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週已到第二天,羽田機場仍是人頭攢動。
往常最擁擠的時候應該是假期前一天晚上,或是頭一天,今年也許是因為假期格外長,人們出門的時間也都不一樣。
不過,最熱門的是去四國和九州島的航班。相比之下,去北海道和東北的航班並不那麼緊俏。
雖說已經是黃金週,但北方仍處在春天的尾聲,人們都儘量避開,也不無道理。
也正因為如此,才能很快訂到兩張去秋田的機票。
遊佐拿著票,站在機場大廳,已經有些後悔。
他和涼子約好今天十點半在去秋田的航班櫃檯前碰面。飛機十點五十分出發,算下來應該時間充裕。
可是,已經到了十點半,涼子卻還沒有現身。
昨晚,在電話裡遊佐曾想去酒店接她,但涼子說自己可以一個人去機場,推辭了。
應該是她怕給自己添麻煩。不過從東京市中心的酒店去羽田機場,並不是件困難的事,即使十三歲的少女,也能毫不費力地到達,沒什麼好擔心的,於是遊佐就放心約在機場碰面。
然而,時間快到了,他漸漸擔心起來。涼子會不會睡過頭了?還是忽然接到京都那邊的電話,來不了了?又或是已經出門,但碰上了交通堵塞,要遲到了?
遊佐看看手錶,又看看大廳。有一對年輕情侶手挽著手走過。後面疾步走過一個女人,背上揹著一個孩子,手裡還牽著兩個。因為是假期,年輕人和小孩都特別多。
遊佐環顧大廳,又一次把視線轉移到去秋田的航班櫃檯上。
剛才排隊的隊伍還很長,現在只剩十來個人了。
看來登機手續快近尾聲了,剩下自己一個人,就這麼飛去秋田,也是無可奈何。
遊佐嘆了口氣,再看看手錶,廣播里正在催促:「去秋田的客人,請抓緊時間。」
焦急不安的遊佐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預感到了這一幕。
昨晚,他做了個夢,夢見沒能和涼子一道出遊。原因記不清楚了,涼子沒來,他一個人被留在大廳。這一幕似乎正在變為現實。
一瞬間,他似乎接受了這一事實。再轉頭看看入口處,人群中似乎出現了涼子的身影。
涼子穿著橘色的連衣裙,頭髮束在腦後,小臉泛紅。
遊佐趕緊揚起手,跑向涼子。
「辦了,走吧。」
「對不起,出酒店的時候本來以為來得及……」
似乎是一路趕來,涼子右手提著行李箱,左手提著挎包,還在喘氣。
遊佐幾乎是一把奪過行李箱,兩人跑向出發大廳。
和涼子並肩坐在飛機中部的座位上,遊佐鬆了口氣。
這麼一來,這次旅行總算沒有變成「黃粱美夢」。坐在窗邊的涼子似乎也安下心來。
「如果我沒有趕到,你怎麼辦呢?」
「我會等下一班飛機。」
「真是對不起。」
涼子「刷」地低下頭道歉,向後束起的頭髮下面露出衣領。
「你是怎麼對媽媽說的?」這是遊佐最想問的問題。不過,現在問出來的話,兩人之間的氣氛就被破壞了。
「羽田真是好久沒來了。」
涼子從窗戶向外看。遊佐坐在涼子旁邊,從他的位置看,涼子脖子左側的痣就在眼前。
看著這顆黑痣,遊佐瞬間想放棄涼子。理由他心知肚明。
因為有菊乃,所以自己不應該跟涼子出去旅行。這種事罪孽深重,不可原諒。這種想法在遊佐心底捲起旋渦,讓遊佐想要放棄。
實際上,以為涼子不會來時,遊佐感到失望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事情就只是一場鬧劇了,他為腦中掠過的這種想法,感到一種解脫。
「到秋田要多久?」涼子以明快的聲音問道。
她並不知道遊佐腦中的天人交戰。
「要一個多小時吧。」
「我是第一次去東北。」
「東京的事,已經辦完了嗎?」
「買了些租房的簡單用具,剩下的就交給母親了。」
遊佐點點頭,開始擔心旁人怎麼看自己和涼子。
他們倆說是父女倆也並不奇怪,只是看起來稍顯生分。要是表現得親熱些,臉長得又不像,當成父女有些勉強。也許會被當成伯父和侄女,或者部長和秘書吧。
無論如何,沒有人會想到他們是料亭的客人和未來的老闆娘。更沒有人會發現,他們一個是和母親有那種關係的男人,另一個是母親的女兒。
從東京到秋田市,飛機飛了差不多一小時。正午剛過就到了機場。
一開始,遊佐準備先去秋田市內,從那裡去角館,但似乎這樣一來,就會繞遠路。和計程車司機商量後,決定回來時順便去秋田市內逛逛,先直接從機場去角館。
現在的東京多雲,天氣悶熱,地處北國的秋田碧空萬里,卻仍有微微寒意。
「啊,真舒服……」
開啟車窗,涼子呼吸著空氣。她閉上眼睛,抽動鼻子的樣子很是可愛。
比起東京,秋田的春天要晚來一個多月。
「今天遊人不少哦。」
司機沒說錯,他們前後車輛絡繹不絕。不過,對於已經習慣東京大堵車的人來說,這算不了什麼。
「從東京來看櫻花的人也不少吧?」
「不,大部分是這一帶的人。」
司機說話很直接,不過似乎是個好人。
「你們去田澤湖的話,我可以等著你們。你們看櫻花,我等著,不要錢。」
「有這樣的好事?」
「沒關係,不用擔心,慢慢欣賞吧。」
連綿的遠山上尚有積雪,道旁的樹木還不見綠,深耕過的田地裡的黑土傳達著春天的氣息。
「今年櫻花開得早,客人,你們來得正是時候啊。」
確實,路邊的櫻花正在怒放。
「垂枝櫻比其他櫻花要開得晚吧?」
「不,今天應該已經開了。」
司機說,他昨天也去過角館,所以知道。
「真沒想到,我們真的來了。」
涼子的臉頰承受著春風,自言自語道。大概是頭髮向後束的緣故,她的額頭比往常看起來開闊。
「這次,我沒有食言吧?」
「是因為我抱怨了,才勉強而為吧。」
「哪有這回事。」
遊佐苦笑,指指涼子的左手。
「很合適。」
遊佐在京都送給涼子的戒指,正在涼子纖細的無名指上閃閃發光。
「之前,被媽發現了。」
「那……」
「我說,看起來不錯,其實並不貴,所以自己買了。」
涼子縮著脖子輕笑,遊佐橫下心來問:
「這次的事,告訴你媽媽了嗎?」
「說是說了,不過我說是跟朋友一起去。我大學時,確實有秋田來的同學。」
「那你媽媽怎麼說?」
「驚呆了。」
菊乃到底是接受了這樣的解釋,還是雖然允許她來秋田,心底卻懷著不祥的預感呢?
「揹著媽媽,我們又多了一個秘密。」
遊佐感到內疚,涼子的聲音卻依然爽朗。
據司機說,他們這次在路上比平時多花了時間,到達角館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假期和花期重合,就算是鄉下,人也多得很。
車先是爬上古城山,兩人眺望了小鎮,又出發去檜木內川河堤。
這條河的東堤,有四百多棵染井吉野櫻連綿兩公里,形成了一條櫻花隧道。
司機說在河下流的櫻花隧道盡頭等他們,就先開車走了。遊佐和涼子並肩走在東堤。
擠在觀光客的人流裡,遊佐起初感到自己和涼子暴露於眾人眼光之下,不久就發現來來往往的賞花客都沉醉在櫻花裡,顧不上他人如何。
「瞧,大家的臉都被映成櫻花色了。」涼子小聲道。
如她所言,來往的人們,不管是老人、年輕人,還是小孩,都染上了一層櫻花花影。
走在櫻花隧道里,遊佐想起了「瘋狂怒放」這個說法。本來是說在不該開花的時節開花,但這裡的櫻花,除了「瘋狂」沒有別的詞可以形容。
到達東堤盡頭,遊佐稍稍感到疲倦。當然也是走累了,同時也被花開的瘋狂打敗了。
遊佐做了個深呼吸。
在堤上,他已經做了好多次深呼吸,不時看看檜木內川的清流和遠方積雪的山頂,好不容易才從花的精魂手中逃脫。
兩人再次坐上車,沿途看著明治初期的紅磚房,不久就到了武家宅邸門前。
這次,司機說他在宅邸前面第二個街角等他們。兩人下車散步。
筆直延伸的道路左右,黑木板圍牆圍起的武家宅邸井然巋立。
明歷二年,蘆名家滅亡後,搬到角館來的佐竹義鄰本是公家出身,因思念京都,所以把垂枝櫻移植到此處。此後三百多年,這裡的櫻花,花開花謝,見證了武家的盛衰變幻。
當時幾乎每家都種植了垂枝櫻,特別是曾為佐竹北家重臣的青柳家,側用人石黑家,從正面的藥醫門進去,左右都聳立著巨大的垂枝櫻,枝條包裹著滿開的花朵,垂到黑木板圍牆外。
庭院裡的冷杉和扁柏泛出新綠,在武家宅邸樸素的黑木板圍牆的襯托下,從天而降的垂枝櫻顯得格外繁華。
遊佐看得說不出話來,幾片花瓣隨微風落下。
「這麼大的櫻花樹,怎麼從京都運來的呢?」
「應該還是靠馬吧。當時應該沒這麼大。」
「同是垂枝櫻,地方不同,給人的感覺也不同啊!」
確實,京都的垂枝櫻如同燃燒的火,華麗異常。旅途中的垂枝櫻,即使滿開,也有一番楚楚動人的風情。
「進去看看吧。」
遊佐從櫻花樹下走開,向宅邸裡面走去。
從玄關前的砂石路往裡走,能看見書院構造的房間,中庭裡苔痕斑斑。
轉了一圈,他們又回到前庭。左右包圍著正面大門的垂枝櫻,像披著紅繩鎧甲守衛兩旁的武士。
「垂枝櫻大概是最合適武家宅邸的了。」
「不過,總覺得有些可怕。」
涼子大概是想起了櫻花樹下埋著屍體的故事。
本來遊佐覺得,這種想象更適合染井吉野。這麼看來,只有垂枝櫻才適合。武家宅邸裡盛開的垂枝櫻,靜謐之中暗藏著血腥味。
「媽媽要是看到了,肯定會大吃一驚。」
涼子小聲嘀咕著,讓遊佐誤以為菊乃馬上就會從哪裡冒出來。
欣賞美麗的風景,能讓身心得到休憩,但有時風景太美了,反而讓人疲倦。
看完武家宅邸的垂枝櫻,遊佐的心情就是如此。
「去哪裡休息一下吧。」
他這才想起來,自從早上和涼子在機場碰頭,兩人還未曾進食。
檜木內川的堤岸和武家宅邸附近的店都客滿,司機帶他們到一家國道邊的店。遊佐要了一份山菜蕎麥麵,涼子要了豆腐蕎麥麵。
「覺不覺得,這邊的櫻花顏色更鮮豔?」坐在墊著格子紋坐墊椅子上的涼子問。
「這麼說來,這幾年東京的櫻花也有點太白了。」
「這邊的櫻花才是真正的櫻花色吧。」
「也許是周圍有綠葉襯托,顏色更顯鮮明。」
城市裡的櫻花要受到環境公害汙染,背景也減色不少。
吃完蕎麥麵,兩人稍事休息,再次坐上車。
「現在去田澤湖,要花半小時左右。」司機說。
他還解釋說,這裡是國道四十六號線,越過零石,就是盛岡。
看來是一路向北,只有右後邊能看到稍高的山,周圍比剛才平坦多了。到處都是櫻花,這裡的櫻花也在周圍的綠色背景襯托下,分外鮮豔。
遊佐和涼子並肩而坐,思考著今晚的住宿怎麼辦。
兩天前,從涼子答應去秋田時起,他就決定住在田澤湖畔的酒店。在來角館的路上,他也告知了涼子。
不過,他沒有告訴她,只訂了一間雙人間。
要是知道兩人一間房,涼子會是什麼表情呢?
如果涼子不願意,那就再訂一間房好了。不過,遭到涼子反對再灰溜溜去訂房,會有點難堪。
還是應該一開始就訂兩間房吧……
田澤湖越來越近了,遊佐越來越覺得自己就是個好色的中年男人,情緒糟透了。
不就是渴望年輕女人的肉體,藉著賞櫻之名,把她拐騙出來嗎?
不能否認,遊佐的確懷著這樣的獵奇心。
但是,只是這樣嗎?他要斷然否認。
雖說有慾望,但面對涼子,遊佐現在的心情乾淨而真摯。如同追尋櫻花般,懷著對美麗之物的憧憬。如果說這是慾望,他也無從辯解,但他覺得,這不只是慾望。
說實話,如果涼子不願意,他可以住到別的房間。這樣更加輕鬆,心理負擔更小。
遊佐現在,不希望自己變成一心貪求年輕女體的男人。雖然他被涼子吸引,但也不準備不擇手段得到她。
不過,涼子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到東北來住上一晚,說不定就會發生男女關係。既然一起來了,就應該想到這一點。難道是因為自己和她母親有關係,所以相信自己不會做那種事?
道路變成上坡路,最後穿過一片樹木,田澤湖出現在眼前。
眼前是一片湖水盈盈的湖面。
太陽微斜,柔和的光鋪滿湖面,對面是隱沒在雲朵中的群山。
剛才一直走在鄉間小道上,視野豁然開朗,宛如縱身跳入清澄的別樣世界。
「好美……」
風吹動涼子的髮梢,她自言自語。
環抱著湖的山頂還能看見積雪,湖面映著春天淺藍色的天空,呈現出透明的藍色,似乎把手伸進去,指尖也會染成藍色。
「繞湖轉一週,再去酒店吧。」司機建議道。
湖是圓形的,繞湖一週,有將近二十公里呢。
確實,從車窗往外看去,湖被群山環繞,呈一個圓環形。
在東京周邊,一些性急的年輕人已經開始玩帆船,北方的湖還很冷,看不見帆影,只有遊覽船慢慢駛過湖面。
看完角館的櫻花再來這裡的人很多,湖畔的道路上車輛絡繹不絕,大部分是回去的車,車窗邊能看到一張張玩累了打瞌睡的臉。
欣賞著左邊的湖,再往前走,湖水中出現一座紅色的鳥居,路邊有一家古老的神社。
「古時候,有位貴人在這裡的石頭上坐著眺望湖水,所以有了這個御座石神社。這邊的湖水最深。」
遊佐來之前讀過導遊手冊,上面說,田澤湖是日本最深的湖,最深的地方達到四百米,透明度可以與北海道的摩周湖一決高下。
四百米,也就是可以吞下一座山。湖水清澄中帶著兇險,大概也是因為它深不可測。
不久,前面的湖面上出現一個黃金色的人像,周圍聚集了很多人。
「這裡是瀉尻。」
「我想下去走走。」
「酒店就在前面。」司機說。
遊佐不聽,下了車,往湖水中的金黃色人像走去。
「是個女人像。」
「這還有個傳說……」
從前,有個叫辰子的漂亮姑娘,出生在普通平民家庭。她用了一百個日夜,祈禱自己的美麗永駐。在第一百天,夢中有神靈告訴她:「這座山北面有一口泉,喝了那裡的泉水就能達成願望。」辰子照神靈的吩咐喝了泉水,天上立即電閃雷鳴,大地裂開,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湖。辰子化身為龍,被吸入湖底。得到訊息趕來的母親,拼命地叫喚著辰子的名字。辰子恢復了人形,告訴母親,自己再也不會返回人間,就再次消失在湖裡。
聽了遊佐講的傳說,涼子點點頭,打量著辰子像。
「還有,傳說辰子和秋田北邊八郎潟的主人八郎太郎是一對兒,冬天,太郎會來這裡和她一起生活。兩人的愛情,讓湖水在冬天也不會結冰。」
「真的不會結冰嗎?」
「因為湖水很深,倒不是辰子和太郎的原因。」
人們都把辰子像當背景在照相。遊佐也帶了相機,不過放在車上的包裡。兩人正在遠眺人像時,有人來兜售照相服務。
「客人,照一張做紀念吧。」
「不,不用……」
遊佐正要拒絕,涼子說:
「好不容易來了,照一張吧。」
遊佐覺得不妥,但照相的人已經把攝影腳架擺好了。
「就在這邊好嗎?」
以辰子像為背景,和涼子並立湖畔,遊佐覺得很不好意思。
周圍觀光客已經回去了大半,但人還是很多。這些人是怎麼看待這對年齡猶如父女的男女呢?
「再靠近些,往這邊看。」
照相的人大聲叫道,舉起右手。一瞬間,閃光燈閃了一下,快門咔嚓一聲。
照好後,遊佐告訴他自己的住址和姓名,並告訴他「要兩張」。
「明白,一週內一定寄到。」
遊佐點點頭,用手帕擦了擦臉。其實並不熱,這是因為羞愧難當流出的汗。
「也給我一張吧?」
「那是當然。」
瞬間,遊佐想象著菊乃看到兩人照片時的情形,涼子似乎並不在意。
「在這種風景勝地照相,我最不適合了。」
「留作紀念吧,我會珍惜的。」
兩人離開辰子像,往前走去浮木神社。這是一個臨湖的小神社,兩人並肩站在參拜壇前。遊佐扔了香火錢,合掌祈禱。
「請保佑我們吧……」
遊佐嘴中念著,看看身邊,涼子仍在閉目合掌。
不知她在祈禱什麼,沐浴著夕照的涼子側臉如同童女。
等涼子祈禱完,遊佐沿著迴廊往神社背後走去。腳邊就是湖水,水底的石頭,一粒一粒清晰可見。
「水真清啊,看起來可以喝。」
「以前的人會喝吧。」
辰子像周圍的人都走了,這一帶忽然安靜下來。
「天快黑了。」
涼子望著西邊的天空,自言自語道。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湖面已經映著夕照,閃著金黃色的光輝,湖畔新綠萌生的那一帶看上去已經是一片黑影。
一天之中,從早上到夜晚,湖的面貌也變化萬千。
遊佐和涼子並肩眺望湖面,忽然感到一陣心動。看著眼前神秘的湖,他感受著涼子的女性魅力。
湖面吹來一陣風,遊佐感到一陣寒意。
「走吧……」
遊佐說著,腦中已經拿定了主意。
不管涼子怎麼想,進了酒店先和她去一間房間。到時再見機行事。
坐上停在辰子像前的車,往前走了不到兩百米,就到了酒店。
遊佐下了車,雖然司機說等待的時間不算錢,他還是給了車費和小費。
「明天您要回秋田市嗎?我可以來接。」
「不,不用了。」
明天會怎麼樣,遊佐自己也不知道。
跟司機道別後,遊佐走到前臺報上姓名。涼子遠遠站在大堂中間等著。
「兩位客人,訂的雙人間。」
前臺的工作人員確認後,旁邊的門童遞上鑰匙。
「請跟我來。」
門童說,遊佐點點頭,把行李箱遞給他。遊佐和涼子跟著門童往裡走。
大堂往裡走是電梯,兩人默默地坐到四樓。
「在右手邊。」
房間在走廊最裡面。
「請進。」
門童開啟門,把行李箱放在行李臺上,告訴他們衣櫥和洗面臺的位置。
「還有什麼吩咐嗎?」
「沒有了……辛苦了。」
門童鞠了一躬,關門離去。
送走門童,涼子站在房間中間,低著眼睛。
「不錯吧?風景很好。」
遊佐故意用爽朗的聲音說。他走到窗邊拉開蕾絲窗簾。一面大玻璃窗外,是廣闊的湖面。
「看。」
涼子站在他旁邊,表情很僵硬。
「只有一間房……」
遊佐低聲嘀咕著,其實這句話還是不說為好。
涼子保持著僵硬的表情,望著湖面。
從旁邊看著她纖細的脖子,遊佐感到一絲慾望升起。他想一口氣抱住她,把這陶器般僵硬的身體剝個精光。
「不過,能和你……」遊佐不知所云地低語,好壓抑住自己將要噴薄而出的慾望,「在一起,真好。」
眼前的涼子,就像是被困在狹小鳥籠的小鳥。
只要現在出手,一定能捉住這隻小鳥。即使她反抗,自己也一定能征服她。然而,遊佐卻無法動手。
「因為想看櫻花……」
遊佐想起在武家宅邸看到的垂枝櫻。瀑布般從天而降的垂枝櫻從黑木板圍牆上落下花瓣。想著那血一般的櫻花,一股勇氣在遊佐體內湧起。
「所以……」
說到這裡,遊佐猛地抱住了涼子。
男人挑逗女人,是一種賭博。
對方是坦率回應,還是激烈反抗,都無法預測。
當然挑逗的時候不能魯莽行事。到了這個階段,雖然已經有一定把握,但也不一定能一切如願。
然而愛的表露,要講究時機。也許這次求歡能成功,下次卻碰一鼻子灰。
所以,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的最初時刻,也許是最好的時機。
然而在涼子面前,遊佐無法算計得如此精確。準確地說,他是感受到涼子在身邊,而按捺不住對涼子的愛,斷然採取了行動。
自己也覺得很魯莽,回過神兒來,涼子已經在自己懷中,而且遊佐的左手抱著涼子的背,右手摸著涼子漆黑柔軟的頭髮,涼子全身被包裹在他的臂彎中。
但是兩人並不是緊緊相擁。
儘管被遊佐抱在懷中,涼子仍然直直僵立。只是低著頭,額頭抵在遊佐胸前,垂著雙手。
還遠遠談不上擁抱。不過,涼子老老實實待在遊佐雙臂中,這是真實的。也許她感到有點不舒服,但完全不準備逃出去。
遊佐輕輕抱著涼子,稍稍挪動放在她頭上的手。
瞬間,涼子的肩頭一陣顫動。臉還是伏在遊佐胸前。
遊佐像是在撫摩孩子的頭,撫摩著涼子的黑髮,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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