,對於已經習慣東京大堵車的人來說,這算不了什麼。

「從東京來看櫻花的人也不少吧?」

「不,大部分是這一帶的人。」

司機說話很直接,不過似乎是個好人。

「你們去田澤湖的話,我可以等著你們。你們看櫻花,我等著,不要錢。」

「有這樣的好事?」

「沒關係,不用擔心,慢慢欣賞吧。」

連綿的遠山上尚有積雪,道旁的樹木還不見綠,深耕過的田地裡的黑土傳達著春天的氣息。

「今年櫻花開得早,客人,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啊。」

確實,路邊的櫻花正在怒放。

「垂枝櫻比其他櫻花要開得晚吧?」

「不,今天應該已經開了。」

司機說,他昨天也去過角館,所以知道。

「真沒想到,我們真的來了。」

涼子的臉頰承受著春風,自言自語道。大概是頭髮向後束的緣故,她的額頭比往常看起來開闊。

「這次,我沒有食言吧?」

「是因為我抱怨了,才勉強而為吧。」

「哪有這回事。」

遊佐苦笑,指指涼子的左手。

「很合適。」

遊佐在京都送給涼子的戒指,正在涼子纖細的無名指上閃閃發光。

「之前,被媽發現了。」

「那……」

「我說,看起來不錯,其實並不貴,所以自己買了。」

涼子縮著脖子輕笑,遊佐橫下心來問:

「這次的事,告訴你媽媽了嗎?」

「說是說了,不過我說是跟朋友一起去。我大學時,確實有秋田來的同學。」

「那你媽媽怎麼說?」

「驚呆了。」

菊乃到底是接受了這樣的解釋,還是雖然允許她來秋田,心底卻懷著不祥的預感呢?

「揹著媽媽,我們又多了一個秘密。」

遊佐感到內疚,涼子的聲音卻依然爽朗。

據司機說,他們這次在路上比平時多花了時間,到達角館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假期和花期重合,就算是鄉下,人也多得很。

車先是爬上古城山,兩人眺望了小鎮,又出發去檜木內川河堤。

這條河的東堤,有四百多棵染井吉野櫻連綿兩公里,形成了一條櫻花隧道。

司機說在河下流的櫻花隧道盡頭等他們,就先開車走了。遊佐和涼子並肩走在東堤。

擠在觀光客的人流裡,遊佐起初感到自己和涼子暴露於眾人眼光之下,不久就發現來來往往的賞花客都沉醉在櫻花裡,顧不上他人如何。

「瞧,大家的臉都被映成櫻花色了。」涼子小聲道。

如她所言,來往的人們,不管是老人、年輕人,還是小孩,都染上了一層櫻花花影。

走在櫻花隧道里,遊佐想起了「瘋狂怒放」這個說法。本來是說在不該開花的時節開花,但這裡的櫻花,除了「瘋狂」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

到達東堤盡頭,遊佐稍稍感到疲倦。當然也是走累了,同時也被花開的瘋狂打敗了。

遊佐做了個深呼吸。

在堤上,他已經做了好多次深呼吸,不時看看檜木內川的清流和遠方積雪的山頂,好不容易才從花的精魂手中逃脫。

兩人再次坐上車,沿途看著明治初期的紅磚房,不久就到了武家宅邸門前。

這次,司機說他在宅邸前面第二個街角等他們。兩人下車散步。

筆直延伸的道路左右,黑木板圍牆圍起的武家宅邸井然巋立。

明歷二年,蘆名家滅亡後,搬到角館來的佐竹義鄰本是公家出身,因思念京都,所以把垂枝櫻移植到此處。此後三百多年,這裡的櫻花,花開花謝,見證了武家的盛衰變幻。

當時幾乎每家都種植了垂枝櫻,特別是曾為佐竹北家重臣的青柳家,側用人石黑家,從正面的藥醫門進去,左右都聳立著巨大的垂枝櫻,枝條包裹著滿開的花朵,垂到黑木板圍牆外。

庭院裡的冷杉和扁柏泛出新綠,在武家宅邸樸素的黑木板圍牆的襯托下,從天而降的垂枝櫻顯得格外繁華。

遊佐看得說不出話來,幾片花瓣隨微風落下。

「這麼大的櫻花樹,怎麼從京都運來的呢?」

「應該還是靠馬吧。當時應該沒這麼大。」

「同是垂枝櫻,地方不同,給人的感覺也不同啊!」

確實,京都的垂枝櫻如同燃燒的火,華麗異常。旅途中的垂枝櫻,即使滿開,也有一番楚楚動人的風情。

「進去看看吧。」

遊佐從櫻花樹下走開,向宅邸裡面走去。

從玄關前的砂石路往裡走,能看見書院構造的房間,中庭裡苔痕斑斑。

轉了一圈,他們又回到前庭。左右包圍著正面大門的垂枝櫻,像披著紅繩鎧甲守衛兩旁的武士。

「垂枝櫻大概是最合適武家宅邸的了。」

「不過,總覺得有些可怕。」

涼子大概是想起了櫻花樹下埋著屍體的故事。

本來遊佐覺得,這種想象更適合染井吉野。這麼看來,只有垂枝櫻才適合。武家宅邸裡盛開的垂枝櫻,靜謐之中暗藏著血腥味。

「媽媽要是看到了,肯定會大吃一驚。」

涼子小聲嘀咕著,讓遊佐誤以為菊乃馬上就會從哪裡冒出來。

欣賞美麗的風景,能讓身心得到休憩,但有時風景太美了,反而讓人疲倦。

看完武家宅邸的垂枝櫻,遊佐的心情就是如此。

「去哪裡休息一下吧。」

他這才想起來,自從早上和涼子在機場碰頭,兩人還未曾進食。

檜木內川的堤岸和武家宅邸附近的店都客滿,司機帶他們到一家國道邊的店。遊佐要了一份山菜蕎麥麵,涼子要了豆腐蕎麥麵。

「覺不覺得,這邊的櫻花顏色更鮮豔?」坐在墊著格子紋坐墊椅子上的涼子問。

「這麼說來,這幾年東京的櫻花也有點太白了。」

「這邊的櫻花才是真正的櫻花色吧。」

「也許是周圍有綠葉襯托,顏色更顯鮮明。」

城市裡的櫻花要受到環境公害汙染,背景也減色不少。

吃完蕎麥麵,兩人稍事休息,再次坐上車。

「現在去田澤湖,要花半小時左右。」司機說。

他還解釋說,這裡是國道四十六號線,越過零石,就是盛岡。

看來是一路向北,只有右後邊能看到稍高的山,周圍比剛才平坦多了。到處都是櫻花,這裡的櫻花也在周圍的綠色背景襯托下,分外鮮豔。

遊佐和涼子並肩而坐,思考著今晚的住宿怎麼辦。

兩天前,從涼子答應去秋田時起,他就決定住在田澤湖畔的酒店。在來角館的路上,他也告知了涼子。

不過,他沒有告訴她,只訂了一間雙人間。

要是知道兩人一間房,涼子會是什麼表情呢?

如果涼子不願意,那就再訂一間房好了。不過,遭到涼子反對再灰溜溜去訂房,會有點難堪。

還是應該一開始就訂兩間房吧……

田澤湖越來越近了,遊佐越來越覺得自己就是個好色的中年男人,情緒糟透了。

不就是渴望年輕女人的肉體,藉著賞櫻之名,把她拐騙出來嗎?

不能否認,遊佐的確懷著這樣的獵奇心。

但是,只是這樣嗎?他要斷然否認。

雖說有慾望,但面對涼子,遊佐現在的心情乾淨而真摯。如同追尋櫻花般,懷著對美麗之物的憧憬。如果說這是慾望,他也無從辯解,但他覺得,這不只是慾望。

說實話,如果涼子不願意,他可以住到別的房間。這樣更加輕鬆,心理負擔更小。

遊佐現在,不希望自己變成一心貪求年輕女體的男人。雖然他被涼子吸引,但也不準備不擇手段得到她。

不過,涼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到東北來住上一晚,說不定就會發生男女關係。既然一起來了,就應該想到這一點。難道是因為自己和她母親有關係,所以相信自己不會做那種事?

道路變成上坡路,最後穿過一片樹木,田澤湖出現在眼前。

眼前是一片湖水盈盈的湖面。

太陽微斜,柔和的光鋪滿湖面,對面是隱沒在雲朵中的群山。

剛才一直走在鄉間小道上,視野豁然開朗,宛如縱身跳入清澄的別樣世界。

「好美……」

風吹動涼子的髮梢,她自言自語。

環抱著湖的山頂還能看見積雪,湖面映著春天淺藍色的天空,呈現出透明的藍色,似乎把手伸進去,指尖也會染成藍色。

「繞湖轉一週,再去酒店吧。」司機建議道。

湖是圓形的,繞湖一週,有將近二十公里呢。

確實,從車窗往外看去,湖被群山環繞,呈一個圓環形。

在東京周邊,一些性急的年輕人已經開始玩帆船,北方的湖還很冷,看不見帆影,只有遊覽船慢慢駛過湖面。

看完角館的櫻花再來這裡的人很多,湖畔的道路上車輛絡繹不絕,大部分是回去的車,車窗邊能看到一張張玩累了打瞌睡的臉。

欣賞著左邊的湖,再往前走,湖水中出現一座紅色的鳥居,路邊有一家古老的神社。

「古時候,有位貴人在這裡的石頭上坐著眺望湖水,所以有了這個御座石神社。這邊的湖水最深。」

遊佐來之前讀過導遊手冊,上面說,田澤湖是日本最深的湖,最深的地方達到四百米,透明度可以與北海道的摩周湖一決高下。

四百米,也就是可以吞下一座山。湖水清澄中帶著兇險,大概也是因為它深不可測。

不久,前面的湖面上出現一個黃金色的人像,周圍聚集了很多人。

「這裡是瀉尻。」

「我想下去走走。」

「酒店就在前面。」司機說。

遊佐不聽,下了車,往湖水中的金黃色人像走去。

「是個女人像。」

「這還有個傳說……」

從前,有個叫辰子的漂亮姑娘,出生在普通平民家庭。她用了一百個日夜,祈禱自己的美麗永駐。在第一百天,夢中有神靈告訴她:「這座山北面有一口泉,喝了那裡的泉水就能達成願望。」辰子照神靈的吩咐喝了泉水,天上立即電閃雷鳴,大地裂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湖。辰子化身為龍,被吸入湖底。得到訊息趕來的母親,拼命地叫喚著辰子的名字。辰子恢復了人形,告訴母親,自己再也不會返回人間,就再次消失在湖裡。

聽了遊佐講的傳說,涼子點點頭,打量著辰子像。

「還有,傳說辰子和秋田北邊八郎潟的主人八郎太郎是一對兒,冬天,太郎會來這裡和她一起生活。兩人的愛情,讓湖水在冬天也不會結冰。」

「真的不會結冰嗎?」

「因為湖水很深,倒不是辰子和太郎的原因。」

人們都把辰子像當背景在照相。遊佐也帶了相機,不過放在車上的包裡。兩人正在遠眺人像時,有人來兜售照相服務。

「客人,照一張做紀念吧。」

「不,不用……」

遊佐正要拒絕,涼子說:

「好不容易來了,照一張吧。」

遊佐覺得不妥,但照相的人已經把攝影腳架擺好了。

「就在這邊好嗎?」

以辰子像為背景,和涼子並立湖畔,遊佐覺得很不好意思。

周圍觀光客已經回去了大半,但人還是很多。這些人是怎麼看待這對年齡猶如父女的男女呢?

「再靠近些,往這邊看。」

照相的人大聲叫道,舉起右手。一瞬間,閃光燈閃了一下,快門咔嚓一聲。

照好後,遊佐告訴他自己的住址和姓名,並告訴他「要兩張」。

「明白,一週內一定寄到。」

遊佐點點頭,用手帕擦了擦臉。其實並不熱,這是因為羞愧難當流出的汗。

「也給我一張吧?」

「那是當然。」

瞬間,遊佐想象著菊乃看到兩人照片時的情形,涼子似乎並不在意。

「在這種風景勝地照相,我最不適合了。」

「留作紀念吧,我會珍惜的。」

兩人離開辰子像,往前走去浮木神社。這是一個臨湖的小神社,兩人並肩站在參拜壇前。遊佐扔了香火錢,合掌祈禱。

「請保佑我們吧……」

遊佐嘴中念著,看看身邊,涼子仍在閉目合掌。

不知她在祈禱什麼,沐浴著夕照的涼子側臉如同童女。

等涼子祈禱完,遊佐沿著迴廊往神社背後走去。腳邊就是湖水,水底的石頭,一粒一粒清晰可見。

「水真清啊,看起來可以喝。」

「以前的人會喝吧。」

辰子像周圍的人都走了,這一帶忽然安靜下來。

「天快黑了。」

涼子望著西邊的天空,自言自語道。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湖面已經映著夕照,閃著金黃色的光輝,湖畔新綠萌生的那一帶看上去已經是一片黑影。

一天之中,從早上到夜晚,湖的面貌也變化萬千。

遊佐和涼子並肩眺望湖面,忽然感到一陣心動。看著眼前神秘的湖,他感受著涼子的女性魅力。

湖面吹來一陣風,遊佐感到一陣寒意。

「走吧……」

遊佐說著,腦中已經拿定了主意。

不管涼子怎麼想,進了酒店先和她去一間房間。到時再見機行事。

坐上停在辰子像前的車,往前走了不到兩百米,就到了酒店。

遊佐下了車,雖然司機說等待的時間不算錢,他還是給了車費和小費。

「明天您要回秋田市嗎?我可以來接。」

「不,不用了。」

明天會怎麼樣,遊佐自己也不知道。

跟司機道別後,遊佐走到前臺報上姓名。涼子遠遠站在大堂中間等著。

「兩位客人,訂的雙人間。」

前臺的工作人員確認後,旁邊的門童遞上鑰匙。

「請跟我來。」

門童說,遊佐點點頭,把行李箱遞給他。遊佐和涼子跟著門童往裡走。

大堂往裡走是電梯,兩人默默地坐到四樓。

「在右手邊。」

房間在走廊最裡面。

「請進。」

門童開啟門,把行李箱放在行李臺上,告訴他們衣櫥和洗面臺的位置。

「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辛苦了。」

門童鞠了一躬,關門離去。

送走門童,涼子站在房間中間,低著眼睛。

「不錯吧?風景很好。」

遊佐故意用爽朗的聲音說。他走到窗邊拉開蕾絲窗簾。一面大玻璃窗外,是廣闊的湖面。

「看。」

涼子站在他旁邊,表情很僵硬。

「只有一間房……」

遊佐低聲嘀咕著,其實這句話還是不說為好。

涼子保持著僵硬的表情,望著湖面。

從旁邊看著她纖細的脖子,遊佐感到一絲慾望升起。他想一口氣抱住她,把這陶器般僵硬的身體剝個精光。

「不過,能和你……」遊佐不知所云地低語,好壓抑住自己將要噴薄而出的慾望,「在一起,真好。」

眼前的涼子,就像是被困在狹小鳥籠的小鳥。

只要現在出手,一定能捉住這隻小鳥。即使她反抗,自己也一定能征服她。然而,遊佐卻無法動手。

「因為想看櫻花……」

遊佐想起在武家宅邸看到的垂枝櫻。瀑布般從天而降的垂枝櫻從黑木板圍牆上落下花瓣。想著那血一般的櫻花,一股勇氣在遊佐體內湧起。

「所以……」

說到這裡,遊佐猛地抱住了涼子。

男人挑逗女人,是一種賭博。

對方是坦率回應,還是激烈反抗,都無法預測。

當然挑逗的時候不能魯莽行事。到了這個階段,雖然已經有一定把握,但也不一定能一切如願。

然而愛的表露,要講究時機。也許這次求歡能成功,下次卻碰一鼻子灰。

所以,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的最初時刻,也許是最好的時機。

然而在涼子面前,遊佐無法算計得如此精確。準確地說,他是感受到涼子在身邊,而按捺不住對涼子的愛,斷然採取了行動。

自己也覺得很魯莽,回過神兒來,涼子已經在自己懷中,而且遊佐的左手抱著涼子的背,右手摸著涼子漆黑柔軟的頭髮,涼子全身被包裹在他的臂彎中。

但是兩人並不是緊緊相擁。

儘管被遊佐抱在懷中,涼子仍然直直僵立。只是低著頭,額頭抵在遊佐胸前,垂著雙手。

還遠遠談不上擁抱。不過,涼子老老實實待在遊佐雙臂中,這是真實的。也許她感到有點不舒服,但完全不準備逃出去。

遊佐輕輕抱著涼子,稍稍挪動放在她頭上的手。

瞬間,涼子的肩頭一陣顫動。臉還是伏在遊佐胸前。

遊佐像是在撫摩孩子的頭,撫摩著涼子的黑髮,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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