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生

女優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一

藝術劇團成立後的大阪首次公演,從十月十五日起在近松劇場上演了一週時間。

劇團一行在公演的兩天前抵達大阪,住在戎橋北詰一家名叫「岸澤」的旅館裡。房間的分配如下:男優住在一樓靠海濱的房間,女優住在對面房間。水谷竹紫、川村花菱、小林等人則住在二樓。而最上面的三樓房間裡,則由島村抱月、中村吉藏以及須磨子三人共住一室。

兩個男人圍著一個須磨子同住一室未免有些奇妙。然而抱月所希望的,就是這樣一種組合。

在房間分配上,抱月當然希望和須磨子兩人住在一個房間裡,然而兩個並未登記結婚的人同居一室還是有些令其心生忌憚。即便當時,抱月也依然對外宣稱「自己並未和須磨子發生肉體關係」。考慮到面子問題,這才將中村吉藏拉了進來。結果便形成了三人同居一室的局面。

在幹部中性情溫和的中村此次真是成了一個倒霉蛋,這樣的房間分配委實令他感到難堪。

那是一個面積為十二鋪席、鋪著地板的房間。須磨子的鋪位靠窗,中間是抱月,靠近走廊一側則是中村的鋪位。

為了準備傍晚開始的演出,中村從白晝起就幾乎一直不在房間裡。可是早晚呢,就算他不情願卻也不得不和那兩個人同居一室。雖然中村竭盡全力不去傾聽他們二人的談話,但是躺到被窩裡以後,他們的對話還是會鑽進他的耳朵。

談話的內容雜七雜八,不過基本上都是須磨子在傾吐她的不滿。

「這個劇場的舞臺也太小了,根本就沒法盡興表演。此外大道具也沒有準備齊全呀!」

從針對舞臺的怨言一直說到下述根本就不值得一提的瑣事。比如:

「今天晚上吃的那叫什麼生魚片呀!那麼不新鮮的東西是人吃的嗎?」

「負責看鞋的那個大叔也真是的,都告訴他木屐帶鬆了,卻根本就沒幫我修好。老師去幫我訓斥他一頓吧。」

此外,她還會命令抱月說:「我想吃糖炒栗子了,拐角處就有賣,你去幫我買點吧。」

有時她更會對抱月撒嬌道:「我腰怪酸的,你過來幫我揉揉吧。」

這些話全都會傳進同住一室的中村耳中,然而須磨子卻對中村的存在毫不介意。

就上述牢騷,抱月安慰她道「你就再稍微忍忍吧」或是說上一句「我知道了」。不過到頭來他還是會替須磨子跑到外面去購買栗子,或者從床鋪上坐起身子幫她按摩腰部。

「怎麼樣啊,同居的感覺?」

水谷等人半是同情半是嘲諷地問。中村只好苦笑著答道:

「我這個人對別人的事不感興趣,所以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說,他們倆真的什麼事兒都沒幹嗎?」

「我是一個一躺下就能進入夢鄉的人,睡著以後的事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事實也是,中村對抱月和須磨子之間的私事並無興趣。兩人如果真有肉體關係的話,那也無所謂。即使知道他們有那種關係,中村也無意聲張出去。在這一點上中村可謂老到成熟。

可是劇團其他成員的好奇心卻越來越盛,他們半開玩笑地對中村說:

「偶爾你就讓他們倆單獨在一起待一會兒如何?」

中村用笑靨岔開了話題。抱月和須磨子之間已經有過肉體關係,因此,劇團成員們做出淫穢的想象也情有可原。

夜深人靜以後,抱月有時就會偷聽並確認正在酣睡的中村的呼吸聲,然後再湊到須磨子身邊。舞臺演出結束後,趁著中村外出飲酒的時候,兩人一起鑽進被窩的事也時而有之。而且有時他們還會一前一後地進入附近的船員旅館去尋歡作樂。

不過,與在東京二人分居兩處,只能偶爾幽會相比,大阪的生活自由多了。

然而二人的關係越是親密,劇團成員對他們的牴觸情緒就越是強烈。這種牴觸原本出自對須磨子任性自私的不滿。可是抱月不僅不加以訓斥,反而更加寵著她。於是大家在對須磨子不滿的前提下又增添了對抱月的不信任,故而牴觸情緒逐步升級。

劇團成員的這種牴觸情緒以明確的形式表現出來,是在大阪公演開始後的第四天早上。

須磨子那天起床後突然說道:「從今天起,我不再飾演《內部》中的母親角色了!」

《內部》和《蒙娜・凡娜》一樣,都是梅特林克的作品。作為早於《蒙娜・凡娜》公演的劇目,自東京公演以來一直延續至今。須磨子在劇中也一直都在飾演母親的角色。這個角色只是坐在舞臺上,幾乎就沒有什麼像樣的表演,也沒有臺詞。雖說出現的場面不少,但只要拿出母親的樣子坐在舞臺上即可,任誰都可以飾演。故而對演員來說是個沒有意思的角色。

從東京公演時起,須磨子就對這個角色不滿,但在抱月的勸說下總算挺了下來。但是來到大阪以後,由於近松劇場的宣傳不夠得力,故而前來看戲的觀眾不多,舞臺人氣也就一直不旺。於是須磨子便心生厭倦,突然提出不再飾演這個角色了。

可是,任你再怎麼厭煩,中途罷演豈不讓其他人難堪?

「這種角色如果我不演的話,隨便拽個女人上來不是也可以演嗎?」須磨子冷冷地說。

然而,就算沒有臺詞,也總不能隨隨便便地找一個完全外行的人登場吧。再者,即便是一個沒有臺詞的角色,也還是因為有須磨子上場,這才得到了觀眾的認可。對水谷竹紫來說,也正是因為要扮演須磨子孩子的角色,這才讓自己的妻妹八重子初次登上舞臺的。

「節目單上也清清楚楚地印著你的名字,事到如今你卻提出不了,這不是難為人嘛。」

以劇本改編秋田雨雀為首的男優們也一起過來懇求須磨子,可是她卻充耳不聞。

「即使沒有臺詞,你也得上臺演出,否則舞臺就不完整了。」

雨雀低頭懇求道。然而須磨子卻穿著那件常穿的銘仙綢和服,雙膝隨意岔開,扭臉望著一邊。

「老師,這像話嗎?演員在公演過程中罷演已經定好了的角色,這種行為豈能允許!?」

澤田正二郎憤懣地追問著抱月。抱月則操著雙腕,只是偷偷瞥了須磨子一眼,一言不發。

「到底該怎麼辦呀?這樣一來演出時就變得沒有母親這個角色了。」

「這麼做觀眾是不會答應的。別的不說,首先對編劇秋田先生就很是失禮!」

在男優們的輪番逼問下,抱月終於抬起頭來說道:

「還有其他閒著的女優嗎?」

「您開什麼玩笑啊!您又不是不知道,因為經費的原因,這次來大阪的人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哪裡會有什麼閒著的女優呀?」

「那就只好從東京叫了?」

「如果現在叫的話,來到大阪就需要兩三天的時間,怎麼可能趕得上今天的公演呢!」

「那就沒辦法了呀……」

抱月一聲嘆息,再次將雙手插入懷中沉思起來。

「有什麼沒辦法的?老師只要將眼前的這個女人訓斥一頓,逼著她登臺不就得了?」

大家壓抑著想要傾吐同樣話語的心情,死死地盯著抱月和須磨子。但是,抱月仍然一味思考著。與之相反,須磨子則坦然自若地吸著剛剛學會的菸草。

「在這裡說得再多也是白費口舌,中村先生,您跟我們來一下。」

澤田氣憤地說,接下來便拽著中村吉藏往二樓走去。

在二樓,演員們再次將中村團團圍住,向他傾訴不滿。對他們來說,中村是劇團成員與抱月二人溝通的唯一渠道。

「那女的咱就不用說了,可老師也真夠嗆,任憑她那般為所欲為,卻連一句訓斥的話都沒有,還說什麼要從東京叫女優來。這成何體統啊?就他那個樣子也算是劇團團長嗎?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了!」

「老師已經既不是劇團團長,也不是導演了。他不過就是一個討好女人的面首而已!」

「請你不要說這種無禮的話!」

雖然中村提醒大家說話要注意分寸,然而情緒激昂的男優們卻無法保持沉默。

「如果認為這種話無禮的話,那麼島村老師倒是拿出劇團團長的樣子來給大家看看呀!比起他這位老師,倒是我們這些人對舞臺演出熱心多了。」

「這我知道。」

「那麼中村先生,您認為我們和松井須磨子哪方正確呢?」

「當然是你們說的話正確了。但是,無論在道理上有多麼正確,松井已經說過不演了,我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說句沒辦法就沒事了?那還有沒有正義了?」

「任你再怎麼呼喊正義,世上有些事兒就是無法靠道理解決的。」

「怎麼可能那麼荒唐呢?」

「確實是荒唐!但事實就是如此。沒有什麼可以比蠻不講理而且破罐子破摔的女人更強硬的了。」

對於瞭解起始於清晨的事情經過的中村而言,他覺得如果自己再去責備須磨子,就只能促使她更加冥頑不化。大家雖然可以責備抱月,但就算是抱月,對於已經拿定主意的須磨子也同樣束手無策。

無論怎麼看,須磨子都不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女人。對她講正義、擺道理毫無意義。不過,雖說大道理勸不動她,可一旦她來了勁頭,倒是會玩兒命似的拼搏下去。總之,這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她之所以成為反覆無常的女人,抱月也有責任。不過現在除了放置一段時間外別無他擇。

可是,話雖如此,事兒卻不能就這樣撂著不管。晌午時分已過,必須馬上開始做舞臺準備了。

就在大家神情緊張地注視著事態的進展時,或許是自覺羞愧之故,抱月竟獨自外出散步去了。

既然如此,看來只好和須磨子再次直接談談了。澤田等人商議了半天,最後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那就是在東京的女優到達之前,先由須磨子繼續登臺演出。這是他們所能做出的最後讓步。

澤田和倉橋,二人以代表的身份迅即來到須磨子所在的三樓房間裡。只見須磨子正慪氣似的鑽在被窩裡睡覺呢。

「松井老師,還是剛才的那件事……」

澤田開啟拉門,開口說道。聽了他的話後,須磨子依舊背對著他們說道:

「像話嗎?跑到女人獨自睡覺的房間裡來!」

「去東京叫女優過來少說也得花上兩天的時間。在她到達之前,您能不能繼續登臺演出呢?」

就在澤田的話音要落未落之際,須磨子已經吼了起來。

「我說過不幹就是不幹!馬上給我出去……」

震耳欲聾的吼聲嚇得二人慌忙跳到走廊上。他們立刻跑到一樓把經過告訴了那些等在那裡的夥伴們。

「把我們當傻瓜也得有個分寸吧。她到底把舞臺看成什麼了?」

「乾脆隨她去算了。最後頭疼的還是團長島村老師。到時候須磨子總會改變主意的吧。」

討論過程中雖然出現了強硬論調,但現實中他們也是要站到舞臺上去的。屆時如果說沒有須磨子演出就無法進行下去,對一名演員來講豈不是太沒骨氣了?此外還會難為到毫不知情飾演孩子角色的小演員八重子。

「島村老師怎麼還不回來呀!在這麼重要的關頭他跑到哪裡玩去了?」

「不對,老師可不是在玩。最受折磨的還是老師啊。」

聽了這話後,大家也覺得有些道理。就抱月的性格而言,他也確實說不出什麼強硬的話來,因此反倒令人覺得可憐。

「乾脆就讓這家旅館的女招待來演算了。」

倉橋的話音剛落,秋田雨雀突然將雙膝向前伸出說道:

「這個角色,就讓我來演吧。」

一瞬間裡,大家全都睜大了眼睛緊盯著雨雀。澤田慌忙用手製止住他說道:

「你可不要開這種玩笑啊。現在需要的是一名能夠飾演孩子母親角色的女性。」

「所以呀,我男扮女裝上臺就是了。」

大家再次端詳起雨雀來。

「所幸的是,作為男人我的身材比較矮小。自己這麼說未免有點那個,說來我長得也還算俊俏吧?」

「可是您不是留著鬍鬚嗎?一個留著鬍鬚的母親上臺豈不太奇怪了?」

聽了澤田的話後,大家忍俊不禁一齊笑出了聲。然而秋田卻非常認真地說道:

「把鬍鬚剃掉就是了嘛!」

「您要剃掉那撮鬍鬚?」

雨雀確實是個身材修長的美男子,似乎為了彌補這一點似的,他故意在鼻子下方蓄了一撮三角形的所謂將軍胡。

「可是,為了這件事就把特意留下的鬍鬚剃掉,這能行嗎?」

「如果這樣做能夠起作用的話,也就無所謂了。反正鬍鬚還會長出來的。」

「我真是佩服先生的一片熱心啊。您要是能出演母親角色的話,我們一定能最大限度地演好自己的角色!」

澤田感慨萬千地抓住了秋田的手。受其影響,倉橋和小林也一起向秋田伸出手去。

雨雀是《內部》的劇本改編,並非演員。其本人提出要將鬍鬚剃掉出演這個角色,此舉令年輕演員們感激涕零。

是日,雨雀踐約。他剃去鬍鬚,穿著須磨子的舞臺服裝站在了舞臺上。

「這可要比松井須磨子漂亮多了,多有風采啊。」

演員們全都興高采烈且極為認真地進行了表演。

然而,當抱月聽說秋田要剃掉鬍鬚扮成女優時,只不過是「哦」了一聲而已。而且演出結束後也只是說了一句「辛苦了」,這就算表達了謝意。

要說態度冷漠倒也並不為過,但就抱月而言,除此之外他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再說須磨子,她只是在舞臺的翼側看了一眼秋田後便走開了,對此一直採取無視的態度。當然,她並未給出褒貶之類的評價。

觀眾中幾乎就沒有誰發現這是個替角,即便有人發現了也沒有誰表示不滿。《內部》一劇中母親的角色也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角色而已。而在接下來上演的《蒙娜・凡娜》一劇中,須磨子將始終活躍在舞臺上。因此,對於想看須磨子的觀眾來說,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滿。

完成角色的雨雀在他初次登臺表演結束後,澤田、倉橋等男優為了犒勞雨雀,大家全都集中到了附近的一家茶座裡。

他們在那裡徹夜喧囂,相互間講了不少須磨子和抱月的壞話,心中的積憤得到了宣洩。

「這樣一來抱月老師多少也應該反省一下了吧。」

「乾脆就不要讓須磨子上臺了,這樣一來舞臺表演也順暢多了!」

一些人揚眉吐氣地說。還有一些人則拽住中村吉藏,說出了一些讓人產生意淫之想的話。

「他們倆以為你今天一定會回去得很晚,兩個人現在正在那邊翻雲覆雨呢!」

「須磨子之所以提出如此自私任性的要求,這也是一種歇斯底里的表現啊!大概是因為和你同住一個房間慾望得不到滿足,這才越來越瘋狂了吧?」

「島村老師本來不必考慮那麼多嘛,乾脆就大大方方地和須磨子住在一個房間裡。把她給伺候舒服了,豈不是救了我們的大駕!」

「可是,那麼個任性女人,被男人摟在懷裡時,她能發出那種嬌滴滴的聲音嗎?」

「再怎麼說她畢竟也還是個女人啊!不過要想滿足這個慾望如此強烈的女人,也真夠咱島村老師受的。」

「不對不對,老師就是喜歡那個女人的那股子騷勁兒嘛。不管學問有多大,只有好色這一點是向來沒有例外的。」

「話是那麼說,老師畢竟也很累呀。你看他,不是經常一邊看著舞臺一邊打瞌睡嗎?」

「你小子,就偶爾代替老師去跟須磨子睡一覺怎麼樣?」

「那種傲慢至極且什麼都不懂的女人我可沒興趣!就她那德行,大概做愛時也會發號施令的。什麼‘快著點’‘這樣做’‘那樣做’,還不得把人煩死?」

杯中物下肚後,老爺們兒的信口開河便沒完沒了。而每當一口酒灌進肚裡以後,他們對抱月的尊敬程度就會毫不含糊地降低一層。

雨雀受到大家的鼓勵,此後又連續登臺表演了兩天,直到第三天從東京趕來的女優抵達大阪後這才讓出了角色。

然而一度剃掉的鬍鬚卻不可能輕易生長出來了。每當劇團成員們看到雨雀那沒了鬍鬚、光光溜溜的臉蛋兒,便會想起須磨子的蠻橫和抱月的窩囊。

關西地區的公演結束後,藝術劇團的成員們回到了闊別一月之久的東京。然而他們的心已經完全散了,再也難以將其視為四個月前為開展新的藝術運動志同道合的人們聚集在一起時的那個團體。

自不必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為須磨子的蠻橫。而抱月沒有能力控制須磨子的那種軟弱勁兒以及統帥能力的欠缺,則更是激起了大家的不滿。

藝術劇團接下來決定公演的劇目為《莎樂美》。但是,就在公演即將開始之際,會計兼舞臺監督川村花菱卻辭職了。其辭職的理由是將藝術劇團的小道具偷偷借給了新劇社,故而引咎辭職。然而真正的原因還是出於對須磨子的強烈反感。

宛若多米諾骨牌一般,川村的辭職在排練《莎樂美》的劇團成員中掀起了一股退團騷動。

起因如下。

導演羅西是一位因執導嚴厲而聞名遐邇的外國人導演。在他前來進行執導的過程中,須磨子曾對著男優們開口謾罵道:

「就因為你們這些人傻里傻氣地一點都不會演戲,所以才左一次右一次地練起來沒完!簡直沒法和你們這些痴呆木偶們在一起排練了!」

從很早以前開始,須磨子就常常對那些男優們吹毛求疵。

可一旦男優們演技出色進而令人刮目相看時,她又會感到心情不爽。有時就故意將臺詞的道白時間拖長,或者改變動作令男優們不知所措。即便如此,男優們也一直以為那不過是須磨子在耍小性子而已,因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佯裝不知。可現在卻被她罵作「痴呆」「木偶」,大家便再也無法繼續忍受下去了。

水谷竹紫理事覺得有些過分,遂提醒須磨子說:

「松井老師,你方才的說法有點過分了。讓你這麼一說,還有誰願意跟你繼續排練下去呢?你得道歉!」

然而須磨子豈是一個能夠為這種事情道歉的人?

「我為什麼要道歉?」

「什麼時候講話都要有個分寸。即便你有天大的不滿,謾罵這些大男人也實在是失禮至極,無法原諒!」

「你講話的口氣還真不小啊!」

「什麼口氣大口氣小的,我只是說出了理所當然的大實話而已。

你馬上向大家道歉!」

原本只不過是想告誡一下須磨子的水谷,中途卻亢奮起來。而須磨子的情緒則更為激越。

「牛氣什麼呀?就你這樣的人,幹不了什麼像樣的工作,只能去看個門而已。借了我的光你才有口飯吃!一個讓人養著的主兒,有什麼資格說大話!」

「你說什麼!」

見水谷想要撲向須磨子,男優們慌忙制止住他。

「再怎麼說你也不應該對水谷先生說出這種話呀!」

這次是輪到制止了水谷的男優們開始向須磨子發難了。然而,198

須磨子卻回眸怒視著他們說道:

「怎麼啦?你們也一樣,是借了我的光才有口飯吃的!」

「你敢小瞧人!」

「你也太狂妄了!」

「你必須道歉!」

男優們一起吼了起來。須磨子毫不讓步,將頭扭向了一邊。

「老師!老師您認為誰正確?」

一個忍無可忍的男優,向操著雙腕、只是一味觀望事態進展狀態的抱月問道。抱月將手輕輕托住下巴答道:

「你讓我怎麼回答好呢,女人是動不動就會感情用事的……」

抱月只是聲音含混地說了這麼一句,隨即便垂下眼簾。

「你們放開我!今天我非把話說清楚不可!」

水谷掙脫了男優們的手,毫不客氣地衝到抱月眼前。

「老師,就以今天為限,我要辭掉藝術劇團的工作!」

演員們想要制止水谷,然而水谷卻不顧一切地繼續說道:

「今天,我對藝術劇團,對老師你已經厭惡透頂了!我這就走!」

「喂……」

不顧抱月的呼叫制止,水谷撒手而去。

「水谷先生……」

就在幾個男優想要追趕出去之際,耳畔傳來了須磨子尖銳至極的吼聲:「啊,這樣一來就少了一個要養活的男人,真爽!」

由於這次爭吵,《莎樂美》的排練中止了。男優們開始聚集在一起商議對策。

會上雖然出現了「應該全員立刻辭職」的強硬論調,但中村吉藏卻從中調解道:

「現在雙方都情緒亢奮,就先放上它一天吧,明天再去和島村老師交涉,看是否能得到令人滿意的答覆,之後再做決定吧。」

可是,當男優們翌日來到排練場時,須磨子已經到了,正在一個人念臺詞。

不僅如此,當她看到同她演對手戲、飾演約翰一角的澤田正二郎後,立刻衝口說道:「來,你就站在那裡,排練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場戲。」

並主動拉住了澤田的手。

須磨子大體上就是如此,一旦興奮起來就會變得不可收拾,可一覺醒來又會把一切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她就是這麼一個既容易衝動又容易清醒的人,換言之也就是一個性格單純的人。

抱月當時曾語調曖昧地說:「女人是動不動就會感情用事

的……」抱月貌似優柔寡斷,其實他已經看透了須磨子的這一性格。

跟女人講大道理是對牛彈琴。這也是抱月通過須磨子學會的駕馭女人的方法。

其他男優在觀看須磨子和澤田排練情景的過程中,未免有些洩氣,到頭來追問抱月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總之,須磨子雖然可恨,但她還真是一塊貨真價實的當演員的料。

就這樣,《莎樂美》於十二月二日至二十六日順利完成了在帝國劇場的公演。

劇本《莎樂美》是奧斯卡・王爾德的作品,由中村吉藏翻譯。王女莎樂美由須磨子扮演,約翰由澤田正二郎扮演,希律王由倉橋仙太郎扮演。

《莎樂美》是穿插在帝國劇場女優劇上演過程中的一場獨幕話劇,屬於臨時加演,故而有時間限制。再加上是由帝國劇場的專職外

國人導演羅西擔任導演,因此難以顯示出藝術劇團本身的特色。儘管如此演出卻出乎意外地獲得好評。此後,這出戲便成為藝術劇團的保留劇目之一。

「與上次並未獲得什麼好評的《蒙娜・凡娜》相比,這一劇目中的角色則剛好適合須磨子扮演。她的表演既不乏王女之高雅傲慢,亦將王女為達到與先知者相戀目的的野性表演得淋漓盡致……」(伊原青青園《歌舞伎》大正三年一月)

「須磨子惟妙惟肖地飾演了那個自私自利、好勝而又任性的女性‘莎樂美’。須磨子原本就是眼下全國女優中扮演此類性格女性首屈一指的人物。我認為這便是其扮演蒙娜・凡娜失敗,扮演瑪格達成功的原因所在。(本間久雄《演藝畫報》大正三年一月)

誠如上述劇評所述,莎樂美一角與須磨子的秉性相近。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講,對須磨子而言這是一個易於扮演的角色。

不過,劇評中也出現了聞知須磨子平時的自私任性後寫下的充滿辛辣諷刺意味的文章。

比如,岡鬼太郎在其刊登在《文藝俱樂部》的《演藝快訊》中便這樣辛辣地寫道:

「吹捧藝術劇團廣告中有云:藝術劇團擁有松井須磨子並其他男優數十。連水谷理事都敢激怒的那位巾幗英雄獨具屈人之力已毋庸贅言,然其他數十來日可期之男優為藝術而隱忍負重之堅韌耐力,亦非受胯下之辱的韓信可以比肩。諸君翹盼來日事業騰飛出人頭地之姿態始終如一。此亦人生之‘藝’處世之‘術’也。雖為應景之舉,卻因時而生不可或缺。」

杉贗阿彌則在《虎嘯錄》中挖苦道:

「藝術劇團的公演劇目《莎樂美》暗示內容如下:須磨子女王聲威顯赫,權傾劇團登峰造極之際,先斬女優,再斬男優,及至最後,幹201

事亦難倖免,花菱君橫遭斬首,竹紫君亦遭削顱,‘斬首’現象不絕,景象慘烈。為暗示實情計,須磨子臺上昂然有云:‘請賜我約翰之首級……’遂命人於井中執出約翰頭顱,自由把玩如是。該瞬間豈非藝術劇團自身之寫照乎?飾演約翰之澤田君,祈汝僅臺上如是耳!」

然而這一挖苦不久後終於變成了現實。

大正三年(1914)來臨了。

藝術劇團於一月十七日至三十一日在有樂劇場舉行了第二次公演。

演出的劇目為易卜生的五幕劇作《海上夫人》。角色分配如下:

主角海上夫人艾莉達由須磨子扮演,房格爾由中井哲扮演,陌生人由澤田正二郎扮演。同時公演的還有契訶夫的作品《蠢貨》。劇中老管家陸克由倉橋仙太郎扮演,史密諾夫由鐮野誠一扮演,須磨子則只是在第一幕中出場,扮演波波娃。

對《海上夫人》中的須磨子,除了《萬朝報》的評論以外,其他評論大都不佳。秋田雨雀在《讀賣新聞》中寫道:

「我認為須磨子扮演的艾莉達,完全不具備北歐那種帶有神秘色彩的鬱悶氣質。因此在表演從現實轉向另一個世界時,其舞臺動作唐突至極……我以為對這位女優最為有用的,並不在於如何去表演,而在於如何去思考。」

此外,作家巖野泡鳴則毫不留情地批評道:

「在眾多劇團中最為有名的演員須磨子,大約就是一個沒有腦子的人。看看對她的這類評價就會發現她永遠都是以娜拉為標杆。無論是瑪格達還是艾莉達,她似乎都是以娜拉為尺子,之後再增添上一點色彩罷了。倘如此,則勢必輕易落入以往舊劇所培養的演員也同樣可以表演的缺乏品位的窠臼中。」

再有,岡田八千代也在《歌舞伎》雜誌上戳痛了須磨子的短處:

「須磨子其人在總算達到讓人覺得‘表演得還不錯’之境地時,便會做出一副得意狀,似乎在告訴大家‘瞧啊!我的表演夠棒吧’……

希望她能在舞臺上多一點藝德,摒棄那種只要自己受人追捧即可的心態,多考慮一下舞臺的整體效果。總體來說,始終具有堂堂正正的表演風度當然值得稱頌,但只會大膽表演則難以令人欽服。」

確也如此,須磨子的演技裡過多地顯現出突出自我的要素,似乎總是在向觀眾炫耀「瞧我的!瞧我的!」只要她自己能在舞臺上誇張地登場並贏得觀眾的掌聲,她就心滿意足了。從一開始她就沒有考慮到與其他演員的協調合作。所有的表演都是由她強推給別人。也就是說是一種強加於人的演技。她幾乎從不考慮如何先接受對方的表演,之後再展示自己的演技。

所有的表演都必須以她為中心,否則她就得不到滿足。因此,演對手戲的男優,其表演哪怕只是比她精彩一點點,只是多贏得了一點點掌聲,她都會心情不悅。排練時自不必說,即便是在公演的過程中,

她也會突然改變臺詞或動作,藉以摧毀對方的表演。

此後,作為藝術劇團的第三次公演,他們計劃演出托爾斯泰的《復活》。

可就在排練開始後的第三天,澤田正二郎卻突然宣佈退團。緊接著,倉橋仙太郎、田中介二、秋田雨雀等人也相繼提出了退團申請。

此外還有幾個幹事也宣佈辭職。男優中留下的只有穩健、中立的中井哲一人。

正因為《復活》的舞臺排練剛剛開始,因此這一退團騷動對藝術劇團而言實可謂事態嚴峻。

是否能夠按預定計劃進行公演已經沒了把握。尤其是澤田正二郎飾演的聶赫留朵夫這一角色是一個與喀秋莎相比不遑多讓的主要角色,他的中途退團對藝術劇團而言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然而須磨子卻對這場騷動同樣無動於衷。聽到對方退團的訊息後,只不過是頷首說道:「哦,是嗎?」自不必說,她對澤田既不挽留也不會說上一句「辛苦了」。就此,澤田憤懣地說道:

「這不簡直就像野狗一樣被趕了出去嗎?」

須磨子對他人的漠不關心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不過抱月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困惑。

「你就真的不能留下來嗎?」他對澤田說。

「那你能發誓將來不再讓須磨子任性胡來嗎?」澤田再次追問道。

「這個嘛,可她畢竟是個女人啊……」

「女人男人都一樣!不能允許的事情就是不能允許!」

「可是,話是這麼說……」

抱月又像以往那樣將雙手揣進懷裡,做出了模稜兩可的回答。

無論抱月如何想挽留那些男優,可只要須磨子沒有那個意思,便一切都是枉然。只要須磨子不贊成,抱月便一事無成。這便是抱月的極限,也是藝術劇團的極限。

「我們這些人全都是因為景仰老師才參加藝術劇團的。可能我們有的地方做得不夠到位,但我們認為自己已經盡了最大努力。然而現在我們已經精疲力竭。我們對藝術劇團感到失望,更重要的是我們對老師您感到失望!」

澤田最後的話語和水谷對抱月說的話完全相同。

隨著澤田的退團,自藝術劇團創立以來始終為劇團奮鬥至今的主要演員們幾乎全部走光了。

再無他人了。環顧四周,留下的只有自稱為「主體」的須磨子和抱月兩個人。

「這才舒心呢!」須磨子一邊在火盆邊烤火,一邊不慌不忙地說。

確也如此,澤田等人離開以後,留下的都是一些聽任他們擺佈的演員。雖然規模縮小了,可從相反的角度看,卻變得容易管理了。然而負責人抱月絕不會因此感到欣喜,因為三月的《復活》公演已經迫在眉睫。

困惑的抱月首先以公開招募的方式募集起演員來。

藝術劇團在話劇界已經頗有名氣,因此立刻就有數十人前來應聘。抱月和須磨子對他們一一進行了面試。最後作為藝術劇團的新成員聘用了七個人。

但是,僅僅如此並不能填補老資格男優們的空缺。尤其是原本預定由澤田正二郎扮演的聶赫留朵夫這一角色,門外漢難以勝任。

抱月開始向各類人求援,指望能招到具有一定表演能力的男優。

可是須磨子的蠻橫已經出了名,多少有點演技的人都說:「被這麼一個女團長頤指氣使,我才不幹呢!」於是一個個全都避而遠之。

最後脫穎而出的是「新劇社」的負責人伊庭孝。此人乃一才子,因此也就有一個個性太大的缺點。照這個樣子,即便他本人答應加入藝術劇團,顯而易見,也勢必會和須磨子發生衝突,進而使藝術劇團再度陷於混亂之中。

抱月躊躇再三,最終將一個「舞臺協會」的成員選作了候補。暗中交涉的結果是那人對加入藝術劇團並無異議,只是要求月薪為八日元。在藝術劇團的男優中,月薪最高的是澤田正二郎,他也才八日元而已。與澤田相比,無論是演技、能力還是知名度,那位男優都要掉下一個檔次。因此,藝術劇團只能出五日元。

「這可有點少了,能否再多一點?」

對方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川村再次回到劇團進行居間斡旋,結果從五日元升到了六日元,又從六日元升到了七日元。對藝術劇團而言,因為公演在即,因此態度無法過於強硬。

可是對方依然寸步不讓。最後,抱月與中村吉藏,再加上川村,三人一起與對方交涉,決定拿出七日元五十錢。

「這已經是極限了。出了這麼大的價錢,希望你能理解我們的誠意。」

抱月本來就不擅長這類談判事宜,因此即使他到場,實際上也是靠中村負責交涉。

「我沒問題,可我的朋友不會答應。」

「那麼再加上五錢,這回你就答應下來吧。」

「五錢?這可真是一個奇妙的數字啊!」

對方說罷,不禁忍俊不禁。交涉就此無果而終。

「說到家也不過就是個戲子而已,還一副牛氣沖天的樣子。這種男人我們堅決不求他!」

就連中村都感到有些氣不過了。可是演出沒有男優也是件麻煩事。

三個人思忖半天,最後想起了武田正憲。

武田是文藝協會的一期學員,也是參加藝術劇團草創的成員之一。只是由於與二期學員對立,才早早退團了。

「武田君要是能來的話那可再好不過了。可是他現在不是在淺草工作嗎?」

抱月問道。就此,川村回答說:

「就是要把他拉到我們這裡來嘛!我們這兒和他發生爭執的二期學員幾乎全都走光了。如果老師您能親自直接點名要他的話,或許能有希望。」

「那就去求求他吧。」

在最後關頭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抱月,此刻的心情甚至都想要祈求神靈來保佑了。

川村立刻被派去和武田交涉。結果武田中途辭掉了淺草的工作。

月薪為七日元。雖說與淺草相比並不算多,可是藝術劇團是他曾經待過的地方,再加上是抱月親自相求,因此武田懷著感激的心情轉到了藝術劇團。

抱月很高興,立刻將此事告訴了須磨子。

「噢,是武田君啊!武田君聽我的話,以後可就好辦多了。」須磨子若無其事地說。

「這次的事兒,川村君可是把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多虧了他呀!」

抱月在暗示須磨子對川村表示一下謝意。

「是嗎?川村君可是最喜歡做這類事情了。」

說罷,須磨子便喊了起來:「我肚子餓了!大家去吃‘川鐵’的‘親子蓋澆飯’吧。」說罷便拍了拍手,叫過一些年輕女孩子來。對於男人們付出的辛苦,須磨子似乎覺得與己無關。

從大正三年(1914)一月到春天,藝術劇團被漸漸逼進了困境。

前一年,隨著劇團的成立,劇團公演了《蒙娜・凡娜》和《莎樂美》,總算取得了一定的成績,然而經濟方面卻舉步維艱。再加上須磨子的蠻橫任性,有實力的男優和後援人員一個個相繼離去。

當時的演員工資在現在看來相當低廉。要靠每月不到一週的公演以及帝國劇場演出空當時間的穿插演出來養活整個劇團的所有成員是相當困難的。

一月,抱月在《早稻田文學》雜誌上刊登了這樣一則啟事:募集一般出資人,每人一百日元。其內容並非只是在資金上請求援助,而是打算將出資人集中起來,設立一個基金出借部。而藝術劇團則為借入部,並接受資金出借部的監督和管理。

抱月希望通過此次募捐可以籌集到的目標額是五千日元。可實際上願意為剛剛冒出嫩芽的話劇出借資金的慈善家寥寥可數。更何況早稻田大學以及那些與戲劇有關的人員,他們平時動輒就會說三道四,可一旦到了要其出錢的時候卻分文不捨。他們只願動嘴卻不肯出錢,評論家特有的隨心所欲暴露無遺。

再加上去年以片上伸、水谷竹紫退團為契機,今年年初中村星湖、秋田雨雀、澤田正二郎、倉橋仙太郎、田中介二等人亦相繼退團,最後連相馬御風都解甲歸田隱居起來。這樣一來藝術劇團創立以來的主要人物大都已經辭職,且理由無一不是出於對須磨子的憎恨與反感,並摻雜著他們對意欲庇護須磨子的抱月的失望。

再有,第三次公演的《海上夫人》所遭受的惡評也起到了火上澆油的作用。

當時所有的戲劇雜誌或報刊全都刊登了批評非難須磨子和抱月的文章。這些文章甚至超越了客觀的視角,表達出一種對二人近乎個人中傷乃至怨恨的情感。

其中語言最為辛辣的是山本有三,他從一開始便做出了貶低挖苦的評價:

「島村先生不僅完全不懂得舞臺導演藝術,而且也不具備現場的實際執導能力。因此,建議他從舞臺導演的位置退出。我以為這不僅僅是為了先生本人,對於我國戲劇界而言也是一大幸事。」

此外《讀賣新聞》也刊登了有關《海上夫人》感想的文章。文中斷言道:「舞臺上充滿了拙劣、愚鈍、無能,毫無創造力。」

對須磨子則貶得一無是處:

「毫無才能的須磨子所扮演的艾莉達,在舞臺上只會轉動自己的眼球、一本正經地做出正面亮相的姿態,並把雙手平直地向前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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