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戀火

女優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你或許感到不滿,不過這個問題,只要你退出的話就一切全都迎刃而解了。」

「您說的退出,是讓我對島村老師死心嗎?」

「我的意思是你能否放棄和島村君的戀愛關係,而僅僅保持工作上的關係。」

「可是,那樣做老師能同意嗎?」

須磨子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屑的微笑。

「他就是帶著這種想法去的關西,現在正在調整自己的心情。總之現在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的話,不僅僅會波及文藝協會,甚至還會連累整個早稻田大學。」

「……」

「怎麼樣?你能放棄嗎?」

「既然老師您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按您說的去做。」

「是嗎?謝謝你了。」

逍遙情不自禁地伸出了佈滿皺紋的手。然而須磨子卻無視逍遙伸出的手,說道:

「我可以放棄島村老師,不過請讓我再見老師一面。」

「見了又怎樣呢?」

「想說一句道別的話。」

須磨子臉頰緋紅,眼中閃爍著妖冶的光亮。見此光景,逍遙斷然搖頭說道:

「既然已經決定分手,再見一面又有什麼意義?如果下定了決心的話,你最好現在就在此斷了這份念想。」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我再見他一面嗎?」

「從我的角度講,這是不能被允許的。」

「明白了。」

須磨子施了一禮後便倏地站了起來,看上去她只是在口頭上接受了逍遙的勸誡。從其急速返回玄關的背影上飄逸出一股自信與堅毅。她的內心世界似乎毫未動搖。

大正元年(1912)歲末,抱月回到了東京。翌年一月四日,在雜司谷鬼子母神寺院內的「菖蒲池」高階料理店舉行了「抱月返京歡迎會」。出席人員除了相馬、田中等人外,還有片上伸、本間久雄、楠山正雄、水谷竹紫等人。一干人等均為早稻田時代直接聽過抱月的課程,即所謂抱月「粉絲團」小組成員,共計二十人左右。

相馬首先對早稻田大學和坪內逍遙等人對抱月的冷淡態度進行了責難,接著便提議要將擁戴島村老師的運動堅定不移地開展下去。

自不必說,這次聚會本來就是同門弟子的集會,因此不可能出現異議。於是通過這次聚會一個可以被稱作「抱月派」的團體誕生了。

會上決定此後每月都要在江戶川畔的清風亭舉行一次聚會。

受到弟子們鼓勵的抱月鼓起了勇氣,開始再次和須磨子見面了。

經過兩個月的別離後,抱月對須磨子的戀情愈發炙熱起來。須磨子亦然,在這段時間裡她充分品嚐到了形單影隻的滋味,因此再次見面後的戀火燃燒得更加旺盛也自在情理之中。更何況此次的愛情烈焰可以說是在周圍的壓力刺激下點燃,因而便燃燒得格外旺盛。這一結局與逍遙和高田校長等人的意願完全背道而馳。

從一月到二月這段時間內,抱月多次和須磨子見面,交往密切,根本就沒去文藝協會露面。

抱月對策劃了讓他和須磨子分手的逍遙毫無低頭服軟的意思。

事實是走到這一地步後,抱月也沒有臉面再去見逍遙,文藝協會也不可能再將工作交給不守信用的抱月。

二月初,作為文藝協會的第五次公演,上演了《回憶》這個劇目。

翻譯和導演均由上次《二十世紀》的松居松葉擔當。雖說松葉很早以前就和早稻田擔任話劇工作的相關人員有過交往,但他並不是學府中人。與其說話劇莫如說他是戲曲出身,至少他不屬於早稻田正統派。文藝協會連續兩次將翻譯和導演的重任交給了這樣一個人物。

當初起用他是因為抱月不在故而用他臨時補缺,可那些自稱是早稻田正統派的人物卻並不這麼理解。

他們先是提出「不能把文藝協會委託給戲曲界出身的人」,可隨後呼聲卻漸次朝著「協會已經把島村老師視為絆腳石」這一方向發展了。

再加上《回憶》和《二十世紀》都是較為通俗的劇目,這一點也引起了打著藝術至上旗號的早稻田派的不滿。

「協會的做法莫名其妙!」

在這一言辭的背後隱藏著對協會主要領導逍遙的不滿。但逍遙畢竟是協會的創始人,因此他們不敢明目張膽地譴責他。

這些不滿分子漸次聚集到抱月身邊,形成了一個集團。

就這樣,自打抱月返回東京以後,在江戶川畔清風亭舉行的抱月門生的聚會便出現了日益強烈的反協會色彩。在這一點上,可以說原本缺乏行動能力的抱月,是在得到血氣方剛的早稻田派的追捧後,才被動地行動起來的。

逍遙雖然知道他們的活動,卻表現出一副全然不知狀。對逍遙而言,這類與話劇有關的運動和抱月與須磨子之間的醜聞完全是兩碼事。問題所在是,在神聖的舞臺上交織了兒女私情就會擾亂風紀。

只要這個問題能夠解決,他在任何時候都打算重新接納抱月。

可當時他們之間缺乏相互溝通,於是便產生了許多誤解,尤其還有一些人在周圍煽風點火,故而誤解的範圍越來越大。

剛開始到清風亭聚會的人都是抱月教過的文科學生,可後來那些對逍遙和文藝協會心存不滿的人也漸漸參加進來。他們自稱「護憲派」,開始倡導文學和話劇的「藝術至上主義」。成員以相馬御風、片上伸、本間久雄、楠山正雄等人為中心,又增加了人見東明、水谷竹紫等記者。

他們主張「脫離正在走向低俗傾向的文藝協會,掀起一場新的話劇運動」,並一致推舉抱月為他們的盟主。

這類動向並非濫觴於此。早在前一年,協會一期學員中的加藤精一、森英治郎、山田隆也等人就曾經向協會的幹部提出過請願書,要求今後只上演純藝術類劇目。他們甚至秘密協商,看有否可能在逍遙的直接指導下結成一個獨立的劇團。

其目的之一就是排除任性放肆的須磨子,另一個目的就是將無論怎麼看都談不上具有藝術氣質的土肥和東儀兩個幹部排斥在外。

在第二期學員中也存在著同樣的不滿。他們難以忍受總是被土肥、東儀安排跑龍套角色的狀況,提出了改善現狀的要求。不可否認的是,出現這種狀況的背景是因為已屬資深演員的土肥、東儀和那些對新的話劇運動充滿炙熱情懷的協會會員們之間存在著意識方面的

分歧。

對於他們的這些要求,逍遙以嚴厲的態度回答道:

「有意加入其他劇團的人員,此次必須明確自己的去留。對於去參加其他劇團的人員,即便只有一次,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今後也都不允許再次加入本會。」

當然,逍遙並不是不理解他們提出的意見。他也理解大家與通俗性相比,更應重視藝術性這一見解。但他認為,話劇運動在藝術性中也必須融入通俗成分。藝術性自不必說,舞臺上土肥、東儀等人的明快演技和須磨子的華美同樣不可或缺。只是強調藝術性則無法在經濟上供養起已經發展壯大到如此地步的整個藝術協會。這也是獨自一人承擔著協會財政重負的逍遙毫無虛飾的真實感受。

但是他也不能因此就完全無視大家的意見。

二期學員暫且不提。首先,為了消除一期學員的不滿,逍遙對協會組織進行了如下改組:他將一期學員吉田幸三郎、森英治郎、加藤精一三人新增為幹事,將常任幹事兼技藝員導演土肥和東儀降為普通幹事。此外又將好友市島春城推舉為理事,並任命金子築水為學藝主任、池田大伍為後臺主任、關屋親次為經營主任。同時不再邀請本來已是幹事的抱月和須磨子參加幹事會議,實質上等於排除了二人對幹事會經營活動的實際參與。

如此一來似乎貌似暫時消除了協會成員的不滿,可那些抱月的擁躉,即「護憲派」人士卻並不滿足於這種程度的調整。對人事的些微調整並不能使他們提倡的藝術至上主義得到確立。

尤為引發他們不滿的,是在抱月本人都不知曉的情況下就將抱月踢出幹事會一事。須磨子可以另當別論,然而抱月從協會草創時期起就是協會的中心成員,這種單方面無視抱月存在的做法令他們覺得不可原諒。

年輕而又偏激的「護憲派」們認為「協會被一部分俗人攪亂了」,甚至有人認為「坪內博士不值得依託」,完全是一種即將分裂的氛圍,然而抱月本人卻相對冷靜。

確實,抱月對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被從幹事會一腳踢出以及協會劇目的選定方法等感到不滿。對逍遙聽信東儀、酒井等人的話,認為自己和須磨子之間存在著不潔關係也同樣不滿。

不過,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離開協會的打算。即使他有不滿,也不能脫離協會。因為脫離了協會他就無法施展拳腳。雖說與逍遙之間存在著各種誤解,但將來總有見面的機會。屆時只要推心置腹地好好談談,一定可以得到對方的理解。他相信現狀並未達到令人絕望至極的地步。

在這一點上,逍遙與他的想法可謂不謀而合。

抱月眼下正在狂熱地愛戀著須磨子,擾亂了協會的統一管理,並招致學會成員們的嫌棄與蔑視。現在雖然當著其他會員的面讓他退出了幹事會,但他總有心情平靜下來的那一天,屆時還是要讓他作為協會的骨幹開展工作的。這一想法基於二人多年來師生關係的連帶感。

但是,不管心裡面怎麼想,如果不當面進行徹底溝通的話,誤解的鴻溝只會越來越深。

特別是抱月的身邊彙集了一批自稱「護憲派」的尚未成熟的主觀唯心論者。抱月與他們一起討論問題,在他們的熱情感染下,其與協會對立的態度日益明顯。給人的感覺是此時的抱月宛如即將固守城山的西鄉隆盛,在身邊眾人的推動下一點一點地變成了反對派的首領。

然而抱月既沒有明治維新時期日本著名的軍事家和政治家西鄉隆盛的霸氣,也沒有西鄉隆盛的堅強。表面上看他似乎與協會對立,可最害怕和協會對立的其實還是他自己。

那年五月,抱月給逍遙寫了一封可以謂之為請願書的書簡。逍遙把它記載為「辯解書」。那是一封長信,每頁四百字的豎排筆記本稿紙足足寫了三十張。信的開頭內容如下。

「坪內老師,我本以為老師和我之間的關係會有所好轉,可現實卻是越來越疏遠。更何況事實上我已似乎並非協會之人。在我另行提出正式辭呈的同時,在此先就自己最想說明的事情陳述如下。

老師曾說過‘我絕不會做背叛你的事’,我在寫這封信的時候也絲毫沒有要背叛老師的意思。我在心底裡真切地覺得‘對不起您,十分抱歉’。不過我相信您不會因此就對我說,‘既然如此,你就理應剋制住你個人的感情!’在我無意背叛老師的同時,我個人的感情也在燃燒。因此針對老師對我個人私事所採取的處置我既心存疑慮,又感到不公。下面想向老師陳述的內容便是疑慮之一。」

最初所說的「似乎並非協會之人」是指自己被排除於幹事會之外一事,「辭呈」是指和此信同時寄出的幹事請辭書。在提出辭呈一事上抱月曾相當猶豫,可他最終還是聽從了片上伸等人「老師實際上已經被從協會的管理層中排擠出來,那就不應該再對幹事一職心存某種依戀」的意見。

而信中所說的「個人的感情」正是指對須磨子的戀情,「在我無意違背老師的同時,我個人的感情也在燃燒」這句話則述說了他既想留在協會里,但又離不開須磨子的這一內心苦衷。

「我首先想說明的是,近來社會上對於協會議論紛紛,就此我鄭重宣告,這和我絕無任何干系。這是他們自己的獨立所為(和我的意志毫無關聯)。」

這是抱月對「護憲派」等在清風亭集會並不斷擴充勢頭的辯解。

此後,他便在信中就他和須磨子的關係進行了辯白。

我一直相信我的那種行為(與須磨子戀愛)不值得被如此這般誇大渲染。當然,因為自己是做這種工作的,背後或許難免有各種閒言碎語。在您介意這些流言蜚語的日子裡,您卻對協會撒手不管,即便現在也依然如此。我覺得這未免自相矛盾。我以為如果您對此類微不足道的風流韻事充耳不聞任其自然發展的話,流言就會自生自滅且並不會引發什麼弊害。事情的真相與程度也自會明瞭並得到解決。

可老師卻不分青紅皂白將此事看得過重,並事實上撤了我的職,還採取了一種不向外界公佈,只是作為內部懲戒的方式。這就更易傳入外人耳中,並埋下令人心生疑竇的種子。結果則是,對內只將我一人定為罪人。

接下來抱月便長篇大論地對他和須磨子的戀情做了辯解,並對社會輿論的偏頗表達了自己的憤懣。內容為幾月幾日東儀說了些什麼,對其挑釁的言辭自己針鋒相對地回答了什麼,於是就產生了那樣的誤解等,都是一些不得要領的瑣事。信中逐個提到了東儀、土肥,還有酒井,協會會員廣田、池田、和泉、林等人的名字。比如:

前不久東儀曾使松井放鬆了戒備心理。後來因為就住在隔壁房間內,於是趁我和土肥不在的當口,把須磨子叫到他自己的房間裡用餐,並每天篤定要去隔壁房間兩三次,且隨手關上門,或是讓松井給他剪指甲,或是去借繩子之類。

最絕的一次就是某日清晨須磨子尚未起床時,他來到隔壁房間要和正在睡覺的須磨子接吻,卻被須磨子的手給擋住了。他還在劇院的暗處抓住松井的手,有時則去她的化室特意獻獻殷勤。於是松井便不得不對在舞臺上和她共演夫妻角色的土肥避而遠之了……

我覺得為了公平起見自己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最初我給四位女演員全都畫眉。可此後林(千歲)因為是那種型別的女人,所以不喜歡別人干涉她;和泉(房江)也是輕描淡抹很快就畫好了;而都鄉則是老師喜歡的型別中人,故此我心有避忌決定不為她畫眉;只有松井,因為是主角,且其本人也期待著我為她畫眉,總是等候在那裡,所以我才為她修整眉毛的。她自己畫得不錯時,或者我忙不過來時,也就只好隨她去了。其他如服裝等,因為覺得重要,自己多幫她一把也無妨,於是就在大庭廣眾下幫了她一些忙……

在我去信州參加講演會時,我妻子似乎對您說了我們那時已經有了肉體關係的話。絕對沒有那種事!我對她沒有任何肉體方面的想法。據說我妻子看了我寫的一封信後,就開始散佈流言蜚語,說我和松井在大森一帶散步,這也並非事實……

是酒井君首先用家庭式的氛圍來勾引松井的。為了達到目的他已經不擇手段。協會方面也對松井灌輸說,酒井是重量級人物。其他人的電話可以不予轉接,但只要是酒井打來的電話,就一定會轉接給松井。如果酒井來協會,他們還會特意把松井叫來和他見面。這種做法終於使事情水到渠成,在九月那次皇族葬禮的夜晚,松井脆弱地落入了酒井君之手。這一切如您所知,第一步是土肥、東儀和須磨子三人在接受住在赤坂的吉田(秀人)君的特殊秘密招待時,酒井君趁松井起身上廁所的當口,暗中抓住了她的手而未被拒絕;第二步則是酒井君招待她在中餐館吃飯;第三步就是酒井君來到松井的新居,在他們隔著火爐交談時,酒井突然不容分說地抱住松井,並強行和她接了吻……

如此這般洋洋灑灑,最後又寫道:

我以為如果要追究的話,這五六個相關人員都應該受到同樣的追究。不過我希望除了我和酒井君應該隱退外,其他人可以維持現狀。同時我希望老師能夠體恤松井,因為即便她的想法和行動是錯誤的,但畢竟也是為了協會。

除了上述情況以外我也還有其他話想說,但我不願意將其與我的個人問題相混淆,因此予以保留。這一切以及我目前的境遇對於我自己而言恍若夢中,連我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等過些時日事情明瞭後再做定奪。

正如他自己所說,寫這封信時抱月的心情難以說還處在正常狀態。他為自己寫了那麼多辯詞,卻仍然說「但我不願意將其與我的個人問題相混淆,因此予以保留」。此語非比尋常。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真是了得,居然如此這般滔滔不絕地寫出了對別人的中傷和對自己的辯解。內容真假姑且不論,對其能寫下如此洋洋灑灑的信件,並意欲藉此傾吐自己心曲的巨大能量只能是歎為觀止。這一能量正是出自他對須磨子傾注的全部熱情。

無論抱月怎麼說,只要讀了這封信,便明顯可以看出他愛著須磨子,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走到難以自拔的地步。越是辯解就越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在寄出這封信時,抱月還相信逍遙看了這封信後就會原諒並再次接納自己。事實也是,如果不是懷著這種願望,他是不可能寫出如此冗長的書信的。

但是逍遙卻將這封信束之高閣。雖然收到了信卻不做任何回覆。

二十天後的大正二年(1913)五月三十一日,他單獨叫來了須磨子,當著金子主任的面,對她宣佈了「勒令退會」的處分。

一瞬間裡,須磨子對視著逍遙,似乎未能理解逍遙的真意。

「是炒了我的魷魚嗎?」

「今後你和本協會已經沒有任何關係。因此,你可以自由行動了。」

聽了逍遙這句話後,須磨子慢慢頷首,之後鞠了一躬,默默地走出了房間。

逍遙按抱月所希望的那樣,將寫在筆記本上的請願書退還給抱月,然而裡面並沒有逍遙的任何一句回答或說明。

抱月一聲嘆息,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信的側面寫道:

「可是,結果卻是松井一人受到處分,我想代她受罰的懇求打了水漂兒。」

接下來他又在下一頁用同一支鋼筆寫下了如下話語:

「我第一次,第一次領悟了人生!用我的血與淚寫成的廢棄書信啊,你唯一的歸宿,就是被送到松井須磨子的手中!」

不知為何,眼下留在筆記本上的文字中只有這行字是紫色的。

須磨子退會的訊息以獨家新聞的形式立刻刊登在翌日的《萬朝報》上。這篇報道的撰寫人是該報記者伊藤風草。伊藤風草的妻子是文藝協會的秋元千代子,故而他最先探知了事情的真相。伊藤立刻去見逍遙,請求逍遙同意他刊登這篇報道。然而逍遙卻面呈難色。

「這次的事是一個劇團的內部人事問題,不應該拿到公共場合去說三道四。」

聽了逍遙的話後,伊藤並不服輸。

「老師,文藝協會現在已經是新話劇運動的中心,松井須磨子則是其中的明星。她的退團不僅僅與話劇相關人員有關,也是一般老百姓所關心的一件大事。再者說如果現在勉強壓住不予報道的話,毫無疑問將來總歸是要被哪家報刊披露出來的。與其那樣還不如現在就讓對內幕多少知道一些的我把事實寫出來為好。」

伊藤的話雖然有些誇大其詞,但也是事實。

須磨子已經超越了一個劇團成員的範圍,是一位社會明星了。

無奈,逍遙只好勉強答應了伊藤,但對他提出了「儘可能寫得保守一點」的要求。

然而報道事件的記者是不會恪守口頭君子協定的。在次日的《萬朝報》社會版面上,以頭條新聞的形式刊登了題為《松井須磨子退出協會》的報道。至於退出理由,則只是寫了「是由於須磨子的蠻橫以及她與協會的意見相左」。終究沒有明確道出原因在於她和抱月的戀愛問題。

然而,隨著這篇獨家新聞的刊出,其他報刊也一起追究起文藝協會的內部紛爭問題來。如此一來則無法希冀報刊「寫得保守一些」了。

各類報刊爭先恐後地報道了須磨子被「勒令退會」的背景中存在著與島村抱月的戀愛問題,分析由此引發抱月退團的可能性有多大,甚至還涉及協會分裂後創立新劇團的動向等問題。一個女優的退團被放大為與有婦之夫的大學教授相戀的醜聞,這就更加勾引起世人的好奇心。於是退團問題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個社會事件。

在決定開除須磨子時,逍遙已經預測到抱月早晚都會退團,或許和須磨子兩人一起組建新劇團也未可知。倘果真如此,只是兩個人的劇團則難以為繼,他甚至打算根據具體情況給他們分去一些協會成員,並以協會分會的形式承認他們。

而另一方面,抱月則認為自己和逍遙之間的關係雖然陷入僵局,但如果自己希望再度迴歸協會的話,逍遙還是能夠接納自己的。他篤信現在是因為和須磨子的關係才使得他們的立場出現對立,自己與逍遙之間的師生之誼並不是輕易就可以斬斷的。

但是,報刊卻連日對事件進行了充滿煽動性的報道,從逍遙和抱月之間的對立到協會分裂的可能性。當初僅僅表示「遺憾」的評論意見也發展為「真是豈有此理」云云。如此一來便刺激了對方,進一步引起了誤解。

在這一片喧囂聲中,抱月依舊每天都往須磨子大久保的家跑,且大都是趁著夜色,在可以避開眾人視線時前往。

須磨子的房間有些煞風景,不像女人的居所。八鋪席大的起居間裡只是簡單地擺放著一個西式櫥櫃和碗櫥,中間放著一個可以摺疊的矮腳餐桌。裡側六鋪席大的寢室內,擺放著一個日式衣櫃。且都是一些便宜的老式傢俱。

須磨子本來就屬於那種不怎麼願意把錢花在傢俱和食物上的女性。因此同事們常說她「吝嗇」。其實,與其說吝嗇,莫如說她對這些東西並無興趣更為準確。房間內唯一可以說有點女人味的,就是立在起居間牆邊的那面大鏡子。須磨子經常對著鏡子確認臉部的表情或是擺出各種姿勢。

雖然被協會開除了,但須磨子卻出人意料地坦然。每當抱月走進她家時,她要麼正靠著牆看書,要麼正在縫補衣服,要麼就是在起居間打盹兒什麼的。

須磨子在做飯、洗衣等家務活方面並不在行。房間裡總是一片

狼藉。即便恭維點兒說,她也不屬於那種能幹家務活的女人。然而只

有縫紉,因其剛來東京時曾在縫紉學校學習過,故而還算手巧。

即便如此,每當抱月去她那裡時,她也會給抱月做他喜歡吃的雞蛋烏冬麵。其本人也會和抱月一起吃上一碗。

抱月生來胃口小,東西吃不多,更何況當時報刊上整天連篇累牘地大肆報道著他們的事情,因此喜歡吃的東西他也難以下嚥。可是須磨子卻食慾旺盛,不光是吃了自己那一碗,甚至連抱月剩下的也吃了個精光。

「報紙真是不可理喻呀!有的沒的全都肆意大書特書一番。說來坪內老師壓根兒就不應該允許依藤那樣的三流記者寫什麼報道!」

抱月坐在矮腳餐桌前憤懣地說。聽了抱月的話後,須磨子一邊將餐具端到廚房的水池裡一邊說道:

「可是,那些願意寫的人就讓他們盡情去寫好了。這樣更痛快!

工作起來也會更方便的。」

須磨子希望與抱月一起,兩人另立門戶,組建一個新劇團。雖然抱月本人也曾考慮過要重組一個新劇團,可報紙搶在前面把一切都寫了出來,反倒使事情變得棘手了。

「可是寫的方式也應該講究點吧。他們那種寫法會讓人覺得我們好像跟協會對著幹,和坪內老師鬧翻了這才分手的呢。」

「事實也就是如此。那麼寫又有什麼不好?」

抱月和須磨子二人的立場有著微妙的不同。抱月雖有獨立的意願,但同時又對協會心存依戀,要看逍遙的臉色行事;可是須磨子就不同,無論是對學會還是對逍遙她都毫無眷戀。豈止如此,她甚至堅信逍遙就是把自己逐出協會的可恨之人。

「不光是對學會,就連我們兩個人的事,他們也毫無事實根據地胡寫亂寫一通。什麼同居啦、在賓館約會啦等,真是失禮至極!」

「我才不在乎呢!」

須磨子洗完碗,一邊擦手,一邊反而樂滋滋把茶杯擺放到矮腳餐桌上。

「讓他們使勁兒寫吧,讓所有人都知道才好呢。」

「你,為什麼這麼說……」

「你想啊,那樣做大家才能理解不是?我們的關係也就可以得到公認了。」

「但是……」

「老師的‘但是’又開始了。老師到底是想和我走到一起啊,還是不想啊?」

「當然是想了。」

「那麼,無論報紙怎麼寫,你就乾脆堂堂正正地回答說‘對啊,就是那麼回事’不就得了。喏,茶水!」

須磨子倒好茶後,抱月依舊在沉思。

「老師你這個人真是讓人著急。就因為你這樣,所以才總也走不出你那個家庭!人家娜拉都出走了呢。」

「女人和男人的立場不同啊。男人是一家之長,是負有責任的。」

「那你是說我們永遠都得這樣嘍?我可不幹!老師如果總是這麼曖昧下去的話,我可就跟其他人了。」

「喂,喂,你別急嘛!」

「那你就鄭重地向我承諾,就說從現在開始就在這裡我們倆要在一起。」

須磨子站起身來,從櫃櫥裡取出了硯臺和毛筆。

「來吧,請你清清楚楚地寫下‘在這裡,我倆要在一起’。還要寫下成立新劇團的事。別用假名字母,全用漢字寫。你承諾吧!」

須磨子一旦興奮起來臉色就會變得蒼白,說話的節奏也會快起來,甚至還會敞開和服前襟。本以為只是會在房間裡粗暴地來回走動幾下而已,可她卻會突然胡亂拋擲起東西來,最後則撓著自己的胸口喊道:「好難受啊!」

尤其是在例假期間,須磨子大都會吵鬧一番。抱月為她每月一次颱風般襲來的歇斯底里苦惱不堪已成常態。眼下也是,須磨子敞開了前胸,一邊反覆不斷地急促呼吸著,一邊一屁股坐到矮腳餐桌前。

從其蒼白的側臉上,就可以令抱月預感到暴風雨即將來臨。但同時她的臉上也蘊含著一種美感。

抱月無奈只好拿起了筆。

我二人此次脫離文藝協會,在掀起話劇運動方面,只要是事業所需,二人即在精神上共同堅守戀愛關係,並約定最遲也要在兩三年內做好正式結婚的準備。在這段時間內,如果某一方出現不守節操之行為,另一方則有權廢除本誓約。為將來計,本誓約書一式兩份,雙方署名後各執一份儲存。

大正二年六月四日

島村瀧太郎

小林正子

文章的開頭寫有「誓約書」幾個字,結尾處二人的簽名下還各自蓋了章。

自詡擁有現代人自我意識的抱月和扮演了現代人角色的須磨子的這個做法相當陳腐。不過也說明二人當時所處的周邊環境極為艱難,乃至如果不靠這一紙誓約書加以確認的話便很難令人感到安心。

尤其是須磨子,雖然表面上裝出開朗的樣子,可實際上在只有她一人被協會除名以後,心中便沒了著落,只有抱月才是她唯一的依靠。做法陳腐也好,不過是一紙承諾也罷,須磨子意圖通過讓抱月寫下一紙文書的方法來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而另一方面,在須磨子的強求下寫了文字材料後,對於動輒搖擺不定具有牆頭草性格的抱月也是一種鞭策。

此種誓約書在大正三年(1914)二月十二日及同年四月三日,總共反覆改寫過三次。

文章內容大體雷同,只有第三次是用日文片假名字母寫成。

抱月離家出走,兩人真正開始過上同居生活是在大正二年(1913)的夏天。因此第二、第三次誓約書是在二人同居期間內寫成。

後兩次也都是在二人發生小小爭執後,在須磨子死乞白賴的要求下寫成的。可見,即使是在同居期間內,須磨子也依然飽受抱月不知何時就會返回家中這一不安心理的折磨。

連日來報紙一直對須磨子的退會、文藝協會的內部紛爭乃至早稻田大學內部的對立問題進行長篇大論的報道。因此,對於大學而言,已經沒有理由視而不見。

對事態感到憂慮的高田校長把逍遙和抱月叫到家裡,讓他們二人見了面。

然而這次會談實際上並非只有他們兩人參加。以高田為首的早稻田大學的幹部們也參加了會談。

其中有些人對抱月和須磨子的關係明顯感到不快,並認為抱月利用自己在弟子中的聲望在煽動那些弟子。

而擁護抱月的那撥年輕人是日夜晚也在清風亭舉行了集會。他們認為高田的會談是一場針對抱月老師的盤問會。將處於弱勢的老師叫去承受全體人員的苛責,這一卑鄙的手法不可原諒。當時會場的聲勢頗為浩大。

然而高田並沒有那種打算。他只是單純地期待著只要逍遙和抱月能直接見面並開誠佈公傾心交談一番的話,或許就會找到解決問題的突破口。

讓其他幹部參加會面,也只不過是因為他覺得這次內部紛爭並不僅僅是由於兩人之間缺乏交流,問題不僅僅侷限於協會,與整個早稻田大學同樣密切相關而已。

然而結果卻完全事與願違。正如清風亭那些人所擔憂的那樣,一些幹部對抱月提出了帶有質問性的問題,會談顯現出了盤問會的傾向。而逍遙本人則揪住抱月和須磨子的問題不放,聲言只要兩人不分手,事情就沒有商量的餘地。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對抱月已經不抱希望。

在高田宅邸舉行的會議經過,通過一位幹部刻不容緩地傳達給了聚集在清風亭的護憲派人士。

「首先是有人提出了‘你對文藝協會有什麼看法’的問題。島村老師對這一提問堂堂正正地回答說,‘協會與大學一樣,都是我要為之奮鬥一生的最為重要的工作場所。因此,我打算窮盡畢生精力去培育它。既然要培育它,那就必須排除通俗劇,始終堅持貫徹高雅藝術’。」

聽了傳話人安成貞雄這番話後,聚集在那裡的五十多名與會人員一齊拍起手來。

「接下來便就學校和協會的內部情況做了各種各樣的說明,之後話題終於轉到抱月老師和松井須磨子的關係上。」

因為接觸到了核心問題,會場上立時鴉雀無聲。

「上村單刀直入地問道,‘你現在也還是愛著松井須磨子嗎?’就此,老師明確地回答道,‘我愛她’!」

「回答得好!」前排的年輕人突然叫了起來,與此同時全體成員再次一起拍手稱好。

「男人愛女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才是老師所主張的自然主義立場呢!」

座席中再次傳出歡呼聲。

不過是男人愛女人而已,卻不得不冠以「自然主義」的名目,可見當時的環境令人窒息,同時也顯示出學生們愛扣死理兒的傾向。

「對島村老師的質詢越來越充滿惡意,甚至有人這樣露骨地質問道‘你和須磨子發生過肉體關係嗎’?對此老師也並未顯露出不悅的神色,只是斷然回答道‘絕對沒有’!」

「好樣的!」

會場上再次歡聲四起。一想到島村老師被早稻田那幫祖師爺般的老教授們團團圍住並遭受詰問的場景,大家便不由得同情地嘖嘖嘆息起來。

「然而還是有人執拗地追問老師‘你們沒有發生過肉體關係嗎’?

老師雙眸低垂,片刻後果敢地抬起頭來毫無顧忌地回答道,‘我發誓,現在沒有。不過將來我不能保證,除此之外無可奉告’。」

「就這麼說……」

歡聲四起,掌聲一片。

「‘現在沒有,不過將來我不能保證’,這才是人嘛!老師體現了人的耿直秉性。」有人大聲說。

於是有人高聲呼喊起來:「老師萬歲!」接下來便是大家接連不斷的歡呼聲:

「萬歲!」

整個清風亭人聲鼎沸,宛若沉醉於一種打了勝仗的喜慶氣氛中。

俄頃,在一片吵鬧聲中,曾經出席了會議的鹽澤教授也趕來彙報當時高田家會議的情況了。大學方面聽到為了擁戴抱月已經有五十名以上的抱月弟子聚集在清風亭的訊息後,便再也不能視而不見了。

鹽澤姑且對會議的過程做了大致的說明,內容與安成的說法大同小異。不同之處是安成只是一味地美化抱月,而鹽澤則做了不摻雜感情的彙報。

「那麼,結論如何呢?」

最後有人站起來提出了這個問題。鹽澤垂首說道:

「很遺憾,並未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為什麼呢?老師做了那麼坦誠的回答,完美地闡述了自己的意見,為什麼還無法解決呢?」

「還是卡在和須磨子的關係上了。」

「既然老師已經做出了‘將來無可奉告,目前和她沒有發生關係’的回答,那麼和她之間的問題不就已經解決了嗎?」

「他只是在口頭上姑且那麼說說而已……」

「你是不相信島村老師所說的話了?」

「不,那倒不是……」鹽澤有些語塞,「我只不過就是來彙報一下會議的情況而已」。說罷便匆匆離去了。

擁護抱月的一派再次批判了學會和大學方面處理能力的不足。

大家意氣風發,認為事到如今大家更應該以島村老師為中心開展新的話劇運動。

然而出席高田家會議的那些人的想法卻並非像「護憲派」人士想得那麼單純。要想解決此次事件,抱月和須磨子之間的關係問題是無法迴避的。

抱月確實在眾人面前堂堂正正地果斷說過「將來無可奉告,目前和她沒有發生關係」的話,但是沒有一個人相信他的這個道白。尤其是逍遙,他以極為不快的神情仰視著天花板。

抱月與須磨子之間存在著肉體關係,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無論抱月怎樣支吾逃避,通過東儀或酒井以及其他眾多劇團成員的證詞,這一點已經確鑿無疑。

因此,事到如今逍遙已經不想追究二人之間是否有過肉體關係。

倘若有過,那也無所謂。他所希望的,是從今往後一定要斬斷這種關係。唯有如此才能成為其他劇團成員的楷模。誠實地開口道歉,並表示從今往後和須磨子一刀兩斷是抱月復職的絕對條件。

然而抱月在高田家說的話卻恰恰相反。他本來就偷偷摸摸地和須磨子保持著關係,卻還口口聲聲說什麼「現在沒有」,並進一步說出了「不過將來我不能保證」之類的話。這就等於在暗中宣佈他並不打算和須磨子分手。抱月如此這般的偽善令逍遙對他徹底死了心。

「如果島村不和須磨子分手的話就開除他。協會不能因為只不過是一介小小進修生的須磨子而壞了規矩。」

這便是道德家逍遙認準了的死理兒。

可在抱月看來則不然,自己愛須磨子為什麼就錯了?就算是自己有妻小,但愛一個人並不是壞事。這才是人最為本真的面目呢!用紀律和道德的名義對此加以單方面的制裁才是錯誤的。在如此考慮問題的那一瞬間裡,抱月就已經不再是大學教授,也不再是什麼導演了,他變成了一個只是瘋狂地愛戀著女人的男人。

抱月的請願書遭到駁回,緊接著又對他召開了盤問會,而且須磨子被勒令退會,因此二人身邊的狀況急轉直下。

被勒令退會後,須磨子對立刻趕來的抱月訴苦道:

「我到底怎麼了?我只是一門兒心思拼命學習,充分發揮自己的演技,以便使舞臺演出更加成功,難道不是嗎?對於這一切不道一聲‘辛苦了’也就罷了,居然還將我趕了出來!真是……」

雖然須磨子在逍遙面前神態毅然,可她一看到抱月便立刻撒起嬌來。她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披頭散髮、淚眼婆娑地向抱月傾訴著。

「因為有了我,協會才有了今天。大家都是拜我所賜才得以養家餬口的。可現在我卻像一隻賊貓似的被趕了出來……」

須磨子的話也不無道理。協會的公演之所以能並無多大赤字地維持到今天,是因為有須磨子這位明星在。雖說逍遙並不希望出現明星,但沒有明星劇團就無法維持下去,這也是事實。

「這是陰謀啊!那個好管閒事的道德家老爺子上了東儀、秋元和林等人的當,現在已經瘋了……」

「松井……」

抱月在規勸須磨子,因為須磨子直呼其名地把逍遙稱作「老爺子」。可是須磨子卻毫無住口的意思。

「他算老幾呀?那老爺子光知道講那些大道理。他自己從來就沒有登臺演出過,怎麼可能理解做演員的人的心境?!」

說到這兒,須磨子抬起了涕淚橫流髒兮兮的臉。

「我說老師,事已至此我們就自己組建一個新劇團吧。組建一個遠比協會更好的劇團給那些人看看。老師以前不是說過這樣的話嗎?」

「……」

「沒問題。是吧?如果不馬上組建的話,我就回老家去!」

「你又在胡說!」

「可是,我已經被協會掃地出門再也無法登上舞臺了。那我還有什麼理由待在東京啊?如果你老是不明確表態的話,我明天就走人!」

「你等等好嗎?松井!」

「不行!你必須現在就向大家宣佈‘要組建新的劇團’。」

話已經被說到這個份兒上,抱月只好痛下決心了。

是日夜晚,抱月姑且離開了須磨子的住處返回自己家裡。翌日再次見到須磨子後,他終於開始動手籌建新劇團了。

他首先於六月一日面會了他的知心朋友二期學員倉橋仙太郎,向對方和盤托出打算組建劇團的意向。之後便一起就具體方法進行了磋商。第二天即二日,他又面會了《早稻田文學》的相關人員,向他們說明了打算組建新劇團的想法,並得到了贊同。與此同時,倉橋則在抱月的授意下,開始了推舉中村吉藏出馬的交涉。四日,抱月又和正在計劃建設小劇場的人見了面,就經濟方面的問題進行了磋商。從五日開始,他又與《早稻田文學》的相關人員及學長們挨個見面,就善後之策進行了磋商。這在抱月來講,是鮮見的積極主動。其背後則是須磨子的歇斯底里在作祟。

在抱月徵求意見的人當中,也有人主張先靜觀一段時間再說,但大多數人都贊成組建新劇團。他們大都鼓勵抱月說:「既然已經被逼到這個份兒上,就應該堅定地‘揭竿而起’,去實現自己的藝術目標!」

尤其是以早稻田文學系為中心的抱月護憲派們,竟宛若革命的前夜即將來臨一般,一連數日鬥志昂揚地聚集在清風亭內。他們批判了文藝協會的通俗性,力主只有新劇團才能使真正的藝術具體化,新劇團應該佔據日本話劇運動的中心位置。

抱月從他們的意見中汲取了力量,但同時又覺得應該避免與逍遙產生對抗。即便獨立出來,也不可形成劍拔弩張的局面。無論如何逍遙都是自己的恩師,文藝協會則是培育出自己熱衷於戲劇表演熱情的組織。再者說,無論氣勢多麼高漲,與奠定了自己根基的協會對立,對自己都絕無好處。

此時的逍遙正在熱海靜養。抱月的想法是隻要逍遙一回到東京,他便立刻直接去見逍遙,就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做一說明,希望逍遙能夠同意自己獨立門戶。

然而逍遙卻在六月八日發表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宣告。通過早稻田相關人員宣佈出來的宣告內容是:坪內博士將於近期辭去文藝協會會長一職,並解散協會。

對這一決定,無論是協會會員還是早稻田相關人員都感到非常吃驚。

「他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呢……」

人們全都一頭霧水。一時間流言四起。甚至有傳言說,會不會是有人別有用心地造了謠呢?

然而逍遙卻是認真的。

在這之前,一期學員和二期學員之間發生了爭執。再加上出現了東儀和土肥之間的內部紛爭後,逍遙就已經對繼續統率文藝協會心生厭倦了。

從他親自制定的「約法三章」和「遊於藝」等語言中便可看出,逍遙本來希望話劇運動在錘鍊每個演員演技的同時,也能為大家提供一個提高精神修養的場所。但是實際上協會卻成了大家自我慾望和私心雜念喧囂氾濫的戰場。其實話劇正是在這種充滿活力的境況中才得以發展進步的。在這一點上,可以說逍遙的想法有些天真狹隘。

逍遙當時所採取的人事變動等舉措,僅僅是在表面上暫時平息了一期學員的不滿,然而內部爭執並未消失。此外早稻田大學內部從側面對協會的方針、演出劇目等指手畫腳的人太多,甚至有人公然批評了逍遙的做法。尤其是《二十世紀》和《回憶》,逍遙起用了與早稻田毫無關係的松居松葉,這使他遭受到協會內外的強烈非難。此外又出現了抱月和須磨子的問題。有人批評逍遙對他們二人的戀情過於缺乏理解。在當時倡導自由戀愛和自然主義的一部分進步主義者眼裡,逍遙給人留下了這樣的強烈印象:這是一位「度量狹小的老人」。

再就是改組後的一部分幹部挪用了協會的費用。一期和二期學員每逢登臺演出都會表達出不滿。內部糾紛接踵而出。迄今為止的協會,精神方面暫且不論,經濟上始終是由逍遙一人負擔並主持運營。雖說在打入帝國劇場後情況略有好轉,但依然處於赤字經營的狀態。逍遙為協會投入了大量資金,結果卻依然遭人詬病。那就不如干脆辭職算了,誰有能耐誰來幹!

可以說貌似冷靜實則意想不到急躁的逍遙,其忍耐終於達到了極限,到頭來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了。

對逍遙辭去會長一職最為茫然不安的便是協會會員們。逍遙的辭職即意味著協會的解散。

以前通過批評協會幹部達到解恨目的的會員們現在失去了批判的目標,頓時顯得狼狽不堪。不僅僅是會員,就連《早稻田文學》的有關人員以及擁戴抱月的清風亭派成員們也毫無例外。

他們是在協會處於絕對權威,且逍遙身為協會統帥這一前提下批評協會、指責逍遙的。可現在這個絕對的物件如果消失了,他們所有的意見也就全都失去了指向目標。

於是協會和早稻田的有關人員便一起前來勸阻逍遙,試圖讓他回心轉意。以前曾批判過逍遙的人此時態度驟變,居然懇求逍遙道:

「如果現在老師辭職的話,那就等於是毀壞了話劇的萌芽。」

聽到逍遙辭職的訊息後,抱月感到驚詫不已。在剛聽到這一訊息的那一瞬間裡,他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正因為當時抱月正在琢磨組建新劇團的事,因此他便覺得或許是因為自己的行動給逍遙的決斷帶來了影響也未可知。

名義上雖是獨立,但抱月的想法卻是讓新劇團作為協會的兄弟劇團問世。因此,相當於大本營一般存在於世的協會如果解散,情形可就截然不同了。

抱月向一期學員武田正憲打探了一下協會的內情後,便拜訪了坪內宅邸。

當時開過盤問會還不到一週,然而逍遙當初開會時的那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已經蹤跡皆無,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如釋重負後的輕鬆面孔。

首先,抱月對自己暌違一週表達了歉意,接下來便從組建新劇團雖然是事實,但絕對沒有對抗協會和逍遙的意思開始,開啟了話匣子。

「我明白,你就按你想的放開了去做吧。」

逍遙態度沉穩,當初的嚴厲勁兒已經消失殆盡。

「可是,聽說老師這次要辭去協會的工作,對我而言這就是晴天霹靂。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只是累了。」

「該不會是因為我要組建新劇團,惹您不快了吧?」

對於抱月的提問,逍遙只是莞爾一笑,隨後答道:

「對你獨立出去這件事,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生氣?我辭去協會的職務只不過是我個人的任性所為而已,和你完全沒有關係。」

「但如果您現在宣佈辭職,就只能讓人往那方面去聯想了。」

「有人要那麼想就隨他們便好了。社會上什麼人都有。」

逍遙雖然語氣和善,但眸子裡已經沒有了以往注視自己得意門生時的那抹子熱情。

「總之,你對協會和我的事不必介意,一如既往按你所想放手去做就是了。」

逍遙的話表面上看是一種鼓勵,可換成另一種解釋的話,也可以被視為對抱月的辛辣譏諷。

抱月再次勸阻逍遙,希望其儘量避免做出辭職這種影響過大的決斷,之後便離開了逍遙的家。

嗣後,又有許多人對逍遙進行了挽留,於是逍遙撤回了立刻辭職的決定。但擇機辭職的想法並未改變。

說來,逍遙是一個很少發表意見的人。可一旦決定了某件事後,則難以令其改變初衷。這次之所以打消了辭職的念頭,是因為協會已經決定從六月二十六日起開始上演《尤利烏斯・愷撒》。

這出戲也是由松居松葉擔任導演,演出地點在帝國劇場,為時一週。若按原來的計劃,須磨子也應該出演其中的角色。

逍遙覺得放棄已經定妥的演出,只有自己一人中途逃脫未免過於隨心所欲,所以便決定在這次演出全部結束後再行辭職。

「坪內老師遲早是要從協會辭職了」,這一危機感反而使協會會員們更加團結,排練時的熱情竟然高漲起來。

角色分配為東儀飾演安東尼,加藤飾演愷撒,土肥飾演布魯圖斯。秋元、林等女優陣容也參加了演出。對協會而言,這是首次沒有須磨子參加的公演,因此,舞臺陣容嚴整,連逍遙本人也參與了導演活動,演出氣氛相當緊張。

也是沾了此次演出或許是協會的告別演出這一傳聞的光,觀眾蜂擁而至,上座率頗佳,一連兩天都是場場爆滿的好成績。

然而逍遙辭職的決心已定。這次公演剛一結束,《東京朝日新聞》就以「逍遙的隱退」為題發表瞭如下內容的社論。

據悉:坪內博士打算以本次上演的愷撒劇為留念劇目,從文藝協會會長的位子上退出,並中途拋棄自己視為畢生事業的話劇改良事業,歸隱於原本一向是其副業的早稻田大學教授職位。博士之所以痛下這一決心,並非身軀老邁之故。當初博士為整肅協會的內部風紀問題,試圖令島村抱月等人退出文藝協會。而那些一直認為文藝協會的話劇方針並非陽春白雪的人,與對文藝協會懷有私人怨恨的早稻田大學文科出身的少壯派文人則抱成一團,展開了一場擁戴抱月的運動。由此文藝協會便與抱月的擁躉們各執一詞,致使事態變得複雜起來。坪內博士對自己的無德深感羞愧,遂以犧牲自己的未竟事業——改良話劇之抱負為代價。這樣一來,一是可以讓抱月得以在開展新的話劇運動時卸下思想包袱,二是也可以收拾文藝協會的殘局,而博士本人則可從劇壇全身而退。(以下省略)

不僅僅是上述社論,社會輿論也對逍遙充滿了同情。由此便可進一步窺見逍遙在文學領域的豐功偉績、在話劇領域表現出來的犧牲精神以及社會對逍遙辭職所發出的惋惜聲浪之高。

上述社論以逍遙和抱月擁躉的對立為中心,根本就沒有提及須磨子的問題。二人的事在當時已經相當出名,報刊評論員不可能對此並不知情。如此看來,或許評論員認為男女豔聞不過是區區小事而已,因此故意避開不談。

在《尤利烏斯・愷撒》公演結束的同時,逍遙在協會的幹部會上明確宣佈:「自己將辭職,並打算解散協會,就此還望大家多多諒解。」

幾乎所有的協會成員都表示反對,可是事到如今已經難以指望逍遙回心轉意。更何況一般會員與逍遙之間並未達到可以暢所欲言的親密程度。在他們眼裡逍遙並不是一個和善的可以親近的人。

然而土肥和東儀等老資格幹部們卻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尤其是土肥,他憤然說道:

「老師只是單方面地提出‘解散’,我對其中的理由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非得現在突然解散協會不可呢?」

逍遙略顯厭煩地答道:

「很明顯,協會如果繼續維持下去的話,必然會觸礁擱淺。」

「這樣的回答我們無法接受。請您簡明扼要地說明一下理由。」

見土肥緊追不捨,逍遙的臉上少見地流露出慍色。

「理由就沒有必要在這裡說了。你們大家捫心自問一下,不會不明白的。」

就這一句話,頓時令土肥啞口無語。眾人也低頭緘默起來。

聽了逍遙這句話後,會員中再也無人能夠提出異議了。尤其是東儀那種在男女關係或演出方面問題接踵而出的人。他們只能一味低垂著自己的頭顱。

但是,對於只知道埋頭工作的穩健派,如土肥等人而言,仍然有無法接受的一面。

「我們知道老師確實相當辛苦。可是,即便如此,也不應該現在就甩手不幹了呀。這不是太過隨心所欲了嗎?」土肥向同事們抱怨道。

確也如此,對於認真從事話劇事業的人而言,逍遙的辭職未免過於唐突。此外,他們在表達不滿的同時,也在後悔當初沒能及時看透逍遙的內心世界。

「我們不應該只是一味地追求理想,如果當初大家稍微具有一點分辨能力並寬容一些的話,也不至於使坪內老師陷入如此這般的困境中。無論什麼時代,年輕人就只知道破壞的喜悅,卻不曉得建設的辛苦。我們一直以為該毀滅的就讓它毀滅,該崩潰的就讓它崩潰好了。其實更應該認真審視一下即將崩潰的事物的本質。」

上述話語是當時一位自稱橫川唯治、後來成為「自治劇團」團長的山田隆也氏的肺腑之言。他的話也表述了大多數會員的心境。

然而箭已離弦。報紙上連日來從逍遙辭職到協會解散,乃至對將來劇壇的嬗變等,連篇累牘大書特書,已經到了覆水難收的地步。

大正二年(1913)七月八日,逍遙正式辭去會長一職。在一週後的七月十五日,由市島、金子等人組成了善後委員會。

委員會向土肥、東儀以及一、二期學員共計十八名會員贈予了若干錢財,將會費退還給會員和贊助會員,將捐款退還給捐款人,並向被辭退的會員遞交了感謝信。

結果是出現了大約兩萬日元的赤字。逍遙變賣了自己的房產和土地,填補了這些虧空。當時的兩萬日元大約相當於現在的兩億日元。

就這樣,文藝協會自明治四十二年(1909)五月創立以來,僅僅四年的時間便走向了崩潰。與當初創立時的聲勢相比,結局竟如此的草率索然。

然而,嗣後卻萌生了各種話劇運動的萌芽。亦即,以「藝術劇團」

為首,相繼出現了「無名會」「舞臺協會」「新國劇」等各類劇團。再加上對舞蹈界,乃至後來擴充套件到對劇作家、表演家、導演等的影響,當初的萌芽絕對不可小覷。

雖然壯志未酬,但可以這樣講,在明治這個新時代裡,逍遙對話劇運動毅然決然傾注的熱情,已經被下一代人不折不扣地繼承下來了。

伴隨著坪內逍遙會長的辭職和文藝協會的崩潰,以島村抱月為中心的新劇團的組建愈發飛快地具體化了。

首先是於大正二年(1913)七月三日在清風亭舉行了新劇團設立創始人大會。

與會者有相馬御風、片上伸、秋田雨雀、安成貞雄、中村星湖等五十餘位。成員主要以早稻田文科系志同道合者為中心,亦包括在話劇領域擁有豐富經驗的中村吉藏、水谷竹紫等人。

會上首先提出的,就是劇團的構成和運營方式問題。

與會者都是一些對新劇團充滿了理想和期待的人。雖然未必都是話劇知識淵博之人,但他們的熱情不可忽視。

參加會議的人全部成為評議員。之後由抱月指名,其中的十數人被選為幹事。最終島村抱月被大家推舉為幹事長。

其次就是劇團的名稱。起初抱月主張叫「新劇團」,仲田勝之助則主張叫「藝術俱樂部」,其中也有人主張就沿用文藝協會的名稱好了。

然而安成貞雄卻提出了以下意見:

「我覺得應該仿照‘莫斯科藝術劇團’,叫‘藝術劇團’為好。對於我們這個以藝術至上主義為宗旨的劇團而言,這個名稱與劇團的目的最為匹配。」

根據這一意見,劇團的名稱便被定為「藝術劇團」。

在大正二年九月號的《早稻田文學》雜誌上,以《「藝術劇團」的成立》為題,刊登了如下公告:

吾等志同道合者相聚一堂,在此建立新劇團「藝術劇團」。宗旨如下:排除所有世俗弊端,戰勝一切艱難險阻,為新興劇團傾盡吾等畢生之力。據此倘能與天下有識之士共享些微之新生祝福,則幸莫大焉!吾等將始終如一,對新藝術篤志不移。死而後已乃吾等之夙願。懇請認同此志之諸賢,以寬厚、自由、清新之心,廣施援手是荷!

「藝術劇團」同人

此後,在抱月執筆的《「藝術劇團」創立備忘錄》中,又對藝術劇團成立的經過進行了說明。繼《藝術劇團規則》《藝術劇團會員申請規定》《會員招聘》之後,末尾對劇團的組織機構做了如下記載:

藝術劇團幹事長:島村瀧太郎(抱月)

幹事(按日文假名字母順序排列):尾後家省一、片上伸、川村久輔、吉江喬松、相馬御風、中村吉藏、中村將為、仲木貞一、楠山正雄、倉橋仙太郎、前田晃、松井須磨子、秋田雨雀、水谷竹紫、島村民藏、人見圓吉。

此外還有評議員二十九名,其中可見石橋湛山的名字。而由幹事委託的贊助員中則有嚴谷小波、巖野泡鳴、小山內薰等人。當時文壇和演藝界的精英人士均赫然在列。

此後便公佈了首屆會員二百三十二名成員的名單,會員資格為年付會費六日元(每月五十錢)。其中贊助五十日元以上者可以成為特別贊助員。

在這段時間裡,抱月依然採取了組建新劇團並非其本意的態度。

自己只不過是受到了早稻田文科志同道合者以及對協會心存不滿分子的擁戴而已。倘若可能,自己也想和坪內老師一起隱退。但這麼做,協會迄今為止點燃並維繫過來的話劇之火便會熄滅,進而產生違背坪內老師志向的結果。因此,眼下即便艱苦,自己也只能挺身而出。

抱月本來就不屬於那種積極主動型別之人。每當出現什麼爭端時,他只會將雙手揣在懷裡做沉思狀,很少發表自己的意見。他的這一姿態和他那瘦長的身軀相輔相成,顯得思慮幽深且謹小慎微。大家看到他這副樣子後,便會同情地思忖:「可不能再讓島村老師為難苦惱了。」

抱月就是一個與沉思和苦悶形象極為相配的人。

此時亦然,大家深信島村老師是在並不情願的情況下,為了實現協會的所期目標,正在一條痛苦的道路上踟躕而行。事實也是,創立一個新劇團並非易事。讓誰成為新劇團成員,在哪裡上演哪些劇目,靠什麼獲得經濟方面的支撐等等,問題堆積如山。

但是,在這一切的背後,也存在著一份他得以和須磨子兩人共同創立自己劇團的喜悅。

人員齊備了,資金的籌措也有了頭緒。藝術劇團看起來似乎就要轟轟烈烈地揚帆起航了,然而新的征程並非一帆風順。

第一個重大失算便是本以為老文藝協會的會員會轉入新劇團,然而事實上這些老會員卻分崩離析了。

文藝協會崩潰後,會員們對去留問題猶豫不決。意欲獨立者有之,物色其他劇團者有之,還有一部分人想趁此機會退出話劇運動。

根據迄今為止的狀況,抱月本以為一期學員和二期學員中的主要成員都會追隨自己。

可是一期學員中的大半成員出於對同期學員須磨子的反感並不打算加入新劇團。他們加入了東儀、土肥等人新創立的「無名會」。

其他如加藤、森、佐佐木等人則另闢蹊徑,自己創立了「舞臺協會」。

在這早些時候,也是因為與須磨子不合而離開了協會的上山草人則與林和、林千歲、守田勒彌等人組建了「現代劇協會」。

結果是,加入藝術劇團的只是那些與一期學員對立的二期學員如澤田正二郎、倉橋仙太郎、中井哲等人。而一期學員中只有對抱月心存好感的武田正憲加入進來。

藝術劇團的辦公地點就定在迄今為止多次舉行過會議的清風亭。九月十五日在清風亭召開了演出人員碰頭會。

以抱月為首,包括中村吉藏、武田正憲以及二期學員們,全都神情緊張地聚集在清風亭。唯有須磨子身穿浴衣,神態悠然且理所應當

似的坐在上首座位上。

首先由抱月起身致開幕詞。他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新劇團成立的經過,呼籲大家今後要團結一致。之後說道:

「希望在劇團內自己和松井須磨子被稱為‘主體’,其他人則被稱為‘客體’。」

剎那間,大家的臉上全都流露出不解的神色。

本來抱月已經被任命為幹事長,現在卻又要被稱作「主體」,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而且如果只是抱月一人倒也罷了,還把須磨子也弄了進去,豈不有些過分?

然而當時無人站起來公然表示反對,會議就此終了。

藝術劇團決定最初的演出劇目為《內部》和《蒙娜・凡娜》。在決定角色分配時,抱月對飾演凡娜對手戲的普林齊瓦勒以下的角色採取了投票表決的方式。但主角凡娜卻理所當然地指名由須磨子飾演。

終於進入到舞臺排練階段,須磨子的為所欲為也理所當然一般開始了。

首先是排練的時間,由須磨子自己定為「明天十點開始」,身為導演的抱月頷首默允。

大家如約到齊了,須磨子卻遲到了一個小時。到場後她甚至沒有一句道歉的話,便滿不在乎地開始了排練,而且還專揀自己出場的部分反覆排練。

吃午飯時也是,她只是在自己餓了的時候才讓大家休息。如果其他人提出休息,她就會勃然大怒。排練結束的時間也要隨她心意,說結束就結束。雖說在排練的熱情方面須磨子無可挑剔,但一切必須唯我是從。

即便須磨子的任性引起了劇團成員的不滿,抱月也佯裝不見。

排練進行到第三天時,一位成員再也難以忍耐下去,遂抱怨道:

「老師,您想個辦法吧。」然而抱月並不作答。

「老師根本就沒考慮我們這些人,腦子裡只有須磨子一個人!」

劇團成員的不滿日益高漲,然而須磨子的態度並無絲毫改變的跡象。不僅如此,反倒對抱月加倍撒嬌,反反覆覆地說什麼蒙娜・凡娜的舞臺服裝不合自己心意。而她自己卻不去對服裝師講,只是直接向抱月訴苦。

「老師,這成何體統嘛?這種便宜貨!」

聽了須磨子的申訴後,抱月立刻叫來服裝師,親自向服裝師提出了要求:「你能不能想點辦法?」

「即便這套服裝,也是好不容易才從‘薗部’和服店借來的,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了。」

聽了服裝師的話後,須磨子在一旁插嘴道:

「三越百貨公司的話,一定會有吧。」

「如果到那種地方去買新品的話,可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嘍!」

「主角的衣服怎麼可以節省呢?是吧,老師?」

受到催促的抱月只得勉強頷首。

「好嘞好嘞,這麼說花多少錢都可以了,是嗎?」

服裝師貌似不快地走開了。對於舞臺服裝,須磨子一概喜歡奢華豔麗的。即便在出演主人公消沉悲哀的場面時,她也滿不在乎地想要穿著華麗扎眼的服裝登場。而且有銘仙綢就不要棉布,有縐綢就不要銘仙綢,總之價格越貴越好。

而且她每演一場就想換一套服裝。

抱月幾乎每次都是按照須磨子的要求行事,有時被纏無奈,甚至還親自跑到衣料店去選購。

在去四谷的和服店「布袋屋」時,須磨子選購了一塊鮮紅的花緞布料。回來後她把整塊布料裹在身上,在排練場的鏡子前照來照去。

「怎麼樣?諸位,和我匹配嗎?」

須磨子問道,然而無人作答。

「我在問怎麼樣呢,怎麼樣?」

當她發現,即便自己歇斯底里似的詢問也依然無人回答以後,便望著抱月說道:

「老師,老師覺得怎麼樣呢?」

「嗯,看上去倒是不錯……」

抱月的話音剛落,成員中就有人喊道:

「不錯呀!女不倒翁!」

眾人立刻鬨堂大笑起來。須磨子睨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誰呀?!剛才說話的是誰……」

適才喊叫的男子好像迅即逃走了。隨著一聲門響,在場的劇團成員們再次竊笑起來。

「竟敢這麼說話!」

須磨子猛地甩掉披在身上的紅色布料,原封不動地站在舞臺上大聲吼叫起來:

「混蛋!混蛋!討厭……」

須磨子披頭散髮地哭了起來。排練無法進行下去了,結果只能中途停止排練。團員們露出厭煩的神色回到休息室裡。

只有抱月一個人留下來安慰須磨子。

「你不要介意嘛,那不過是一句玩笑罷了。」

「討厭!討厭!我不能原諒那個男人!」

「那塊紅布料和你很配的呀!」

抱月摟著抽抽搭搭哭泣的須磨子的肩膀。到頭來在這種場合下總是要由抱月來充當安撫人的角色。

藝術劇團選擇的首次公演劇目是梅特林克所著、中村吉藏翻譯並導演的《內部》和同為梅特林克所著,由抱月翻譯並導演的《蒙娜・凡娜》。

敲定了演出劇目和演出期間後,演員們連日來專注於排練劇目。

外聯和營銷人員也開始為廣告和出售戲票四處奔走。

關於藝術劇團的經濟來源,起初抱月覺得可以指望他個人認識的一位銀行家,但卻突然指望不上了。因此資金的實際來源只能依靠會員的贊助和預售戲票獲得。

當時的有樂劇場本身並沒有自己的上演劇目,只不過是一個專供出租的小劇院而已。劇場的租賃費為每天一百日元,此外照明費每天也得支付十五日元。負責藝術劇團事務工作的水谷竹紫用十天一千日元的價格將劇場租借到手,照明費則全免。剛開始先支付了三百日元的定金。這筆錢款是在得到相馬御風的同意後,從《早稻田文學》雜誌的編輯費裡挪用的。

藝術劇團本身並沒有錢,完全依仗業務員四處奔波籌措資金。

單靠業務員找門路籌集捐款未免太過難為他們,於是便想出了一個迫不得已的法子——將籌集到手的資金的十分之一以辛苦費名義發放給業務員。

雖說藝術劇團和抱月身後有早稻田有志人士的支援,但他們只不過是在精神上給予了支援而已,並非拿出了真金白銀。因此藝術劇團始終飽受著經濟方面不安定因素的困擾。

然而值得慶幸的是戲票的預售頗為順利。在演出臨近的幾天裡,票價即便上漲一倍都能夠賣出。

「松井須磨子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我真想看上她一眼。」

這是人們先入為主的想法。與其說關心這次演出本身,莫如說對於性醜聞的興趣佔了上風——都想目睹一下那個將擁有妻室的教授攬入懷中的女優。

然而,就算是醜聞,藝術劇團完全仰仗須磨子的人氣也是不爭的事實。

對於這一點須磨子當然心中瞭然。正因為有了自己這才有了藝術劇團。因此自己必須比任何人都華麗耀眼。

各種牢騷傾吐一空以後,須磨子終於提出了她在《蒙娜・凡娜》中的所有舞臺服裝都必須在三越百貨公司全新定製的要求。

可是,如果答應了她的要求,從預算情況看,其他演員的服裝就必須全部借用或者由演員自掏腰包了。甚至因角色需要必須定製的服裝也不得不因此而放棄。

演員也好,服裝師也好,劇團全體成員無一例外,全都反對須磨子的要求。然而此次亦然,須磨子只是望著抱月說道:

「老師可是贊成的,對吧?」

抱月慌亂地眨了眨眼,眼簾低垂。

「沒問題,是嗎?」

須磨子以撒嬌的語氣,雙眸向上望著抱月。抱月依然低垂著雙眼,片刻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老師已經答應了,大家明白了吧。」

須磨子得意洋洋地說,接著便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須磨子的身影消失後,二期學員倉橋仙太郎和中井哲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老師,您打算對松井的專橫預設到什麼程度?照這個樣子,是不是我們就該穿破爛不堪的服裝登臺了?」

中井說罷,倉橋又接著說道:

「老師認為我們全體成員和松井須磨子到底哪個更重要?」

「……」

「請您說清楚!」

受到追問的抱月懷揣雙手答道:

「松井和你們都重要。」

「我們不要聽這種曖昧的回答。松井和我們,如果要您二者擇一的話,您選哪個?」

抱月慢慢抬起臉來,隨後便是一聲長嘆。

「如果非要我二者擇一的話,目前我就只能選擇松井了。」

俄頃間,大家面面相覷,接下來便一言不發地一個接著一個地走掉了。

翌日起,全體二期學員舉行了舞臺排練罷工。

即便到了規定的十點鐘,也沒有任何人出現。第一個到來的是須磨子,接著出現的是抱月。此後就只有照明師和舞蹈設計師了。

「大家這是怎麼了?」

聽了須磨子詫異的問話後,舞蹈設計師答道:

「說是今天大家休息。」

「休息?他們有什麼不滿的?老師,怎麼辦?」

抱月在舞臺一隅再次做出了一如既往雙手揣懷的姿勢,陷入沉思中。

「不過是些配角而已,還這麼盛氣凌人!一群傻瓜居然還敢說什麼休息!不願意的話不來也無所謂,我一個人練!」

須磨子一個人迅速穿好舞臺服裝,站到了舞臺上。

「我說,你來扮演普林齊瓦勒這個角色,就站在這兒。」

照明師被須磨子推著肩膀來到了舞臺中央。

「這怎麼行?我又不是演員……」

「沒關係,你就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心中要充滿了愛慕喲!」

「您等等,我去找一個可以代替我的人來。」

「不用!我這就開始表演了,老師。」

抱月無奈,只好拿起了劇本。事務員、舞蹈設計師等均以萬分錯愕的表情注視著她。只見須磨子張開雙臂,雙膝跪下,旁若無人地念起了蒙娜的長長臺詞。

然而一個人委實難以表演出情緒來。是日她只是唸了兩個小時的臺詞便草草收場。

「老師,怎麼能允許演員排練時撂挑子?應該堅決地開除他們。」

須磨子強硬的話語聲剛落,隨即又沮喪地說道,「大家都在戲弄我。

為什麼只有我這麼倒霉?為什麼只有我要被大家欺負呀?」

說罷,她便一屁股坐在舞臺上,伸直雙腿哭了起來。

片刻後,抱月似乎終於看不下去了。他溫柔地抱著須磨子的肩膀,安慰道:

「明天我一定讓他們都來,別哭了。」

這場二期學員的「罷工」,只持續了兩天便不了了之。劇團成員中雖然也有強硬派,但是抱月收回了曾經說過的「須磨子更重要」的話,並向大家道歉,於是便得到了大家的諒解。

他們憎恨的是須磨子而非抱月。看到抱月夾在其他成員和須磨子之間的苦惱樣子,大家便再也無法強硬下去了。更何況首次公演再過幾天就要開始,如果現在拒絕舞臺排練,造成公演中止的話,結果便不僅僅是引起藝術劇團的崩潰,連他們自己也會失去表演的舞臺。

「今後請您不要再放縱松井為所欲為了。」

作為妥協的條件,二期學員得到了抱月的口頭承諾,但卻難以保證讓抱月實現自己的諾言。

大正二年(1913)九月十九日至二十八日,共計十天的時間,藝術劇團在面臨各種難題的情況下迎來了第一次公演。演出地點為有樂劇場。

公演的劇目是《內部》和《蒙娜・凡娜》這兩部戲。在《內部》這出戲中,水谷八重子雖然沒有臺詞,卻以須磨子孩子的身份踏上了她走向舞臺的第一步。

《蒙娜・凡娜》中的主角凡娜毫無疑問由須磨子扮演,普林齊瓦勒由澤田正二郎扮演,圖利布魯奇奧由倉橋仙太郎扮演,貝迪奇奧由中井哲扮演。在第一幕中,須磨子扮演了一個勇於犧牲的貞淑女子,在第二幕中則扮演了靈魂覺醒的凡娜。

有劇評如下:

「第一幕中須磨子的表演無可非議,第二幕中直到主角覺醒的那段演技也相當成功。但對之後凡娜角色的表演,須磨子似乎尚須花費更大的工夫。」(若月紫蘭《歌舞伎》)。

其他評論也從整體上對須磨子充滿熱情的表演給予了肯定性評價,但同時也提出了角色扮演尚須深化的要求。

不過觀眾席倒是盛況空前天天爆滿。

當時有樂劇場的座席是從一樓到三樓,共有三層。一樓和二樓為對號入座的指定席,只有三樓是自由席。一樓和二樓的票價為一日元,三樓為五十錢。指定席戲票在預售階段和公演當天就已經全部售罄。因此,沒有買到指定席位的觀眾便全部擠到了三樓。三樓的定員是兩百人,但因為座位是長板凳拼成,所以擠一擠居然坐下了將近三百人。此外還有站著看的觀眾,故而輕而易舉地就比劇院所定人數超出一二百人。

在每天的演出即將結束前,會計川村花菱便會將當天所售戲票的進項放在一個黃色袋子裡,提著它去見後臺的抱月。此乃當時的慣例。

「老師,今天又是客滿啊。您看,收了這麼多!」

川村聲音激越。然而抱月只是說了一句「辛苦了」,便將袋子拿了過來。每天都有大把的鈔票進賬,高興一下也並不為過,可是抱月從未喜形於色。

本以為抱月當了大學教授後,對金錢的感覺大約淡漠了,可是到了演出的第五天,抱月卻詢問起川村來。

「川村君,每天都是客滿,收入理應是固定的。可是每天的收入為什麼都不一樣呢?」

「那是因為三樓自由席位的觀眾超過了座位規定的人數,有時會有一些觀眾站著看。」

川村自豪地回答,然而抱月卻雙眉顰蹙起來。

「這可不行,你得把收入固定下來!」

「老師,即便您這麼說我也辦不到啊。站著看的觀眾每天人數都不一樣。進場觀眾多的話收入就多,這有什麼不好呢?」

「不,每天收入不同會令人感到不快。從明天開始請你把收入固定下來。」

超過定員時,就往三樓多放一些觀眾,當然也包括站著看的觀眾。這一切都由川村視情酌定,因此收入才增多了。本以為會得到表揚的川村反而受到了訓斥。對此川村無法理解抱月的本意。

「真不明白老師是怎麼想的。眼看著財源滾滾,卻非要減少觀眾讓收入固定下來。」

川村對有樂劇場的經理說。經理苦笑著答道:

「或許大學教授的慾望也就到此為止吧。總之只要你把觀眾人數定死,他大概就會滿足了。」

「可是總不能把那些想進來看戲的觀眾打發回去吧!」

「那就把三樓固定人數的收入交給老師,剩下的錢乾脆作為大家的酒資好了。」

「如果可以那麼辦的話當然簡單得很了。總之我就先把多餘的錢保管起來吧。」

「對於金錢,坪內老師似乎也是如此啊。儘管他自己為了錢已經頗為辛苦,但卻時有疏漏。嗯,他們和我們商人對金錢的看法不盡一致啊,總之是超脫得很!」

有樂劇場的經理似乎對大學教授們在金錢方面的大度早就習以為常。於是從翌日起,川村便拿著和劇場定員相符的收入來到抱月那裡。在仔細清點了一遍金額後,抱月異常高興地說:「這就對了。辛苦你了!」

就這樣,他們迎來了最後一場演出。川村的手中多出了因三樓放進多餘觀眾而獲得的六百日元。按票價每人五十錢計算,等於多放進觀眾一千兩百餘名。川村拿著多餘的六百日元來到抱月眼前說道:

「因為老師讓我把收入固定下來,所以我每天只將和定員數相符的收入交給了老師。但又不能拒絕那些蜂擁而至趕來看戲的觀眾,所以後來我還是把他們放進了站著觀看的席位上。這就是多放進觀眾後獲得的多餘的六百日元。」

川村遞上這筆錢後,抱月數都不數,稍微沉思了片刻後說道:

「川村君,這筆錢以什麼名目記賬好呢?」

「就寫戲票收入不行嗎?」

「座位數本來是固定的,這就等於戲票多賣了不是?」

「那就記為他項收入如何?」

抱月欽佩地點了點頭,之後說道:

「但是,總是出現這種情況可就不好辦了。這是我們今後應該好好研究的一個課題啊。」

「老師,雖說是收入超出了預定,可這有什麼可煩惱的呢?多餘的款項就作為劇團的資金,高高興興地收下就是了。」

「可是,隨便亂花不明不白的錢難道不是一個問題嗎?」

看著依然陷於煩惱之中的抱月,川村在感到錯愕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絲厭煩的情緒。

確也如此,將觀眾進來站著看戲獲得的收入視為不合情理——這種態度或許正是島村抱月,亦即藝術劇團的清廉、良心之所在。然而劇團是由活生生的人組成的集團,缺了錢則難以為繼。更何況藝術劇團剛剛成立不久,財政狀況舉步維艱。在這種情況下還要為從站著觀看戲劇的觀眾那兒得到的收入煩惱不堪,藝術劇團豈能維繫下去?

川村在欽佩抱月較真的同時,也在為其對大千世界的天真感到不安。

雖然還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有樂劇場的首次公演已經獲得了成功。在其他獨立出去的劇團都還在艱苦奮鬥之際,藝術劇團已經出現了連續十天場場爆滿的盛況。

公演結束後,藝術劇團及有關人士在目黑的「惠比壽啤酒園」召開了慶祝大會。這是一種一邊暢飲啤酒一邊開展遊園活動的集會形式。會場中央還設定了一個類似於祭神時表演奉獻給神靈歌舞的臺子。

須磨子在舞臺上表演了歌舞伎舞蹈。其舞姿荒蠻粗野,即便恭維地說也難獲褒獎之辭。現場的狀況是劇團的所有成員均對其視而不見,只有少數接受款待的外來客人和抱月以欣賞的姿態觀看了她的舞蹈。

此後又在清風亭舉行了公演報告會。

抱月首先起身對公演的成果和今後的抱負做了講演。接下來便由中村吉藏對演出做了總體評價。之後抱月再次站起,對會計情況做了彙報,然而結果卻令人意外地出現了一千日元的赤字。

「連日來一直是超滿員,居然還出現了赤字,這未免令人費解。

據我的粗略計算,至少預售票和當日售票中應該有一半是盈利的。您的計算根據是什麼呢?」

聽了負責會計工作的川村的問話後,抱月開始朗讀起紙上所寫的數字。

根據他的數字計算,公演本身是盈利的,但藝術劇團自打成立以來的大約三個月的時間裡,在清風亭聚會磋商事務時的場租費、外賣餐飲費、藝術劇團的事務、管理、經營費用等,將這一切全都包括進去以後,便出現了一千日元的赤字。

「這麼算的話赤字倒是可以理解了。但我覺得靠公演的收入來維繫藝術劇團所有的經費開支,這有點不合理。公演以外的費用應該另行計算,公演則應該單獨進行收支結算。」

聽了川村的反駁後,抱月說道:

「你說的話或許有理,但無論採取哪種計算方法,目前我們藝術劇團處於赤字狀態的事實都是確鑿無疑的。拜託各位今後更應多多節儉,不斷努力。」

劇團成員們雖然點頭稱是,可面部表情卻百無聊賴。

努力的結果是公演好歹成功了,可對此非但沒有聽到一句慰勞話,反而還要大家更加努力,這未免令人有些掃興。再者說清風亭的餐飲費等和劇團成員們並無關聯,那是早稻田「護憲派」們隨意吃喝造成的。

「三個多月的經費全都要靠十天的舞臺收入來平衡,這根本就沒有可能。對這種計算方法難道會有人洗耳恭聽嗎?」

聽了川村的牢騷話後,一側的水谷竹紫面色悵惘地囁嚅道:

「島村老師畢竟是學校的教師啊!對學校的教師提出更高的要求是徒勞的。」

事業濫觴之際,大家是為了開展藝術運動這一共同目標走到了一起,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對抱月的失望感開始增大。

劇團創立之前,大家可以靠著一腔熱血拼搏過來,然而此後則並非單單依靠熱情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按照目前的這種狀態,將來是否能夠過關闖隘呢?雖說島村老師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作為劇團的經營者和統率者他是否勝任呢?

這一疑問和對須磨子的反感交織在一起,在劇團成員中益發擴大蔓延開來。雖說令他們感到不快和憎恨的只是須磨子,然而批判的目光已經漸次轉向無法駕馭須磨子的抱月身上。

須磨子的事可以暫且不論,想要讓只是在做學問上有點能耐的大學教授來管理經營一個商業劇團,這本身就是一種非分的要求。

有樂劇場的公演結束後,抱月一如當初文藝協會所為,打算到大阪等地進行公演。如果在大阪也能和東京一樣獲得成功的話,一千日元的借款立馬就能還清。

但是,大阪方面並未提出任何關於公演的邀請。

一般而言,劇團內需要有負責「外聯」的人員,也就是宣傳促銷員。在準備進行外地公演前,必須有一個所謂的先遣隊。首先由他們對所演劇目進行宣傳和推銷,否則便難以找到「買主」。可是當時的藝術劇團裡卻沒有負責這類工作的人員。所謂運籌委員,也只不過就是作為幹事而列名的一些志同道合者。過後由個人出面活動一下而已。

抱月一直以為只要在家坐等,大阪方面的劇院就會前來提出演出的邀請。

到底還是中村吉藏戲劇界經驗豐富,對這方面的事情略有所知。

他首先通過大阪一個名叫小林的好友的門路,成功地談妥了在位於四橋一帶的近松劇場進行公演的事宜。

演出期間為七天,五五分成。換句話說,就是演出收入由藝術劇團和近松劇場對半平分。

在近松劇場公演的事情敲定以後,接下來又和神戶的聚洛館談妥了五天的公演事宜。此次並非分成方式,而是採取了日銷售額方式。可是,藝術劇團的公演一天究竟能賣出多少錢無人知曉。他們只是粗略計算了一下劇團成員不可或缺的經費支出額,然後再乘上幾成。然而就是這些不可或缺的經費也並未認真計算過。

川村花菱與水谷竹紫負責外聯業務,但卻不明所以地跑來和抱月相商。

「不知道是對方手法高超還是他們自己也心中無數,他們讓我們先提要求,您看怎麼辦好呢?」

「反正不過是到大阪公演後的順道演出,只要能保證住宿費我看就行了吧。」

「老師,那可不行!像道具啦、服裝耗損費啦,此外還要給劇團成員發工資吧。」

「可最重要的,就是讓外地人來看我們的公演啊,哪怕多出一個人也好嘛。」

「恕我們失禮,這件事就先交給我倆來處理吧。」

川村將抱月排除在外,再次和水谷兩個人商議起來。

「不管賣多貴,對我們總不會不利吧。」

「那倒是,不過一開始就要價過高,反而會失敗的。」

「到那時再降價好了。」

兩人思忖再三,算出了「一天三百日元」的金額。雖說初次演出要價有點偏高,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聚洛館居然輕易應允了。

無論是這家聚洛館還是近松劇場,戲棚都是剛剛建好,且劇場的經理都是外行人,再加上觀看話劇尚屬首次,賣方與買方均為門外漢,於是就在雙方都不怎麼懂行的情況下籤訂了契約。放在今天簡直就無法想象,實可謂一筆「輕鬆時代」的「輕鬆買賣」。

不僅僅侷限於有樂劇場的公演,近來抱月幾乎天天浸泡在須磨子的房間裡。自不必說,須磨子大都享受團長級待遇,在後臺總是佔用最大的演員休息室。

抱月還時常為須磨子幹這幹那,有求必應地為須磨子往脖子上塗抹白粉,或是幫她繫上和服腰帶什麼的,不一而足。

即便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抱月也總是待在須磨子的身邊,專心致志地看著她化妝,或是試穿和服什麼的。還要回答須磨子提出的「這樣化妝怎麼樣」「這套服裝合適嗎」等問題。然而回答大都是讚美之詞。對須磨子而言,抱月的這些回答已經對她構成了一種心理依託。

自不必說,有些贊助人會經常往須磨子的房間裡贈送各種禮物。

大都是點心盒或水果、花束類的物品,有時還會有壽司等。一般說來,團長級別的人物大都會將大半物品轉送給下面的演員、大布景師、小布景師等工作人員。這已經是演藝界不成文的慣例。

然而須磨子卻將贈品幾乎全都拿回自己家裡。即便偶爾拿出壽司類等生鮮食品招待他人,也只是讓讓剛好來到她房間的人而已。

須磨子本來就是一個相當小氣的人,這與她出生併成長於長野這片樸素之地不無關聯。再加上她生性自私自利,具有強烈的獨佔欲,於是便愈發小氣吝嗇。當時不僅僅是排練和公演,須磨子生活方面的所有開支,從服裝費到交通費等一應費用均由抱月負擔。此外,雖然金額不大,她每月還要從抱月那裡領取藝術劇團的工資。

愛情姑且不論,尤其是在金錢方面,須磨子和抱月之間可謂一是一,二是二。

在有樂劇場公演時,有一次川村去了須磨子的房間,享用了須磨子的壽司。

那天抱月和須磨子全都心情不錯,川村一來到其休息室,須磨子便立刻對他說道:「吃點再走吧。」然而卻沒有醬油。

須磨子立刻叫來隔壁的女優,命令道:

「沒有醬油啊,沒醬油怎麼吃呢!快去把醬油拿來!」

「什麼地方有醬油呢?」

「你到其他房間找找,總會有的。找到後拿來就是了。」

須磨子有時就會若無其事地提出這類要求。女優慌忙走了出去,卻一去不返。

「這麼慢!她在幹什麼呢?」

就在須磨子焦躁不安之際,服裝師來了。川村向那男人問道:「醬油嗎?」

對方答道:「我去找找吧。」片刻後他就拿來了一個裝著醬油的小瓶。

「這瓶大小正合用啊,我就留下了。」

「您請便吧」。

服裝師的話音剛落,剛才的那個女優拿著一升裝的醬油瓶趕了回來。

「我買來醬油了。」

「哦,是嗎?那這樣吧,這瓶我就拿回家用了。」

說罷,須磨子當場就把醬油瓶塞進自己的包裡。自不必說,並未付給那個女優醬油錢。

說吝嗇須磨子確實吝嗇,但遠超吝嗇的,是她那副泰然若素的厚臉皮模樣。周圍的人對此瞠目結舌、無言以對。

須磨子確實是個毫無常識的人。其毫無顧忌的滿不在乎勁兒甚至令人難以視其為同類。但是從反面講,這種遲鈍勁兒倒是催生了她的堅韌不拔和精神集中的能力,構成了其熱衷舞臺的原動力。而抱月雖然對她的神經遲鈍頗為困惑,但因為相信其背後潛藏著的才能,故而才對她的自私任性未加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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