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正三年(1914)三月在帝國劇場上演《復活》以後,藝術劇團又上演了下述新劇目。
首先是在同年七月十四日至十六日,作為研究劇的開山鼻祖,上演了島村抱月創作的獨幕話劇《復仇》。演出地點為文藝協會解散後依然原封不動保留在坪內宅邸內的小劇場。為了與「研究劇」名實相符,他們採取了觀眾人數較少,戲劇內容具有濃厚藝術傾向的方針。
結果雖然未獲好評,但在《喀秋莎》備受盛讚之際,立即開始對研究劇展開腳踏實地的挑戰這一舉措還是受到了世人的矚目。
通過《復活》之類的大眾劇目,先是使劇團在經濟上富裕起來,之後再著手進行「研究劇」的演出,這便是抱月提倡的「兩條腿走路」策略。他認為只有走這樣的道路才能使話劇生存下去。
此後,藝術劇團又於同年八月七日至十二日,打著夏季公演的旗號,上演了由島村抱月翻譯的蘇德曼的四幕話劇《瑪格達(故鄉)》。
角色分配如下:須磨子飾演瑪格達,武田正憲飾演施瓦策,勝見庸太郎飾演馮・凱勒,中井哲飾演赫夫塔爾丁。
此外,他們還上演了由施密特邦創作、森鷗外翻譯的獨幕話劇《第歐根尼的誘惑》。在這個劇目中須磨子飾演女兒伊諾。
這一時期的須磨子已經人氣絕頂。只要有須磨子出場,預售票便旋即告罄,當日票也會加價出售。
「藝術劇團在此次公演中並不打算讓大家觀看‘瑪格達’。更確切地說,瑪格達已經無所謂了……須磨子的表演顯得極為賣力。因此,對觀眾而言,她漸漸地變得親切起來。現在已經不是觀眾去接近須磨子,而是須磨子主動去接近觀眾了。」
當時的戲劇雜誌《演藝畫報》對人氣驟然上升的藝術劇團和須磨子進行了上述譏諷。
接下來藝術劇團又從大正三年(1914)十月二十六日至三十一日,再度於帝國劇場上演了中村吉藏創作的《剃刀》和島村抱月改編的莎士比亞五幕劇作《克里奧佩特拉》。在前者中須磨子飾演阿鹿,在後者中須磨子飾演克里奧佩特拉。其他角色的安排如下:安東尼由田中介二飾演,愷撒由武田正憲飾演。
克里奧佩特拉是那種須磨子極為喜愛的華美豔麗型角色。實際上須磨子也對這一角色的飾演極為熱衷。但就整體而言,她的表演過於缺乏品位。在表演過程中,時而因把握不準尺寸而傷感過度,時而又突然變得過於粗魯。對此,有人甚至做出如下嚴厲批評:「那就是一個高階妓女……」
與之相比,《剃刀》中阿鹿一角雖說演技質樸,卻獲得了好評。此後,《剃刀》便位列《復活》之後,共計上演了三百餘場,成為藝術劇團的拿手劇目之一。
嗣後,藝術劇團又於歲末漸近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本鄉劇場上演了易卜生的三幕話劇《玩偶之家》和契訶夫的獨幕話劇《求婚》以238
及《剃刀》。
翌年,即大正四年(1915)四月二十六日,作為藝術劇團的第五次公演,劇團上演了中村吉藏的獨幕話劇《飯》、屠格涅夫的五幕話劇《前夜》和王爾德的獨幕話劇《莎樂美》。
須磨子在第一部作品《飯》中飾演了幸作的妻子阿市;在第二部作品中飾演了葉蓮娜;在第三部作品中飾演了莎樂美。在這三部作品中她飾演的全是主角。在其中第二部作品《前夜》中,須磨子演唱了《鳳尾船之歌》,此曲由吉井勇作詞,中山晉平作曲。
在話劇中穿插進歌曲,是模仿了《復活》的做法。然而劇評家們卻並未給予好評。四月二十九日的《東京日日新聞》書評中出現了這樣的評價:
「最後一幕或許正是嚐到了《喀秋莎之歌》這一插曲甜頭的藝術劇團所期待的一幕,然而須磨子不僅沒有唱出她的本色聲音,且音節也比《喀秋莎之歌》難了許多,因此難以流行下來。」
這首歌確實沒有《喀秋莎之歌》那麼流行,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流傳開來,併成為大正時代具有代表性的抒情歌曲之一。
自大正四年(1915)五月十三日起一週時間,藝術劇團在大阪的浪花劇場進行了同樣的公演。接下來便依次到京都、神戶、名古屋、北陸、信州、東北、北海道進行巡迴公演,最後返回東京。之後則於九月二十六日再度離開東京,開始了海外公演的漫長旅程。
巡演地從中國臺灣到朝鮮,然後是中國東北,最後抵達海參崴。
那是一次持續了三個月的漫長之旅。
從大正三年(1914)到四年(1915)這段時間裡,抱月和須磨子開始具體實施其視為畢生一大事業的藝術劇團研究所創立計劃。
在此之前,藝術劇團曾於大正三年(1914)七月召開的大正博覽會上,在演藝館上演了《復活》。當時每天公演兩場,以五十錢這一近乎義演的票價進行了演出。連日來觀眾爆滿盛況空前。
這次公演的盛況給抱月帶來了力量。博覽會結束後,聽說演藝館要被拆除,抱月便前去交涉,希望能把演藝館轉讓給他,交易很快談妥。
起初預定的建設地點位於神樂坂一個公交車站附近的高岡上。
本來柱子都已立起,卻被大正四年(1915)二月四日的一場暴風雨所摧毀,因此工程建設只好中途停止。一個月後,又在牛込橫寺町九番地買下土地,重新開始了工程建設。就這樣,在設計圖完成後,於翌年十月,建築物在抱月一行赴海外巡演期間落成了。
主樓是木質結構二層建築,在正面的三角形封簷板下,浮雕著藝術劇團的象徵物假面具,下方是寫有「藝術俱樂部」幾個嵌入文字的橫匾。
據松本克平介紹,一樓正中有窗戶房間的左側是辦公室和接待室,入口在那些房間的左側。從入口處向前直走,即可徑直進到試演場內。舞臺寬約十三米,進深約七米。觀眾席位上鋪著草蓆,面向舞臺呈細長形,縱深近二十米。舞臺後面是放置舞臺大小道具的土地房間及鋪有地板的房間。再往裡走則是約十二鋪席的排練室。
二樓從外面可以看到三個窗戶,也就是說有三個房間。隔著一條走廊的對面是二樓觀眾席。排練室對面舞臺左側的一角,有一個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上面是須磨子的房間,緊挨著的房間則是抱月的書齋。
正如《設立宗旨書》中所云,抱月把這裡作為藝術劇團的總部,試圖在穩紮穩打地開展現代戲劇研究的同時搞好演員培訓,並期待著將來能使這裡成為廣大話劇人員休憩與交流的場所。
但是,作為一個劇團研究所的建築物,這裡未免建造得過於奢侈。由於建造過程中工程遇到挫折等原因,建築費大幅攀升,最終的建設費用比預算的五千日元高出了兩千日元。雖然當時的物價無法和現在做簡單的對比,但當時骨幹演員的月薪也不過就五六日元而已,因此七千日元差不多就相當於現在的五千萬日元。
藝術劇團當然沒有這樣一大筆積蓄。雖說未雨綢繆在發表設立宗旨書的同時已經募集到一些捐款,但募集到手的錢款還不到兩千日元。因此,不足部分就只有靠藝術劇團自己去努力賺取了。
不過,抱月當時也只是根據《復活》的演出盛況,做出了一個「大概沒問題吧」的預測,並無切實的保證。
建築工程飛快進展著,然而手頭卻捉襟見肘。到頭來短缺的資金只能請求演出承包商或劇場方面進行預支。
研究所即將建成之際,藝術劇團於十月初出發,開始了為期三個月的海外公演。之所以進行此次海外公演,主要是因為債主的逼債使他們不得不到海外去掙上一筆。
此次海外公演起初部分的詳細日程如下:
九月二十六日,東京出發。
十月三日,中國臺灣台北。首日於朝日劇場,演出劇目為《剃刀》《復活》。
十月八日,中國臺灣台北。劇場同上,演出劇目替換為《嘲笑》《飯》《莎樂美》。
十月十二日,中國臺灣台北。劇場同上,演出劇目替換為《瑪格達》《熊》。
十月十三日,結束中國臺灣台北演出。
十月十五日,中國臺灣台中。首日於臺中劇場,演出劇目為《剃刀》《復活》。
十月十六日,結束中國臺灣台中演出。
十月十八日,中國臺灣嘉義。首日於嘉義劇場,演出劇目為《剃刀》《復活》。
十月十九日,結束中國臺灣嘉義演出。
十月二十一日,中國臺灣台南。首日於新泉劇場,演出劇目為《剃刀》《復活》。
十月二十二日,結束中國臺灣台南演出。
十月二十三日,打狗(現中國臺灣高雄),於打狗劇場,演出劇目為《剃刀》《復活》。
連日來一直以如此緊鑼密鼓的演出計劃從中國臺灣一直演到朝鮮、中國東北和海參崴。
當時並不是坐飛機。他們的旅程是一趟和現在無法相比的、乘坐輪船和火車的悠然之旅。整個劇團就像是一隻被演出承包商牽著東奔西走的「遷徙鳥」。
儘管如此,無論抱月還是須磨子,全都毫無怨言地挺了下來。劇團成員中雖然時或有人爭吵鬥嘴,但是,正因為地點是在國外,故而他們根本無法因為「沒有意思」就拍拍屁股走人。遠在異國他鄉的團員們只能休慼與共。
他們這種異常的工作熱情照例遭到了國內作家和批評家冷酷的批判。
比如,水守龜之助對上述期間的抱月嘲笑道:
「這是一個抱月停止了讀書和寫作的荒廢時代。」
小山內薰也非難道:
「藝術與盈利的雙管齊下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了只顧賺錢的‘一條腿’方針。這個時期的話劇運動已經迷失了自我。」
然而,松本克平卻做出了這樣的評說:
「為了集體的利益而把自己置之度外的話劇人(指抱月)的自我犧牲,在個別藝術家眼中只會被看成自我荒廢。無論是話劇人還是文人,都只是將他看成一名‘實踐者’,並只顧一味地憐惜他的文才,卻無人能夠理解在其(抱月)行動深處燃燒著的夢幻和理想。」
接下來他又替抱月打抱不平道:
「小山內薰為話劇掏腰包,也只是在‘新劇場’虧損的時候。平素的他總是坐在特等席上,從未在泥裡跌爬滾打過。(中略)小山內薰並未達到經濟上的自立。這種軟弱只能使話劇侷限在知識分子的業餘愛好範圍內。他並未身體力行地進行開拓,以使話劇走向職業化道路。反倒是抱月,可以說是在平衡了通俗劇與研究劇關係的基礎上,沿著話劇事業這條道路奮勇直前,突破了話劇職業化的艱難險阻。」
(《日本話劇史》)
然而在當時,能夠如此善意理解抱月的人寥寥可數。與知識分子多少沾點邊的人無一不受到西方藝術至上主義的影響。他們並不身體力行,只會袖手旁觀。
只有抱月一人,雖然渾身沾滿了泥巴,卻在協調現實與理想關係的基礎上,做出了向理想目標邁進的努力。通過下述《設立宗旨書》,其真摯、腳踏實地的行動便會得到更為深刻的理解。
我藝術劇團相關人員此次發起並設立了藝術俱樂部。藝術俱樂部以東京市牛込區橫寺町九番地新建之一圍建築物為中心。其中包括藝術劇團的研究劇場,辦公室和集會場所,並附設了新型咖啡屋和出租會場。我們的目的是在那裡建立起一個雅緻而又充滿藝術氛圍的娛樂場所、社交機構及休憩地點。在這一建築物中,既會演出藝術劇團的研究劇,也會將其作為藝術學校的教學場所和話劇的排練場。不過,藝術劇團本身作為一個新劇團擁有自己獨立的話劇事業,而藝術俱樂部的事業則要比藝術劇團更為廣泛。主樓建築物內有一個能容納超過二百五十人的西式觀眾席和裝置齊全、進深約七米、寬約十三米的正規舞臺。我們將力求使之成為一個適合開展戲劇、各類表演、展覽會、電影、講演會、演奏會等活動的、整潔利落令人心曠神怡的設施。在藝術劇團的演出之外,俱樂部本身也將舉辦各種活動,並以低廉的租賃費將場地租借給需要舉辦同樣活動的團體。總而言之,我們的宗旨是:期盼人們只要置身於這棟建築物的氛圍中,便會忘記工作帶來的疲勞,讓煩惱導致的疲憊身心得到放鬆和休憩,並從中獲得嶄新的生活刺激。因此,我們衷心希望各行各業的人士均能贊同這一宗旨,以使本藝術俱樂部得到發展。
只要讀過這篇文章,我們就會發現,文章裡完全沒有知識分子所喜好的那種難解的文字或拐彎抹角的表現手法,自始至終都是口語體。如果不知道內情的話,還以為這是某新建大廳的出租廣告呢。在那個連新聞報道都還在使用文言文的時代,這篇文章實在是一篇令人難以置信的謙遜而又淺顯易懂的文章。
這篇文章充分體現了抱月力圖在普通大眾中傳播話劇,讓更多的人前來觀賞話劇的心願。
在大正四年(1915)歲暮將至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於海外公演了三個月後回到東京的劇團一行,舉行了慶祝研究所落成的慶祝會。
然而,建築物雖已落成,內部裝修以及傢俱等具體細節卻尚無眉目。
須磨子立刻從自己一直居住的大久保的家中將傢俱什物等搬運到研究所二樓最裡側那個大約十鋪席大小的房間裡。當然,說到傢俱也只不過就是一個西式櫃櫥和日式櫃櫥,外加一個矮腳餐桌而已,並沒有寫字檯和書櫃。正因為須磨子原本就是一個對身邊用品不怎麼上心的人,所以衣物甚少,基本上都是一些銘仙綢之類的便宜和服,再就是有幾套連衣裙。
即便抱月有時給她一些零花錢讓她去添置些衣物,她也捨不得花,總是把錢存到銀行的賬戶裡。
搬進新房時正值數九寒冬,室內需要火盆和被爐。然而須磨子卻讓劇團辦公室一併購入,並把它們拿到自己住的房間裡使用起來。
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把從巡演地住宿旅館或在購物商店得到的手巾也全都拿回家中,讓實習生把它們縫成了靠墊,並以一個兩錢的價格把靠墊出借給觀眾,最後從銷售額中收取這筆錢款。
「現在從建築物到土地,可就全都成了那個‘阿龜’的東西了!」
劇團成員之間議論紛紛,然而建築物說到家畢竟是藝術劇團全體成員的共有財產。
劇場的租賃費定為每天八日元,這個在當時已是相當低廉的價格。於是立刻就吸引了話劇研究會、民眾劇社、現代文藝社等一些不太知名的劇團和業餘團體等前來租借。此外,法語講習會和婦女問題研究會等團體也來租用。而每月定期租賃的則是早稻田大學文學社。他們租賃後用來舉行講演會等。藝術劇團追求的目標是租金雖然便宜,卻可以依仗頻繁出租的舉措來減少閒置期的浪費。
在出租大廳的同時,戲劇學校的準備工作也在穩步展開。
學校的正式名稱為「藝術劇團附屬戲劇學校」。總共募集了幾十名男女學生。學科分為通過正式考試進校的本科生和希望自由學習的選修生。本科生的學習年限暫定為兩年,學時為每週十八課時,課245
程內容為文藝概論、劇本研究、演技研究、音樂、舞蹈等。學費為每月三日元。由島村抱月任校長,中村吉藏、松井須磨子任主任,田中介二任幹事。
講師陣營中則有伊原青青園、相馬御風、中井哲、秋田雨雀、井上正夫、小山內薰、中山晉平、山田耕作、澤田正二郎等人。
不過該校實際上並沒有按校規進行授課。只要從這些講師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端倪:有好幾個人顯然是抱月的反對派。他們並非是自己情願來當講師的。實際情況是受抱月所託,不過借用一下他們的名字而已。此外,關鍵人物抱月、須磨子、中井哲等人,因債務所累整天奔波於外地公演,根本就沒有時間靜下心來待在研究所裡。
結果是,所謂學生不過是徒有虛名而已。實際上他們也被帶到各地參加巡演,在那裡一邊幫忙一邊學習。說他們是在現場進行實地學習是為了聽起來好聽,但實際上他們就是在學徒制度下幫著打打下手而已。
既要經營劇團又要管理學校,抱月一個人根本就忙不過來。既然已經開始了實際運營,不拿出逍遙那股子嚴厲勁兒是行不通的。
在創辦了這所學校的同時,他們還創辦了《戲劇》這一定期刊物。
在創刊號上刊登了為藝術劇團捐款的捐款人名單、戲劇學校的開學通知以及藝術劇團的日程安排等。此外還刊登了戲曲或劇評之類。
然而,因為銷路不佳,出了三期後便宣告停刊。
此外,作為藝術劇團的相關事業,抱月還策劃並舉辦了藝術劇團音樂會。在上述劇場內就曾經舉辦過剛剛傳入日本的西洋音樂演奏會、獨唱音樂會以及日本音樂會。
這一切全都是抱月的主意。此時的抱月已經不僅僅是一位學者,他儼然變成了一個充滿活力而又頗具能力的策劃人。
正如宗旨書中所云,抱月以藝術劇團為中心,試圖創設一個集戲劇、音樂、舞蹈及文學等在內的、包羅永珍的藝術沙龍,並果敢地向著這個目標邁進了。
然而,這些對外活動越是活躍,內部亟待解決的問題就變得越多。
「我說,你什麼時候才能搬到這裡來呀?」
每當夜深人靜二人獨處的時候,須磨子便會這樣詢問抱月。在藝術劇團建築物中特意配置的供二人使用的兩個房間裡,只有須磨子一人住了進來。抱月的房間依然空在那裡。
須磨子是抱著與抱月同居於此的夢想努力工作堅持到今天的。
二
當時的抱月雖然還住在諏取町自己的家裡,但那隻不過是徒有虛名罷了。實際上外地巡演頗多,他基本上就不住在家裡。即便偶爾在東京,他也總是以排練或開碰頭會為由離開自己的家,泡在須磨子那裡。
因為丈夫的事,市子患上了神經官能症,曾一直住在醫院裡。後來雖說出院了,卻依然為夜不歸宿的丈夫和須磨子的傳聞而煩惱不堪。
事到如今再怎麼找理由辯解,市子也對兩人之間有了肉體關係心如明鏡。如果不是有了肉體關係,明白事理的四十歲的男人和三十歲的女人是不可能將關係長期維持下來的。如今的市子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他們的關係。她覺得自己已經無計可施。
然而令她無法忍受的,是傳入耳中的下述傳聞——丈夫已經迷戀上了須磨子,對須磨子唯命是從,像個奴隸似的服侍著須磨子。
比如,在京都南劇場再次公演《復活》時,抱月和須磨子曾接受京都的長田幹彥邀請在祇園玩了一個通宵。當時喝了不少酒,酒席上一片喧囂。及至深夜,連藝伎也都混雜其中,胡亂擠在一個房間裡睡下了。然而須磨子卻立刻向抱月喊道:
「老師,你快來我這裡呀。」
「已經太晚了,你趕緊睡吧。」
抱月當著眾人的面規勸須磨子,然而須磨子充耳不聞,接著說道:
「有什麼呀?我可沒有和女人睡覺的習慣!」
因為須磨子的聲音太大,躺在床鋪上的藝伎們不禁哧哧地笑出了聲。
「好不好啊?我叫你過來你就過來嘛!」
被須磨子死乞白賴地央求不過,抱月只好起身,在黑暗中緩緩移動著身軀,之後在須磨子身邊躺了下來。同一個房間的藝伎們再也待不下去了,只得起身換到旁邊的房間裡。
「請吧,您二位好好歇著吧!」
「抱歉。」抱月賠禮道。
然而須磨子卻完全無視藝伎們的存在。繼續故意大聲說道:
「到底還是和你兩個人在一起好啊!」
這回應該安靜下來了吧?可不久後,須磨子卻似乎起身去了廁所。片刻後,便從走廊一隅傳來須磨子尖銳的喊聲。
「老師,快把手紙給我拿過來!」
「……」
「快點給我呀!」
話音剛落,耳畔便傳來拽開拉門的聲響和走廊上抱月的腳步聲。
藝伎們聽到這些後再次把嘴頂到被子上竊笑起來。
整個經過長田幹彥聽得一清二楚。他後來慨嘆道:
「須磨子的過度霸道令我義憤填膺,真想過去揍她一頓。但同時我又覺得抱月像個僕人似的侍奉這麼一個自私任性的女人,實在是傻到了招人可憐的份兒上。」
原大學教授一溜小跑地給一個蹲在廁所裡的女人去送衛生紙。
這個訊息立刻從京都傳到了東京。
不知為何,還有這樣一則雷同的傳聞。是發生在京都公演時,兩人到住在下鴨的安田德太郎的嬸嬸家去遊玩的時候。當時年方十七的德太郎(醫生、評論家)後來在《改造》這本雜誌中以《文豪的弱點》為題披露了以下事實:
「院子裡正好有個廁所,就在我剛巧路過那裡時,但見廁所外面站著一位瘦弱的紳士。而廁所裡面的那位,便是和舞臺上所見到的那個胖乎乎的須磨子並無二致的女人。只聽見她用尖銳的嗓門訓斥似的吼道:‘老師,手帕!’吼聲剛落,那位瘦弱的紳士便立刻應道:‘好!’
接著便從衣袋裡取出手帕遞了過去。我覺得那個瞬間真是荒謬至極!
都一大把年紀的人了,居然為這麼個女優神魂顛倒,還應了一聲‘好’把手帕遞了過去。如果被其拋棄了的夫人和孩子哭天喊地的話,那還侈談什麼藝術啊?當時一股奇妙的反抗心理湧上自己心頭,遂一溜煙地跑回了家中。」(松本克平著《日本話劇史》)
但是,須磨子是知道上廁所理應帶上衛生紙和手帕的。尤其是當時的廁所都是日式,很多地方並不備有衛生紙和毛巾。
自不必說,她並非忘記了帶,而是想對抱月撒嬌。她只是想讓抱月為自己拿來而已。把一個有教養的原大學教授叫到廁所來,為的是滿足她自己的虛榮心和施虐心理。而事實則是對抱月而言,給露出臀部蹲在廁所裡的須磨子遞上手紙,抑或給如廁完畢剛剛走出廁所的女人遞上手帕之類的事,也令他感受到了一種淫靡的快感。
當然,在旁人眼裡,須磨子是一個粗野、蠻橫而又毫無廉恥心的女人。可對於相愛的人而言,上述行為只不過是小孩子氣的遊戲罷了,並不是什麼含有惡意的行為。不過這一情景被別人看到後,對二人的評價便更是壞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但是,須磨子的眼中原本就沒有什麼他人。她是一個為所欲為的女人。從世人的常識角度看,這叫放浪不羈。但也可以說藝術這東西恰恰正是從這種唯我獨尊抑或天真爛漫中滋生出來的。
安田的那句「那還侈談什麼藝術啊……」的說法,恐怕正是一種出於年輕人潔癖的抗拒之聲,不過事實上這也是一般人的想法。
不拘如何,這類傳聞飛進市子的耳朵以後,便令她實在難以忍受。抱月在家時總是哭喪著臉,一副搜尋枯腸的樣子,可在外面居然會給如廁的女人遞上衛生紙。知道這些以後,市子心中對抱月的愛情和尊敬便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聽到這些傳聞後,市子再也沉不住氣了,於是便去詰問回到家中
的丈夫。
「真有這種事嗎?這成何體統啊?世人都在笑話你呢!」
然而抱月卻一言不發,徑直走上二樓進入了自己的書齋。
望著抱月消失在樓梯盡頭的背影,市子哭得一塌糊塗。
以前責問抱月時,他好歹還會給出個否定的答覆,抑或編個瞎話辯解一下。有時還會把書本拋擲出去,似乎又要大鬧一場,可旋即就會向市子懇求道:「你就再稍微忍一忍吧。」
可現在的他卻一言不發、滿不在乎地甩手而去。簡直就是不要臉皮、無羞無臊了。市子就彷彿是在對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傾訴衷腸。
從那時起,市子便不再公開詰問丈夫了。
他已經瘋了!對一個發了瘋的人說正經話無異於對牛彈琴。市子已經不把抱月當成丈夫看待,而是以審視病人的目光看待他。事實也是,當時的市子只能簡單地給出這樣一種結論,否則她便無法繼續忍受下去。
自不必說,二人之間的夫妻關係早已名存實亡。一家團圓的氣氛也已經消失殆盡。即便抱月偶爾回到家中,也只是徑直走進自己的書齋。片刻後,便會走出書齋再次離開家門。
雖然二人的關係冷若冰霜,但抱月每月都會把生活費按時交給市子。
從早稻田大學辭職後,抱月的收入便來源於藝術劇團的收益、稿費以及講演費等。他將其中稿費和講演費的大半都給了市子。這些錢是抱月的個人勞動所得,而藝術劇團的收益則是他與須磨子以及劇團其他成員的共同收益。為了養育妻小,將與須磨子有關的錢交給妻子,從道理上講說不過去。在這一點上抱月的做法可謂涇渭分明。
對市子而言,只要待在這個家裡,自己和孩子們的生活便不會出現什麼問題。可是,如果必須以承認丈夫的外遇為交換條件的話,對市子而言又痛苦至極。而如果對丈夫撒手不管的話,毫無疑問他勢必會離自己漸行漸遠。事到如今,市子並不認為丈夫還能回心轉意,可就這樣不倫不類地維持現狀,也令她心神不安。
自不必說,抱月的心情同樣毫無二致。如果問他二人當中他愛哪一個,答案鐵定是須磨子。可他又下不了決心拋棄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妻子以及幾個孩子。如果那樣做,他就太過自私和薄情寡義了。
老實說,妻子市子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一提的過錯。二人是通過介紹結婚的,既談不上特別喜歡也談不上特別討厭。既然是為自己出過學費之人親戚家的女兒,他便覺得娶過門來未嘗不可。事實上,結婚以後的市子多少也有點任性,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卻並未發生過什麼特別的齟齬。當然她也沒有什麼生病啦,或者背叛丈夫之類的問題。
如果抱月沒有迷戀上須磨子這個女人的話,雖說生活有些枯燥,但毫無疑問他將會始終維持這種平凡的家庭生活。
無論從哪方面看,現在夫妻不和的原因都在抱月身上。抑或可以說在喚醒了抱月這頭沉睡獅子的須磨子身上。
即便抱月陷入熱戀之中,他也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並非能夠得到世人的諒解了然於心。世人沒那麼寬容,不會因為他喜歡上了須磨子就立刻承認他們的關係。
抱月雖然愛著須磨子,但又覺得妻子和孩子可憐。
倘若抱月能夠像須磨子那樣乾脆利落且自私獨斷的話,他也就能夠拋棄妻兒了。正因為他前怕狼後怕虎,故而才無法做出冷酷之舉。抱月是個懂得事理的性情和善之人。可以說這一點反倒使他處事優柔寡斷,把自己逼到了騎虎難下的地步。
但是事情已經到了極限。
把傢什衣物等全都搬到藝術俱樂部的須磨子,每次見到抱月都要催問他的搬遷日期。
「鍋碗瓢盆桌子椅子全都準備齊全了,老師只要空身一人過來就可以了。」
話音剛落,她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
「衣服之類的還是全都拿過來為好啊。一件一件添置的話又得花很多錢,再者,老師把衣服之類的東西放在家裡也沒有什麼用處不是?至於書嘛,就讓搬家公司的車給搬過來吧。」
然而抱月考慮的並不是這些表面上的東西。比這更為重要的,是自己應該怎樣開口告知妻子自己將要離開這個家的想法並獲得妻子的諒解。事實上抱月尚未就分居一事向妻子透露哪怕一個字。心裡邊雖然想著「現在就說吧,就說吧」,可卻始終說不出口並一直拖延至今。
但是,這可是他與須磨子約定好了的事——藝術俱樂部建成後便搬過來和須磨子一起居住。為此他們還寫下了誓約書,並且按上了血手印。
之所以從中國臺灣一直巡演到中國東北,也是因為他一心想著俱樂部落成後,好與須磨子在裡面過上同居的生活。
如今建築物已經落成,須磨子也搬了進去,自己已經沒有理由再拖延下去。抱月的態度令須磨子看著心焦也情有可原。
新年過後,須磨子的催促更為急迫。
「快點搬過來吧,我一個人怪害怕的,而且冷得要命。」
須磨子的房間窗戶朝東,有十鋪席大小。北側設有壁龕和壁櫥。
走廊對面是入室弟子的房間,樓下則住著兩個女傭。她自己的親哥哥小林放藏作為會計也住在裡面。說寂寞害怕那不過是撒嬌而已,其真實意圖是想早點和抱月過上同居生活。
「剛過新年就說要離開家出去住,是不是有點難以說出口啊?」
「反正是要出來的,早說晚說還不都一樣?」
須磨子倒是說得輕鬆,可擁有家室的抱月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那麼好吧,過了正月初七後你可要馬上搬過來喲。」
這幾個月或許是市子察覺到了抱月的心思,她的態度照比以往溫和了些許。抱月晚歸之際她也會起身迎候。當抱月一人躲在書房裡時,她便會躡手躡腳地把茶水端上去。即便抱月一大早就出門甚至不告訴市子去向,市子也並不追問,只是跪在那裡寒暄道:「你走好啊!」並目送抱月離開家門。
市子一改以往生硬冷淡的態度,那股溫順的勁頭令抱月無法想象。這似乎是一個女人為了挽留就要離開自己的丈夫所做出的可憐努力。
正因為抱月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因此妻子的態度越是謙恭,他就越是覺得心裡難受。還不如她索性大發雷霆,歇斯底里地連吵帶罵,也就給了自己一個離家出走的理由。
然而須磨子是不會理解這一切的。
「你要是再不快點搬進來的話,我可就讓其他男人進來住了!」
一月七日那天,聽了須磨子的上述話語後,抱月有些張皇失措。
若在以往,他可以當作笑談充耳不聞。但這種事須磨子卻是做得出來的。以前在排練時她就曾經抓住一個演員並若無其事地對他說:「我旁邊的房間還空著呢,你就搬過來住好了!」現在她這麼說固然只是一種脅迫,但沒人能夠保證她將來不會動真格的——把男人放進自己的房間。
在一月節假日已經結束的十日晚上,抱月橫下心來把妻子叫到書齋裡。他坐在桌子上,眼睛望著正面的牆壁說道:
「可能很突然,我想要搬出去住。」
一瞬間裡,抱月覺得佇立在自己身後的市子似乎驚訝得哆嗦了一下,但他不顧這些,繼續說道:
「以前一直就是這麼想的,我想分開過一段時間。」
「你說的分開的意思是……」
雖說看不到市子的臉,但抱月還是可以感受到她聲音的顫抖。
「也就是分居的意思。」
按起初下定的決心,抱月本想一下子就說出離婚這個詞語的,然而當他聽到妻子顫抖的聲音後,後邊的話就實在說不出口了。
「這樣下去只會給你增添苦惱,兩個人都不幸福。」
「可是……」
「是我不好,這一點我很清楚。一直讓你操勞受累,對此我真的感到非常對不起你。對孩子們我也感到自己有責任。可是我要是再這樣下去的話,我的一生就會半途而廢且一事無成。事到如今才這麼說或許已經晚了。總之我現在就是想下定決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照現在的樣子,如果繼續下去的話,我將會遺恨終生的。」
「你的意思是說和我已經過不下去了,是嗎?」
被妻子正面詰問後,抱月無言以對。雖然妻子認為丈夫說的「現在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指的就是話劇,可是抱月的想法卻是話劇工作的前提就是必須與須磨子同居。他想向妻子說明這一點,可是話一開口反倒難以說清了。
「即使我離開家,也不會讓你和孩子們在生活方面吃苦。」
「……」
「抱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抱月坐在椅子上,背對妻子低垂著頭。市子強忍著就要流淌下來的淚水,保持著沉默。片刻後終於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你依然還是要到那個女人那裡去,是嗎?」
「……」
「那個任性自私、狡猾傲慢、自以為只有自己才是個好女人的、愚蠢透頂的……」
「你別說了!」
在抱月大聲吼叫的同時,市子的淚水已如決堤的河水一般噴湧而出。
「你就是個魔鬼呀!只是想著自己隨心所欲,拋棄妻子兒女。魔鬼!魔鬼!魔鬼……」市子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大聲哭喊著。
抱月耳聽著妻子的怒吼,照舊背對著市子輕輕地閉上了雙眼。
市子哭喊著。然而她越是吼叫,抱月的心情就越是平靜。越是被妻子歇斯底里地吼叫臭罵一頓就越好,越是被妻子藐視就越好,越是能被妻子徹底地憎恨和厭惡,他就越能心安理得地離開這個家。
這件事如果被市子理解為「事出無奈」,並無限惆悵地頷首應允的話,抱月反而會覺得心裡難受,進而難以冷酷地拋棄如此順從的妻子和孩子。
看著市子又哭又叫的狂亂樣子,抱月總算下定了從家裡出走的決心。
翌日清晨,抱月命學生於十點鐘叫來了人力車,身穿便裝,只是拎著裝有兩本書的包袱皮來到了一樓。
此時已是上午十時。不知為何,正在唸中學的長子和在女子學校讀書的長女都沒上學全都留在了家裡。妻子和孩子們默默地看著抱月從二樓走下樓來,在玄關門口處穿好外套。片刻後,就在他穿上木屐,把手放到玄關門把手上時,市子突然喊叫起來:
「孩子們,你們全都看好了,你們的父親拋棄了我們,他就要逃到別的女人那裡去了!」
三
抱月和須磨子公然過起夫妻般的生活,起始於大正五年(1916)一月。
兩人的愛巢就在藝術俱樂部二樓左首的兩個房間裡,裡側擁有壁龕和壁櫥的日式房間為餐廳兼須磨子的房間,外側六鋪席大的洋式房間為抱月的書齋,擺放著書桌和床。
他們並未登記結婚,亦即所謂的同居。須磨子幾乎從不做飯也不打掃衛生,家務事全都讓樓下的女傭幫著做。
正因為須磨子的性格原本就不在乎別人的目光,故而居住在這裡以後便更加肆無忌憚地向抱月撒嬌,並且互相戲謔起來。晚上只有他們倆時,須磨子便俯身躺在那裡,讓抱月為她揉腰,並讓抱月為她剪指甲。有時剪得太深,她便極為誇張地大聲喊叫道:「疼死我啦!」
或是藉口被抱月按摩按癢癢了進而大聲狂笑。那狂笑聲越過走廊傳到對面住著弟子的房間裡。然而須磨子並不介意弟子們會聽到這些。
不僅如此,她甚至還會睡在抱月的腿上,毫不忌諱地讓人端茶上來。
到底還是抱月有些不好意思,屆時就會扭過頭去說一聲:「辛苦了」。
即便如此,當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時,抱月有時也會把頭放到須磨子的膝上,讓須磨子給他掏掏耳朵什麼的。雖說抱月還略有忌憚,怕被人看見下不來臺,但在外人眼裡二人已經是半斤對八兩,至少和白天看到的那個藝術劇團總導演的嚴肅模樣相去甚遠。
不過抱月卻也有些喜歡須磨子的這份輕薄,這種甚至應該說成不知廉恥的行為。
抱月原本是在一個樸素的家庭中長大。由於為人穩健、成績優異而被看重,故而成了人家的贅婿。也正因此,他和妻子之間才從未有過這種相互調情戲謔之類的舉動。正因為他只體驗過一個學者家庭裡的丈夫和妻子的古板生活,故而具有奔放、淫蕩感覺的須磨子才令他感到新鮮異常。在旁人眼裡屬於散漫放肆的地方,對抱月而言則恰恰顯示出了女人難得的魅力。
二人有時很是相親相愛,但有時又會吵得一塌糊塗。就像那貓咪的眼睛似的,因日而異、變化無常。自不必說,大聲吼叫開口訓人的總是須磨子。每當大家聽到爭吵聲時,弟子和女傭們便會聳聳肩膀,似乎在說:「難道又開始了不成?」其間,二人還會相互投擲物品。當耳畔傳來茶碗被摔碎的聲音時,吵架也就接近尾聲了。接下來就會從房間裡傳來一句招呼聲:「過來收拾一下!」。
起初,二人爭吵的原因幾乎都是因為抱月家裡的事。
離開家門時,抱月淨身出戶一般,除了身上穿的以外什麼都沒帶。搬過來以後便發現缺的東西太多。和服自不必說,和服裡面的貼身內衣、腰帶、書籍、筆記本、鋼筆等不勝列舉。當然,如果買的話也未嘗不可,但是吝嗇的須磨子卻讓抱月儘可能地去家裡取過來用。
「放在家裡不是也沒人能用嗎?怪可惜的。」
話雖有理,但既已擅自離家出走,又怎能因為要使用腰帶、內衣之類的而恬不知恥地回家去取呢。便宜貨倒也罷了,然而抱月的某些和服相當高階,像煙瀨綢黑底花紋和服以及特等縐綢和服,要說可惜還真是可惜。
不過最為不便的還是書籍。抱月在從事翻譯和劇本寫作時,即便想要查閱一些東西,也會因為資料不在身邊導致工作無法繼續下去。因為手頭沒有做過紀錄的筆記本,他便無法歸攏自己的想法。更令人棘手的則是郵件、各種通知和信件等全都被繼續寄到家裡了。
搬到藝術俱樂部以後,雖然給一些重要的人發去過搬家通知,但要想通知遍所有人則頗費時日。其中一些急件也會被寄到家裡,因此抱月便會在自己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惹得寄信人心裡不快。
無奈之下,他只好給妻子寫了一封信,求她將郵件轉寄過來,但信卻石沉大海了。照這個樣子,妻子恐怕不會把郵件轉寄過來的。
「那是你的東西,你就大大方方地去取就是了。」
須磨子倒是說得輕鬆,可對性格懦弱的抱月而言,那麼做並非易事。
「你真是一點氣概都沒有呀!那麼就由我去幫你取來吧。」
聽了這話以後,無可奈何的抱月只好叫來了以前住在家裡的寄宿生中山,把一張寫有必需品的紙遞給他,讓他去把這些東西搬過來。
「夫人能給我嗎?」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中山極不情願地拉著一輛排子車離開了俱樂部。雖說到頭來總算把要拿的東西全都拿了回來,可一見到抱月,他立刻就發起牢騷來。
「我可真是倒了大黴了。就這一次,下不為例好嗎?夫人剛開始還是一種‘隨你便’的態度,可後來就又是諷刺、又是挖苦的,最後竟大聲哭了起來。」
抱月道歉似的說了句:「辛苦你了。」而須磨子卻若無其事地說道:
「好像還相當捨不得呢!把住的房子和日用品全都原封不動地留給了她,卻連聲‘謝謝’都不說!」
「您怎麼可以這麼說話!」
中山規誡的話音剛落,須磨子立刻就翻了臉。
「你說什麼!你不過就是個使喚人而已!」
「所以我在說,這種使喚人的差事我已經夠了!」
「你不願意幹就直說!下次叫輛汽車過去取就是了。」
「那樣做只能淪為世人的笑柄!」
「誰願意笑就讓他們笑去好了。外人怎麼可能知道我們倆為了在一起吃了多少苦頭!?」
中山知道對於情緒激越起來的須磨子說什麼都是對牛彈琴,於是趕緊逃了出去。
抱月離開家後,雖說表面上看是利索多了,可內心深處卻依然掛念著被自己拋棄在家中的孩子們。
抱月和妻子市子育有四男三女。抱月離開家時,長女春子二十歲、次女君子十八歲、長子震也十五歲、次子秋人十一歲、三子真弓和四子夏夫均已死去,三女阿聰六歲。孩子雖然不少,但在當時還算不上特別多。
為了養活妻子和一群兒女,當然需要一筆偌大的生活費。即便離家出走,抱月也並未打算放棄養妻育兒的義務。他依然打算承擔起一個父親和丈夫的責任。
然而,兩年前在鹿兒島發生的一件事倏地掠過了抱月的腦海。
當時,抱月率領創立不久的藝術劇團去九州公演。當鹿兒島的演出結束後,當地一位有名望的人士在一家日式餐廳裡招待了他們。
宴會正酣酒過數巡之際,一個藝伎坐到抱月身邊,脫下身上的短外褂,希望抱月在她的衣服裡子上寫點什麼留作紀念。於是抱月興致盎然地執筆寫道:
「戀情胸中燃,不及此處櫻島山!煙霞嫋嫋清淡!」
藝伎高興地說:「我要把它當作傳家寶。」說罷,便畢恭畢敬地用雙手接過衣服。就在這時,身邊的須磨子突然說道:「我要回去了。」
接著就站了起來。
不顧大家的慌忙勸阻,須磨子毅然朝著拉門方向走去。
「你這是怎麼了?突然站起來要走,這對大家不是很失禮嗎?」
抱月看不下眼去,便責備了她一句。話音剛落,須磨子立刻折回來衝著抱月吼道:
「大色鬼!」接著就一腳踢翻了眼前的小飯桌。
藝伎們齊聲慘叫起來。女招待們立刻拿著抹布跑了過來。須磨子乜斜著她們,匆匆向出口走去。
「是我太不檢點了,還請先生題字。實在是對不住您!」
聽了藝伎的道歉話後,抱月說道:
「並非是你的過錯。」
此時的抱月已經面色蒼白,酒席也由此敗興而散。然而,當抱月回到住地後,又發生了另外一場風波。
提前回到旅館的須磨子正慪氣地睡在那裡。抱月訓斥她道:
「你就不能稍微考慮一下場合嗎?」
聽了這話,睡在那裡的須磨子立刻起身回敬道:
「還說我?老師你都一大把年紀了,還給那個鄉下藝伎寫什麼破詩啊……」
她一邊罵一邊將東西朝抱月投擲過來,並用手朝著抱月的臉和肩膀抓去。抱月始終忍受著。可是,當他最後聽到須磨子說「你個狡猾的老東西,利用我掙錢,卻把我賺來的錢去送給那個乾癟老太婆」
時,便終於忍無可忍地打了須磨子一巴掌。
捱了耳光的須磨子踉蹌了一下,隨即便挺直身軀,咬牙切齒地衝過來朝著抱月的腕子一口咬了下去。
旅館內一陣騷亂,大家全都趕了過來,最後總算把事態平息了。
然而抱月和須磨子卻你一句我一句地相繼說道:「解散藝術劇團!」
是日夜晚,兩人分房而睡。
聽了二人的話後,劇團成員們都在心理上做了準備,以為這一回劇團終於走到要解散的地步了。可是翌晨須磨子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洗漱時,卻若無其事地開口問道:「幾點開始排練?」
簡直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抑或宛如一股颱風吹過,其態度變化之快令人咂舌。然而須磨子本來就是這種性情不定的人。還真是託了須磨子的福,藝術劇團的解散風波就此煙消雲散。然而須磨子那句「利用我掙錢,卻把我賺來的錢去送給那個乾癟老太婆」的話已經令抱月無法忘記。
須磨子的所指,或許一般人如墜五里霧中,然而抱月立刻就明白她指的是自己給市子寄錢的事。但更令抱月吃驚的是,須磨子居然知曉自己暗中給家裡寄錢了。
即便如此,「利用我掙錢」這句話也未免太過偏頗。須磨子確實不辭辛苦始終活躍在舞臺上,可是抱月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即便給被自己拋棄了的妻子寄些生活費,也沒有被她說三道四的道理。甚至還說自己的妻子是個「乾癟老太婆」。真是豈有此理!就算她曾經生過七個孩子,就算她比須磨子年齡大些,也確實瘦弱憔悴,但那種說法也還是未免太過分了。
不過那次風波過後,抱月便暫且停止給妻子寄錢了。
為了避免在某種緣由下再度引發須磨子鬧事,抱月決定只將自己與藝術劇團無關的收入——稿費和講演費等收入寄給家裡。
可是抱月每天都在忙於藝術劇團的工作,根本沒有時間寫講演稿或是出去講演,因此實際上寄給家裡的錢近乎零。
到頭來抱月不得不重新跟須磨子相商,使須磨子同意給陬訪町家裡寄去必需的生活費用。在這件事上不知是否可以視為抱月的軟弱,抑或他對須磨子的顧慮太多,但同時也可以從另一個側面看出,他深深地愛著須磨子。
雖說已經得到須磨子的諒解,但抱月顧慮猶存。儘管他給家裡寄去了固定的費用,但他還是覺得太少,於是便在女兒來藝術俱樂部給他送郵件時,悄悄地把錢塞到女兒手中。
離開家門時,抱月的大女兒二十歲,已經明白事理,因此她和母親同樣怨恨著抱月。故而給抱月送來郵件的總是二女兒君子。
君子十八歲,一張瓜子臉,總是怯怯地出現在俱樂部裡。來到俱樂部後先是惴惴不安地張望一下四周,然後在走廊裡問道:
「請問,我父親在嗎?」
女僕和入室弟子們個個都對須磨子的蠻橫心存反感,因而總是對她說:「小姐,快來,這邊請!」他們爽快地把她帶到抱月的房間裡。
每當抱月回來晚時,他們便把她領進自己房間,拿出點心和檸檬汽水招待她。
可是君子大多數情況下什麼都不吃,只是專心致志地等候父親歸來。
對於十八歲的君子而言,與其說藝術俱樂部是排練話劇的地方,不如說是父親被女人勾引並軟禁的可怕場所,而後一種感覺尤為強烈。
對於女兒來講,獨自一人來到這裡,一方面是源於女兒對父親難以割捨的感情,同時也源於想目睹一下這個可怕之地的心理。
在家時母親常對她們說:
「你們的父親拋棄了我們,跑到別的女人那裡去了。他冷酷得就像個惡魔!」這句話她耳朵已經聽出了繭子。
見到君子後,抱月總是這樣說:
「辛苦你了,家裡沒什麼變化吧?」
「沒什麼……」君子搖頭答道。
當抱月問她「肚子餓了嗎」時,君子總是回答說:「不餓。」然而抱月依然會叫來蕎麥麵條或者壽司什麼的。接下來便會仔細瞅著君子,然後說道:「你又長大了一些呀。」並詢問一些家裡人的事。
兩人見面時,抱月總是如此這般溫柔慈祥。於是,君子便會覺得不可思議——這個人真是那個拋棄了我們的冷酷之人嗎?
片刻以後,當君子將要回去時,抱月就會遞過一個裝著錢的信封,並說道:「把這個交給媽媽。」
「路上小心!再來啊。」
一般情況下,抱月說完這話後,便會站在走廊上一直目送著君子,直到君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對抱月而言,君子是自己與被拋棄在家裡的妻子之間的唯一紐帶。
可是對須磨子而言,她的看法卻只有一個,那就是君子不過是以送郵件為藉口,前來向父親死乞白賴要錢的。當她們偶然在走廊等處相遇時,君子便會慌忙閃到牆邊。即便君子向須磨子低頭施禮,須磨子也大都只是「嗯」一聲,點一下頭,幾乎從不跟她搭話。
可當她情緒好時,有時也會笑著說聲:「哎呀,你來啦。」
有一次川村花菱曾在把君子帶到抱月房間的途中遇到了須磨子,當時川村就心想:「這下可糟了!」
然而須磨子卻滿不在乎地對君子說:「好久不見了,你父親在屋裡呢。」
川村覺得這在平素妒心似火的須磨子來說委實難得,便在過後對須磨子說道:
「松井老師還真是了不起啊,見到抱月老師的女兒也能那麼熱情地和她打招呼。」
須磨子莞爾一笑答道:
「我這個人,對別人的事不怎麼感興趣。那孩子想來就來好了,無所謂!」
「可是,雖說是孩子,但她畢竟可以說是對方陣營裡的人吧。對那樣的人一般是很難說出歡迎之類的話的。」
「你也真是,居然會考慮這種無聊的事。那孩子來這裡不過是為了時不時地討點錢罷了。」
本來已經佩服起須磨子的川村,聽了她的這句話後不禁大失所望。
確實,每當女兒來時抱月或許總會給她點錢,然而對方還是一個身穿學生制服的少女啊。這樣一個孩子怎麼可能只是為了要點錢而特意跑到這種與敵方陣營無異的藝術俱樂部裡來呢?毫無疑問,她來到這裡是為了見到父親,切實感受一下父愛,是出於一個青春期少女對父親的依戀。可須磨子卻給出了一個「是來討點錢」的結論。這是一個多麼沒有同情心的粗俗女人啊。
認識須磨子的人幾乎所見略同。
她會突然間任性霸道起來,並暴怒如狂,但轉瞬間又會變得和顏悅色,宛若換了個人一般。一眨眼的工夫,之前的瘋狂狀態就會夢幻般蹤跡皆無,並愉快地歡呼雀躍起來。
如果只是看到其開朗豁達一面的人,還以為須磨子是個女人味十足,情感細膩之人,可實際上她心裡根本就沒有別人。
無論是君子來這裡,還是抱月給她錢,只要須磨子心情好,就一切都好說,而心情如果不好,就一切都很糟糕。所有的一切都取決於她的感情趨向。她根本就不想控制自己的這種感情。實際上即便想控制,她也做不到。從這個意義上講,須磨子身上存在著一種狂躁抑鬱的氣質。
四
與抱月的同居成功後,須磨子下一步考慮的便是與抱月正式結婚的事。無論實際狀態如何,形式上不完美,就無法使她感到安心。
但是,在這一點上任憑須磨子再怎麼努力,只要正妻市子不「嗯」一聲並點頭應允,事情就無法取得進展。雖然須磨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抱月正式和妻子分手,可是市子被別的女人搶走了丈夫,心中正充滿了怨恨,怎麼可能輕易應允!雖然市子對抱月的愛情業已徹底冷卻,但在這種情況下若是答應離婚,那就等於被奪去了最後的抵抗手段。
「這麼說,老師是想打破我們的約定嘍?」
焦慮不安的須磨子篤定會拿出的就是兩年前他們共同寫下的誓約書。
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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