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中旬,或許是櫻花時節祥雲繚繞之故,雖然黃昏五點已過,卻並無寒氣襲人之感。早稻田水稻荷神社的院落內,櫻花在晚霧的籠罩下爭奇鬥豔,有的已經開始凋落。
穿過神社院落後,眼前出現了一大片茶園,前方早稻田大學的校舍在夕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正子在茶園中間的路上朝著學校的方向行走著。昨晚丈夫誠助曾幫她畫了一張通往大學的路線圖,並告訴了她行走的路線,可一路走來還是超出預想,頗費時間。
考試是六點開始,時間尚有富餘。可趕到學校後她還想對著鏡子簡單地梳整一下頭髮。說來她本想化個淡妝,可考試通知書上卻寫著「應試時請勿化妝」。
於是正子便按照通知書的要求,未在臉上撲粉,只是抹了一點口紅。衣著則是豎條紋和服,繫著白地和服腰帶。這件和服是六年前她嫁到木更津時媽媽送給她的禮物。因為太過素樸,所以迄今為止從未上身。與和服相比倒是腰帶似乎略顯華美。但正子覺得自己是打算做女優的,這一點點華美不算為過。髮型則在幾經斟酌後,梳了一個橢圓形的發鬏,並極力使四周的頭髮鼓起。雖說通過自己提交的履歷書,即可知曉自己今年已經二十四歲,且已婚,但她還是希望自己看上去能夠年輕一些。
出門前丈夫誠助看著正子說道:「真漂亮。」之後拍著她的肩頭說:「你一定會被錄取的。」聽了丈夫的話後,正子便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勝券在握。可是,隨著靠近學校,她的自信心卻漸漸動搖起來。
說來很難推斷出培養藝人的學校入學考試會提出哪些問題。雖然丈夫誠助曾叮囑她說:「問你什麼,你就實事求是地回答什麼好了。」
可對方全是大學教授,而且都是從歐美留洋歸來的精英人物啊!
莎士比亞是英國的著名劇作家,易卜生是挪威的著名劇作家。
這點知識是正子臨陣磨槍現從丈夫那裡學來的。但要說到他們都有哪些作品,正子可就一問三不知了。即便日本的戲劇,她也只是偶爾看過一兩場,或是從丈夫那裡略有耳聞而已,除此之外則一無所知。
決定報考後,文藝協會給她寄來了「演藝部規章」。內容如下:
一、本會演藝部設戲劇研究科,演藝部成員及一般報考者均需研究戲劇表演技巧及理論。
二、研究科學習年限為兩年。
三、學期為每年五月開學,翌年四月結束。
四、入學時須繳納拜師費三日元及月酬三日元。此後無論聽課與否月酬都必須繳納。
五、一般報考者資格如下所示,並須通過考試。
學力:相當於中學或高等女子中學畢業程度。
容貌:表情方面適合舞臺表演者。
聲音:音量及音質無缺陷者
天賦:具有模仿表情的天賦。
身體:強壯、尤以耐力強者為佳。
品行:人品高尚,意志堅定。
論學力,正子畢業於芝之戶板縫紉女校,倒是擁有考試資格。但據說考試內容好像還有劇本朗讀和英文譯讀。朗讀日文劇本倒還可以勉強過關,但若談到英文,正子則毫無自信可言。在西洋縫紉學校裡她雖然學過一點簡單的初級英語,但也只不過就是背誦過abc二十六個字母而已。
不過說到第二條和第三條容貌與聲音,正子多少還是有點自信的。
丈夫誠助曾對她說過,「你個頭高挑,站在舞臺上會很搶眼的」,並且還鼓勵她說,「你的聲音也不錯。」正子本人也對容貌略有自信,在和誠助結婚之前,正子曾在姐姐的夫家位於東京赤坂的糕點鋪裡工作過,當時的她頗有人氣。那家店鋪喚作風月堂,在赤坂一帶無人不知。或許因此顧客才絡繹不絕。但不拘如何,只要正子往店內一站,顧客人數準會增加。有的客人還有事沒事地要和她聊上幾句。也許是奉承話吧,店裡的小夥計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只要小姐您往店裡一站,男顧客立馬就會多起來。」
說來她之所以會嫁到千葉縣去,也是因為在那家店裡打工時,一位住在木更津、喚作鳥飼的經營餐館兼旅店的闊綽人家的大少爺對她一見鍾情之故。木更津之類的地方正子從未去過,內心未免忐忑不安,但她還是在對方的百般乞求下嫁了過去。不過,那段婚姻卻以失敗而告終。
丈夫是個性情溫順的人,可也正是因此,正子才覺得他靠不住。
也許是因為經營餐館之故,丈夫將工作全都託付給母親和掌櫃的,自己則常常跑到外面去東遊西逛。雖然正子被人喚作「東家少奶奶」,也不缺錢花,但生活卻單調乏味。對於曾一度體驗過東京生活的正子而言,木更津的生活未免枯燥至極。
如果就這樣被埋沒在窮鄉僻壤的話,正子就失去了特意離開信州老家的意義。
索性生個孩子吧,這樣也還可以解個悶,可是孩子也沒能懷上。
不僅如此,就在正子嫁過去不久,她的下身便染上了疾患。幾番苦惱過後,她終於鼓起勇氣去醫院看了醫生,結果得知自己患了婦科病,也就是現在所說的淋病。自不必說,是丈夫傳染給她的。
當時的淋病,不像現在有抗生素可以醫治。一旦染上這種病,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拖成慢性病,並大都導致不孕。醫生也對她說過「你恐怕難以生育了」。
正子懷不上孩子,下半身又難受得很,故而毫無生氣,幾乎整天躲在家裡閉門不出。
雖說責任在將疾患傳染給自己的丈夫身上,但不健康的女人便失去了當媳婦的資格。更何況正子對丈夫也好,對木更津也罷,並無多大留戀。她沒有必要忍受病痛的折磨一直挺到戰勝病魔的那一天。
一年後,正子對外宣稱自己得了肺病,並和丈夫離婚,離開了鳥飼家。當時,她如果還想繼續待在那個家裡的話並非不可。更為確切的說法應該是正子自己不想繼續待在那個家裡了。
回到東京後,正子首先就去看醫生,治好疾患後再度來到姐姐的店裡。
雖說自己是一個離婚後返回姐姐家的女人,但她卻絲毫沒有萎靡不振,莫如說因為擺脫了夫家的束縛反而顯得生氣勃勃。正子的性格大體上就是如此,她對任何事情都不會往深處想。她可以適應當時的狀況,任何苦悶煩惱都能忍受下去。
曾經是少女模樣的店鋪招牌姑娘,如今出落得風姿綽約,再次出現在店鋪裡。
「好像大家都在說呢,‘到底是風月堂的正子啊,還是正子的風月堂啊’?」姐夫苦笑著說。
「你不要開玩笑嘛。」
正子一本正經地抗議。然而這話並不令她生厭。
確也如此,每當正子往店裡一站,男顧客馬上就會增多。有的客人即便在正子將糕點包好遞過來以後,也還是痴痴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正子肌膚白皙,渾圓的臉龐上一對眸子乾淨清純。男人們大概從她那高大而又顯得富態豐滿的軀體上,同時感受到了女人和母親的風韻吧。
即便如此,正子也並不認為自己是個美人。她反倒覺得自己的鼻子多少有些低矮,眼睛也多少顯得有些細小。她希望自己的臉頰能夠再瘦削些,變成一個瓜子臉。
不過她覺得只要自己精心化個妝,從遠處看還是挺好看的。她也覺得如果站到舞臺上自己並不會輸給其他一般女子。
雖說正子搞不清自己的聲音究竟如何,但總的說來也還是覺得多少有點尖銳。據店裡的領班說,她在說「謝謝」時聽起來語尾上揚,這種很像是外行的地方反倒令人感覺不錯。
起初她在說「謝謝」時,總是扭扭捏捏張不開口,可現在已經說得很流暢。音質如何暫且不說,至少在店裡答對客人一整天,她的嗓音都不會嘶啞。正子曾一度到穴八幡神社的林子裡扯開嗓門大聲吼叫過一次,她自己也為自己居然能夠發出如此大的聲音而感到駭然。
至於第四條「天賦」(具有模仿表情的天賦),則完全取決於對方的判斷。正子無從知曉自己是否具備成為演員的表演天賦。
誠助倒是說過「毫無疑問你是具備的」,理由是當正子發怒或是悲傷時,其表情是那麼生動。他還說:「只要你的情緒能夠符合當時的場景,表情自然就會流露出來的。」確實,每當她想到自己是多麼的命運多舛時,就每每真的想要流出淚來;而在笑的時候她就會想著以前令人高興的事。這類表情練習,她已經對著鏡子獨自練過好多遍。
只有第五條「身體」,她確信自己沒有問題。雖說在木更津時生過病,但已經完全治癒。這幾年就沒再鬧過什麼像樣的病。不僅如此,有時正子還會為自己實在有些結實過度而感到擔憂。妙齡姑娘有時就會沒有食慾啦、睡不著覺啦什麼的,可這一切都與她無緣。雖說馬上就要參加考試了,可她今天一如既往地吃了一頓飽飯,昨晚也照樣睡得很踏實。多少有些疲憊時,即便只是靠在牆上她也能進入夢鄉,過後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吃驚。
總之,對身體這一點,正子頗有自信。
接下來是「品行」。如果只是限定在男女關係方面的話,正子倒是離過一次婚,如今又梅開二度嫁給了誠助。倘若僅從剛剛二十四歲就已經結過兩次婚這點看,則很有可能被視為問題嚴重。
可是迄今為止她還從未與丈夫以外的男人親近過。在風月堂打工時,即便男顧客跟她搭訕,她也只是把他們當作顧客看待,從未有過更深層次的交往。
正子覺得自己雖然結過兩次婚,但在「品行端正」這一點上同樣不遑多讓。
祖父是松代真田藩計程車族,家中對子女的管教一向嚴格。世上甚至有過這樣的流行語:若娶妻,松代女!當然,這不過是封建老眼光而已,若以「嚴守禮儀,夫唱婦隨」這一條來衡量的話,正子略有瑕疵也未可知。
正子本來就爭強好勝,嫁到木更津後她更是發現只是一味地順從男人並無意義。順從男人或遵守家規未必就能使女人得到幸福。
眼下的她十分清醒地意識到:幸福是要靠自己去爭取的。
因此,雖說從順從這點上講,正子或許多少有點問題,但在正氣凜然方面她是不會輸給別人的。
至於「意志堅定」這一條,如果不是指泛泛的意志,而是指以演戲為目標的意志的話,自己是絕對不會落於人後的。既已立志從藝,就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即便有天大的困難也要勇往直前。
如果考官能夠精準地看出自己的這些想法,那麼金榜題名便沒有問題。但若僅僅是注重學力或是女人味的話,自己則名落孫山也未可知。
考場設在早稻田大學文科禮堂內。走進正門後,右手三號教室的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第一考場」幾個字。首先,要在這裡接受筆試,之後再到隔著一個房間的五號教室接受單獨面試。
在這次考試的兩個月前,即明治四十二年(1909)二月,坪內逍遙被推舉為文藝協會會長。於是他立即著手推進新的演員培訓和戲劇研究工作。
逍遙首先提出:為了籌建戲劇研究所,將無償提供位於牛込(新宿區)餘丁町自家宅邸內的土地。並決定四月招生,五月一日起開始授課。
根據這一計劃,已於三月在逍遙家宅院內啟動了建造校舍的工程。但五月開課仍然來不及,於是便在附近暫借了一戶民居作為臨時研究所。
可是臨到四月考試這一天,這個臨時研究所也未能籌備妥當,於是逍遙和抱月等人便借用了他們供職的早稻田大學文科禮堂作為考場。
考試時間定在傍晚六時,時間定得挺怪。這是因為他們考慮到考生白天還要上班的緣故。
正子來到休息室時,裡面已經聚集了大約十名考生。其中有的像學生,有的像教師,有的則像是無所事事的閒人,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其中有一名女性,談不上有多漂亮,根據看人眼光的不同,甚至會有人覺得她像個女傭。不過其手上卻拿著一本英文書,並頻頻翻閱著。男人們全都穿著和服,下身則是和服裙褲。其中只有兩人身穿西裝。有些人相互認識,正在那裡竊竊私語;有的人則叉起雙臂,獨自凝望著暮色漸近的窗外景色。年齡大都在十七八歲到二十五歲左右。
正子在教室的一側坐定後,便從包袱內取出鏡子照著自己的臉。
她覺得自己的臉色似乎有些蒼白,或許是臨考緊張所致吧。
當她驀然從鏡前抬起頭時,沒想到四周已經聚集了將近二十名考生。
俄頃,六點整,一個留著髭鬚、臉頰細長的男人來到教室開始向大家說明考試規則。正子事後得知:這個男人就是研究所的研究主任東儀鐵笛。他告訴大家,考試的前三十分鐘是「作文」,後三十分鐘是英語譯讀,之後再進行面試。
作文的題目是《我理想中的戲劇》。幾經思考後,正子決定從自己去高等演藝場時寫起。
正子與第二任丈夫前澤誠助結婚的機緣如下:
她從木更津回來後,曾在東京一位名叫町田犀仙的人家裡療養過一段時間。誠助當時是那戶人家的家庭教師。二人由此相識。
前澤當時二十六歲,從高等師範學校畢業後,本打算成為一名教師,卻因師從嚴谷小波,對童話劇產生了興趣。在家庭教師的工作結束後,前澤與正子便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始聊天,並越走越近,不到半年的工夫前澤就開始向正子求婚了。正子也是,剛剛離婚不久內心自然十分孤寂,再加上前澤與自己一樣也是長野縣人,有一種安全感,於是二人便在三田組建了家庭。
當時正是明治四十年(1907)初,在牛込神樂坂上有一家高等演藝場。這家演藝場後來也被稱作牛込館,是留美歸國哲學博士荒川重秀創立的。新派演員藤澤淺二郎等人也曾中途在那裡登臺獻藝。
該演藝場建成初期經常上演童話劇。誠助因對童話劇感興趣,便常常出入該演藝場。正子之所以起了當演員的念頭,也是因為受到這位丈夫——誠助的影響。在去演藝場觀賞戲劇的過程中,正子產生了自己也希望在大家面前表演的想法。
當時,「女優」一詞僅在戲劇界極少數人之間使用,一般都稱之為「女藝人」。而且演員人數極少,新派劇中也僅有川上貞奴一人堅持不懈。
正子毛遂自薦去了荒川等人的排練場,懇求道:「讓我當一名女優吧」。因為當時希望成為藝人的女性相當稀少,所以荒川等人便以為她不過是說句戲言而已,於是拒絕了她。可是,正子三番五次地前去懇求,對方終於被其熱情打動,於是便接納了她。
就這樣,正子也曾站在演藝場的舞臺上,有過僅僅一次的童話劇演出經歷。當然,她所扮演的不過是一個路人類的小角色而已,戲劇本身也只是一部效法童話故事的幼稚的劇目。
正子之所以在聽到文藝協會將初次設立戲劇研究科後立刻就去報名,也是因為曾經有過如此經歷的緣故。
根據上述經歷,正子就新時代女優寫了一篇內容如下的作文:
到目前為止,戲劇舞臺始終對女藝人敬而遠之,歌舞伎等更是全面排斥女性。這是因為自藝伎歌舞盛行以來,女藝人搔首弄姿,甚至時而做出與娼婦無異的舉動,因此有人認為她們的存在有傷風化。實際情況也是如此,即便現在,這類女藝人也人數眾多。因此有人篤信:所謂登臺演戲的女性,其實就是賣身的女人。
但我卻認為,女藝人始終甘心處於這樣一種地位並不正常。女性是能夠單憑賣藝而成為一名優秀演員,併為之奮鬥一生的。據說歐洲就有很多了不起的女藝人,她們被稱為「女優」。日本也應該儘早培養出這種真正意義上的女優。
無論如何我都認為像歌舞伎那樣由男性扮演坤角並不自然。無論他們的女子造型有多麼漂亮,說到家他們畢竟是男人。他們不可能真正表現出女子的綽約風姿和聲音。坤角就應該由女性來扮演。
這篇作文的內容有點偏離《我理想中的戲劇》這一命題。如果僅看命題的話,或許會被認為她未能透徹理解作文題目的含義。不過對正子而言,其理想中的戲劇恰恰就是以女優為中心的戲劇。
自不必說,作文的內容幾乎都是正子以前從誠助那裡聽來內容的翻版,什麼藝伎歌舞以來女藝人的歷史啦,什麼歐洲的情況啦,諸如此類她本來一無所知,但是坤角就應該由女性來扮演的想法則是正子的心願。只有這一點並非抄襲於他人。這是正子多年來的想法。
這篇作文的內容雖然稍稍偏離了主題,卻與坪內逍遙等人的想法剛好吻合。他們意欲培養的不是女藝人,而是新時代的女優。正因為他們有如此這般的想法,因此才意欲實行男女平等錄用的舉措。
逍遙和抱月都很欣賞這篇作文。他們對正子產生了興趣,認為她是一個很有意思並且幹勁十足的女性。
但是,此後的英文譯讀卻以慘淡的結局而告終。只有這門考試並非藉助他人之言寫在紙上即可了事。試題是從莎士比亞戲劇中節選出來的三個短文的英文翻譯,正子一竅不通。
即便如此,她也還是覺得交出白卷未免太窩囊,於是就在英文字母「a」的下面寫上了發音相近的日語假名「エ―」,在「b」的下面寫上了日語假名「ビ―」,並給所有的字母都標註了日語假名讀音。之後又在「and」下面標註了「エ―・エネ・デ―」。她想,這樣做至少可以讓考官知道自己是會念這些字母的。
這場考試結束後,考生們被逐個叫去接受面試。
正子走進了教室。只見教室的正中空蕩蕩的,在房間的中央擺放著一把椅子,椅子的對面坐著三位考官。中間的考官五十歲左右,戴著無框眼鏡,唇上留著大把鬍鬚,一打眼就給人一種為人穩重的感覺。正子立馬就猜到此人是會長坪內逍遙。在其右側坐著方才那位來發考卷的長臉男子。左側則是一位身材瘦小、同樣唇上留著鬍鬚的考官,此人臉頰細長,雙眸凹陷,一對與年輕人並無二致的雙眼皮眸子正死死地盯著正子。
這便是正子與島村抱月的初次邂逅。
二
正子在三位考官的注視下有些緊張。不要說這樣的考試,就連和大學教授面對面地說話,在她來說也是生平第一遭。「要冷靜」,正子對自己說,繼而收緊了小腹。
「請你輕鬆一些!」
首先開口跟正子搭話的,是坐在右邊的那位大眼睛考官,也就是那個最初筆試時來發考卷,並自我介紹說他是這個學校的主任名叫東儀鐵笛的男人。
「出生年月日?」
「明治十九年(1886)七月二十日。」
「出生地?」
「長野縣埴科郡清野村七十四號。」
「住址?」
在三位考官面前,好像全都擺放著從每個考生報名表上抄錄下來的資料。他們似乎在一邊看資料一邊進行確認。
「你和保證人桝本清先生很熟嗎?」
桝本是丈夫誠助的相識,在去年藤澤淺二郎創設的東京演員學校當講師。起初正子本想進入那所學校,可他們不收女生,因此只好作罷。由於此次考試需要保證人,正子便覺得找個在演藝圈臉熟的人介紹自己會比較合適,於是便求桝本當了保證人。但正子與他也只是有過一面之交。
「這麼說是桝本先生推薦你來這裡的了?」
「不,是我自己一直就有這種想法。」
坐在中間被視為坪內教授的人戴著無框眼鏡,目光溫柔。而左邊那位男子則目光犀利,雖然唇上蓄著鬍鬚,但看上去恐怕還不到四十歲。正子的臉上漸漸呈現出不安的神色。
半年前,正子剛剛做了隆鼻手術。
最初告訴她有這種手術的就是桝本。當時桝本來到正子在三田臺町一家文具店二樓租借的房子裡,告訴正子說最近有個醫學博士剛從歐洲留學歸國,能做隆鼻手術。並說已經有一個女藝人做了這種手術,術後變得漂亮多了。
「今後的女優必須鼻樑高挺,在舞臺上光芒四射才行啊!」
聽了桝本的話後,正子立刻產生了去做這種手術的想法。
「是怎麼弄高的呢?」
「似乎是往鼻樑裡灌注石蠟。因為是從鼻孔裡側注射進去,所以好像根本就不會留下痕跡。那個女藝人就是,做完手術後從外表一點013
都看不出來。」
「能求他給我做嗎?」
「這個嘛,只要你去求他,應該沒有問題吧……」
那位留洋歸來的醫師喚作田中,是位醫學博士,診所開在御茶水。
桝本回去以後,正子立刻就和丈夫商量了此事。
「聽說明年春天文藝協會要招收女優,在那之前無論如何我都想把鼻子隆高些。」
正子的鼻子並非特別低矮,作為日本人屬於一般的高度。但因為她的臉頰比一般人略微寬些,因此在某些人眼裡她的鼻子就多少有些矮。
在赤坂姐姐的店裡幫工那會兒,正子曾見過幾次來店的外國人。
對方鼻子之美令她羨慕有加。如果是去出演新的外國戲劇,最好臉部也能和外國人相似一些。
丈夫勉為其難地滿足了正子的熱切期望。
當時的隆鼻術是從鼻子的裡側注入石蠟,與戰後不久採用的方法並無多大區別。自不必說,並不是那種必須在手術室內進行不可的大手術。屆時只需患者在椅子上坐定,然後揚起臉來將鼻孔朝外露出即可。
在接受鼻腔黏膜的區域性麻醉時,正子疼得身軀後仰,弄壞了座椅的扶手。
但不管怎樣,注入石蠟後她的鼻子確實被墊高了些許,可同時眼睛卻多少有些繃緊了。
誠助剛開始時還看不習慣,但看慣了以後就發現,正子的鼻樑挺起來以後確實端莊整齊,看上去很漂亮。
當時接受隆鼻術的女性很多,與謝野晶子也是其中之一。在自參加文藝協會的考試已是術後半年的事。腫脹雖然已經完全消失,但在不施粉黛時,鼻樑上還是時或可見一條浮起的白色線條,這是因為注入石蠟後皮膚有些繃緊的緣故。
該不會是考官發現自己的鼻子曾經整過形吧,正子有些擔心。
但看上去考官們似乎並未注意到這一點。就算萬一他們察覺到了這一點,也可以這樣回答——那是因為自己想成為一名更為優秀的女優。按理說是應該能夠得到他們理解的。
就在正子打定主意回答考官提問的過程中,她突然想到,三位考官或許迷上自己了也未可知呢。
「你已經結婚了,是吧?」東儀主任咳嗽了一下後再次問道。
正子微微頷首。
坐在中間的坪內教授問道:「你丈夫是知道你報考這所學校的,對嗎?」
「當然知道。」
「他沒反對嗎?」
「沒有。他還對我說:‘你一定要去參加這次考試,好好努力吧!’」
「你本人為什麼要當女優呢?」
「也沒什麼理由,就是想當。」
「這麼說,是一種憧憬了?」
「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再就是我覺得像歌舞伎那樣由男性來扮演坤角沒有道理。我認為坤角就應該由女性來扮演。」
坪內教授懷揣雙手點了點頭。東儀主任則再次將身子向前探出問道:
「那你以前學過與演戲有關的課程嗎?」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正子本想說自己曾在童話劇中跑過龍套,但又恐說了以後反遭譏笑,於是便改變了主意。
「不過,我曾經從我丈夫和其他人那裡聽到過各種各樣有關話劇的議論。」
「唱歌或跳舞怎麼樣?」
「也沒正經學過,不過我一定會好好努力的。」
「可是,如果你努力過頭了,你丈夫不會抱怨嗎?」
「我才不管他呢!」
「勁頭不小嘛!」
三位考官同時笑了起來。
「總之我就是想當女優,因此就拜託各位老師了!」正子把雙手放到膝上,匆匆施禮道。
「那你就把這個念一下吧。這是英國一位叫作莎士比亞的劇作家寫的《麥克白》戲劇中的一個場面。念臺詞時要儘量充滿感情,要是覺得不得勁兒,站起來唸也行。」
坪內教授把放在自己桌上、好像是一張從書上剪下的紙遞給了正子。
當時,坪內逍遙為了開創日本的現代戲劇,首先就是從「朗讀術」下手的。
在那以前日本的戲劇界雖然也有「朗讀劇本」的習慣,但那只是狂言作者或狂言演員將劇本通讀一遍而已,目的是讓演員瞭解一下劇情梗概。而逍遙則在此基礎上,將歐洲的發聲法與日本傳統的臺詞表達方式結合在一起,創造出了獨特的朗讀術。在當時,這是一種可被視為劃時代的做法,但現在看來其實並無特別之處。總之,就是朗讀劇本時要考慮到當時的背景和氛圍,讓演員完全進入角色,之後再開始朗讀。
逍遙也常在大學的教室裡披露這種朗讀術。他那長著鬍鬚的臉龐看上去莊重威嚴。穿著和服裙褲的逍遙,手執一把扇子,逐次扮演著《理查三世》《李爾王》《威尼斯商人》裡的角色。當然,這種朗讀大多是利用課外時間在大隈禮堂進行。他朗讀時的姿勢頗為獨特,總是面向講臺,左手執書,右手執扇,身軀微斜,並且向前突出著下頜。
逍遙的嗓門並不算大,但卻抑揚頓挫,口齒清晰至極。他時而就會將主人公的感情披露無遺——要麼感情激越,要麼聲淚俱下,要麼使用假嗓發聲。興致高漲時還會用扇子敲打講臺。在唸奧菲莉亞的臺詞時,還會發出令歌舞伎男旦都相形見絀的聲音,並涕淚沾襟。雖說此時的樣子與謙恭文雅的大學教授形象大相徑庭,但他本人卻認真得很。學生們也都屏聲止息聽得入神。在教室的後方,也時有文學系的其他教授前來聆聽他的朗讀。
逍遙喜歡在眾人面前披露這種朗讀術。每逢此時他都顯得興高
采烈。
他遞給正子的是《麥克白》中的一個段落,那是勇猛果敢的麥克白受到美麗妻子的鼓勵後決心殺死國王的一個場面。面對怯懦躊躇的麥克白,妻子態度冷漠地勸他當機立斷。
自不必說,正子並不瞭解這段戲的梗概,只是因為劇本上寫著「麥克白」和「夫人」的字樣,她便覺得只要在夫人的地方用女性天生的聲音朗讀即可。
她先是將這一片段通讀了一遍,發現沒有不認識的字,於是鬆了口氣。雖然漢字很多,但上面都用平假名標註著讀音。
正子又在心裡默唸了兩遍,然後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說來若不挺直腰板,她便覺得自己無法進入狀態。她先是咳嗽了兩三聲,接著就用她那略顯尖銳的嗓門唸了起來。
剛開始的那段敘事部分,正子念得平淡無味,幾乎沒有抑揚頓挫之感。她只是一心想著不要讀錯。當唸到對話部分時,竟突然放慢了速度,變成了朗讀歌舞伎臺詞的腔調。
在唸到「你要扮作單純的花朵……」等處時,竟突然一頓一頓地讀成了「你―要―扮―作―單―純―的―花―朵……」。
朗讀結束後,正子的額頭已經滲出汗水。雖說只有四五分鐘的時間,可她卻覺得好像朗讀了一本厚厚的書。
考官們並未做出褒貶之類的評價。只是東儀主任說道:
「好吧,今天你可以回去了。」
當正子站起身後,對方又接著說道:
「結果將會在十天後公佈在這個文學系的公告欄上。」
正子慌忙鞠了一躬,然後看著考官們說道:
「我會拼命努力的,無論如何都希望能夠錄取我!」
說罷,她又向考官們鞠了一躬。
走出考場時已是八點半。來到室外後,正子深深地噓了口氣。
這就算考完了。成功與否暫且不論,至少該做的自己全都做了。
外面的天色已是一片昏暗,於是正子便避開茶園,從文學系的正面來到大馬路上。在春季暮靄的和煦氛圍裡,絲絲冷風掠過她的面頰。從神樂坂方向傳來陣陣笛聲,那裡或許正在舉辦什麼慶祝活動吧。大街一隅,懸掛在夜間叫賣的蕎麥麵條攤位上方的紙糊燈籠正在微微擺動。
正子加快了趕走夜路的步伐,腦海裡浮現出今天三個考官的面孔。坐在正中的坪內教授到底還是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給人一種威嚴之感。坐在他旁邊的兩位考官,似乎對他顯示出一種謙恭禮讓之狀,看上去極為和善。雖說話語中並未相應地流露出關愛之意,不過對自己的印象似乎不錯。相比之下,右側那個叫東儀的男人則詢問了自己很多問題。總覺得對他不可掉以輕心。表面上看貌似溫柔的人,實際上卻很有可能意外冷酷。
左邊的考官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說來他始終一言不發,只是將雙手揣在懷裡保持著沉默。
這是個陰鬱的人……
不過,他將自己瘦削的身軀裹在和服裡,目光牢牢地盯著自己。
此時的正子,還不知道他就是島村抱月,即那位留洋歸來備受早稻田大學期待的精英教授。
考試結果正如東儀鐵笛所說,在十天以後的一箇中午公佈出來了。
合格者名單在文學系公告欄一角以白紙黑字的形式貼了出來。
在所有合格的十二名考生中有兩名女性,其中就有小林正子的名字。
看過佈告後,正子立刻跑回家中,一把摟住了正在看書的誠助的脖子。
「我考上啦,考上啦!大學的公告欄裡清清楚楚地寫著我的名字,字型好大喲!你也快去看看吧!」正子說,「我厲害吧?我這就去告訴房東!」
說罷便一溜小跑地下了樓。演技的藝人,他們需要的是適應新時代、具有思考能力的演員。因此,為了滿足這一要求,前來報考的人大半都是學生,或者大學畢業後做了教師的人以及報社記者。與這些人相比,正子的學力就顯得非常低。不僅僅是英語,國語也成績不佳。作文中錯字連篇,理解錯的地方也不勝列舉。在正子的錄取與否上,島村抱月和東儀鐵笛均持反對
然而正子的錄取並非那麼一帆風順。合格倒是合格了,卻還遺留著很多問題。首先就是她完全不會英語。正子只是在試卷的英文字母上一一標註了「エ―、ビ―、シー」等日語假名讀音,這些當然不可能得分。
給英語卷子打分的正是抱月,正子得了個不折不扣的鴨蛋。雖說做藝人不需要英語,但文藝協會從一開始就是準備上演翻譯劇的。
本來是要出演莎士比亞劇目中的人物,卻連中學水平的英語能力都不具備,豈不麻煩?
坪內逍遙等人所追求的,並不是迄今為止的那種只是單純掌握態度。從學力角度看,落榜理所當然。
但逍遙的看法卻有所不同。考生中僅有兩名女性,其中五十嵐芳野是日本女子大學英語系學生,在學力方面完全沒有問題,順利通過。
「和男性考生相比女性太少了。我們並不打算使用男旦,所以更應該多招一些女學員。」
當時還是一個演員被稱為戲子的時代。想當女優的女性更是尤為鮮見。在這種時候如果過於苛求學力的話,便難以招到女性學員。
「這個女孩兒的學力確實差了點,但是她幹勁兒十足,顯示出很高的積極性。這篇文章也寫得很有趣。」
雖說錯字很多,但逍遙卻似乎很中意正子的這篇作文。
「再有,她的保證人是桝本清。桝本君特意推薦了她,我們也不好一點面子都不給就乾脆回絕掉吧。」
「可是,那個女人看上去實在是太粗野,給人一塌糊塗的感覺。」
東儀說。抱月也頷首贊同。只有逍遙依然護著她。
「即使外表看著粗野,可如果她有幹勁兒,就應該吸納她。玉不磨不亮,這恰恰是我們的使命。」
「……」
「本校的特徵就是男女平等,對女性也要敞開大門。如果一開始就要求女性和男性具有同等的學力,那是不切實際的。目前無可辯駁的現實就是女優稀缺,因此最重要的就是女學員多招一個是一個。」
既然逍遙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抱月和東儀也就無由反對了。
上述原委正子當然無從知曉。
就這樣,明治四十二年(1909)五月一日,文藝協會舉行了第一期新生的開學典禮。
在坪內家院落內建造的研究所尚未竣工,所以便在牛込餘丁町租借了一幢古舊的四室平房建築作為臨時研究所。租金為十日元五十錢。
當時匯聚於此即將成為新時代藝人的,共有十二名成員,其中兩名為女性。
為參考計,特從《日本話劇史》中摘錄了上述人員的姓名,詳記如下:
掬月晴臣(時為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系在校生,之後任臺北監獄管教員)、林和(江見水陰的弟子,後任文藝劇團主任)、九里四郎(東京美術學校在校生、西洋畫畫家)、三村豐治、志田德三(京都府立一中畢業)、吉本俊一、柳下富司(後為本所區相生町巡警部長,大地震中殉職)、小林正子(此後的松井須磨子)、五十嵐芳野(日本女子大學英語系在校生)、伊藤理基(早稻田大學英語系在校生,後為《萬朝報》記者)、佐佐木百千萬億(早稻田大學英語系在校生,此後出現的夏川靜江之父)、太田盛男(海城中學畢業)。
因為考慮到學員中有在校生及上白班的工薪族,因此開學典禮被安排在傍晚六點舉行。
當日出席典禮的講師有伊原青青園、東儀鐵笛、土肥春曙、島村抱月、金子築水,此外還有辻贊助員及池田主任等。
全員到齊後,首先由東儀主任就開學典禮致開幕詞,然後由坪內所長上臺做了訓示。
並不知曉自己是受到關照才得以入學的正子位於最前列。她目不轉睛地聆聽著坪內所長的訓話。
三
說是開學典禮,其實不過就是在租借的四室舊平房裡舉行一個儀式而已。他們將八鋪席大的房間和六鋪席大的房間之間的紙隔扇移走,然後在八鋪席大的房間裡擺放了一張桌子。講師們就坐在桌子前面;學生們則在六鋪席大的房間裡圍成一個半圓。在幾位講師身後的牆上懸掛著一塊黑板。
首先,東儀主任站起身來,講述了文藝協會成立戲劇學校的經過,之後由坪內所長做了訓示。
訓示主要講了三點:其一是目前日本戲劇界最欠缺的就是好劇本;其二是作品藝術風格平庸雷同並無新意;其三是演技本身沒有品位。為了克服這些缺陷,創作出新時代的戲劇,大家就必須互相幫助攜手並肩奮鬥下去。
僅僅是聽了這番話,須磨子甚至就覺得自己已經成了戲劇改革的主角。
訓示過後,端來了茶水和點心,又對新學員逐一做了介紹。會議在極為融洽的氛圍中進行,大家情緒高漲。
就這樣,終於在五月三日開始正式授課了。
此時,除了當初招收的十二名學員外,又追加招收了四名學員,共計十六名。追加的學員中有後來成為日本新派劇骨幹演員的武田正憲及女性上山浦路等人。
上課時間是晚六點至九點,每節課為一小時,共三節課。比如,星期一的課程安排為:第一堂課藝術論(講師為金子築水);第二堂課實踐心理學(講師為坪內逍遙);第三堂課莎翁劇(講師為坪內逍遙)。此外還有伊原青青園的國劇史,東儀鐵笛的聲樂與寫生,島村抱月的英語會話與近世劇,土肥春曙的談話藝術與朗讀以及小早川精太郎的狂言等。
從週一至週五每天都是三節課,只有週六是兩節課。針對區區十六名學員,居然派出瞭如此優秀的講師隊伍,學校條件不可不謂優越奢華。
上課和開學典禮時一樣,將八鋪席大的房間和六鋪席大的房間打通,然後在榻榻米上擺放可並行坐下三人的長條桌,左右各三張。
講師則與學員相向而坐,時而還會站起身來在黑板上寫點什麼。
這裡與其說是學校,莫如說更像是私塾。
因為是女性,所以正子便和五十嵐芳野一起被安排在最前列。
雖說貌似私塾,但授課內容卻水平不俗。坪內逍遙的最初授課內容就是講授莎士比亞的《威尼斯商人》。他先是將日語譯文用其特有的朗讀術進行朗讀,接著便會對原文做指導。而島村抱月的近世劇課程更是從一開始就講授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英語會話課則直
接用英語和學員打招呼,然後將表演戲劇不可或缺的單詞一一列舉出來。
對英語一竅不通的正子頓時陷入窘境。所學內容相當於大學課程,因此,僅僅是羅列出來的一個個單詞,就已經使正子如墮五里霧中。
不肯輕易服輸的正子通過丈夫找到一個名叫田中榮三的人當她的私人英語教師。這個田中是演員學校的學生,同時也是學校的辦事員。
當時的正子只能勉強念念「abc」幾個字母,可田中卻立馬就教她朗讀《威尼斯商人》的原著。
當時田中採用的教學方式是先將「it」這個單詞用日語標上發音讓正子死記硬背,同時讓正子記住字母的拼寫法,最後再教她單詞的意思是「它」。他並不採用諸如這個詞是代名詞啦,動詞或賓語如何如何之類的教法。事實也是與其說不採用,莫如說那樣教正子根本就跟不上學校的課程進度。
拜這種教法所賜,正子教科書的英文字母下方被密密麻麻地標註上了日語讀音。
如果拿現在的眼光看,這種教學方法只能說是荒唐離譜之舉,可當時的正子正是靠這種方法記住了不少單詞。總之,一切都靠死記硬背。與其給她講解語法或句子結構之類,真就不如讓其默記背熟,且做法執拗反覆灌輸。事後在提起這檔子事時,田中曾半是驚愕、半是佩服地說道:「須磨子硬是囫圇吞棗地把英語吞到肚子裡了……」她的學習方法就是把整本教科書幾乎全都背了下來。
「寫生」課也讓正子歷盡艱辛。這裡的所謂寫生並不是畫畫,而是讓學員針對某種特定狀態下的人物,用與其相似的態度和聲音將其模仿出來。講師是東儀鐵笛。
比如,先是定出一個諸如「醫生」或「女僕」的題目,然後再讓一個人藉助自己的想象將其表演出來。剛開始時是讓正子表演女僕的角色,可是她完全演不出來。本以為女僕在千葉的前夫家裡或赤坂的店內都見過,可一旦輪到她扮演時,她卻身不由己,竟如一根木棍般僵直地矗在那裡動彈不得了。
以講師為中心,全體學員團團圍坐在那裡觀看她模仿。當正子意識到大家的視線後,發出的聲音便縮回了大半。
「再放開點,堂堂正正大膽地演!」訓斥聲充斥耳畔。
過後再看其他人,即便同為女性,或許是身為大學生的緣故,五十嵐芳野就能夠裝腔作勢地顯出一副自信滿滿狀;而上山浦路正因為其年齡稍長,故而表演時看上去頗為沉著冷靜。和大家相比,正子在實際演技上同樣相形見絀。
不過正子從此以後便全力以赴地進行了拼搏。回到家後,她立刻買回兩面大鏡子。然後就對著鏡子一邊想象各種角色,一邊出聲練習起來。丈夫誠助回到家後,看到在鏡前擺出奇妙姿勢的正子,不禁駭然。
然而正子卻是一副認真至極狀,只見她走近丈夫身邊說道:「哎呀,您回來啦。」隨後便用雙手的三個手指撐地,跪著迎候丈夫的歸來。迄今為止誠助從未見過她的這副模樣,還以為她精神錯亂了。其
實,那是正子面對著丈夫在練習自己飾演新娘的演技。
誠助感到不悅,說道:「你打住吧!」可正子卻不肯作罷。有時正子還會逼著誠助當自己的戲中搭檔,一直排練到深夜。曾有近鄰偷窺到這種場面,竊曰:「這家兩口子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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