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二樓的書齋裡,抱月與夫人相向而坐。
抱月背靠椅子,抱著胳膊,眼簾低垂。那樣子既可以被看作後悔,也可以被理解為「你掂量著辦吧,反正我是豁出去了」。
市子腰板筆直,以銳利的目光狠狠地瞪著抱月。漫長的緘默過後,首先開口的是市子。
「我想聽聽你此時此刻的真實想法。」
用詞雖然禮貌,語尾卻因憤怒在顫抖。
「看來你還是和那個女人發生了關係啊!你就拿出個男人樣來承認了又能怎樣?」
「你少說這種失禮的話!她和我只不過是女優和導演的關係罷了。」
「你這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嗎?哪有女優和導演在天黑時跑到杳無人跡的雜木林裡去會面的?還撒謊說什麼去見天野教授……」
伴隨著亢奮,市子的眸子開始閃閃放光,不久脖頸也微微顫抖起來。歇斯底里開始了,然而此時抱月的態度也發生了驟變。
「並不是我想要說謊,是因為你太囉唆了!」
「我要是不囉唆,天知道你會做出什麼事情來!什麼自己是大學教授,裝扮出一本正經的樣子來,可實際上你好色,難道不是嗎?對物集妹妹你也勾引,對女僕美和也不例外。只要是來到家裡的女人,你都會挨個眉目傳情誘惑她們,難道不是嗎?」
「胡說八道!」
說自己對所有的女人挨個眉目傳情未免有些誇大其詞,但自己覺得物集妹妹可愛倒是事實。雖說方才的話可以被視作太太惱羞成怒後的信口開河,可一想到市子居然能夠看透這一點,就未免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不行!我要趁著這個機會把話說清楚。中山也好,早稻田的人也好,全都知道你和那個妖冶女人的不潔關係。人家都在笑話你呢,說一個大學教授都一大把年紀了,居然還玩風情追女優!」
「我根本就沒有追她。只不過是在舞臺排練方面她需要我,跟我套套近乎而已。」
「如果只是那個女人主動跟你套近乎的話,你為什麼要特地跑到高田馬場去與她約會呢?還是你受了那女人甜言蜜語的誘惑,發展到骯髒關係那一步了吧?」
「我們絕對沒有那種關係!絕對不像你想象的那樣!」
「你還要裝糊塗嗎?男女出去旅行,住在同一家旅館裡,怎麼可能不搞在一起?」
「我跟你說啊,那個女人的腦子裡只有演戲。雖說是女優,卻又好勝又任性,因此和自己的丈夫也搞不好關係。她曾經離過兩次婚。
我怎麼會和這種女人發生關係呢?」
「那你為什麼還要偷偷地去會那種女人呢?你有必要特意去會這種自私任性的女人嗎?」
「那個女人現在需要我。我在導演自己的戲劇時也需要她。在工作上我們彼此需要,這才和她交往的。只有這種關係而已,並非你想象的那種不潔關係。」
「雖然你想狡辯逃避,可你愛上了她則是千真萬確的,難道不是嗎?」
「要說愛慕那也只是在精神上,並非肉體上的愛。那是一種建立在工作關係上的精神愛慕。」
「什麼精神上的工作上的,你覺得這種哄騙小孩似的理由能夠說服我嗎?」
「那你到底想怎樣?算了,隨你便吧!愛怎麼樣就怎麼樣!」
突然,抱月站起身來,猛地一拳砸在了桌子上。穩健的抱月做出這種舉動實屬罕見,然而市子卻不為所動。
「不可原諒!我無法原諒你!」
「那好,你想怎樣吧?」
「你死了才好!我想殺了你!」
「哦,那你殺吧,我正想死呢!」
聽到市子的吼叫後,抱月大聲反擊起來,他揪著自己的頭髮喊道:
「來,殺呀!總有一天我會死給你看的!」
抱月把身邊的書,一本接著一本地拋擲到地板上。迄今為止一直壓抑在心頭的怨氣似乎一下子爆發了。
「中山,中山……」
市子慌忙跑下樓去招呼學生中山晉平。
「再怎麼跟他說也是白費口舌。我不想待在這種人身邊,你去給我看著他!」
說罷,市子便飛快地躲進了自己的房間。無奈,晉平在稍等了片刻以後,這才走上了二樓。只見抱月在房間正中將身子擺出一個大字形,伸展著四肢躺臥在那裡。室內沒有點燈,一抹月光從只是敞開了一條縫隙的套窗傾瀉進來。
「老師……」
「囉唆!我沒事,你下樓待著去吧!」
與那些外表貌似溫和的人往往會意外隱藏著一顆鬱悶的心無異,抱月也是一樣,他一直在用理性壓抑著自己扭曲了的感情。可一旦制約被解除後,則會流露出意想不到的孩子氣一面。是日夜裡的抱月正是如此。
在被市子窮追不捨後,抱月已無法辯解。於是態度驟變,決定破罐子破摔。他又是敲桌子,又是扔書本,並在地上躺成了一個大字形。
其狀與留洋歸來、滿腹經綸的教授形象大相徑庭。
不過可以這樣說,抱月當時只能如此並無其他選擇。平時的他總是謹小慎微,從不會與人爭吵或鬥毆,因此他並不熟稔自己被擊敗
之後的反擊之策。
晉平事後在日記中寫道:
「看到老師嘴裡喊著‘我想死,我想死’,自己很是失望。」
雖然抱月要晉平下樓去待著,可夫人是叫他來看著老師的,因此他難於走出老師的房間。只見抱月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將自己的頭往書架上撞,甚至還開啟套窗做出想要自殺的樣子來。此時此刻,情緒亢奮的反倒是抱月了。無奈之下,晉平只得將書齋的門敞開,自己蹲在門口監視著抱月。
突然,從房間裡傳來抱月的聲音。
「喂,你到樓下去把酒給我拿來。不要燙,只把酒壺拿來就行,不要酒盅,把茶杯也一塊拿來!」
「現在還是不喝為好吧?」
「沒事!這種時候不讓我喝酒,你是想讓我就這麼傻呵呵地待著嗎?」
捱了訓斥的晉平將酒壺和茶杯一併交給了抱月。
抱月為自己斟了一杯酒並一飲而盡,接下來又命令道:
「再去給我拿一壺來!」
「您還是別喝了吧……」
抱月本來沒有酒量,即使偶爾來了客人,也是喝上兩三盅後就滿面通紅。
現在的他已經是滿臉通紅了,卻氣喘吁吁地還要接著喝。
「別廢話!讓你拿你就去拿好了!」
晉平只得再次走下樓去。不過,他畢竟有些忐忑,於是又專門去詢問夫人,然而夫人一言不發。
「可以拿給他嗎?」晉平再次確認。
夫人隔著隔扇答道:
「你就看著辦吧。」
晉平無奈,只好端著酒壺再次向樓上走去。
抱月再次一飲而盡,之後突然膝行靠近晉平,抓住他的手說道:
「聽我說呀,你……」
晉平的手被抱月捏著,感覺有些發瘮,於是便低下頭去。
「我幹了一件荒謬到家的事。我攤上大事兒了。在我的一生中還從未遇到過這麼重大的事情呢。我戀愛了。」
晉平只是老老實實地傾聽著。
「我以前的生活確實充滿了虛偽,有過很多虛假的地方。可是人只要一戀愛,就會變得虛偽起來。不對!是因為愛情,人才不得不虛094
偽的。古往今來無一例外。是不是這樣啊,你說……」
晉平對此無言以對。他慢慢地抽出自己的手,將酒壺和茶杯移到房間一隅。
「我以前不懂得什麼是真正的愛。活了四十二年卻不知愛為何物……在第四十二個年頭上,我才終於醒悟了。即便如此,也還是巖野泡鳴了不起啊。他可是比我醒悟得早多了……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你記得今天是幾月幾日嗎?」
「是八月二日……」
「對,是大正元年八月二日……對我來說這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第一次做了一回我自己。是愛改變了我。」
說到這,抱月全身癱軟了似的倒在了地板上。
「老師,您不要緊嗎?」
「跟你說呀,愛情真是了不起啊,愛就是生命呀……」
晉平慌忙從樓下端來了金屬洗臉盆,裡面裝著水和毛巾。抱月依然躺在地板上嘮叨著。晉平把用冷水拔過的毛巾放到抱月的額頭上。
「老師,請您安靜一下。您喝多了。最好稍微休息一下。」
「少廢話!你聽我說!我做了一件對不起大家的事……我對不起妻子,對不起坪內老師,也對不起學校。妻子雖然跟我發火,但她很可愛,孩子也很可愛,可是那女人也可愛。大家都這麼可愛,這可叫我如何是好?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才好……啊,啊,我已經活夠了。你殺了我!我只有死這一條路了。」
抱月說出的話已經支離破碎,可內容卻格外真實。可以說迄今為止他始終壓抑著的情感此刻一下子全都迸發了出來。
「反正是要死了,我就把事情只告訴你一個人吧。我曾和其他女人睡過覺,只有那麼一次。是在和現在的妻子結婚以後。對方是紅葉館的女傭。我那時剛剛走出校門,女方也只有十七八歲。要是有錢的話,我還想多去幾次的。甚至想過要在多去幾次以後娶她為妻……但是沒能做到。因為沒有錢只好死心了。當時雖然也悲傷,但還算輕鬆地熬過去了……可現在我真是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啊!」
在酒精的作用下,抱月宛若變了一個人似的說起來沒完沒了。
「我走到這一步都怪東儀,因為這小子突然玷汙了那個女人。這傢伙很卑鄙!是個卑劣的男人……不過那個女人立刻就看穿了他。
看穿他以後就跑來求助於我。因為有了這個契機,她才振作起來了……她會成為一名優秀的女優的,成為日本首屈一指的女優。她是因為演了我的戲以後才獲得成功的。那個女人的演技是我教給她的。
她明白這一點,所以才不願意離開我,我也不放她走。但是這樣做對不起妻子,妻子她沒有罪過……喂,我說,妻子和女人,兩個都喜歡,這種事不稀奇吧?女人可能不理解這一點,可是男人總該理解的吧?難道不是嗎?」
晉平一邊恰到好處地敷衍著抱月,一邊設法想要讓他睡下。然而抱月的亢奮毫無平息的跡象。
「啊,為什麼人生之路這麼難走啊。這是為什麼……我著魔了!
既然如此我就只有去死了。那女人肯定也死掉了……她對我的軟弱感到失望,現在已經死了。我不能讓女人單獨去死,我也得死……不過死之前我必須去一趟戶山原野。」
抱月踉踉蹌蹌地用手拄著地板站了起來。
「老師,不行!您這樣子是不能走路的。」
「不要哇!你走開!臨死前我一定要去看看戶山原野。那是我和她散過步的地方!」
抱月甩開晉平的手意欲走下樓去。既然如此,還不如就叫他到外面讓冷風吹一下,說不定酒還能醒得快些。
於是晉平便去告知夫人,說自己要陪老師出去走走,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晚上八點已過,戶外幾乎人跡杳然。抱月醉意矇矓地甩著雙臂,夢遊人一般步履蹣跚地向前走去。因為看上去太危險,晉平便從旁摟住抱月的肩膀相伴而去。
當時的山手線,電車線路從戶山原野的中央部位南北橫穿而過。
西半部是一片被闊葉林環繞著的茂密原野。面對山手線的一片地域是近衛騎兵隊的練兵場,乃閒人免進之地。不過西面倒是有一條散步道,是市民們的休憩場所。自不必說與現在的公園不同,那裡即便白晝也同樣人影稀疏,更不用說晚上,真是連個人影都沒有。他們在那裡行走。晉平本以為抱月會繼續對他滔滔不絕地說上什麼「自己如何如何愛著須磨子啦」「她如何如何可愛啦」,等等。可抱月卻突然停住腳步說「就讓我在這裡死吧」,說罷就要往密林深處跑。
「老師,您不能這樣!」
晉平慌忙拽住了抱月的手。
「那女人一定死在這林子深處了。她在呼喚我呢!快,你放手!」
「沒事兒,松井小姐還活著呢。老師您可不能這麼沒出息啊。」
「不對,她死了。她說得清清楚楚,說是要去死的。她要是死了,我就沒有臉面再去見坪內老師,沒有臉面面對學校了。」
抱月依然要往林子裡跑,然而他身材瘦弱,且醉意矇矓,晉平輕而易舉地就抓住了他,令他無法掙脫。抱月再次喋喋不休地絮叨起來,說他如何如何地愛著須磨子。
接下來他又說須磨子肯定就在林子裡,說罷便又要往林子裡闖。
晉平不知所措地嘆息一聲。於是抱月喊叫道:「反正我是個累贅,你放手!」
「松井小姐還活著呢。明天一早我就去她大久保的家確認一下,今晚兒您就回家休息吧。」
如此這般彷徨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後,發狂的抱月似乎總算鬧累了,竟突然緘口不言起來。適才的狂暴令人難以置信地倏然逝去,抱月滿臉沮喪狀。晉平幾乎是用雙臂摟著抱月回到了家中。此時凌晨三點已過。
晉平立刻在裡側八鋪席大的房間裡鋪上褥子讓抱月睡下,並掛上了蚊帳。這時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翌晨,晉平睜開眼時,時辰已經過了七點。他本想早起,故而連衣服都沒脫就睡下了。大約是昨夜過於勞累之故,結果睡得太死。
抱月的起居室內,護窗板依然緊緊閉合著,抱月似乎還在夢中。
晉平顧不上洗臉就急匆匆地向大久保趕去。
具體方位昨晚臨睡前已經向抱月的長女春子打聽清楚,所以很快就找到了。
須磨子當時住在牛込(新宿區)餘下町十九番地外山豆腐店的一幢附屬獨棟住宅的二樓。
豆腐店已經早起開張了,並無任何異樣。如果須磨子已經死了的話,一定會有警察進進出出,周圍也應該有不少圍觀者。因為並無異樣,晉平便折回了抱月家。此時夫人已經起床。
「沒事兒,須磨子小姐沒死。」
聽了晉平的話後,夫人惱怒似的點了點頭,接著就去了抱月睡覺的房間。
「他爹,那個女人沒死哦!」
聽到有人在耳邊大聲說話,抱月似乎清醒過來。也許是宿醉猶存之故,他一邊敲打著自己的後腦勺,一邊走進了餐廳。
「我怎麼還活著呢?」他極為不可思議似的環顧著四周。
夫人佯裝沒聽見,扭過臉去並不作答。可能是覺得不好意思,抱月又走上二樓來到書齋裡。
此時能夠在二人之間進行斡旋的只有晉平。無奈,他只好沏茶
端了上去。只見抱月正站在窗邊向戶山原野方向眺望著。
「您喝茶嗎?」
「喂,我說,我昨天應該是死了的呀……」
「您酒喝得太多。喝醉了。」
「我可不該喝酒。如果不喝酒的話,就一定已經死掉了。」
「請您就不要再說這種話了,因為松井小姐也沒死。」
「你怎麼知道那個女人還活著?」
抱月身穿睡衣回過頭來。
「今天我一大早就去了一趟大久保,房東豆腐店也好,她家周圍也好,全都沒有任何異常。」
「僅憑這些你就說她還活著?」
晉平不想和抱月繼續糾纏下去,遂來到樓下。夫人和孩子們正在用早餐。突然,從二樓傳來吧嗒吧嗒的聲響。
晉平驚駭地跑到樓上一瞧,只見抱月正在書齋前的走廊上來回踱步,用腳踩得地板發出聲響。
「怎麼了?老師」
「討厭!討厭!活著討厭!」
「請您別這樣了,聲音都傳到下面去了。」
然而抱月就像個撒嬌的孩子似的更加用力地踹著地板說道:
「我想死!我想死!」
此時的晉平只覺得手足無措。這還是那位被人譽為溫和厚道而又極為聰慧的島村教授嗎?晉平看不下去了,只好再次來到樓下。只見夫人正在若無其事地品嚐香茗。
「老師還在說自己想死呢……」
「別理他!」
夫人冷漠地說。無奈,晉平只好作罷。俄頃,也許是鬧累了,聲音戛然而止。
於是晉平開始用餐。吃完早餐後,依然不見抱月下來。
「我去看看是什麼情況吧。」
夫人並不作答。晉平站了起來。就在他開啟隔扇走到玄關前的換鞋處準備登上二樓時,他突然看到玄關的玻璃門外有個人影。
會是誰呢?就在晉平觀望的工夫,人影已經徑直朝這邊走來,並把手伸向了玄關門。
透過玻璃門晉平看到的正是松井須磨子。
剎那間,晉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昨晚吵著鬧著要去尋死的女人就站在自己的眼前,而且還是堂堂正正地跑到抱月和夫人的家裡來了。
「請問,您……」
看著晉平狼狽不堪的樣子,須磨子聳了聳肩說道:
「我是來向老師和夫人道歉的。」
「嗯……您等一下。」
晉平慌張地回了一句後,立刻跑回屋裡。
「不得了啦!松井須磨子來了,就在玄關門外面。」
「你說什麼……」
用過餐後正在喝茶的市子一頭霧水地向玄關處望去。
「她說想向老師和夫人道歉……」
市子慌亂地只是整理了一下前額的劉海便來到玄關處。昨晚剛剛大吵一通後各奔東西的須磨子此刻就站在那裡。只見她身上穿著一件花紋圖樣連衣裙,腰間束著黑色腰帶,簡直就像是一大朵盛開的鮮花。
「昨晚實在是太失禮了!」
須磨子目不轉睛地直視著市子的臉,低頭施了一禮。
「此後我考慮了再三,也算是得出了一個結論吧。我想還是跟老師及夫人講清楚為好,所以就趕來了。老師在家吧?」
「是的……」
須磨子從一開始就是打算進到屋內的。無奈,市子只好把她引到玄關右邊的客廳裡。
因為昨晚的吵鬧房間甚至都沒來得及打掃。市子顧不上這些,先是拽開了拉門,又將桌前的坐墊擺放整齊。
須磨子當然是首次來到抱月家,她一邊目不轉睛地環顧著四周,一邊在夫人遞過來的坐墊上坐了下來。
「這點微不足道的東西,就送給昨天和您在一起的孩子吧。請您收下!」
也不知是出於嘲諷還是出於好意,須磨子將點心盒遞了過來。
「謝謝!那我這就去把他爹喊過來。」
「夫人最好也一起過來。」
「啊,好……」
本來是在別人家裡,然而須磨子卻顯得相當沉著冷靜。張皇失措的反倒是市子。昨晚她還一口一個「那種女人」「輕浮女優」地罵個不停,可一旦面對面地站在一起後,卻又不敢和對方進行較量了。
在這一點上或許家庭主婦與站慣了舞臺的女優大相徑庭。
市子暫且離開了客廳,去通知窩在書齋裡的抱月,告訴他須磨子來了。
「什麼!須磨子來了?」
抱月同樣大吃一驚,慌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101
「她說有話要對你和我說。」
「她在哪兒?」
「我把她讓進了客廳。」
聽完市子的話後,抱月一邊朝客廳張望一邊走下樓去,接著便剃起鬍子來。
市子命晉平把茶水端到客廳裡,自己則再次坐到鏡前重新化了化妝。
今天剛照面時,採取了偷襲手段的須磨子似乎佔得了先機。不過從現在開始,才是正妻展示強大力量的時候。
片刻後,剃完鬍鬚的抱月和臉上撲了白粉、唇上抹著淡淡口紅的市子與須磨子正面相向地坐了下來。
「啊……」
抱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佯裝鎮靜有點怪異地點了點頭。
然而須磨子並不回應他,只是分別看了看抱月和市子,接著便突然將雙手撐在榻榻米上,低頭說道:
「此次由於自己的任性,給二位帶來了麻煩,真是抱歉得很!」
如果只是聽著須磨子那口齒清晰的發音,就會以為她正在練習舞臺表演什麼的。
「我昨夜想了整整一個通宵,反省自己真是做了一件對不起你們的事情。」
「松井小姐,怎麼能怨你一個人……」
然而須磨子並不理會抱月的阻攔。
「不!老師是位了不起的人,家裡的太太又這麼漂亮。我明明知道這些,卻仍然對老師撒嬌,這可能就是女人的貪心吧。所以是我不好。」
「哪有的事……」
話剛出口,抱月突然意識到身邊還坐著妻子,於是又把話嚥了回去。
「我發自肺腑地向夫人表示歉意!」
須磨子再次向市子深深地低下頭去。昨天還那麼強勢,甚至露骨地表現出敵意的女人,此時此刻卻謙恭得令人無法想象。這到底是她的真心呢,還是在演戲?市子難以置信。
「因此我想好了,我打算回到信州去。」
「回老家?你,是想要離開東京嗎?」
「是的,我已經很久沒回鄉下老家了。」
「那麼女優的工作怎麼辦?」
「當然是要辭掉了。即便待在東京,發生了這件事,今後也只能是給大家添麻煩,所以我想一個人單獨過上一段安靜的日子。」
「開什麼玩笑!你現在要是走了,文藝協會怎麼辦?」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昨夜我考慮了整整一個晚上,我打心眼兒裡討厭自己,居然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要是回到老家能多少悠閒一點的話,我想自己或許還有可能重新鼓起生活下去的勇氣。」
「你等等!你要是走了,文藝協會也就垮臺了。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可就全都前功盡棄了呀。」
「可是,事到如今我已經失去了和老師一起工作下去的信心。」
「松井小姐,你冷靜一點!」
本來是在勸慰對方,然而狼狽不堪的卻是抱月自己。
「你不要這麼說,重新振作起來!」
事態的意外展開令市子也慌了手腳。
「昨天我也是一時火冒三丈,這才說了失禮的話。」
「不,夫人並沒有做過任何需要道歉的錯事。是我不對,做了‘偷雞摸狗’的勾當。」
「我的話裡其實並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覺得有些困惑,因為在你和我丈夫之間傳出了難聽的緋聞,我是在氣頭上才那麼說的。」
「雖然我們絕對沒有做過見不得人的醜事……」
須磨子的話音未落,抱月就借勁兒在一旁幫腔道:
「這還用說嗎?總而言之,我決不允許你回到老家去。坪內老師也不可能答應你的。如果那樣的話,連我都無法在文藝協會繼續待下去了。」
「你和我丈夫是通過演戲才關係密切起來的,我就此向來沒有什麼想法。請你就不要再提回去之類的事了,打起精神來好嗎?」
在二人對話的誘導下,市子也開始挽留起須磨子來。然而須磨子卻愈發顯示出一種值得稱道的樣子說道:
「我確實是一個沒有任何才能的差勁女人。能在舞臺上表演到今天,也全都是仰仗老師指導有方。我個人是做不成什麼事情的。一想到我居然給對我有過大恩大德的老師和夫人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就寢食難安,所以今天才這麼早就出門趕到這裡來了。」
「我們已經不怎麼介意了。你就放寬心,輕鬆一些吧。」
說罷,市子便退出客廳去準備點心。
客廳裡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後,抱月再次以依戀的目光端詳起須磨子來。
「我還真以為昨晚你死了呢,所以跑到戶山原野到處亂轉,後半夜才回來。」
「請您不要再說這些了。」
「不,我要多說幾遍。我昨天的表現實在是太愚蠢了。如果傷了你的心,還請你多多原諒!」
「過了一個晚上後,我對老師您也好,對夫人也好,已經沒有絲毫的怨恨了。反倒是覺得通過這次發生的事自己能和夫人促膝談心,這真是太好了!」
「總之,你不要再提回老家的話茬了。你要是走了,我就無法工作了。」
抱月握住了須磨子的手,他似乎忘記了這是在自己的家裡。
「我今天是來道歉的。」
「總而言之,你還活著這比什麼都強。如果你死了,我真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一開始我真的想過要去死。可要是現在死了的話,吃虧的豈不只有我一個人?」
「怎麼會呢!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會活在世上的。」
「不,老師有如此幸福的家庭,有夫人有孩子……」
「好嗎?真的不要再提什麼回老家之類的事了。」
這時客廳的拉門被開啟了,抱月慌忙鬆開了拉著須磨子的手。
市子端著盛有蛋糕和紅茶的托盤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男孩。那是快七歲的次子秋人。
「哎呀,多可愛!你好!」
須磨子莞爾一笑。
「到阿姨這兒來。」
「還不跟阿姨打招呼?」
聽了市子的話後,秋人慢慢地低頭行了個禮。
「哇,好乖呀!」
須磨子摸著孩子的頭,問了問名字,然後又把他抱起來,在額頭上親吻著。
看著須磨子這過分虛假的舉動,抱月和夫人的臉上全都顯露出些許無奈的神色。
「真是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啊!」
說罷,須磨子又向市子詢問了一些孩子和家務等方面的事情。
有問不能無答,不覺間兩個女人的交談漸漸融洽起來,後來甚至喜笑顏開了。
怎麼看都是一副奇妙的光景。抱月在一旁操著雙臂,滿臉悵然。
就這樣一個小時的時光逝去了,須磨子終於站起身來。
「那麼,去叫輛人力車吧。」
抱月打發晉平去叫附近的人力車,然而不巧車子全都出去了。
「沒關係的,我可以走著回去。」
「可是,太陽的光線太強了呀!」
其實,與其說抱月在意的是太陽光線,不如說東儀鐵笛的家就在附近。
如果此時須磨子走在路上的情景被他看見的話,鬼知道他會造出什麼謠言來。再者說,這件事剛剛發生過,難保須磨子不會移情東儀。
「再等等如何?你是去大久保吧?」
「我想順便去一下赤坂的姐姐家。」
「你真的不會再想回老家了吧?」
「這個嘛,我還要和姐姐商量一下。」
須磨子故弄玄虛地說,接著便站了起來。抱月按捺住自己想要送她的想法,佇立在門口說道:
「再去叫一次人力車怎麼樣?」
「真的沒事,我會在路上叫的。」
說罷,須磨子便把頭轉向了市子。
「打攪了這麼長時間真是對不住!不過能夠得到夫人的諒解,我這心裡邊也就輕鬆了許多。」
「我也是,見到你也就放心了。今後就不要在外面偷偷摸摸地見面了,請隨便到家裡來玩吧。」
「下次來附近時,我再順便過來拜訪。」
不知道是真心還是故作姿態,兩個女人像老朋友似的交談著。
「那麼,請多保重!」
最後,須磨子對依舊操著雙手佇立在那裡的抱月送了一個秋波,隨後便倏然轉身開啟了玄關門。
走出門後的須磨子再次輕輕頷首示意,接著便疾步消失在正面的大馬路上。
須磨子回去後,夫妻二人不由得面面相覷地嘆起氣來。
兩個人似乎全都成了須磨子的手下敗將。
抱月緩緩地回到客廳後,市子也跟了過來。二人相向無語。俄頃,市子開口說道:
「孩子他爹,你和那個女人之間真的什麼都沒發生過,是嗎?」
剛才還在互相說對方「漂亮」啦、「了不起」啦,云云,可一旦人家走了以後卻又再次稱呼起「那個女人」來。
「不是跟你說過沒有嗎?」
「對這個女人可不能掉以輕心啊!別看她嘴上說得天花亂墜,但她其實是來摸我們底的。先來試探一下我和你之間的關係或者家裡的情況,如果發現有機可乘,她就還會偷漢子。」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她可不是那種人。」
「你還在庇護那個女人啊。你說這種話看來還是喜歡她呀!」
「囉唆,隨你好了。」
「什麼意思?你是承認和那個女人有關係了?」
「我從未說過這種話!」
「看來你們之間還是有事兒了!」
「沒工夫跟你磨嘴皮子。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
對市子的執拗,抱月已經忍無可忍,不禁勃然變色。正如成語「欺軟怕硬」所云,市子的態度竟變得謙恭起來。
「總之,請你發誓,今後再也不和她見面了。」
「我不會和她有不正常的見面。但是如果她走掉的話,戲劇工作便無法開展下去。如果因為這件事她回了老家,我就沒有臉面再去見坪內老師了。」
「這樣一來也就不會再有奇怪的傳聞出現了。坪內老師應該感到放心才是。」
「那個女的要是走了,索性我也從大學辭職。」
「那你之後打算幹什麼?」
「躲到老家或是什麼地方去。」
「你這樣做恰恰只會成為坪內老師和大家的笑柄。」
「我不在乎!誰想笑就去笑好了!反正我對大學之類沒什麼留戀的。」
「你腦子進水了是嗎?」
再這樣窮追不捨,易於亢奮的抱月再做出什麼舉動也未可知。
市子覺得即便只是和抱月相向而坐都會感到心情不悅,於是便站了起來。
是日一整天,抱月都沒有邁出諏訪町的家門半步。一想起須磨子說過的要回老家的話,他就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刻追趕過去。可是他又不能追到須磨子赤坂的姐姐家裡。更重要的是市子死死地盯著他令他無法走出家門。如果出門的話,難免市子不會像昨天那樣緊緊地跟在身後並重蹈昨晚的覆轍。
不過翌日的八月四日,就是以前拖延再三要出發去信州舉辦講演會的日子了。
同行者是同一所大學的天野教授。如果沒有發生這次事件,抱月本打算帶上須磨子的。他計劃瞞著市子先到高田馬場坐上電車,然後在上野與須磨子會合。可如今卻不得不放棄這一初衷。
須磨子能夠等到我一個星期講演結束後回來的那一天嗎?如果這期間她跑到別的地方去,那可如何是好?是日夜晚,抱月在悶悶不樂的心情下,給須磨子寫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寫了二十張便箋紙的長信。信的開頭,他先是為這次事件道歉,接著便打算寫一些希望須磨子不要回老家之類的挽留話,可是寫著寫著抱月內心的戀情居然沸騰起來,結果便寫下了一封長信。
信寫得實在太長。重讀時內容著實令人臉紅。於是他便決定推遲寄出的日期,把信暫且放在了書齋桌子抽屜的深處。
翌日也就是四日,抱月和天野教授從上野站出發了。妻子市子也到車站相送,當然,那裡看不到須磨子的身影。
「早去早回!」
市子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心滿意足地低頭施禮。抱月則愁眉不展地點了點頭。
可是,在這之後卻發生了另一個事件。
在抱月走後,市子再次搜尋了抱月的書齋,結果在抽屜深處發現了那封抱月前一天夜裡寫給須磨子的情書。
信拿在手裡以後感覺沉甸甸的,而且整個信件中處處羅列著對須磨子的愛戀詞語。讀著讀著市子便全身顫抖起來,隨後將手中的信一下子拋了出去。而抱月則對此事一無所知,正以他那副憂鬱的面孔趕往信州方向。
二
抱月和須磨子幽會的場所被妻子跟蹤發現,此後他又在須磨子和妻子之間引發了一場騷動。正因為這封信寫在事件發生之後,所以抱月情緒亢奮,信中的某些語言未免有些誇張。對於一位知識型的充滿理性的大學教授而言,內容或許有失體面。
事實是發現了這封信並將其公之於眾的河竹繁俊曾寫下過如下的紀錄:
「……在此轉載全文,於我而言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可是為了瞭解抱月當時的苦悶心境,也為了瞭解此後他和須磨子的關係,我不得不忍受這份痛苦……」
然而,正因為是大學教授,所以就應該理性些並保持冷靜。然而這種看法只不過是看到了表象而已。無論是教授還是學者,當他愛上了一個女人時,就會為愛而癲狂、而苦悶。這才是一個男人、一個真正的人!
一直保持思索狀且形象憂鬱的抱月,一旦進入瘋狂狀態,其心中的戀火便會熊熊燃燒起來。他,也是一個男人,是一個人。這封信恰恰是瞭解這一點的絕佳資料。
公開這封信是一種痛苦,這種想法並未徹底泯除。但我又覺得讀者一旦讀了這封信後,或許就會因此滋生出對抱月的好感也未可知。」
下述內容引自河竹繁俊所著《逍遙、抱月、須磨子的悲劇》。
今天,打那以後半天的時間,我都一直待在那裡(大概抱月順便去了須磨子處,接過須磨子給他的信後,便到文藝協會或早稻田大學的研究室閱讀了那封信),反覆閱讀著這封信。我拿著信對它又是擁抱又是親吻,神情恍惚地沉思良久。這是一封令我感到萬分高興的信,一封令我眷戀不已的信,同時也是一封令我心生悲楚的信。如果可能的話,我真希望讓這封信緊緊地依偎在自己的肌膚上永不撒手。可是你我以往的那個二人世界已經被恐怖撕裂開來。當時不知為何,我覺得她似乎就要撲過去毆打你,一種針扎一般令人難以忍受的悲哀猛地湧上我的心頭。
你說說,我甚至必須立刻撕碎這樣一封傾訴瞭如此鬱悶心緒的信,難道你不覺得我可憐至極嗎?
想想便覺得無聊,真是荒唐可笑。被視為生命的愛情是神聖的,反正也無法隱瞞下去,那就不如索性公之於眾好了。
如果我必須將這份思慕之心如此這般長期保持下去的話,我想我的身體會垮掉的。這可如何是好?我為什麼會如此這般深深地為情所困呢?現在也是如此,我的腦海裡除了你以外已經別無他物。
一想起你,我就只是感到高興。什麼世人,什麼面子統統見鬼去吧!我恨不能立刻飛奔到你那裡緊緊地擁抱住你。
你是一個可愛的人!一個令我快樂的人!一個讓我戀慕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大壞蛋!是你讓我如此這般茫然若失。
除了想方設法讓你成為我真正的妻子以外,我已經無法尋覓到讓心靈安靜下來的途徑。我會竭盡全力創造機會的,請你務必等到那一天。
你再也不要說今天信中所寫的「你沒有這種奢望」之類的話了。我希望你能對我說「我要成為你的妻子!」根據具體情況,只要我的身心能夠統一起來一併交給你,姓氏不變又有何妨?你說呢!難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居住在世界的某個盡頭嗎?本來還有很多很多的心裡話打算寫出來告訴你,否則我就寢食難安。可我又不知道這封信是否能夠穩妥地送到你的手中。萬一被別人看見了,那該如何是好?於是心中便生出一絲怯意,故而只好收斂一下筆觸。如你所說,我這個人從表面上看,似乎具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但實際上那不過是因為擔心世人對自己的評價而顯露出來的煩悶錶情而已。現在的女人(妻)對我來說已經根本就無所謂了。就她那副樣子,即便命令我心裡有她我也做不到。
我覺得這世上還沒有誰體驗過我如此這般的不幸。
但不管怎麼說我畢竟是一個有家室的人,所以你那麼想也無可非議。我將想方設法儘快從這個家裡逃離出去。
哪怕在家中多待一天都會讓我感到厭煩,所以我才每天都想待在學校裡。我甚至還想過索性就像行腳僧一樣去雲遊四方好了。可是,你是那麼可愛,那麼令我難以忘懷。我思念著你,思念著你,即便在寫這封信的過程中,我也恨不得停下筆來和你擁抱在一起不停地親吻你。
我還真切地記得六月十二日在名古屋的那個夜晚,之後七月二十五日的那個夜晚也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還有在名古屋時你住在我旅店和式房間裡的那個夜晚,而在大阪,當我穿上自己的和服褲裙時我是多麼高興啊!因為你曾把它當作褥子鋪在了身下。還有在名古屋演到第三幕拉幕換場時,你我在椅子旁邊一動不動緊緊相擁時的怦然心動!啊,我怎樣做才能忘記這一切呢!可愛!可愛!你永遠屬於我!你說好不好?而讓我傷心的則是名古屋演出最後一晚發生在後臺的事。等到後來你送酒印去車站時,我這心裡邊便空空蕩蕩,毫無底氣,簡直都沒個男人樣了。
提到心裡沒底,首先是因為那個叫酒印的人早就說過,他可以把你當作小妾養起來,並且他現在依然還有那個意思。而你呢,又是那樣一種曖昧的態度。就在這樣一種情況下,那個東印現在又跳出來挑撥我和酒印之間的關係,企圖把你給搶回去。這一點我早就看出來了,因此便覺得你們的關係同樣很可疑。可是如果每天都對這些事擔心不已的話,那就沒有止境了。按你現在的身份來講也是出於無奈,所以你即便投入他們的懷抱也無所謂。我只是祈禱並等待著你與他們交往的那個夜晚,你的心能夠順利地回到我身邊。
我自己就是和妻子住在一起的,故而無法要求你不要去其他男人那裡。當然,迄今為止是你讓我不得不產生你與那個人曾多次見過面的想法。某些跡象讓我做出了這類猜想。雖然我搞不清你們是以怎樣的方式見面,但你們畢竟是見面了,對吧?請告訴我你是在什麼時候和他見的面,又是怎樣和他見的面。從名古屋回來後你不可能沒和他見過面吧?比如有一次他給你打來了電話。只有他的事你一直都在瞞著我,這很可疑。啊,打住吧!一想到這些我就心如刀絞,我就坐立不安。這一切全都是謊話!是謊話!都是我出自偏見的胡思亂想。請你原諒我!我該怎麼辦才好啊?以愉悅的心境提筆書寫的這封信,到最後卻搞成了這個樣子……過後我會給你寄去照片的,請你收好。我會寄一張好照片給你,否則你會不喜歡的。我可不願意那樣。
而且我會盡量拍一張小的送給你。但是,如果是掛在脖子上,那種照片大概不太合適吧?如果你想要那種照片,以後我可以找一張送給你。怎麼樣?
你的照片就像前不久講的那樣,只要拍到脖子以上就可以了。我會把照片和我的頭髮一起放在自己的懷中。沒問題的。只要能看到你的臉就行。你問送我手帕怎麼樣,要是手帕的話就沒有問題。下次我們再商量送給我的方法吧。然後你再送給我。如果感到不安,我就把它放在學校裡專用。在送給我之前你自己要先用一下,把你的氣息留在上面。至於短外褂,只憑你有這份心思,我就已經高興得快要落淚了。東西就放在你的櫃子裡好了。反過來我倒要問你啊,你現在不缺什麼衣服吧?你在信中再三提到短外褂,僅憑你這份心意就已經令我高興得快要流出淚來。短外褂你就留下來自己穿如何?如果一定要送我衣服的話,還不如給我置辦一件和服內衣呢。最好是夏天穿的,不過今年恐怕來不及了。
你就做出是從旅行目的地買回來的樣子好了,這樣就不會再有誰說三道四。過些日子你過來一趟吧,剛好可以上身。此外我也正想著給你置辦一件衣物呢。你喜歡什麼?大體上告訴我一下你需要什麼衣服。穿上它以後就把它當作我好了。如此想來,天天都可以穿在身上的東西或許更好一些。
關於研究室你一個字都沒提。只要是與我有關的,好像都會令你感到心酸。看來還是在研究所交往,對你更方便是吧?我再動動腦筋。
你去戶山原野一帶散步了?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啊。
我好想見你啊。過了這個月的十五日以後,我可能會在路上時不時地碰上你的。我只想看到你的臉。對於我家裡的那個寄宿生你不必擔心,他什麼都不知道。話雖如此,讓你對別人心生畏懼的人畢竟是我啊。是我讓你體驗到了如此痛苦的戀情,望你忍耐並寬恕我。你就把它看作是一種宿命吧。我覺得這真是一份不可思議的戀情。至少對我而言,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心底如此深深地、深深地思念著一個人。如果失去了這份愛,我的生命也就終止了。
我也是,自打和你戀愛以來,這才開始下功夫在人前裝起門面的。愛情真是可以教給人很多東西啊。不過你我二人的關係一定要公之於眾!一定!無論是死還是活,我們都要好好商量一下。真正的夫妻嘛,是必須身心合二為一的!你的身邊聚集著很多男人,我呢,除了妻子以外,就只認識研究室的女性和一兩個女性文學家了。這幾個人對你來說根本就不會放在眼裡的,更何況我的愛已經百分百地奉獻給了你,所以請你不要以為我對你只是一時的偷歡而已。我是絕對不會變心的。男女之間的事請你一定要相信我。你是相信我的,對嗎?反之,如果你變心的話,出於老實人的一念之差,我真不知道自己將會怎樣。這一點請你牢記!
今後你再給我寫信的時候,不管是在字的上面,還是在其他什麼地方,每封信都務必在末尾緊緊地壓上你溼潤的吻痕,然後再送給我。這樣,收到信的我就可以在那個地方好好地親吻一下啦!再就是每天十二點的相互思念,包括現在一定要把它堅持下去。
下次你給我的回信,就請於星期一夾在一本無用的雜誌裡(比如這個月送給你的《青鞜》七月號如何),做出還給我的樣子交給我好嗎?把信夾在裡面,這樣一來我就會加小心,絕對不會把它弄丟了。怎麼樣?就這樣做好嗎?我給你的信就通過郵局寄,沒問題吧?如此畏首畏尾的也不是個事。今晚寫這封信已經快寫到一點了。接下來我要睡覺了,我想做一個夢到你的夢。不是像星期六晚上那樣,而是要做一個快快樂樂的夢。然後我要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你。親吻你!親吻你!我真想和你一直親吻下去,直到離開這個世界。
獻給我的阿磨,親吻你!親吻你!
讀了這封信後,也許會有人雙眉顰蹙地想一個大學教授居然寫出了這種東西!也許有人會愕然慨嘆一個大男人怎麼會窩囊到這種地步?
然而這裡卻恰恰顯示出了一個捨棄了地位和名譽,完全墜入情網的赤裸裸的男人形象。
責備抱月軟弱自私,這很簡單。可是,現如今難道還有哪個男人能寫出如此真誠並充滿了激情的情書嗎?難道還有哪個女人能讓男人為她寫出如此這般的情書嗎?
抱月寫過很多的評論和小說,但其中的最高傑作恐怕非此情書莫屬。也許有人會以為這是我的一句笑談。非也!這是我的心裡話。
這封信裡找不到其評論文章或小說中的那種華麗辭藻,也沒有令人費解的語言。莫如說為了讓僅僅念過縫紉學校的平凡女子須磨子能夠讀懂這封信,很多地方都寫得淺顯易懂。信中的語言沒有裝腔作勢,也沒有轉彎抹角。
不過,可以說正是因此,他對須磨子專注的愛才表現得淋漓盡致。
更為重要的是這封信為了解當時二人的狀態提供了相當重要的線索。
讓我們再仔細讀讀這封信吧。開頭語部分是這樣寫的:
「今天,打那以後半天的時間,我都一直待在那裡反覆閱讀著這封信……」
這裡的「信」,指的是須磨子離開抱月家返回住處後寫下的一封信。她委託文藝協會的勤雜人員將信交給了抱月。
須磨子信中的內容梗概如下:「今天三人以那般尷尬的方式見了面,但我依然深深地愛著老師。可是以那種形式見到您夫人後,我們如今則不得不分手了。這令我感到痛苦悲傷。」
當著市子的面,須磨子明確地表示「要徹底分手,自己和老師之間並沒有那種男女關係」。其實,那隻不過是她對抱月妻子的一種辯解而已。當然,她說「要回老家」也不過是靈機一動信口開河罷了。
莫如說她講那句話的目的只是想看看對方的反應。
她只是表面上佯裝乖順,其實根本就沒有和抱月分手的打算。
甚至可以說見到市子以後反而激發了她的敵對情緒。從這個意義上講,市子那句「對這個女人可不能掉以輕心啊」一語中的。
在發生那個事件之前,毫無疑問抱月和須磨子已經發生了肉體關係。
這一點在信中已經寫得一清二楚:
「我也真切地記得六月十二日在名古屋的那個夜晚,之後的七月二十五日那個夜晚也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日子,還有在名古屋時你住在我旅店和式房間裡的那個夜晚……」
兩個人是在大阪、名古屋巡迴公演期間好上的。可知那時他們就已經相互到對方房間過夜了。
從信中還可以得知須磨子曾將抱月的和服褲裙拿回自己的房間,並把它墊在被子下就寢。
豈止如此,他們還利用演出的拉幕換場時間,在椅子旁相擁、接吻。行為相當大膽。
做下這等事情以後,卻還要說「反正也無法隱瞞下去,那就不如索性公之於眾好了」。真是當事者迷。其實根本無須抱月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勢,因為當時他們的事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酒印則是指名古屋的那位醫生,亦即協會的強勢贊助人酒井谷平。作為贊助人他當時正在威逼須磨子。
而所謂的東印自不必說就是指東儀鐵笛。
「當然,迄今為止是你讓我不得不產生你與那個人曾多次見過面的想法。某些跡象讓我做出了這類猜想。」抱月懷疑地說。
大阪事件以來,須磨子雖然迅速向抱月靠攏,但她和東儀並未完全斷交。回到東京以後她也會接受東儀的邀請和他見面並一起用餐。
須磨子原本就是一個多情的女人。可以說正是她這種難以把握的性格益發煽起了抱月的戀情之火。
不過,對女人欠缺經驗的抱月還是看出了須磨子依然和東儀保持著往來這一事實,可謂一箭中的。應該說愛情使他的第六感變得敏銳了。
至於「對於我家裡的那個寄宿生你不必擔心,他什麼都不知道」中提到的寄宿生,自不必說指的就是中山晉平。說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亦如前文所述,恰恰表現出了當事人的此地無銀三百兩。
全文隨處可見的「親吻」一詞現在讀來似乎略有陳腐之感,可在當時卻是一個新鮮的詞彙。作為一個時髦詞語,非常適合英文學者抱月使用。在表現「愛」的詞彙較為貧乏的日語中,這個詞彙要比「親嘴」顯得更為輕妙而且恰到好處。
即便如此,這封情書在現在看來,整篇文章也還是顯得有些令人窒息。雖說是個有妻室的男子,但在與須磨子的交往上似乎應該能夠118
更為輕鬆隨意些。不過在道德觀念受到強烈束縛的那個年代,他的行動已經是盡力而為了。
在那個時代,身為人妻者如果與其他男人有染,則會被定為「通姦罪」,男女即便只是在街上並肩行走也立時就會流言四起。如此看來抱月已經相當大膽。
市子佯裝不知地將情書抄好後,又把它再次放回丈夫的抽屜裡。
從信州講演旅行歸來的抱月對此一無所知。他把信封好後就寄給了須磨子。
倘若事情到此為止的話,也就沒有什麼問題了。
然而抱月卻在信中對市子做出瞭如是評說:
現在的女人(妻)對我來說已經根本就無所謂了,就她那副樣子即便命令我心裡有她我也做不到。我覺得這世上還沒有誰體驗過我如此這般的不幸。
接下來他又津津樂道地寫道:
你的照片就像前不久講的,只要拍到脖子以上就可以了。我會把照片和我的頭髮一起放在自己的懷中,沒問題的。
不過你我二人的關係一定要公之於眾!一定!無論是死還是活,我們都要好好商量一下。真正的夫妻嘛,是必須身心合二為一的!
看到這些以後市子怎能保持沉默?
她一邊默默地抄錄著這些內容,一邊憎恨著抱月和須磨子,並在心中詛咒:我一定要伺機報復!豈能讓你們倆堂堂正正地結合在一起!市子的怨恨在抱月返回東京時起就已經逐漸演變為一種陰險的形式。
不過那時的市子尚未考慮與抱月分手。只是當時她對抱月已經完全失去了當初的那種愛與尊敬。莫如說錯愕之餘,悲慼的感覺佔了上風。不過一想到五個孩子,她還是下不了離婚的決心。
市子對看過信的事隻字不提,卻開始一步一步地嚴詞詰問抱月。
而抱月則一如既往含糊其詞地為自己辯解。
但是市子心裡很清楚,無論他怎麼解釋,都不過是他當時的搪塞之詞而已。
即便丈夫和服的衣領髒了,市子也只是隨手一扔,並冷淡地說:
「讓那個女人給你洗吧」,並且不再給他洗濯內衣。於是,受到冷遇後的抱月便更加傾心於須磨子。
兩人的夫妻關係日漸冷漠,無奈之下市子便去找逍遙商量對策。
這種做法使抱月的處境更加窘困,夫妻關係也就因此更為雪上加霜。
那年秋季,兩人的關係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
三
說是「要回老家」去的須磨子並沒有回去。
她對從信州講演歸來的抱月以恩人自居,並以讓人領情似的口氣說:「我反覆考慮過了,如果老師您無論如何都想讓我留下來的話,那我就留下來。」
抱月當然非常歡迎。
「是嗎?你能為我留下來?」
說罷他便抓過須磨子的手,連聲說道:「謝謝!謝謝!」還多次低頭施禮致謝。
表面上看是須磨子接受了抱月的要求進而放棄了要回老家的念頭,可事實卻是她壓根兒就沒有返回老家的打算。雖說看到被妻子痛罵後的抱月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其心中相當不悅,並一時順口說出要回老家的話來,但那並不是她的本意。莫如說她是想通過這一爆炸性言辭來為難抱月,並藉此確認一下他的反應。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就這點而言,市子說的「別看她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倒可謂看穿了須磨子的真正意圖。
然而抱月已經一頭扎入對須磨子的熊熊戀火中,他不可能看清這種女人的內心世界。
以此為契機,抱月的心更加強烈地傾向於須磨子。而且不同於以往的是,他已經無須瞞著妻子偷偷地出去幽會,而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妻子知道的情況下走出家門了。
幽會的地點被妻子跟蹤到並受到妻子的徹底追究後反倒使抱月平添了勇氣。再加上他發現在自己外出講演期間妻子似乎偷看了自己寫給須磨子的情書,並以此步步為營地責難自己。他無法原諒採用瞭如此卑鄙手段的人。可以說正是因為受到妻子的逼迫,並引發出一場騷亂後,抱月反而變得破罐子破摔了。
一旦事情為世人知曉後,便反而無所畏懼。嗣後,抱月和須磨子的關係在劇團內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須磨子所到之處,常常可以看到抱月的身影,而有抱月的地方同樣常常可以看到須磨子。
須磨子在後臺化妝時,一旦發現抱月待在自己身後,立馬就會公然撒嬌地說:「老師,幫我往脖子上塗點白粉好嗎?」
此時抱月也會不知所措,於是須磨子便會將上身倚過去說道:
「喂,沒問題吧?快塗呀。」
抱月則會羞赧地環視一下四周,之後拿起梳妝檯上的粉刷往須磨子的脖頸上塗抹白粉。一旁的東儀和加藤當時雖佯裝不知,可一旦二人離開後便立時說起壞話來。
「須磨子說話也那麼娘們兒腔呢!」
「求人的和被人求的,都是一副德行啊!」
「那股子殷勤勁兒,簡直都不像島村老師了!」
兩人一聲嘆息,然而抱月卻依然故我。
忍無可忍的加藤時而就會半開玩笑地說道:
「老師近來也變得相當好色了呢!」
於是抱月便一本正經地答曰:「現代人都是通過表現自己的好色,才得以從過去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的。」
去大阪公演時,須磨子的撒嬌越發肆無忌憚起來,甚至在旅館的衛生間裡對抱月喊道:「老師,手紙沒有了,幫我拿過來!」
話音在長長的走廊裡飄蕩著。就在大家錯愕不已之際,抱月已經興沖沖地在懷裡揣著一束手紙向廁所跑去。
「最近島村老師有點怪!」
須磨子旁若無人的行為並非始於今日,可是連抱月都變得一反常態,這可就並非與己無關了。至少抱月是監督整個劇團人員的領導,如果連這個人都失去了公允,劇團便難以為繼。
與須磨子屬於同期學員的林千歲,在名古屋公演的第一天突然提出了退出演出的請求。
她對東儀申述的理由是:「我不願意在被須磨子刁難作弄的狀態下參加演出。」
東儀早就對須磨子的任性十分惱火,於是他立即喚來須磨子對她提出了警告:
「舞臺不是你一個人的,如果你一個人過於顯擺自己就會令別人感到不快。」
「你在說什麼呀?我可是主角呀!只有主角把戲演活了,配角才有存在的價值不是?」
「不對!舞臺演出是由主角和配角構成的,大家協調一致才能成功。」
「不過主角畢竟是主角吧?」
就在二人爭論之際,抱月走了過來。東儀立刻就情況做了說明。
聽了東儀的話後,抱月以少見的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如果有什麼話要對松井小姐說的話,應該由我來說,我是導演!」
對於抱月這種粗暴的說法,東儀滿臉怒氣地答道:
「既然是導演,就應該拿出導演的樣子來,辦事公正一點如何?
如果你像以前那樣繼續偏袒須磨子的話,我也要罷演走人了。」
「我並未偏袒她。」
「你偏袒了。大家都說‘你現在的做法著實令人討厭……’」
「你少說這種失禮的話!我不屑與那些不聽我話的演員打交道!
如果大家對我那麼不滿的話,我就先走掉好了。」
「說什麼蠢話!你就和松井小姐兩個人演好了!」
「蠢的是你……」
正因為迄今為止雙方都始終壓抑著針對對方的滿腹怨氣,故而一旦爆發後便難以控制。此時出來調停的人便是土肥。雖然他也有話要說,可在那種場合卻不能參與爭執。他只能是拼命地加以調解,當時好歹算是風平浪靜了。
然而打那以後,抱月與東儀、須磨子與千歲便成了永遠的冤家對頭。
雖說抱月和須磨子的關係已經親密到這種地步,可須磨子卻未必對抱月忠心耿耿。她在一口一個「老師、老師」對抱月撒嬌、依賴的同時,也和其他男人保持著密切往來。
名古屋公演散場後,須磨子曾接受酒井谷平的邀請,並和他一起共進晚餐。
用過晚餐後,須磨子說道:「先生,你是可以和我接吻的呀」。見酒井面呈羞赧之色,須磨子便自己把嘴唇湊了過去。如此一來酒井再也禁不住誘惑,遂將嘴唇緩緩地壓在須磨子的唇上,於是須磨子又輕聲說道:
「你可以把舌頭再伸進一些啊。」
聽了這話後酒井一下子就摟緊了須磨子,並玩弄起她的胸脯來。
打那以後,酒井和須磨子便頻頻幽會,並最終發生了肉體關係。
公演《回憶》一劇時,甚至出現了這樣一幕場景——在後臺身穿戲服的須磨子和酒井擁抱在一起的情景恰好被抱月撞見,當場就引來了一場軒然大波。
「照這個樣子下去,島村老師對她再怎麼熱乎也是無濟於事了。」
很多人如是評說,並斷言須磨子就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須磨子在允許酒井和自己接吻時,心裡自有她自己的小算盤。
自不必說,酒井是個資本家,又是協會的主要贊助人。每次公演他都會買走數百張戲票。尤其是名古屋公演時,幾乎都是他一個人罩著劇團。既然主動要求和酒井接吻,就說明須磨子並不討厭他。同時須磨子心裡確實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她覺得把這個男人拉攏在身邊自己不會有虧吃。
然而兩人的親熱場面曾被抱月多次目睹,這便令抱月忍無可忍。
雖然身不由己勃然大怒,可對方是財神爺酒井,他難以當面責罵他。
須磨子選擇的男人,以抱月為首,東儀也好酒井也罷,大都是協會的主要幹部。給了一方面子,另一方就會失去面子,於是幾個人便形成了一種相互牽制的態勢。而須磨子也樂見於此,她幸災樂禍地欣賞著三個男人為了自己而逐鹿中原的樣子。
此後抱月以極為悔恨的語氣給酒井寄去了一封足以視為挑戰書的信。
(
前略)而今我剛剛發現了一個新大陸,那就是你還真夠天真的!其實你來這裡的事,本人(須磨子)每次都會向我直接做出詳細彙報。簡言之,幾乎與強暴無異地被奪走了貞操的女人實在是軟弱至極。不過我還是有意去拯救她。因為值得慶幸的是,她畢竟只是把心還留給了我。你以「為了協會」這一藉口來欺騙她,進而每月都要玩弄她那可憐的身體兩至三次,並以此沾沾自喜。你的這點「氣度」在她給我的信中已經做過頗為有趣的描述。找機會給你看看也未嘗不可……
你說過要毀掉協會!然而能夠毀掉協會的只有協會本身。自不必說,你也是協會的負責人,但,倘若協會因此便暗中幫助你,並煞有介事地說上一些貌似合理的話,將被你從我手中奪走的東西以誘餌的形式轉交與你的話——倘若協會如此蹂躪我的感情並置我於不顧,那麼我的眼中哪裡還會有那個協會?正如古語所云「惡人者人必從而惡之」。
就看怎麼出招了。無論是我還是她,只要一開口說不定就能把協會毀掉。然而應該擔負責任的並非僅我一人,結果將會是三四個人的同歸於盡。既然如此,我將隨時奉陪戰鬥到底。倘若戰敗,死不足惜!沒有任何秘密可言。我隨時都可以將一切公之於眾。你甚至還為我擔心過是吧?如果讓我寫劇本的話,下次我將會寫一部名為《滑稽》的戲。我將描述一個「表情苦楚的道德家」主角和一個「大傻瓜」老好人配角被兩個「肉慾先生」的計謀鑽了空子後的呆然若失狀。再見!
將這封信公之於眾的河竹繁俊推測說,最後部分所寫的「表情苦楚的道德家」是指逍遙,而「老好人配角」則是指土肥,那「兩個肉慾先生」則是對酒井和東儀的嘲諷稱謂。確也如此,按照這一解釋,信的內容就更加容易理解了。
雖然這個戲名為《滑稽》的劇本最終並未寫成,但是在一月的《早稻田文學》上,抱月卻發表了一部名為《復仇》的劇本。劇中描寫了與酒井及東儀酷似的人物追逐一個女人的故事。在十月號刊出的劇本《競爭》中同樣對二人進行了惡評。
對於那些應該讀讀這些作品的人而言,讀了以後立刻就會明白劇中所指。更何況抱月本人還為劇本打出了「縮影劇」的旗號,因此即便說劇本就是寫給酒井和東儀讀的也並不為過。
兩個劇本均因內容惡劣而未能上演,但《早稻田文學》卻刊登了此類記載著個人恩怨的劣作。由此可見當時的抱月是何等理智盡失。
事實也是,當時的協會內部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身為協會編外人員的酒井也似乎以威脅的語氣說過「要摧毀協會」之類的話。
即便如此,須磨子也還是把自己的身體獻給了酒井,可同時卻又將所有的事實對抱月和盤托出。
往好聽了說,她這樣做是為了煽起抱月對自己的戀情,然而不能否認的是私下裡還有一種施虐癖在她的身上作祟。她希望看到並欣賞抱月聽了她的話後所表現出來的那副怒不可遏的樣子。
不拘如何,被須磨子這樣的女人任意擺佈的抱月應該說是個真正的悲劇人物。可抱月本人卻樂此不疲。
實際上,既然已深陷其中,要想脫身又談何容易?
大正元年(1912)九月,抱月將自己創作的短歌發表在《早稻田文學》上。
餘心多變幻,二十歲或四十載,常令吾瘋癲。
時存固執心,而今四十又二載,心碎似微塵。
何人撩我心?熱如烈焰冷似水,舍汝無他人!
一紙誓約書,願結秦晉到永遠,安適若宮鑾。
既往三十載,恰似漫漫沙漠行,何曾見綠洲?
此外,同為早稻田大學教授的中桐確太郎亦寫過一篇題為《憶海拾貝》的文章,刊登在大正七年(1918)十二月《早稻田文學》島村抱月追悼號上。
世上都說四十二歲乃厄運之年。這不僅僅是指生理上的一個危險期,在精神方面也是一個充滿危機的時期。迄今為止我一直胸懷鴻鵠之志,為建樹豐功偉業而努力學習,克己自律,奮鬥至今。但如今追溯以往,卻發現自己竟然一無所成。人生倘若五十載,殘年已屈指可數。在這所剩無幾的歲月裡,自己的志向究竟能夠達成幾許?如此想來,便發現以往的生活毫無意義。我要對自己的人生實施一次大變革,今後將隨心所欲而為之!
以上是抱月生前與比自己高一個年級的中桐談話時所傾訴的衷腸。中桐是個邏輯學家,與當時的文壇、劇壇並無關聯,或許因此抱月才開誠布公地對他敞開了心扉。
總之,自打發生了夏季那件事以後,抱月便將自己的愛情堂堂正正地在學校的雜誌上表白出來。
戀情之火一旦燃燒起來便無法熄滅。此時的抱月已將世俗、家庭、藝術全部拋在腦後,一心一意朝著對須磨子一個人的愛的方向挺進。
但是,作為一個有社會地位、有妻室的男人,在迷戀其他女性時,並非只靠單純的熱情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途中充滿了無數的起伏波浪和狂飛亂舞的暴風雨。然而在愛情領域,抱月的心只有二十歲,因此在處理日常瑣事時的能力也沒能超越二十歲的範圍。
四
從大正元年(1912)秋天至歲末,抱月一直陷於煩惱和迷茫之中。
雖說對妻子市子已經完全沒了感覺,可他又下不了離婚的決斷。
事實是即使他想要離婚,市子也未必輕易應允。
在那段時間裡,抱月即便待在家中也幾乎從不對妻子開口說話,市子也採取了一種漠視抱月的態度,在日常生活方面不怎麼照顧他。
雖說抱月曾一度道過歉,可他不僅沒有改過,反而更加傾心於須磨子。在焦躁不安中,市子失去了冷靜,歇斯底里的症狀再度發作。
九月,市子去了坪內家,向對方傾吐了自己心中的苦水。此後她便常常去逍遙那裡彙報丈夫的近況,每次都要拜託逍遙對丈夫提出忠告。
不過,雖說抱月為愛情幾乎達到了瘋癲的程度,但他畢竟是大學教授,是個年過四十具有判斷能力的男人,因此即便逍遙也無法像教訓小孩子似的訓斥他。
束手無策的逍遙只好去找早稻田大學校長高田半峰商量此事。
逍遙和高田早在東京大學時代就是好友,兩人均十分賞識抱月的才華。
他們都覺得首先有必要讓抱月和須磨子暫時分開一段時間,讓他們有個冷卻期。於是便決定,在實施高田早就計劃好了的於十一月初進行的關西旅行時邀請抱月一同前往,然後就勢讓他在京都多待上一段時間。
接到高田的邀請後,抱月考慮了整整一天,之後答道:「那就讓我跟您一起去吧」。
他雖然有些擔心和須磨子的別離,但這次邀請是校長親自發出的,更何況校長還說了「你稍微療養一段時間如何」的話。話語雖然溫和,但實際上卻相當於對他提出了停職的要求。抱月當時的生活狀態本來就混亂到了無法拒絕校長相邀的地步,而他本人也多次有過離開東京一段時間,調整一下自己生活狀態的想法。
十一月五日,抱月和高田校長一行抵達奈良。逗留了大約一週時間後,又於十一月中旬去了京都。
高田預約了「柊屋」旅館,抱月則住在三條大橋附近的「信樂」旅館。
至於逗留時間,並未做出特別約定。高田只是說「兩個月也好三個月也罷,待到你情緒穩定之後再說」。
抱月還以為旅費是校長為了犒勞自己進而從大學裡撥出的款項,殊不知這筆錢款全都出自逍遙個人的腰包。在文藝協會時也是如此,每當會員或早稻田相關人員中有誰遇到了困難,逍遙便會像這次這樣拿出錢財來資助對方。
話雖如此,此次從奈良轉到京都,兩個多月的逗留費用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僅此便可以看出逍遙對抱月的期待有多大,同時他又是多麼希望抱月能夠斬斷和須磨子的戀愛關係。
是否可以用「可憐天下父母心」來形容呢?奈何抱月對須磨子的眷戀有增無減,加之見不到她,於是待在晚秋京都城裡的抱月就愈發變得萎靡不振。
畝傍、耳成和天香具山都是小巧可愛的山巒,而且它們都是各自孤獨地矗立在原野上。這一點使它們更加容易讓人們與之親近。同時這些山的存在意義也絕不在於其是否莊嚴或雄偉等,而是表現在它們看上去是那麼美麗可愛、單純明快。因此這三座山才被編入神話故事裡,留下了「畝傍」同「耳成」爭奪女人的傳說。在所有的神話中大都存在著許多超越人類力量的要素。而這個「女人之爭」的形象比喻莫如說充滿了人性,是一個相當單純明快而又可愛的神話故事,同時也是一個美麗並且富有特色的神話。我覺得很有意思。尤其是一說到源於三山的爭奪女人的故事,立時就會使人聯想到近世的文學世界。現代社會悲劇的絕佳主題就是所謂的三角關係……
這是最近抱月寄給《讀賣新聞》遊記稿中的一個段落,裡面折射出了抱月的心旌搖曳。
而在京都時他更是寂寞難耐,於是便寫下了一篇題名為《片段》的短篇小說。
這篇作品講述了一個女性來到山中溫泉後給她所愛的男子郵寄情書的故事,刊登在翌年二月的《早稻田文學》上。
如果要我寫信的話,我每天可以寫上兩三次。人們常說「晝夜疾書」,其實這並沒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自打分別以來,我的這份思念之情如果僅靠日書一信便可排解的話,我來到這寂寥山谷中也就不會品味到這種相思之苦了……這是小說的開頭部分。如果將男女主人公調換一下的話,可謂直截了當地表達了抱月當時的心境。
然而只是將自己的心情寄託於遊記或小說中是無法平息抱月內心思戀之情的。抱月遠眺淹沒在秋雨之中的東山,耳聞鴨川河上鳥群的鳴囀,心境不僅得不到安歇,反而愈發心神不寧。
如果可能的話,此時的他恨不能立刻就回到東京去面見須磨子。
可是在出發來關西時,高田曾規勸過抱月要他斬斷對須磨子的情絲。只不過不是那麼直言不諱,他並未說出須磨子的名字,只是繞著圈子說道:
「你也應該從現在亂糟糟的心境中解脫出來了。為了專心致志地幹好工作,你先把自己身邊的事情處理利索,如何?」
然而校長的意思很明顯,是要他了斷與須磨子之間的關係。
聽了校長親口提出的忠告後,抱月當時就打算終結這段戀情。
他覺得出去旅行一段時間或許就可以痛下決心斬斷這份情緣。
「校長說得對!我會努力的。」
當著校長的面剛剛如此作答的抱月,如今怎能因為思念須磨子就厚著臉皮返回東京呢?
苦惱不堪的抱月給曾是其文學系學弟的相馬御風寫了一封信。
當時的御風已經是《早稻田文學》雜誌的實質主編。不過他和話劇並無關聯,因此對抱月和須磨子的事知之不多。
相馬君臺鑒:
這兩日我出了一趟遠門。貴簡昨日拜閱。本來期待著能夠通過這次旅行在精神上來一次真正的革命,可是我委實做不到。或許是在我本人都不清楚的狀態下,自己的腦子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也未可知。我覺得自己現在很沒用,至少還需要半年的時間。我是個可悲的人,自己的生活遠遠無法從身邊的束縛中解脫出來。倘若不發生更為激烈的矛盾衝突,自己就無法進行真正意義上的生活革命。我這個人動輒就會受到某些事物的影響,時而又會被自己的本能所左右。懶散的生活依然在不斷地延續著。自己雖然在心底焦慮地自語「該結束了,該結束了」,但卻無法從現實中掙脫出來。我討厭自己的軟弱,甚至想過,乾脆就此從現實生活中消失掉,徹底避開塵世抑或銷聲匿跡好了。可我時而又感到自己在卑躬屈膝中度過的四十個年頭是那樣毫無意義並且滑稽可笑。然而身邊那些儼然一副君子相的人,他們的生活又何嘗有過意義呢?我很想徹底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去過自己真正自由的、有價值的生活。這些日子,這類想法總是縈迴在腦際。我覺得自己今後的生活不發生天翻地覆的崩潰怕是不行的。
總而言之,自己這百八十斤已經豁出去了。但不知為何,卻對別人的事莫名其妙地容易動感情了,動不動就淚眼婆娑的。就自己現在的這種心境,是否還能為《早稻田文學》一月號撰稿,心中已經沒底。即便寫了也只能是濫竽充數。至於何時回家也完全是個未知數。於是我想,既然如此那就乾脆待在這裡過自己那份陶醉於感情世界的生活好了。可是身邊的諸多牽累依然存在令我難以沉迷下去。自出發之日起已經過去兩個多月,自己實在是束手無策……雜誌的事就拜託你費心盡力了。並請代向中村、田中等人問好。十二月八日自黎明時分起便或陰或晴。此時此刻,小冰雹裹挾著落葉正在敲打冰冷的拉窗。
頓首
這封信的內容有點不可思議。表面上抱月表示自己的生活革命還不夠充分,何時返京也說不清楚,可同時又傾訴道:「甚至想過,乾脆就此從現實生活中消失掉,徹底避開塵世抑或銷聲匿跡好了。」
正因為抱月平時就是個凡事都好往深處想的人,所以他的話令相馬感到不安。
抱月老師該不會自殺吧?即使不會自殺,他會不會是想要徹底離開大學和話劇事業,然後隱居到深山老林中去呢?
內心惴惴不安的相馬立刻去和中村星湖及田中介二商量,他們決定懇請抱月返回東京。
就這樣,在大正元年(1912)歲末將近之際,抱月以響應門下弟子熱切呼喚的方式,為自己找到了返回東京的藉口。
就此事,應該說抱月實現了自己的意圖。他嘴上說要避開塵世抑或銷聲匿跡,可實際上卻是在為自己尋找一個返回東京的契機。既已和高田校長有約在先,他就無法輕而易舉地返回東京。這件事實際上就等於是抱月向心有靈犀的門生們撒嬌,請他們助了自己一臂之力。
在抱月去關西的那段期間裡,須磨子每天也過著魂不守舍的日子。
抱月就像是被校長「拐走」了一樣去了關西。須磨子第一次品嚐到了沒有抱月的生活的空白滋味。
在離開東京之前,抱月來到須磨子家裡向她表白道:
「現在周圍議論紛紛的,我暫且去一趟關西。雖說不得不分開一段時間,不過我比任何人都愛你,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不會變心!」
聽了抱月的話後,須磨子還真就相信抱月是由於家庭或大學裡煩心事太多,所以才暫時去關西待一段時間呢。
然而抱月走了以後,周圍的一些流言蜚語便開始闖進須磨子的耳畔,她這才發現事情似乎並非如抱月所言。抱月去關西與其說是為了和妻子分手,倒不如說是為了和自己分手。此事坪內博士也好文藝協會的幹部們也好,大家全都心知肚明。據說在抱月下定決心之前他是不會返回東京的。
早稻田大學一些自詡抱月粉絲的人甚至威脅須磨子道:
「島村老師現在正處於關鍵時期,照這個樣子下去,他的才能會被毀掉的。如果你真的愛老師,就應該主動退出!」
須磨子驚訝地求證於抱月,抱月回話說:
「就像我在東京時對你講的那樣,我最愛的人是你。男人不會這麼輕易變心的。你可能很孤獨,就再多少忍耐一下吧。」
本來抱月就有著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曖昧性格。他雖然不得不聽從校長和坪內博士的意見,卻又難於下定決心與須磨子分道揚鑣,同時也沒有與妻子斷然離婚的勇氣。他想要八方討好,卻反而使自己陷入煩惱與苦悶的惡性迴圈中。
然而須磨子並未醉心於抱月的甜言蜜語。
不可爭辯的事實是就算是權宜之行,抱月也是因為惹得坪內博士等人對其不滿才前往關西的。名義上雖是療養,但實際上卻是為了讓他和自己一刀兩斷。而且抱月也是在對此心知肚明的前提下離開東京的。既然如此,須磨子便覺得自己也應該有自己的活法。
於是須磨子立刻尋覓起可以替代抱月的新戀人來。首先進入其視野的是太田盛男和武田正憲。此二人與須磨子相同,都是文藝協會的第一期學員。太田是資本家的兒子,在資金方面是協會的有力贊助人,武田則是實力派男優。
當然,須磨子並非對他們立刻就產生了情愫,只不過是以前就對他們有好感,而今抱月離去他們的存在便突然變得重要起來而已。說來須磨子只是為了消除抱月不在的寂寞與不便,找他們做做「替身」罷了。
仗著與二人是同期學員的關係,須磨子相當露骨地向他們展開了攻勢。她誘惑太田說:「一起去賓館怎麼樣?」又在自己的家裡款待武田,併為他做了抱月喜歡吃的雞蛋烏冬麵。
可是不久後武田卻有意避開了須磨子的引誘。太田則帶她去新橋一處自己常去的藝伎那裡,將對方介紹給須磨子說:「這位就是我所喜歡的人。」就此也抽身而退。
無論是太田還是武田,受到身為明星的須磨子色誘,內心並非不悅。可對方是恩師島村老師的女人,而且抱月雖然眼下還在關西,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返回東京。在這種狀況下他們無意和須磨子接近也自在常理之中。
被抱月走掉了不說,這兩個男人也巧妙地逃離了她。此時的須磨子,心境相當消沉。
如此看來抱月的存在意義便極為重大。親密之餘,說話已經不必客氣,有時還會讓對方為自己揉肩。對須磨子而言,抱月既是恩師也是導演,更是自己的生活支柱。
大正元年(1912)十一月,協會在有樂劇場上演了《二十世紀》。
當時抱月不在,便由松居松葉擔任導演。須磨子飾演主角格蘭頓夫人,這是一個古樸的老嫗角色。
如果抱月還在,她本可撒嬌地說「我討厭這個角色」,並讓抱月改選其他劇目。但是對於並不熟識的松居,她便無法那麼隨心所欲。再加上抱月不在以後,以前對她表面客氣的演員們此時也一概對她冷眼相對。
格蘭頓夫人一角的演出總算結束了,然而須磨子卻始終打不起精神來,舞臺人氣也並不旺盛。
須磨子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抱月不在身邊的孤單與無助。以前她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正因為有了抱月,她才得以恣意妄為。因為有抱月在,她做事才不知有多麼得心應手。為了更好地完成舞臺表演,身邊必須有一個像抱月那樣的人。
以前她曾和酒井谷平或東儀鐵笛玩,現在又去接近太田和武田,說到底都是為了能使自己隨心所欲,為了使舞臺演出更為順利。從這個意義上講,可以說須磨子是一個一心只是為了舞臺演出的利己主義者。
《二十世紀》公演結束後的十二月七日,須磨子被坪內逍遙親自叫到了他的宅邸。
須磨子去了以後,逍遙先是簡單地闡述了一下自己對這次公演的印象,隨後便單刀直入地問道:
「你對島村君怎麼看?」
「我覺得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優秀的老師。」
聽了須磨子的回答後,逍遙頷首說道:
「如你所知,島村君是一位優秀的學者和導演。我作為他的老師也祝願他能取得更大的成就。可是他最近的生活,無論是公是私都過於混亂。雖然我不能說一切都怨你,但我覺得大部分原因還是在你身上。」
須磨子一動不動地直視著逍遙。
「我想這點你是知道的,島村君年輕時曾有人為他提供過學費,後來島村君就做了那個恩人家的上門女婿。雖說現在他和妻子的關係不怎麼融洽,但他們之間的關係,並非輕而易舉就能切斷的。他們還有五個孩子,說是因為有了自己喜歡的女人就要離婚,這未免過於自私自利,也是悖逆人道的。」
因為有恩於自己,所以就必須和自己討厭的人維繫夫妻關係。
難道這就是為人之道嗎?那樣做反而是妻子的悲劇,也是孩子的不幸。須磨子本想立刻反駁幾句,但對方是坪內博士,須磨子委實難以開口。
作者「渡邊淳一」的其他小說
《男人這東西》《孤舟》《櫻花樹下》《如此之愛》《我傷感的青春》《淚壺》《不分手的理由》《紅花》《天上紅蓮》《眾神的晚霞》《白色獵人》《浮島》《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