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露臉

女優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一

島村抱月於明治四年(1871)出生於島根縣那賀郡久佐村,本名為佐佐山瀧太郎。父親曾經營過一家礦石加工廠,但卻在抱月孩提時代失敗了。因此,抱月雖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小學畢業,卻無法升入中學繼續就讀。當時的松江地區檢察廳檢察官島村文耕愛才,便以抱月去東京唸書為條件,答應每月寄給他五日元。抱月答應了這一條件直奔東京,先是在東京物理學校、日本英語學院等處就讀,之後於明治二十四年(1891)進入早稻田大學的前身東京專門學校學習,並就此成為文學系第二期生。當時的教授陣容為坪內逍遙、大西祝、大冢保治等人。

明治二十七年(1894)七月,抱月從東京專門學校畢業。其畢業論文的題目是《論審美意識的性質》。這是一篇關於美學的論文,逍遙對這篇論文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據說當時逍遙就已經在心裡把抱月視為自己的接班人。

抱月沒有辜負逍遙的期望,學業結束後即留校任教,並在逍遙主編的第一期《早稻田文學》上發表了各類評論文章,開始了其作為文學評論家、美學家的絢麗生涯,同時還在《新著月刊》上發表小說。他在畢業四年後的明治三十一年(1898)成為文學系講師,講授修辭學、中國文學史,西洋美學史等課程。

明治三十五年(1902),抱月赴英、德留學,三年半後歸國。為他召開的歡送會和歡迎會,均在當時位於芝公園的一流酒家紅葉館舉行。尾崎紅葉、小衫天外、國木田獨步、上田敏、德田秋聲、佐佐木信綱、正宗白鳥等明治時代具有代表性的眾多文人悉數出席。

當時在早稻田英語系就讀的生方敏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時盛讚道:

「我們這些學生當時就像期盼著從東方升起的太陽一樣盼望著島村老師的歸來。」

當時的抱月不啻早稻田英語系的希望之星。事實也是,歸國後的抱月相繼發表了諸多的論文和翻譯作品,並就歐洲文學及戲劇闡述了種種真知灼見。學生們對這位英才教授仰慕有加,贊曰:

「島村教授既聰慧又質樸,看上去光芒四射。」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抱月,卻未必擁有幸福的家庭生活。

早稻田畢業後翌年,抱月與為他出過學費的島村文耕的親戚島村市子完婚,並當了島村家的養子。當時抱月二十五歲,市子二十一歲,兩人相差四載。

抱月與這位妻子之間一共生養了四男三女,其中有兩個男孩病故。

市子原本出身於較為富裕的家庭,故而倨傲任性。她和抱月結婚與其說是出於愛情,莫如說是出於家庭淵源。正因為這種結合不過是一種形式而已,故此二人從結婚伊始感情就並不融洽。這種狀態在抱月赴國外留學前的一段時間裡尤甚。抱月留學期間,市子因失眠和神經官能症曾多次去醫院就醫。抱月回國後,市子的精神狀態依然如故。再加上孩子去世,導致夫妻關係愈加冷淡。尤其是死去的兩個孩子都是頗為優秀的男孩,這就更令抱月沮喪不已。

抱月生來寡言且性格內向,因此便和爭強好勝、對任何事情都喜歡刨根問底的妻子合不來。於是他便愈發變得鬱鬱寡歡。再加上孩提時代遭遇家庭破產,依靠他人的資助才得以繼續求學這一成長經歷的自卑感,導致其神態益發低沉抑鬱。

對抱月而言,要想逃避家庭糾紛,學校是最好不過的避風港。

在那裡他只要認真講課、埋頭做學問,家裡的一切就全都可以忘在腦後。

然而剛剛歸國之際曾被譽為「光芒四射」的抱月,兩年過後卻漸生中漸顯露出疲憊之色,授課時也漸漸欠缺了精彩。起初他還用朝氣蓬勃的聲音朗讀課文,講述一些和莎士比亞有關的歷史遺蹟等,且其中還夾雜著他本人的文明史觀。可後來,他對待這樣的課程也漸漸馬虎起來,並動輒就在課堂上憋回險些打出的哈欠,「島村老師的哈欠」在學已經頗為有名。

本應作為心靈避風港的家,不僅使島村心神得不到安寧,反而使他神經脆弱,精神更加緊張。更何況當時抱月在工作中還遇到了一個坎兒。歸國後的抱月曾一口氣發表了《被囚禁的文藝》《參拜莎翁墓地札記》《路易王族夢軌跡》等論文。但自開啟始研究自然主義文學論時起,他便開始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將來是應該走評論家這條路,還是以作家身份重新啟航,抑或專心當個教授。在其後的歲月裡,抱月開始懷疑自己作為作家的才能。他的看法大約是正確的,現在看他發表過的將近二十篇短篇小說,其實也並不怎麼優秀。寫評論需要某種平衡感,相比而言,寫小說卻是一種需要自我陶醉的行當。由此看來,抱月比較適合搞評論。但是,搞評論也存在著下述問題——是以文藝評論為中心,還是向以包括美學在內的更為廣泛的文藝評論領域挺進?此外還有一條路可供他選擇,那就是跟著逍遙專心研究莎士比亞,並傾盡全力翻譯其作品。自不必說,其方向將要涉及從現代戲劇的開拓到劇本及導演研究等諸多領域,似乎無一不妙趣橫生,

然而抱月對其中任何一項都沒有絕對的自信。

抱月可以說是位才子,但卻並不屬於開創性人才。他能夠很好地抓住物件並進行分析,但卻不能提出自己的獨到見解並將自己的見解強力推薦給他人。其歸國後發表的論文,說到家並未超出介紹外國文化、記錄自己見聞的範圍。當時去國外留學的人不多,因此他寫的東西還能夠說得過去。但若以現在的眼光來審視,他的某些研究成果則值得商榷。因此無論從褒貶哪種意義上講,他都是一位學者型人物,他身上相容了知識分子的博學與聰穎,但缺乏創造出自己獨特成果的勇氣和行動力。

從這個意義上講,抱月就是一個典型的學府中人。與野放在外相比,待在大學這座圍城裡更為安全,這樣其身上的缺點也就不會那麼明顯。

他有時上課會遲到。走進教室後便懶散地開啟書本,一邊用扇子遮住哈欠一邊授課。即便如此,抱月在學生中依然很受歡迎。有一次他一進教室就對大家說:「我今天累了,讓我先休息一下。」說罷就拄著講臺把手放在額頭上,做出冥思苦想狀。而有時他又會突兀地向學生髮問:「研究文學到底有什麼意義?」之後就靜靜地傾聽學生們發表議論。可以說正是他的這種貌似愁苦萬千的思索狀吸引了生性敏感的大學生。

如果說早稻田大學的坪內逍遙宛如一位嚴父,那麼抱月就貌似與廣大同學有著同樣煩惱的兄長。抱月其人,與其說是一名教師,不如說是一個弱點隱隱可窺的普通人。即使他神情疲憊或者打哈欠時,身上也飄溢著一種知識分子獨具的百無聊賴的氛圍。他那弱不禁風的瘦削身材、謹小慎微的隱忍態度更是惹人注目。在出席文學系會議或是與學生們聚會時,抱月幾乎都是緘默無語。雖說擁有犀利的批評眼光和規劃能力,卻總是默默地傾聽大家的發言。直至最後對方發問,他才惜字如金地答上幾句。當後來他被文藝協會除名,一些年輕人追問其原因時,儘管抱月是當事人,卻也只是沉默無語,並不說上一句像樣的辯詞。當時聚集在一起的學生們感慨道:「每當看到老師那副令人心疼的模樣後,我們就想絕對不能棄老師於不顧,必須想方設法援助他。」

總而言之,抱月是一個把寡言少語發揮到了極致的人,並且和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知識分子氣息以及百無聊賴的神態相輔相成。

對松井須磨子而言,抱月最吸引她的地方,就是其身上那股子頗具知識分子韻味的文靜勁兒。

文藝協會第二次內部觀摩會選擇的演出劇目是《玩偶之家》,這是挪威作家易卜生的作品。1879年(明治十二年)在哥本哈根首次公演後便風靡世界各地,引起巨大反響。

在劇中登場的女主人公娜拉是一個出生於富裕家庭的千金小姐,從小嬌生慣養,長大後嫁給了律師海爾茂。可是不久後丈夫即患病,為了讓丈夫換個環境療養,娜拉便借用父親的名義借了高利貸。

雖說這種做法是出於對丈夫的愛,然而事情暴露後卻使丈夫失去了成為銀行行長的機會。失望的海爾茂斥罵娜拉道:「都是因為你,毀掉了我的一生!」聽了丈夫的這番話後,娜拉這才意識到在丈夫的眼裡自己並不是一個獨立的人,而只不過是作為一個美麗的玩偶受到其喜愛而已。此後事件塵埃落定,海爾茂對娜拉柔情如初。然而娜拉已經不打算繼續留在家裡了。她要先做人後為妻,於是毅然捨棄了丈夫和孩子離家出走。

這個劇本描寫的是一個拋棄了家庭和丈夫的女人,內容在當時來講具有難以想象的衝擊力。毫無疑問,此劇如果能在日本公演,勢必會在熱衷於女性解放運動和進步的文化人中間引起巨大反響。

文藝協會從明治四十四年(1911)九月二十二日起連續三天,作為內部觀摩演出,在實驗觀摩劇場上演了《玩偶之家》。自不必說,娜拉由松井須磨子扮演,丈夫海爾茂由土肥春曙扮演,導演和翻譯則是島村抱月。

對上次公演《哈姆雷特》並獲得好評的文藝協會而言,《玩偶之家》是現代話劇能否在日本紮根的試金石。也正因為如此,抱月才將整個身心全都傾注於此次舞臺演出。

排練伊始,他便對指令碼從頭至尾精雕細琢,並對臺詞逐一進行確認修改。在書齋裡翻譯出來的詞語拿到舞臺上由演員實際說出時感覺往往不盡相同。有的地方有畫蛇添足之感,有的地方則顯得冗長累贅。從娜拉和海爾茂的基本心理狀態到各個場景的感情遷移,抱月對劇本做了根本性的探討和修正。

當時的導演只是對作品進行解釋,對場面做抽象的說明,並不會對具體的動作或表情逐一進行指導。即便指導,也只是看著排練,做出諸如「這裡的主人公感情上已經肝腸寸斷,你得演出那種狀態來」之類的提示而已。而演員在接受了提示後,便需要自己按照劇情要求拿出那種感情進行表演。說導演態度漠然並不為過,但這樣做反而能使演員更好地發揮自己的能力和創意。須磨子在表演任何一個場面時,都會一邊表演一邊在心中自忖:「如果這樣演的話……」當然,她根本不懂那些難以理解的表演理論,只是在表演時拼命將自己變成劇中的人物而已。值得慶幸的是,與前澤誠助的離異為其飾演這一角色提供了可資借鑑的實踐經驗。劇中的女主人公生活毫不困窘,只是為了自立這才離開了丈夫。這一點與當初須磨子和誠助分手時的狀態頗有相似之處。

然而《玩偶之家》要求須磨子在舞臺上從頭活躍到尾。

與《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亞不同,此次舞臺的主演是須磨子,因此其臺詞量相當龐大。

按規定,排練從每天上午十點開始,但須磨子每次都是提前一小時來到排練場地,一個人開始練習,而且並非只是背誦臺詞之類。每次的臺詞練習都與舞臺表演毫無二致,即按照「彩排」的規格進行排練。因此每次排練結束時她的聲音都會變得嘶啞。

她用了不到五天的時間就記住了所有的臺詞,到了大約第十天,她甚至完全記住了和她演對手戲的演員的臺詞。如果對方說錯了臺詞,她甚至可以不慌不忙地給對方糾錯。

當時並未規定排練時穿什麼服裝。須磨子總是穿著一件褪了色的淺棗紅色禮服,在寬約十一米、進深約七米的舞臺上跑來跑去。前來觀摩的人剛開始還以為是個瘋女人在舞臺上到處亂跑呢。當須磨子大聲喊出臺詞時,她那誇張的表情和聲音甚至令一部分人忍俊不禁。然而人們立刻就意識到她是在專心致志地練習表演,並最終為其熱情所打動乃至流連忘返。

須磨子的熱情甚至感染了她身邊的其他演員,抱月亦然。

起初抱月只是在來大學授課時才順便到排練場指導一下。可是排練到中途時,他居然也從早到晚盯住排練場,腦子裡裝的只有排練這一件事,甚至晚上躺在床上時也在考慮臺詞的長短啦、服裝啦、小道具啦,等等。而須磨子則更甚,有時竟然會在夢中說出娜拉的臺詞並且一躍而起。為了出色的舞臺表演,兩個人的熱情聚合在一起宛如烈火般熊熊燃燒起來。

但是,要將《玩偶之家》搬上舞臺還有一個難題,那就是在第二幕中佔據著重要地位的「特蘭特拉舞」。沒有人清楚這個舞該怎麼跳。

抱月留學時雖曾一度觀看過這場戲的表演,但卻沒有自信親自編導這段舞蹈。如果該劇曾被搬上銀幕的話還可以看看電影,然後拿來模仿一下,可是卻沒有電影可資借鑑,無奈只好繞過,從第一幕一下子就跳到了第三幕。對該劇而言,第三幕才是娜拉出走的重頭戲。因此只要有了這幕戲,作品的大致輪廓也就具備了。不過突然跳過第二幕未免有些突兀,於是他們便想出了在第一幕和第三幕之間由抱月站在舞臺上講述第二幕梗概這樣一條權宜之計。

他們就是這樣迎來了首場演出。觀摩會場共有六百個席位,座無虛席。當然,其中大部分觀眾都是與戲劇有關的人士、報紙雜誌記者以及早稻田大學的人員。

如果此場演出評價不佳,兩個月的努力就算打了水漂兒。因此,一向冷靜的抱月也感到有些緊張。

在此奉上川村花菱發表在《歌舞伎》雜誌上的劇評摘要。

娜拉作為三個孩子的母親,身上常會飄逸出一種姑娘般的氣息。不過臺詞倒是相當清晰。令人深感快慰的是隨著劇情的發展,自己第一次聽到從日本土生土長的女優口中說出瞭如此自然的臺詞。當然,這應該是松井須磨子女士刻苦努力的結果。再有就是,我覺得自己搞不清島村先生和中村先生的導演力量在她的身上究竟起到了多大作用。首先,她的臺詞相當自然,表達方式符合劇情發展。不僅如此,其語言表述竟完全沒有出現已經在其他女優身上紮了根的那種令人生厭的臺詞朗誦腔。在這一點上她比其他任何演員都要勝出幾籌,並由此彌補了她表情相對呆板、動作深度不夠的缺陷。第三幕逼迫離婚那場戲亦然,劇本中臺詞的一字一句都力入其中,通過這種重要的臺詞表達方式使表演獲得了成功。因此,雖然表情和動作方面尚嫌不足,然而感情卻已經充分表達出來。(中間省略)再有,當時娜拉的心中充滿了一種既似溫柔又若悲慼且難以用語言表達的心情,在她懷著這種心境向迄今為止溫柔體貼過自己的丈夫表達謝意時,那場景不禁使人潸然淚下。原因之一就是須磨子女士的表演力所致。

這不過是一個例子而已。總體說來她獲得了好評,尤其是第三幕那場高潮戲,讚譽者最多,僅此一點就可以說演出獲得了成功。

不過想法乖僻的人無處不在,也有人對此次演出嚴加指責。諸如「扮演娜拉的須磨子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日本女人,根本不像西洋女子」「雖說她有點才氣,但演技裡混雜著不純之處,看起來輕浮」,云云。

可是前者的批評應該針對所有的西洋翻譯劇才是,因為那是所有話劇的一個基本通病。因此,只是用來指責須磨子則未免有些過分。而後者則可以說是評論者根據自己對須磨子和抱月之間的關係進行有失善意的推測後故意做出的惡評。

部分批評暫且不論,總體而言演出還是獲得了好評。帝國劇場再次提出了在劇場公演《玩偶之家》的邀請。

本來協會希望將此次演出定位於非公開性內部演出並對外公佈,然而經過協商後,他們還是答應了帝國劇場的公演邀請。就這樣,繼《哈姆雷特》之後,《玩偶之家》也將利用帝國劇場的舞臺展現在觀

眾眼前。

研究所創立不過剛兩年而已,因此這次公演無疑是令人瞠目的飛躍。然而結果卻是這次飛越成為造成嗣後協會分裂的直接導火索。

《玩偶之家》在帝國劇場的公演為明治四十四年(1911)十一月二十八日至十二月四日一週時間。角色分配與內部演出時一樣,娜拉由松井須磨子扮演,海爾茂由土肥春曙扮演,阮克由森英治郎扮演,柯洛克斯泰由東儀鐵笛扮演。導演當然還是島村抱月,只是此次重新加進了上次省略的第二幕。這幕戲中的「特蘭特拉舞」以前雖是難關,但此次劇團請來了一位名叫米克斯的外國舞蹈老師,在其指導下好歹算是解決了這一難題。於是從第一幕到第三幕,情節更為合理順暢,演員們對角色也更加精雕細琢,因此演出顯得比以前更加緊湊和完美。

不出所料,帝國劇場的公演引起了巨大反響。七天的演出,幾乎場場爆滿。演出結束後,協會立刻接到大阪中劇場和角劇場提出的各

為期一週的公演邀請。

「長時間的對白居然一點都不令人感到厭倦。而那段舞蹈,即便我們這些並不瞭解正宗特蘭特拉舞跳法的人,也能夠真切地感受到舞姿有些走樣。雖然如此,在舞蹈表演者意識到這一點之前,須磨子扮演的娜拉一直毫不鬆懈地佇立在舞臺上。這一點殊為難得。日本的一般演員難以望其項背。」(《大阪朝日》)

「松井須磨子在全部三場戲中幾乎場場上臺而且臺詞連續不斷,觀眾不得不對她那旺盛的精力表示驚訝——居然能夠毫不鬆懈地一直表演到最後,而且臺詞清晰,表情鮮明。」(《京都日報》)報刊評論無一不對她讚不絕口。

在東京和大阪的公演過程中,須磨子的舞臺表演態度幾乎始終如一、毫無二致。正如數年後人們所評價的那樣,「須磨子的演技無論是第一天還是最後一天,始終如一」。她的表演毫無鬆懈之處,宛若行駛在軌道上的列車一般準確無誤。就此,須磨子曾對記者說過這樣的話:「演員一旦站立在舞臺上,表演就不允許出現波動。」這充滿了自信的話語意味著她已經徹底熟稔了表演之道。

確實,須磨子的演技並非是靠小聰明或小才能學來的。那是她身體力行反覆歷練的結果。演技已經滲透進她的軀體。當帷幕拉開後,其身體就會自然而然地活動起來,她的整個身心亦隨之完全變成了娜拉。而這位娜拉是須磨子和抱月共同創造出來的。後來曾有人說過「看著舞臺上的須磨子,就覺得恍若抱月在表演似的」。娜拉這個角色是他們二人合作的最初結晶。

在東京、大阪連續公演獲得了好評的基礎上,須磨子扮演的娜拉的人生態度,也成了當時人們的熱議話題。對於尚處在閉鎖的封建意識囹圄中的女性而言,離家出走的娜拉,無疑使她們聯想到了新時代的到來。婦女解放運動者們支援娜拉的人生態度,當時「逃離玩偶之家」「我們要做娜拉」等口號風靡一時。《青鞜》雜誌社還以娜拉為題出了特集。娜拉為女性解放運動點燃了新的火種,而扮演娜拉的須磨子則給人留下了先驅者的印象。

須磨子就是這樣一舉成為話劇界具有代表性的一代名伶。文藝協會也確立了自己現代話劇的中心地位。

意想不到的好評使協會幹勁十足,於是便在有樂劇場上演了蘇德曼的《故鄉》以及蕭伯納的《左右命運的人》和《回憶》等。尤其是《故鄉》,這出戲是協會自主經營推出的,一共上演十天。其中前七天的戲票更是以預售方式一售而空。總經費五千日元在演出的第一天就已全部收回,票房業績驕人。

文藝協會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在協會實驗觀摩劇場內小打小鬧的劇團了。眾多戲迷蜂擁而至,他們一邊喝彩一邊在口中不停地呼喊著「須磨子」的名字。文藝協會已經成為能與傳統歌舞伎抗衡的新型戲劇團體。

然而就在劇團如此昌盛的同時,協會也切切實實地開始向崩潰邁進。

其理由之一就是劇團在為廣大觀眾所喜愛並得到輿論高度讚揚後,演出中心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大劇院。於是以前曾在實驗觀摩劇場上演的那種質樸、短小的劇目就不再容易被搬上舞臺。反正是要公演,那就不如上演一些場面宏大、能夠吸引觀眾眼球的劇目。因此,演出計劃自然而然地開始重視大眾化,藝術性開始退居其次了。此外還有一個出人意料的原因,那就是以前不過是畢業於文藝協會的一介小演員,竟一不留神突然一躍成為大明星。劇團出了大明星對協會本身來說並非壞事,出了明星就能引來觀眾,劇團就可以獲益。可同時演員之間卻出現了差距。過去大家都是進修生,屬於同吃一鍋飯的夥伴,可現在卻分為明星和非明星了。明星自然就會受到優待,配角則勢必遭遇冷落。

雖說這是伴隨著協會的壯大遲早都會遇到的問題,可問題的出現卻未免太早。在協會和演員們都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他們就碰到了這樣一個大問題。

在人氣與實力全都出現了差距的同時,使問題更加複雜化的是協會成員們可以依靠演戲自食其力了。迄今為止,大家只是想學習現代話劇,做夢都沒想過要靠演戲養家餬口。大家篤信舞臺與神聖的教室並無二致。當他們得知演戲還可以賺錢後,思想便發生了變化,開始考慮如何把戲演得更加絢麗出彩,進而獲取更大的經濟效益。

在這一點上,與伴隨著經濟增長逐漸喪失了人際連帶關係的當代人相似。

總之這一傾向與逍遙倡導的「遊於藝」以及其「藝術即認真」這一說教方針相悖。當然,協會成員全都立志要認真從藝,可其中卻摻雜進了收入與人氣等世俗雜念。這樣一來,團員們便自然而然地開始考慮怎樣才能一蹴而就。他們不再專注藝術造詣的提升,而只是一門心思琢磨著怎樣才能在觀眾中提高自己的人氣。

文藝協會的崩潰即濫觴於此。劇團的快速成長導致整體控制的混亂。逍遙再怎麼收緊韁繩嚴加管束,也無法收攏團員們已經嚐到甜頭的心,不改初心難矣。

在《哈姆雷特》和《玩偶之家》的公演獲得成功時,人氣鼎沸的演員就是松井須磨子。在所謂話劇這個嶄新的領域裡,她相繼成功地扮演了奧菲利亞和娜拉。尤其是娜拉,以新時代女性代表的身份受到世人矚目。

明治四十四年(1911)十二月,《玩偶之家》在東京的公演結束後,文藝協會立刻制定了一套新的、被稱之為「文藝協會技藝員規章」的制度。須磨子和森英治郎、加藤精一、佐佐木積等人一起被選為新的「技藝員」。所謂「技藝員」,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屬於準幹部級別。這種做法表明在研究所內已經難以將所有成員都統一稱為一般「所員」了。

通過調整稱呼的方式對內部進行了一次掌控後,協會旋即於翌年,即明治四十五年(1912)五月在有樂劇場進行了第三次公演。公演劇目為蘇德曼的《故鄉》,依然由抱月擔任翻譯和導演。

這次公演與逍遙腦海中盤算的連續公演莎士比亞四大悲劇的方針相悖。逍遙並不情願上演這個劇目。但是,《玩偶之家》的成功使劇團成員們產生了莎士比亞的古典劇目未免有些陳腐的感覺。意欲將精力集中於能夠引起現代人共鳴的新劇目的想法佔了上風。逍遙雖為會長,卻也不得不服從大家的意願。

《故鄉》的角色分配如下:主角瑪格達由須磨子扮演,施瓦策由土肥春曙扮演,馮・凱勒博士由東儀鐵笛扮演。雖說土肥、東儀等人已經是幹部級人物,但顯而易見,這次公演完全要依仗須磨子的人氣。

須磨子不負眾望,此次的演技同樣獲得好評。

「須磨子扮演瑪格達比扮演娜拉時看上去更為風雅,並且舞臺規模也更大,充分展示了與時俱進的一代名伶風采。瑪格達既痛恨自己揹負的義務和道德負擔,同時又對父親和妹妹溫情脈脈。須磨子得心應手地向觀眾展現了這兩個相互矛盾的側面。」

這是刊登在《都新聞》報上由伊原青青園撰寫的評論。伊原曾經是須磨子當初進入研究所時的國劇史老師。這位恩師使用了「名伶」一詞。僅此也可以窺見須磨子當時已經成長為一個何等大牌的女優。

翌月,協會又在研究所的實驗觀摩劇場上演了蕭伯納的《左右命運的人》。

協會當初的方針是僅在小劇院內表演藝術性強的作品,可現在卻變成了在大劇院公演的空當時間裡在實驗觀摩劇場上演藝術性強的喜劇。該作品是由楠山正雄翻譯的一部獨幕劇,也是由須磨子擔綱主演。此次她扮演了一位長相古怪的貴婦人。

此次演出後出現了下述評論:「須磨子巧妙的臺詞功夫、豐富的表情,再加上那段將拿破崙一世搞得煩躁不安的表演讓人看得著實過癮。」(《中央新聞》)

但就整體而言,此劇反響平平,經濟上更是全面赤字。

當時無論是演員還是觀眾,興趣都已轉向在大劇院上演的大部頭作品了。

之後協會又帶著《故鄉》走上了奔赴大阪帝國劇場、京都南劇場和名古屋御園劇場巡演的旅程。

須磨子當時已經成為幹部,雖說在協會的地位不過是技藝員而已,但實質上已經相當於劇團團長級別。《故鄉》本身又是一部以扮演瑪格達的須磨子為中心的舞臺劇,因此,幾乎所有的觀眾都是衝著須磨子而來。

這時不僅僅是大道具佈景師、小道具佈景師、攬客宣傳員等,就連研究所二期學員以後的人員也全都開始稱呼須磨子為「老師」了。

不過她的同期同學卻怎麼也叫不出口,還是稱呼她為「松井君」或「須磨子君」,尤其是和她同臺演出的東儀鐵笛和土肥春曙等過去曾是其老師的那些男人。然而這兩位專業演員現在也只不過就是烘托須磨子的配角而已。

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須磨子與他們之間在人氣上,當然也包括演技,已經拉開了距離。隨著公演的反覆進行,差距就更加明顯。

就說後臺的演員化妝休息室吧,須磨子佔據了其中最大的房間。

不論朗讀劇本還是舞臺排練,須磨子不到就無法進行。

當然,熱衷於表演藝術的須磨子從不遲到,她總是先到劇場並獨自開始練習。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總是反覆排練直到滿意為止。因此,即使排練搭檔覺得今天已經太晚想要回去,只要須磨子說上一句「還得練」,他們就不得不繼續排練下去。午飯也必須等到須磨子的排練結束後才能夠吃到口中。總之所有的排練均以須磨子為中心進行。

須磨子不僅僅是針對自己扮演的角色,對其他角色也會插嘴干預。雖說提意見是為了使演出更臻完美,可是受到其批評的人聽了以後卻心情不爽,有的人甚至還會怒火中燒,心想你又不是導演,憑什麼多嘴多舌!不過卻沒有誰敢當面頂撞她。須磨子的意見並非毫無道理,倘若頂撞的話,反而會遭到她更為激越的斥責。

協會幹部們對須磨子的寬容也益發助長了她的為所欲為。

早在排練《玩偶之家》時起,東儀鐵笛就開始主動接近須磨子了。

對東儀而言,須磨子最初不過就是個進修生而已,可現在卻成了與整個協會息息相關的明星。以如此心態再看她時,就覺得對方充滿了魅力。身為聲樂講師的東儀,在須磨子排練奧菲利亞發瘋並開始獨唱那段戲時,曾不離左右地對須磨子進行過單獨指導,因此對須磨子懷有一種特殊的親近感。須磨子在穿著方面本來就大大咧咧,即便在兩人夜間單獨排練時,她也毫不在意地敞胸露懷,張開雙臂盡情歌唱。而且排練結束後她就會一屁股坐到地上說「可累死我啦,老師,幫我揉揉這兒吧」,然後就把肩膀聳向對方。每逢此時,東儀都會感到困惑,可同時也樂在其中。當然須磨子也知道東儀對自己抱有好感。

須磨子是一個擅長利用各類男人的女人,她大體上懂得什麼樣的男人應該採取怎樣的方法才能對自己有利。這是她的本能。東儀是協會幹部中唯一諳熟現代音樂的人,也是與須磨子演對手戲的主要演員。把這樣一個男人拉攏在身邊不會有虧吃。因此,須磨子這麼做並非出自愛情,而是工於心計。

然而男人卻不會這麼想。東儀篤信須磨子之所以對自己舉止隨意,不外乎是對自己抱有好感。在排練《玩偶之家》中的「特蘭特拉舞」時,東儀始終陪伴在須磨子左右照顧她,因此他對須磨子有意在協會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協會里雖然也有很多男性,但東儀蓄著鬍鬚,眉清目秀、鼻樑高挺,是個美男子。雖說土肥的相貌也很酷,可東儀卻不僅僅是長相,身軀也甚為偉岸,看上去風度翩翩。再加上他熱衷於當時令日本人耳目一新的西洋聲樂,屬於時髦一族。

明治四十五年(1912)三月,《玩偶之家》在大阪中劇場公演結束的那天夜晚,演員們邊走邊喝,漫步在大阪南區一帶。然而,回到旅館後的東儀卻潛入到須磨子的房間裡。當時他們住在道頓堀附近的一家旅館內,演員們都是幾個人合住一個房間。因為須磨子是主角,又是女性,因此便與大家分開獨住一室。

東儀摸進房間時,須磨子換完睡衣剛剛鑽進被窩。聽到腳步聲後她問了句「誰?」東儀並不作答,宛若剪影一般猛地鑽進被窩抱住了須磨子。

「幹什麼呀……」須磨子叫出聲來,但她立刻就意識到對方是東儀。在平時排練或舞臺表演時兩人常有肢體接觸,因此從對方摟抱自己的感覺上她就知道那是東儀。須磨子做了反抗,可是藉著酒勁兒東儀已經把整個身軀壓在了她的身上。正因為只是穿了一件睡衣,所以須磨子前胸裸露,粗壯的大腿暴露無遺。

「你這是怎麼了……」

雖然已被東儀壓在身下,但當她知道那是東儀以後,莫如說比東儀還要鎮靜。

「是我,求你了!」

東儀將頭部埋在須磨子胸口上懇求道。那樣子可憐至極,哪裡還有一丁點老師或協會幹部的威嚴,簡直就像是一隻偷食吃的賊貓,看上去就像少年一般遭人愛憐。

「喜歡!我喜歡你!」

東儀一邊囁嚅一邊將身體壓得更緊。

須磨子在內心思忖,自己如果想要尋求幫助的話,倒不是沒有可能。雖說房間不同,但日本的旅館不隔音,只要聲音稍大一點,就會有人跑過來幫忙。對此須磨子心如明鏡,但她並沒有忘記自己是扮演《玩偶之家》的主角明星。如果此時把人喊過來鬧得滿城風雨的話,東儀自不必說,自己也難以撇清關係。對男女之事尤為嚴格的坪內老師絕對不會聽她辯解,弄不好兩個人被勒令同時退團也未可知。

與其喪失自己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地位,還不如就隨了東儀方為上策。須磨子在內心琢磨著,若是換作他人則另當別論。可東儀嘛,就給他一次也未嘗不可。倒不是因為自己喜歡他,只是迄今為止他一直對自己關照有加。雖說藉著酒勁兒鑽進自己的房間著實有些粗野,可他並不是一個本質上很壞的男人。當然,如果給他一次,今後他就習慣性地纏上自己固然令人犯難,但或許藉此就可以利用他也未可知。

再加上那天須磨子多少也喝了些酒,整個身子疲軟無力,而且她很久都不曾被男人如此這般不容分說地摟抱了,因此只覺得體內的熱血直往上衝。

「不行啊,你走開呀!」

須磨子雖然反抗著,但那隻不過是她已經決定把身體獻給東儀後故意做出的姿態。東儀用左手緊緊抱住須磨子的手臂和肩膀,用右手掀開了須磨子睡衣的前襟。慌亂的氣息呼呼地騷弄著須磨子的耳郭,可以感覺出東儀的手因為興奮正在顫抖。

既然敢於偷偷潛入房來做這種挑戰,無疑東儀已經做好了被開除的準備。與其說須磨子是被東儀其人所感動,莫如說是被他那冒著風險敢於挑戰的熱情打動了。當東儀知道須磨子並非真心抵抗後,便強行將嘴巴壓在須磨子的唇上,猛地做了起來。

須磨子默默無語,只是被動地接受著因興奮而失去了冷靜的東儀,莫如說是對東儀的一種慰勞。

這是須磨子與丈夫誠助分手兩年後的首次性行為。她全身大汗淋漓,但卻毫無愉悅感。

俄頃,事罷。東儀突然老實得跟個孩子似的。

「是我不好……」

見須磨子依然緘口不言,東儀說了聲「對不起」後,便逃也似的溜出了房間。可就在他走出房門返回自己房間的途中,卻與同是協會會員的廣田不期而遇

東儀慌忙錯開了自己的視線,那態度分明意味著自己做了虧心事。

廣田將東儀深更半夜從須磨子房間倉皇走出的事告訴了同住一室的人。

「該不會是他偷偷鑽進了須磨子的房間吧?」

天亮以後,流言便在會員之間不脛而走。

會員之間的戀愛是明文禁止的。倘若發生了戀情,其中一方將被要求退出協會。這是逍遙定下的方針。

東儀好像在大阪的旅館裡勾搭上了須磨子。這一流言在回到東京後更是傳得沸反盈天。要是東儀鐵笛的話,很有可能幹出那種事;不,是須磨子勾引了他,云云。各種揣測紛紛登場。可兩個當事人卻態度坦然,一副佯裝不知狀。不過每當有人提起東儀時,須磨子便會不悅地扭過臉去。而東儀則在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似乎想說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於是,人們根據二人的態度又是一陣胡猜亂想,什麼東儀輕而易舉地就佔有了須磨子,須磨子還在為此事怒火中燒呢,等等。

緋聞自不必說也傳到了抱月的耳中。

大阪公演之際,抱月實際上就相當於劇團團長了。如果東儀和須磨子的緋聞屬實,在風紀上是絕對不能被允許的。因此,作為負責人他必須對他們做出某種處理。

然而抱月只是陷入沉思中,並未做出任何決定,一如既往地表現出了那副知識分子所特有的消極態度。本來抱月就是一個不會大聲發火的男人,在指導排練時,會員們也只能通過他的表情和態度來揣測自己的表演是否正確。也就是說知識分子特有的曖昧氣質使他喪失了追究這一問題的魄力。

東儀是研究所設立伊始時期的講師,又是協會的幹部。雖說抱月的級別相當於團長,但東儀的身份卻令他難於隨意追究。無奈,抱月只好將須磨子單獨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詢問情況。這次談話也遠遠談不上追究,只不過是在談論其他事情時順嘴問了一句:「有這樣一種傳聞……」

須磨子立刻抿嘴一笑,說道:

「為這種事而神經緊張,這可不像老師您了。」

「什麼意思?」抱月難解其中真意,臉上露出懵懂狀。須磨子突然端坐在那裡,從正面直視著抱月。

「我對老師很尊敬。如此尊敬老師的我怎麼會做出那麼不檢點的事呢?老師難道不相信我嗎?」

僅此一句話便使抱月打消了追問的念頭。

抱月早就對須磨子懷有好感,何時開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從《哈姆雷特》公演時開始的吧。須磨子在排練時敞胸露懷,聲音高亢,身上總是穿著那件條格花紋銘仙綢和服,雙腳赤裸趿拉著木屐,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而那略顯高大的身材也給人以一種粗野之感。

然而一旦出現在舞臺上,其全身便會飄逸出一種平時無法想象的美。只要她一上場,舞臺頓時輝煌起來。有些演員排練時能力可以發揮到極致,可一旦站到舞臺上,卻只能發揮出七八成,有的甚至只能發揮出一半。反之,有的演員在舞臺上卻可以發揮出平時水平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甚至一百三十。自不必說須磨子屬於後者,舞臺上的她與平時相比看上去倍加耀眼。

抱月讚歎須磨子飾演奧菲利亞時的演技,因此才又讓須磨子主演了下一部戲《玩偶之家》。要想詮釋一個從平穩小家庭出走的主婦則非她莫屬。當抱月有此感想時,須磨子就已經開始駐留在他的心中。

不過,在戀愛方面謹小慎微的抱月,以為自己對須磨子的興趣不過是建立在導演對主演女優的期待上而已,並無其他更深的想法。那當然是一種與戀愛無緣的情感。

但是,他越是拘泥於這種關係,就越說明他對須磨子是在意的。

無論他如何試圖在心裡做出牽強附會的解釋,然而戀情已經自然而然地溢於言表。直覺敏銳的須磨子在接到娜拉這一角色時,就已經看穿了抱月的心思。

島村老師對我有意……

一想到抱月此時正在舞臺一側緊盯著自己,須磨子就越演越起勁。

要說須磨子和抱月對對方的好感孰先孰後,應該說須磨子在先。

這從須磨子為徒抱月為師這點看,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與令人畏懼宛若嚴父一般的逍遙及拼命想要出風頭的東儀或土肥相比,抱月總是顯得頗為低調。即便是在上課的途中,如果遇到他本人也搞不明白的問題時,他就會中斷授課並獨自沉思良久。有時還會顯露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聲嘆息滿臉孤獨。那種充滿憂鬱之感的知識分子氣息為須磨子所喜愛,想要讓自己不去關注他已經欲罷不能。

但是,抱月看上去只是一門心思做學問,對女人似乎不感興趣。

那種專注的勁頭更能撩撥女人的心。

《玩偶之家》的公演結束後,須磨子突然變得大膽起來,在排練的空當時間裡,她一屁股坐在鋪著地板的地上說道:「我說老師啊,能幫我稍微揉揉這兒嗎?」說罷就把肩頭伸向抱月。抱月有些躊躇,環視了一下四周後,遂靦腆地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上。會員們佯裝不知,紛紛離開了房間。等到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時,須磨子更是敞開胸部說道:「我說老師,再用點力嘛!哦,就是這兒。」

為須磨子揉肩的抱月可以清清楚楚地從敞開著的領口看到對方渾圓的乳房。坐在地板上的須磨子將下半身的裙腳撩起,顯露出白皙的小腿。揉到中途時她還會說,「老師,您的手法真糟糕,揉的時候要這樣揉」,說著便反過來替抱月揉起肩來。

不過,這看上去就像是利用排練的空閒時間進行的一種天真無邪的戲謔,至少須磨子一直都是採取了這樣一種態度。

然而抱月卻做不到這一點,他觸控著要比妻子年輕十歲的年輕女子的肌膚,甚至還窺見了對方的乳房。他無法輕易從陶醉中醒來。

不過,須磨子讓男人給自己揉肩並非只限於抱月一人,她也讓其他男人為自己揉過肩。有時還會說,「你看,都髒成這樣了」,說著說著便撩起長和服襯衣的下襬讓身邊的男人看。所以並非只是抱月一人享受過這種特殊待遇。

而這點卻恰恰是須磨子的高明之處。大家既承認她與抱月的關係親密,同時又篤信二人的親密性質僅限於師徒關係。此外,單憑須磨子的個人魅力,再怎麼那個,也沒有誰認為耿直忠厚的抱月會傾心於她。屬於花花公子的東儀可就另當別論了,至少大學教授抱月是不可能迷戀上女優須磨子的。

但是,東儀卻靠著熱戀中男人的本能,捕捉到在抱月和須磨子之間漸次萌生的一種走向危險狀態的徵兆。雖然表面上他們是導演和主演女優的親密關係,可在心底他們卻相互尊敬並信賴著對方。誰敢保證兩人的這種情感永遠不會發展為肉體關係呢?

對於相貌英俊且又威嚴有加的東儀來說,如果須磨子被抱月搶走那就是自己的屈辱。好端端的一大朵鮮花豈能讓一個鬱郁寡言的大學教授奪走?

從公演《玩偶之家》時起,抱月和東儀就已經是顯而易見的競爭對手了。兩人都是成年人,故而不會表現得那麼露骨。但同為戀愛中人,他們憑直覺就互相意識到了情敵的存在。

此外還有一個人,那就是醫師酒井谷平。此人在協會創立當初就是一位頗有實力的發起人。正因為是劇團的外部人士,故而和抱月、東儀相比見到須磨子的機會較少。但反過來講,他卻有著堂堂正正和須磨子交往的優勢,嚴格的風紀制約對他並不適用。

顯而易見,酒井是為了追求須磨子才接近她的。公演時他每晚都要出入後臺化妝室,並邀請須磨子一起用餐,還一擲千金地將豪華的禮品贈送給須磨子。

此外還有土肥和同時進入協會的上山等人。對須磨子有意的男人不勝列舉。

為什麼須磨子能如此這般地吸引男人呢?若僅憑容貌的話,同為一期學員的河野千歲可以說更漂亮。須磨子的臉蛋圓乎乎的,雖說經過整容後鼻樑挺了起來,可眼睛細長而且是腫眼泡。她身材高大,舉止粗俗,同時性格倔強任性,做什麼事情都是唯我獨尊,想要自己說了算。若從當時的觀念看,這大約就是一個沒有女人味兒的女人。

這樣一個須磨子,其吸引男人的最大理由就是因為她一夜之間成了明星。扮演《玩偶之家》中娜拉角色的須磨子,如今成了協會的頂樑柱,劇團的招牌女優。只要是男人,無疑都會產生獨佔這樣一個女人的慾望。更何況須磨子一旦站立在舞臺上,看上去確實要比平時美豔得多,大牌女優的形象油然而生,其魅力亦在舞臺上擴散開來,也就是說她是一個可以令舞臺熠熠生輝的女優。

再進一步講,須磨子一旦離開舞臺後,就會以一個普通女人的身份輕鬆隨和地與男人接觸,而且看上去對他人毫無戒心,乃至旁觀者都為她捏著一把汗。如果聽之任之的話,好像她隨時都有可能被其他男人掠走。這份不安更是撩撥著男人的心。

從《玩偶之家》走上大阪公演旅途時起,圍繞在須磨子身邊的男人基本上就集中在抱月、東儀和酒井這三個人身上了。雖說還有其他男人戀慕著須磨子,但從第三者角度看,只有上述三人是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東儀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在大阪的旅館裡「襲擊」了須磨子。但再這樣下去須磨子會被抱月或酒井搶走也未可知,正是這種焦慮促使東儀採取了強行措施。

須磨子當然知道這三個男人對自己抱有好感。抱月在充滿理性的壓抑下顯露出來的溫情值得稱道;東儀具有男子漢氣概的積極主動也蠻不錯的;而酒井谷平的豐厚財力同樣充滿了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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