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誠助剛剛支援完正子進入文藝協會,故而難以表示反對。
雖說心裡有點厭煩,卻也不得不佩服正子的滿腔熱情。
正子的生活突然充實起來。以前只是窩在家裡,可自打進入文藝協會以後,所見所聞無不充滿新鮮感。就宛若白紙裡滲進了墨汁,正子貪婪地吸吮著。正因為當初是一張白紙,所以對講師們的授課內容她全都是單純地照單笑納。
眨眼間就到了六月末,第一學期算是結束了。研究所開始放暑假。
若在往年,每逢這個時候正子都要死乞白賴地讓丈夫帶著自己去海邊,或者找個涼爽之地去避暑。然而這個夏天正子卻沒提出要去任何一個地方。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揹著英語單詞,埋頭苦讀西洋戲劇史或心理學等難啃的書籍。遇到不會念的漢字,她就讓丈夫幫她標上發音併為她解釋詞語的意思,搞得誠助也難享清閒。
這還不算什麼,更讓誠助頭疼的是,自打正子去文藝協會上課後,她在家務活方面就當了甩手自在王。
正子以前就不是一個喜歡做家務的女人。只有縫紉,因為是從縫紉學校畢業的,因此衣服上裂個小口子什麼的還能夠勤快地縫補一下。可要說到打掃衛生或做飯之類,正子立馬就熊了。尤其做飯更是她的短板。有時晚飯只有小鹹菜外加醬湯。與其說其廚藝不佳,莫如說她對這些並無多大興趣。特別是去了協會以後,情況就更加糟糕,有時乾脆就用從赤坂的糕點店裡拿來的櫻花糯米餅充當晚餐。
協會是晚上六點開始上課,因此誠助覺得多少情有可原,並一忍再忍,可次數多了以後便無法不怒火中燒。
「又是隻有醬湯啊?休息的日子裡你就不能做頓像樣的飯吃嗎?」
誠助忍無可忍地說。正子並不作答,只是裝聾作啞地看自己的英語書。
「喂,你還是不是我老婆呀?是的話就拿出點女人樣來好嗎?」
聽了丈夫這進一步的訓斥後,正子猛地把書投擲過去。誠助拾起一看,是易卜生的《玩偶之家》。
「我可不是什麼玩偶啊。我是要出演現代戲劇裡的新女性的!」
「演戲和家庭生活總該有個區別吧。」
「不對,要想演好戲,在家裡也必須完全成為真正的主人公!」
「一派胡言!協會那些傢伙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也太過迷信現代戲劇了!」
「你是在說坪內老師他們的壞話嗎?」
「連個學生都教育不好,還什麼坪內呀!」
「無論坪內老師還是島村老師,你都無法與他們相提並論!論學問,論知識,他們都遠遠在你之上。」
「在我之上就在我之上!總之,這種糟糕的東西我吃不下去!」
「不喜歡吃你就別吃!」
話音剛落,正子竟突然拿起碗來將一碗醬湯傾倒在誠助的頭上。
「你幹什麼?」
把惱怒的誠助拋在身後,正子拿著英語課本走出了房間。
「你去哪裡?」
誠助喊叫著。正子並不作答,猛地開啟玄關格子門走向室外。
正子的去處是她姐姐位於赤坂的家,誠助對此心知肚明,因為前幾次爭吵後她都是如此出走的。倘若此次也追趕出去,未免會令自己憋上一肚子的氣。別的不說,自己滿頭醬湯根本就無法走出家門。
無奈,他只好脫下襯衫,把水放到洗臉池內洗起頭來。
真是一個好勝不服輸、倔強而又任性的女人!和這種女人住在一起心底豈能安寧?
誠助嘆了口氣。可實際上恰恰是正子如此激越的性格迷住了他。
一旦想做某件事時,她就會不顧一切地一條道跑到黑。這種一根筋的性格也恰恰就是正子的長處。
誠助本人畢業於高等師範學校,按理說身上的學識與一般人相比不遑多讓。可是他動輒就去演個童話劇,不然就跑到藝校去,總是沒有一個人生目標。對於自己高等女子學校教師這個身份也心存不滿。雖然他本人覺得自己還應該有更大的作為,可到頭來卻總是一事無成。從這點看,正子的生活方式反倒極為灑脫利落。誠助不得不佩服正子了,雖然是對課程囫圇吞棗全盤接受,但畢竟能夠貫徹始終堅持到最後。
反正是隻住一夜而已,明天準會若無其事地回到家裡的。
誠助一邊洗頭一邊這麼思忖。但他又忽然想到,倘若這種狀態反覆幾次的話,也許有一天正子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想到這,雖然剛剛痛斥過妻子,誠助的內心卻惴惴不安起來。
不久,暑假結束了。自九月初起,第二學期開始了。
從這時起研究所又增加了七名新學員,均為暑假期間招募的補缺新生。其中有後來因和須磨子同臺演出而一舉成名的上山草人及日本女子大學在校生河野千歲等。此外,還有幾個東京大學和中央大學的學生。這些人均為高知階層,與迄今為止的藝人形象迥異。
伴隨著新學期開始,校舍也從以前借用的民居搬到了位於坪內家宅地內剛剛建成的新校舍內。這是一幢平房,全部用本色原木建成。面寬十米有餘,進深約十米,窗戶全都塗成了白色。與其說是學校莫如說更像是一幢漂亮時髦的歐式建築。
建築物的正面有一扇鐵格子門。玄關右側是辦公室和教研室,左側為值班室和學員休息室。隔著中間走廊,裡側為排練房,左邊為教室,再往裡則是衛生間。房間除了值班室以外全都鋪了地板。教室裡擺放著可供三人使用的長條課桌,分為兩排,每排四張。建築費用的總額是三千二百日元,其中大半由坪內逍遙一人負擔。
進修生定員為二十五人,學員數不足時,即隨時招募補缺。在此後招進研究所的學員中,有後來成為早稻田大學教授的河竹繁俊,即市村繁俊,還有後來成為伊藤理基妻子的伊藤榮子等人。
新學期伊始,課程內容發生了若干變化,在原有的教學科目上又增加了日本舞蹈課,由藤間歌舞八擔任講師。此外坪內逍遙的莎翁劇也改換成了《哈姆雷特》《史劇十二曲》等,並從十一月起增設了一個名曰「劇話」的新課程,由留洋歸來的松居松葉擔任講師。研究所的
體制終於一步步完善起來。
當時坪內逍遙最為擔心的,就是男女關係混亂的問題。
那是一個「男女七歲不同席」的風潮仍然盛存於世的時代。而當時研究所內都是一些二十歲前後的年輕男女。大家混雜在一起排練劇目,演的又都是一些「愛」啦、「討厭」啦之類的東西。雖說算不上正規學校,可在當時,那裡是日本唯一實行了男女同校舉措的機構。
世人的好奇心,與其說是針對所內的戲劇學習,莫如說僅僅關注著所內男女之間的交往。事實確也如此,因為只要進了研究所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和女生交談,故而也有個別心術不正的學員混進了研究所。
坪內逍遙拜託土肥春曙的父親樵石先生在牌子上寫下了親自擬定的《約法三章》,並把它掛在了正面玄關門外的牆壁上。
所規:
一、凡本所進修生,均須在利用本所劇壇振興新藝術之同時,徹底摒棄所有沾染在以往戲劇及藝人身上的陋習,以提高自身社會地位為理想目標。
二、凡本所進修生,均須對藝術始終持有真摯嚴肅之態度,嚴戒輕浮行為,應以追求事業之大成為畢生研究目標。
三、凡本所進修生,均應意識到本所在地位、組織及精神方面均應成為我國戲劇研究機構之先驅,就此均須徹底自識其責,自重其身。
校規內容相當嚴格,其宗旨就是要從以往的戲劇界脫胎換骨,創造出全新的、充滿智慧與品位的戲劇和戲劇演員。這裡所說的「沾染在藝人身上的陋習」,指的是江戶時代以來一直延續下來的花錢玩弄女藝人以及與花柳界說不清理還亂的關係。校規明確宣示:自己與以往的那些東西完全無緣。
即便如此,逍遙仍然覺得難以高枕無憂。於是又在翌年,即明治四十三年(1910)三月貼出了一份《進修生須知》告示。
一、進修生無論在校內校外,在即將進行男女共同研究時,均須事先通知幹事,並在講師的指導下進行。
二、在授課時間外若需要使用校舍時,應事先得到幹事的批准。但,只限每天下午四點以後(週日除外)允許利用教室自修,學習結束後應立即離開教室。
三、在校舍內必須穿用室內草屐。
也許有人會覺得如此詳細瑣碎的規定實在有點像訓誡小學生的規章,但在男女同校且夜間授課的時間裡,這點嚴格的規定還是不可或缺的。而事實則是即便制定瞭如此嚴格的警示規定,也還是出現了風紀問題。
坪內逍遙等講師對那些違反校規者採取了不可不謂嚴厲至極的態度。比如,曾有一對男女因共用一把雨傘從研究所前往同一院落內的坪內住宅,於是二人立刻就被叫到辦公室並被當場勒令退學。再如上山草人、五十嵐芳野、正子三人曾到同為進修生同學的加藤精一家裡喝酒。只是因為被別人聽到了這一傳聞,三人立刻就受到了嚴厲訓斥,最後以三人保證今後絕不重蹈覆轍為前提,好歹免去了三人的退學處分。
逍遙最為擔心的,就是怕學會遭到世人的攻訐,說文藝學會雖然打著為創立新戲劇而辦學的旗號,可實際上卻在為男歡女愛提供場所。倘果真因此學校裡出現了男女間的醜聞,便會為世間批判勢力所詬病,從而危及研究所本身的生存,也關乎在背後支援他們的早稻田大學的名聲。無論如何逍遙都不希望因男女之間的無聊瑣事而受到世人的批判。他意欲向世人展示的是雖然他們是藝人,但在現代戲劇界卻彙集了一批值得稱道的紳士和淑女。
可是,就算逍遙的意圖正確無誤,但實際上他的要求卻未免過於苛刻。再嚴格的規定,也無法束縛活生生的人。更何況戲劇工作本身就是一個不能脫俗、令人難以恪守清規戒律的行當。先是給演員套上了遵守清規戒律的枷鎖,又要讓他們去表演世俗生活,世上哪有這等兩全其美的好事。逍遙雖然對戲劇有著深刻的理解,可說到家他畢竟還是一名學者,在這一點上有其侷限性。
逍遙一直擔心受到世人的暗中指責,併為此採取了一些措施,但此後風紀問題仍然接踵而出,令其苦惱不堪。
說來截至文藝協會研究所第三期學員共八十一名進修生中,因風紀問題而被勒令退學者為二十一名,已佔全體學員的十分之三。及至最後,逍遙竟不得不在百般無奈的情況下,與在整個協會內自己寄予了最大期望的女優松井須磨子及執教大學後自己最為得意的門生島村抱月分道揚鑣——這無奈的結局是多麼具有諷刺性啊!
四
自打進入研究所學習以來,正子開始著了魔似的投身於戲劇表演中。
她每天忙得不亦樂乎。除了研究所內的正規課程外,她還跟田中榮三學習英語,並單獨接受東儀的唱歌輔導以及跟原女藝人柏木紋衛學習跳舞。此外還有剩餘時間時,她便埋頭閱讀文學書籍。每件事情她都是罄力而為。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開始做某事,就會全身心地投入,不遺餘力。
其中舞蹈是與河野千歲、五十嵐芳野三人一起學習。前往師傅家學習舞蹈時的樣子真是威武得很。幾個人都已年過二十,不再是黃花閨女的年紀。三個人穿著髒兮兮的銘仙綢和服,和服上繫著一條細繩,並且打著赤腳。打眼一看還誤以為她們是女無賴呢。這倒並不是因為她們沒有像樣的和服及日式短布襪,而是因為她們意欲忠實地貫徹坪內所長的宗旨,竭力避免人們對她們產生輕佻奢侈的印象。
就算如此,三人的裝束也未免過於欠缺女人味。說這就是未來女優的雛形,恐怕無人相信。三人一到師傅處,二話不說立刻就跑到練功房,拿起扇子和手帕練習起來,頗有一種寸金難買寸光陰的感覺。可是,等到她們配合著師傅口頭模仿的日本三絃琴聲,吧嗒吧嗒跳動起來以後,卻又動作誇張,舞姿笨拙至極。
只是她們的勁頭非同小可。練過一遍以後,即便師傅說「今天就練到這裡吧」,她們也不會離去。
「這塊兒這樣跳,行嗎?」
她們向師傅討教。倘若師傅不滿意,她們便會主動地繼續跳下去。
師傅無奈只好繼續伴唱。如此這般反覆多次後,才總算得以收場。練習結束後,為師為徒全都累得筋疲力盡。
在這位師傅家二樓的房間裡住著一名早稻田大學的借宿生。這個學生時不時就會領來幾個朋友,一起偷看她們的練習。因為都是男生,故而對年輕女子的練舞興趣盎然。
然而三人完全無視這些男生的視線,即便練到敞開胸口也毫不介意。
不過,千歲和芳野的舞姿倒也還算文靜。只有正子,也許是因為個子高大的緣故,舞姿荒蠻得很。劈腿時一用力就會讓大腿走光。其他二人和服下面都還穿著和服專用內衣,而正子卻只是在腰間圍了一條髒兮兮的法蘭絨腰圍,內裡清晰可見。而且只要訓練一結束,她就會一屁股坐在鋪著地板的房間裡,嘴裡噴吐出帶有汗臭味的粗氣。
「做女人還真挺划算啊,就算舞跳得不怎麼樣,還可以用姿色來找補一下嘛!」
聽了旁觀舞姿的學生這半帶戲謔之意的玩笑話後,正子立刻奮起反駁道:
「喂!小子,舞跳得不怎麼樣還可以找補一下是什麼意思?你居然敢說出如此無禮的話來!」
「我只不過是實話實說嘛。」
「自己什麼都做不來,卻像個饞嘴賊貓似的在一旁偷看,居然還口出狂言!」
「好可怕喲!簡直就是個醜八怪肥婆!」
那個學生扔下這句話後撒腿就跑。師傅聽了他們的對話後,既感到錯愕又覺得好笑。
「醜八怪肥婆?豈有此理!」
正子狠狠地瞪著那個逃走的男生。三個人當中,河野千歲是鴨蛋臉,長得最漂亮,後來與同期學員林和結婚,隨夫姓改名為林千歲。
五十嵐芳野沒有什麼特點,嘴損的學生們評價她長著一張女僕臉。
誠如方才那個學生所評價的「肥婆」那樣,研究所時代的正子長著一張圓臉龐,看上去肥嘟嘟的。鼻子原本就是通過隆鼻術墊高的,與兩條看上去顯示出強勢性格的眉毛一起突兀地鐫刻在臉上。
三人投身的話劇運動,當時尚處在萌芽階段,一切都在探索中,可謂前途未卜。而投入戲劇運動的三個人全都性情剛烈。尤其是芳野和千歲,她們是日本女子大學的學生。正因為推崇西方思想,故而面對男性毫無怯意。
不過正子的剛強勁兒與這二人相比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沒念過大學,故而不懂那些深奧的學問和大道理,但她卻正面出擊,用自己的身體來彌補那些不足。既無虛榮心也不怕丟面子。正因為不具備那種「半瓶子醋」修養,所以更能夠面向目標奮勇直前。
雖是三人一起學習舞蹈,但正子在這一基礎之上還獨自學習了日本三絃琴、名曰「淨琉璃」的說唱表演藝術以及被稱作長調的三絃樂演奏法乃至謠曲。
學習這些的目的並不是因為演戲時需要用到淨琉璃或三絃琴長調,只不過但凡與藝術有關的,她都想涉獵一番而已。她覺得既然芳野和千歲有條件在大學裡學習,那麼自己就掌握一些她們不會的東西吧。正子「對任何人都不服輸」的這一與生俱來的剛強性格,自打進入戲劇界這一自由世界後才真正體現出了它的實際價值。
但是,如此這般拼命學習的負面因素,也理所當然地波及了她的家庭生活。
正子的丈夫前澤誠助當時在高等女子學校任教,故而早出晚歸,學書籍,二人幾乎沒有時間像模像樣地說說夫妻間的悄悄話。
不僅如此,因為正子晚上睡得晚,早晨便起不來,因此誠助不得過著所謂工薪階層的規律生活。然而正子為了排練,白天必須四處奔走,晚上又要去研究所,故而沒有時間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裡。即使偶爾待在家中,也是要麼背誦英文讀物,要麼埋頭閱讀標註了讀音的文
不經常空著肚子去學校上班。正子當然也不會為他準備盒飯。晚上他則不得不孑然一人在燈下吃著餐館的外賣——烏冬麵或蕎麥麵。
即便是難得的星期天,晚飯也只有納豆和醬湯。有時還不得不捺著性子只是吃上一口鯛魚形點心。對此無法忍受說上幾句抱怨話時,立刻就會引來正子的歇斯底里。像餐具啦、電燈啦,什麼順手她就扔什麼,而且幾乎從不打掃房間。如果誠助斥責屋子髒,正子立刻就會回應道:「我正在拼命學習呢,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嗎?」有一次,正子甚至還把誠助心愛的巴拿馬帽給燒了。
總之,一旦正子發起火來,誠助便束手無策。雖說當初誠助就是因為覺得她的這種一根筋性格可愛才和她結婚的,可一旦住到同一個屋簷下以後,他才知道可愛不能代表一切。
正因為誠助相信正子對演戲的熱忱和才能,這才同意她去報考了研究所,而且英語教師田中榮三也是他為正子找來的,可是正子如此這般任性,乃至置家庭於不顧,也還是讓他難以忍受。唯我獨尊到了這種程度,作為家庭主婦並不稱職。
當時二人居住在一幢租借的獨樓一層,地點在大久保。那年春天,誠助實在忍無可忍,便一個人逃了出來。正子從研究所回到家後,發現誠助的屋子裡空空蕩蕩,原本擺放在屋內的書籍以及丈夫的日用品全都不見了蹤影。一張放在桌上的便箋紙上,用潦草的字跡寫著這樣一句話「我再也不會回這個家了,房間你隨便用好了」。
即便那般剛強的正子,當時也同樣大吃一驚。雖說這幾天誠助看起來像是有心思,但卻萬萬沒料到他會離家出走。
正子立刻向桝本和田中打聽誠助的去處。
但兩人都說「事到如今再找還有意義嗎」,並不再理會她。他們二人也都為正子的任性而感到錯愕,莫如說正在勸說誠助離開正子。
「我明白了,無所謂!」
既然如此,正子也就斷了念想。她本來就不是因為真正喜歡誠助才嫁給他的。只不過是因為她剛從木更津出來心裡空蕩蕩的,在這個節骨眼上誠助能夠體貼地跟她嘮嘮嗑而已。誠助的溫和厚道以及高等師範學校出身的教養給正子帶來的只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好感而已。當時的正子,與其說是被誠助其人本身,莫如說是被他身上的知識分子氣息給吸引住了。
然而到了今天,誠助的教養已經不具有多大魅力了。只要到了研究所,就有坪內逍遙、島村抱月這些大學教授。與他們相比,誠助的學識就顯得小巫見了大巫。再加上住到一起以後正子便發現,誠助缺少一點男人的魄力。雖說是個溫柔的大好人,卻欠缺一種勇往直前的闖勁兒,亦即他無法走出那個認真刻板型教師的樊籬。事實上,誠助後來當上了深川沙町小學的校長,據說在關東大地震時,為了保護天皇的御照而以身殉職。在認真、顧家這一點上誠助無可挑剔,但對爭強好勝的正子而言,這也恰恰是令她感到美中不足的地方。只有那種能與自己一起燃燒激情並勇往直前的人,她才能死心塌地地跟隨。
回到家裡的正子,此後再也沒有尋找過誠助。
後來正子聽熟人說,誠助就住在神樂坂附近,然而她並未前去尋找。
雖說是誠助自己離開了正子,但他並不怨恨正子。他雖然為正子一門心思只顧演戲而大傷腦筋,但同時也很佩服她。儘管如此,可他也沒有理由再度回到整天讓自己吃飯店外賣的女人身邊。
半年以後,即明治四十三年(1910)秋,二人由桝本做證正式離婚。兩人的婚姻生活僅僅維持了兩年,這是正子的第二次離婚。
最近一個時期,坪內逍遙一直在考慮一件事,那就是要在研究所後面建造一座附屬實驗劇場,也就是文藝協會的專用小劇場。當然,這是要破費的。場地就在坪內家的宅院內,因此不用花錢,可建築費卻似乎需要花掉將近兩萬日元。其中的部分金額,坪內打算依靠早稻田大學相關人員的捐款,然而大半費用好像還得依靠坪內自己的積蓄。
本來文藝協會的背後有早稻田大學以及大隈重信、涉澤榮一等精英大佬們撐腰,可是一說到金錢,他們幾乎全都無能為力。
對於坪內逍遙的戲劇運動,早稻田大學舉校歡迎,在學校內部也曾對現代戲劇應該向何處去展開過熱烈的討論。可是一到真正付諸實施的階段,大家卻全都作壁上觀了。他們「只動嘴不出錢」,不僅如此,甚至對文藝協會想要搞募捐都持反對意見。
總是坐在棒球外野看臺上多嘴多舌喋喋不休,或許正是早稻田大學的天性。然而逍遙卻在默默地、腳踏實地地澆灌著文藝協會。
首先,他決定在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三月舉行第一期學員的內部試演觀摩會,演出的劇目為《哈姆雷特》《威尼斯商人》和《討厭戲子》這三部戲。其中的《哈姆雷特》由土肥春曙擔任指導(即現在所說的導演),哈姆雷特由林和扮演,奧菲利亞由小林正子扮演,而《威尼斯商人》中的夏洛克則由伊藤理基扮演。
正子扮演奧菲利亞可以說是近乎受到了重用。只要是女優,無一不想扮演一次奧菲利亞這個角色。
然而當時一期學員中的河野千歲與林和的關係已經相當密切,正計劃隱退並步入婚姻殿堂。五十嵐芳野的演技則略微欠佳。正子的演技雖然談不上有多好,但埋頭入戲的熱忱卻無人可比。實際情況是她的熱情贏得了這次重用。
得到奧菲利亞這個角色的正子幹勁十足,排練時她比任何人都早早到場,自己先練習一番,回到家後則大聲朗讀臺詞。誠助走後的房間空蕩蕩的,有段時間她曾讓研究所的一些男學員過來居住,然而這些男學員說話時聲音大得出奇,並放肆地指手畫腳。當初正子將他們讓到家裡的目的,一是可以為自己壯膽保護自己,二是可以順便讓他們幫著乾點力氣活什麼的。然而這些男學員此後因風紀問題全都被勒令退學了。
這些暫且不提。再說正子,正子在舞臺上居然全無羞赧或扭捏做作之態。眾目睽睽之下她非但不會怯場,反而會因為有人觀賞而發揮得更加出色。在任何場合下她都能忘我地進入角色。從這點看,
可以說她天生就是一塊當演員的料。
這次內部觀摩會作為現代戲劇,存在著若干缺陷。首先是劇本編寫得有些倉促,而且臺詞也不夠洗練,此外演員的表演也較為笨拙,經常會出現一個演員在臺上說臺詞時,其他演員只是一動不動地矗立在那裡的場面。當時的導演幾乎不做任何現場演技指導,只是在一旁觀看,然後對劇本進行解釋或者說上一些抽象的話。無論逍遙還是抱月,都是如此。
正子每說一句臺詞都要一一說出自己的想法來。比如「這時應該這樣說才會更好些」,或者「在他說臺詞的時候我應該面向這邊搖頭」等等。誇張一點講,她既是演員,同時也擔當著導演的角色。
即便如此,畢業試演觀摩會的表演也還算馬馬虎虎說得過去。
雖說存在著各種不足,但在短時間內能達到這種效果也應該心滿意足了。在三個劇目中,《哈姆雷特》的劇本比較簡練,大概也是原因之一。表演無可非議。
雖說存在著一些問題,但試演觀摩會總體說來還算成功。文藝協會由此士氣大振。
趕巧,前來觀摩這次演出的帝國劇場相關人員竟然提出了翌年在帝國劇場公演《哈姆雷特》的邀請。
這一邀請令以坪內逍遙為首的研究所負責人等既感到高興又覺得為難。說起帝國劇場,那可是當時頂級的檜木舞臺劇場。自己的劇目居然能夠在那種地方公演,真可謂求之不得的天賜良機。可同時劇本和演技都還不夠成熟,根本無法與有著古老傳統的歌舞伎以及新派劇一爭高下。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這是一次宣傳自己戲劇活動的絕佳機會。
雖然有些躊躇,但絕大多數人還是贊成接受邀請。於是決定由帝國劇場和文藝協會舉辦一次聯合公演。
研究所再次開始了排練。此次與以往不同,是當著一般觀眾的面排練,而且還要收取費用,必須鄭重其事一些。
毫無疑問,此次演出成功與否將關係到新興戲劇運動的生死存亡。
當時到排練現場取材的《演藝俱樂部》雜誌記者生田蝶介,問了東儀鐵笛許多問題。就其中為何不對外公開宣傳演員素顏照的問題,東儀做出瞭如下回答:
「演員卸妝後的真容並不怎麼漂亮,如果把素顏照對外公開的話,無論如何都會促使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注重起個人形象來。就女優而言,她們就會與帝國劇場的女優一樣無法專注於舞臺表演了。隨之而來的傾向便是為投世人所好,她們會在容貌姿色方面相互競爭,自然難以將身心完全集中在表演藝術上。」
生田對這一回答很欽佩,曾寫過評論如下:
「協會學員們是在知曉那部戲劇有多難的前提下,從三月起甚至花了一年的時間,夜以繼日反覆不懈地排練打磨著同一劇目。他們的認真態度和滿腔熱忱恰恰就是坪內博士熱忱與認真的真實寫照。」
(以上摘自松本克平著《日本話劇史》)
通過上述評論我們就可以瞭解到,以坪內逍遙為首的協會會員們,為了能使話劇作為一門表演藝術得到人們的認可,他們是怎樣規避浮華、踏實苦幹、一心一意刻苦排練的。但是,如果要去帝國劇場演出,僅憑質樸是行不通的。
自不必說,演員們首先必須起個藝名。因為當時演員這一行當並不是一個令人產生好感的職業。因此,即便從避人耳目的角度考慮也必須起個藝名。正子同樣絞盡了腦汁,如果讓孃家知道自己是在演戲的話,那就慘了。
能不能找到一個既有品位又堂堂正正,而且筆畫也好的名字呢?
正子以前就一直喜歡「須磨子」這個名字,只是找不到一個好一點的姓。
市村繁俊等人也幫著她出主意,卻一時間想不出一個合適的來。
思來想去她就想到要用自己的出生地「松代」來當姓氏了,就叫「松代須磨子」如何?正子本希望「松代」這個姓被大家念成「松代」,可因為發音與「純白」相近,故而幾乎所有的人都將「松代」發成了「純白」的讀音。一個姓氏出現兩種讀法豈不怪哉?別的不說,首先就容易混淆。更有甚者,有些人看到塗了白粉的正子後便戲謔似的嘲笑道「純白鬚磨子」。正子可不願意被人這麼呼來喚去的,就在她猶豫不決之際,因為要做節目單,所裡開始催促她了。
正子希望那個姓能被讀成三個日語音節,於是就在嘴裡再三唸叨著。就在她喃喃自語地念叨各種讀法時,嘴裡突然冒出一個「松井」來。
「松井須磨子!」她不禁發出聲來,竟意外地發現語感不錯,讀著也相當順口。雖說發音為三個音節的「松井」二字顯得平淡無奇,但下面的名字「須磨子」卻頗有某種自命不凡的感覺,搭配在一起或許恰到好處。
研究所宣稱時間已到。正子被逼無奈,便在紙上寫下「松井須磨子」幾個字,並把它交給了東儀。
「松井須磨子」這個名字就是這樣開始進入人們視野的。
一代名伶藝名的誕生竟然如此平淡無奇,未免令人掃興。然而當時並無一人能夠預料到這個名字將會承擔起未來日本話劇興盛的使命。
五
明治四十四年(1911)五月二十七日,文藝協會的《哈姆雷特》在裝飾一新的帝國劇場進行公演。自不必說,《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亞的傑作,四大悲劇之一。故事梗概如下:丹麥王子哈姆雷特從父親的亡靈那裡得知父親是被父親的弟弟,即現任國王謀害而死。父親死後,現在的國王就與自己的母親再婚了。哈姆雷特發誓要為父報仇。
他裝成瘋子卻又猶豫不決。其間,他誤殺了宰相波隆尼爾斯,並致使宰相之女亦即自己的情人奧菲利亞發狂而死。國王意欲殺死哈姆雷特,遂命波隆尼爾斯之子雷爾提斯殺死王子。結果國王和雷爾提斯反而倒地身亡。身為王子母后的王妃也服毒而死。而哈姆雷特本人也死在雷爾提斯的毒劍下。
演員陣容如下:哈姆雷特由土肥春曙扮演,國王和掘墓人由東儀鐵笛扮演,波隆尼爾斯由加藤精一扮演,赫瑞修由森英治郎扮演,雷爾提斯由林和扮演,王妃由上山浦路扮演,奧菲利亞由松井須磨子扮演。劇本則由逍遙進行重譯,一共五幕十二場,幾乎未對原劇做任何刪節處理。
這部作品不僅僅作為戲劇名噪一時,主人公哈姆雷特為「活著還是死去」而大為煩惱猶疑不決的人生態度,也引起了當時知識分子的共鳴。從這個意義上講,將其作為文藝協會的首次公演劇目是再恰當不過的了。
當然,這並非是《哈姆雷特》在日本的首次公演。早在明治三十六年(1903),該劇就已經由山岸荷葉改編,由川上音二郎、貞努等人公演過一次。但那個劇本是日本式翻版,並且省略了很多情節。
從真正挑戰日本現代戲劇角度而言,此次文藝協會公演的《哈姆雷特》可謂首次。
公演之前,研究所進行了更為嚴格的排練。起初逍遙只管劇本翻譯,可中途卻親自出馬主動承擔起導演的重任。
本來排練是從晚上六點開始,但是隨著舞臺演出日期的迫近,排練開始時間先是改為五點,後來又改到了四點,結束時間有時就會從九點拖延至十點以後。節假日更是從下午起一直排練到深夜。排練時幾乎所有演員都會受到逍遙猛烈的訓斥,某演員被他罵過的次數足足超過了一百次。
剛開始排練時,演員們還對周圍人們的視線有所顧忌,後來則不放在心上了。他們中途連擦汗的時間都沒有,即便和服前襟敞開了也毫不介意。排練決鬥等場面時,他們更是硬碰硬地相互衝撞痛毆。
等到排練結束時,內衣與和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衣服上到處都是開線破綻處,所以排練時根本無法穿像樣一點的和服。
即便如此,逍遙仍然訓斥大家說:「這種排練不持續上二十年,你們是成不了氣候的!」那個時期大家幹勁沖天,無論逍遙還是學員,每個人的心裡都燃燒著一團希望之火。
與此同時,帝國劇場也加大了事先宣傳的力度。他們打出了「本次演出乃西洋戲劇在我國的首次正規公演」的旗號,期待著對文明開化抱有憧憬的觀眾前來觀賞。公演期間為一週。這麼長的演出期間對一個新劇團的初次公演而言,簡直就是破例之舉。
結果,每天演出的上座率約為八成。對於舞臺公演而言,可謂成績尚可。
但是,社會上對戲劇的評價卻並非皆為讚譽之聲。在《話劇秘錄》中,河竹繁俊氏做出瞭如下評價:
翻譯過於典雅,聽起來難以理解。且演員也大都不夠成熟。演出帶有濃厚的逍遙色彩。因為演出中摻雜著不少歌舞伎風格,故而節奏緩慢,可以說是一次帶有浪漫色彩的演出。不過土肥飾演的哈姆雷特、東儀飾演的掘墓人受到好評,須磨子飾演的奧菲利亞也基本得到了認可。
在此順便將其他的報刊對須磨子的評價摘選如下:
松井須磨子飾演的奧菲利亞是一個極難入戲的角色。演員必須從一個可愛的千金小姐演到其發瘋發狂,且戲中歌聲既多又散。然而該女優的排練卓有成效,表演認真,臺詞順暢,歌聲悲楚。與兄長離別之際的表演,時而瘋狂至極,時而情真意切,令人憐惜之心頓生。(東京《朝日新聞》)本次演出在女優問題上給大家奉上了最好的答案。扮演奧菲利亞的松井須磨子以及上山浦路飾演的王妃等都獲得了圓滿成功。尤其是奧菲利亞瘋狂的歌唱表演效果令以往歌舞伎中的男旦望塵莫及。(《讀賣新聞》)
我認為此次登場的上山、松井兩位女優的表演比較成功。松井女優飾演的奧菲利亞前半部雖然演技平平,但演到哈姆雷特向衣裳飛身撲去的場面時,奧菲利亞目不轉睛死死盯著哈姆雷特的眼神中,則飽含著一抹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愛憐情感。其神態使觀眾感覺到瘋癲以後的她宛如換了一個人似的。(《每日新聞》)
云云,評論大都為褒揚類。但也有部分報刊提出了逆耳忠告。
松井女優飾演的奧菲利亞在觀看戲中戲時,瘋狂的歌聲雖然表現出了角色的哀怨情緒,但卻常有刺耳的地方口音闖入耳畔。再加上整個劇中的服裝皆為白色,缺乏豔麗感未免丟分。(《報知新聞》)
在表演發瘋的場面時,她的動作頗具價值,值得大大稱頌,但在唱歌時卻恢復成現實中的自我,實可謂美中不足。既然動作狂亂,歌聲亦應狂亂,此乃鐵律。更何況精神發狂時,倘若表演者步履堅實,則會令人擔心失去真實感,看不出瘋癲之狀。倘以畫家做喻,則與京都的菊池契月筆下的瘋女作品相似。兩者今後均須進一步提高自身素養。(《關如來、讀賣新聞》)
總之,須磨子扮演的瘋癲場面獲得好評。與飾演智慧型女性相比,須磨子在表演因精神錯亂進而不顧一切將感情宣洩出來時的演技就顯得熠熠生輝。也可以說這正是女優須磨子的特點。
不拘如何,上述批評乃是對現代話劇有著某種程度領悟之人,亦即行家裡手的見解。而一般的觀眾則沒有能力對上述表演的好壞做出評判。他們之所以前來觀看演出,莫如說是因為對日本男女身穿歐洲男女的服飾在舞臺上進行模仿表演感到新鮮好奇而已。
此次公演過後,帝國劇場提出要給文藝協會支付一筆演出費。
可是,逍遙從一開始就對金錢未抱任何期待。他覺得只要能在帝國劇場面對眾多的觀眾進行公演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然而劇場方面卻認為既然客人已經前來觀看,劇場方面也獲得
了一定的收入,只要不是赤字就應該支付一定的報酬。於是,帝國劇場的西野專任董事提出了贈予文藝協會兩千日元的建議。
這筆錢對面臨財政困境的協會而言,真可謂雪中送炭。
協會立即用這筆錢歸還了以前的借款,並將剩餘部分分發給演員作為補貼和獎金。金額的分配根據角色不同略有差異,大約在每人十五日元至二十日元之間。最後剩餘的一百日元則用作協會的電話安裝費。
其間,逍遙分文未取,從翻譯到導演,一切無償,甚至連車費都是自理。逍遙原本就是一個對金錢看淡的人,不過事實上逍遙也曾在內心自忖:自己作為一個已經為協會支付了數千日元資金的人,拿這點小錢毫無意義。
文藝協會在東京的公演總算獲得了成功。於是便藉著餘威決定將劇目拿到大阪公演。
首先,他們於七月一日在大阪角劇場,其次在中劇場,每個劇場各公演一週時間。須磨子在大阪的表演同樣獲得好評。
《大阪新報》評論曰:
松井須磨子飾演的奧菲利亞,以一個純潔無瑕的少女形象出現在舞臺上。宛若竹久夢二畫中經常出現的少女一般的眼神,在燈光的輝映下看上去是那麼可愛。在奧菲利亞發瘋的那出戲中,須磨子演唱了情人節之歌。當時她希望觀眾能夠欣賞自己歌喉的意圖隱隱可見。儘管如此,她畢竟出色地展示了女優的特色,令人感到欣慰。
《京都日之出》評論曰:
奧菲利亞發瘋的那場戲,最為完美地體現了文藝協會的特色。松井須磨子在演唱時面部表情極為虛弱,然而一對眸子卻炯炯有神。該唱段充滿了哀傷之情。曲調的高低及演員的身姿形態,均是從坪內式樂劇中分化而來。也正因此才柔中帶剛,宛若陣陣波濤令觀眾如痴如醉。如果她的體態能夠再稍微柔軟一些,其所飾演的奧菲利亞將會更加天衣無縫。這位演員在所有女優中最具魄力。在第二次出場表演散花那場戲時,可以窺望出為了演好一個失智少女她曾經怎樣煞費苦心。
當時,在《大阪朝日》上刊登了一篇走訪後臺演員休息室的文章,題名為《須磨子訪問記》。文章記曰:
她被培育成了一個高雅端莊、不知哪裡給人以一抹淒冷之感的人,一個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的人。不愧為坪內博士培養出來的女優。她說:「最難演的就是女人發狂那場戲,而平時在研究所排練時倒還沒覺得怎樣。其中最不好演的就是進入王妃房間後唱出那句‘看那位先生,腳穿草鞋手執杖,一身裝扮好扎眼’的歌曲時的場面。在帝國劇場進行彩排那天,自己趁著王妃唱出‘你對身份的懷疑好愚蠢……’這句歌詞並疲憊不堪地向椅子上靠去的當口走了進去。當時自己已經是大汗淋漓,不知為何只覺得腳下飄飄忽忽的,兩隻腳似乎並未踩到地面上。再加上帝國劇場的道具是畫布式的,聲音似乎全都消失在舞臺深處。我甚至覺得從自己嗓子裡發出的聲音好像全被吸到什麼地方去了。」說罷,她那憂鬱的臉上泛起一團燦爛的笑靨。
這篇報道中的記述與此後須磨子被人說成「傲慢、任性、一意孤行」等諸多不佳評價未免有些相悖,或許會給某些人留下抬轎子的印象。
據我推測原因不外乎兩點:要麼該記者是個入行不久的新手,故而太過怯場;要麼就是當時的須磨子已經具備了虜獲男人的魔幻魅力。但不拘如何,剛出道時的須磨子,表現出了日後就她而言難以想象的謙虛和低調。
東京與大阪的演出獲得成功後,接下來文藝協會又定下了第二次一般公演的劇目。他們將演出易卜生的《玩偶之家》。
逍遙原來的打算是繼續走表演莎士比亞戲劇的路線,可第一次公演剛剛結束,再翻譯新劇本,從時間上講已經來不及。《玩偶之家》雖然與莎士比亞戲劇的古典優雅略有不同,但當時島村抱月翻譯該劇已經收官,隨時都可以作為劇本加以利用。況且女性衝破家庭樊籠也是一個能夠引起世人關注的新話題。在這件事上不可否認的是在文藝協會藝術至上的理想之外,對演出業績的考量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由於譯者是島村抱月,因此此次便由他全面參與並擔任總導演。
首次公演逍遙已經打下基礎,故而此次便全權託付給自己的得意弟子。
在此前的六月十日,研究所舉行了一期學員畢業典禮。須磨子等人已不再是進修生。逍遙的打算是將畢業生中成績佼佼者以「技藝員」的身份晉升為協會的專任演員。用現在的話說,即類似於從劇團研究所畢業後以研究所正式成員身份予以留任。但當時並沒有哪個人成為「技藝員」。
曾一度擁有三十一名學員的一期學員,到畢業時只剩下半數,即十五名。學員中有的是因為跟不上過於嚴格的訓練而落伍,有的則是因為風紀問題而被勒令退學。研究所的訓練和規矩嚴格到何種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這些畢業生最關心的就是《玩偶之家》中的主角娜拉由誰來扮演。上次公演的主角是男性,飾演哈姆雷特的土肥是講師而非進修生。正因為他的地位高出進修生一個檔次,因此在做出決定時並無多大爭議。
然而這次的主角是女性,而且舞臺表演以娜拉為中心,幾乎逢場
必出,戲份兒都被她一個人佔了。
理所當然成為候補人選的為林千歲、五十嵐芳野和松井須磨子三人。在此之前,上山浦路已跟隨丈夫草人一起退出協會,正準備自己創立新的「現代劇協會」。
決定權首先就握在編劇兼導演島村抱月的手上,此外也要參考逍遙等主要幹部的意見。
娜拉究竟由誰來扮演?如果只考慮容貌的話,則非林千歲莫屬;若從知識以及對劇本的理解程度考慮,則首推五十嵐芳野。但是,若考慮到對舞臺的執著以及扮演奧菲利亞時所獲得的好評,須磨子的名字便浮出了水面。正因為是女性之間的競爭,故而表面上雖然風平浪靜,背地裡卻流言四起。什麼千歲有丈夫林和在暗中為她活動啦;什麼娜拉是新時代女性,因此只有五十嵐那樣的知識型女優才最為合適啦;什麼東儀屬意於須磨子,如果他力薦的話,交給須磨子飾演的可能性就很大,只是那樣做反而會搞壞抱月對須磨子的印象啦等等,眾說紛紜。周圍這些不必擔負責任的人之間滑稽可笑的傳聞,不知不覺間也對當事人產生了影響。
不久就到了八月初,角色的安排終於敲定了下來。
「娜拉——松井須磨子!」
當須磨子看到研究所佈告欄裡的這幾個字時,立時屏住了呼吸。
雖然沒有叫出聲來,卻在心裡吶喊道:「絕了!」她恨不得立刻就蹦起來。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須磨子很想出演這個角色。為了追求自由而主動離家出走的女主人公,令須磨子感同身受。出演這個角色會使自己與其他女優之間拉開決定性的距離。如果成功,作為女優的地位便會一勞永逸。
「是那位老師選擇了我。」
須磨子看著自己的名字,眼前浮現出抱月的表情。那是一個永遠保持安寧低調神態的人。就彷彿揹負著整個世界的鬱悶悲愁,總是一副思考問題狀。雖是一名知識分子,卻給人以稍嫌鬱悶的感覺。
不過,他器重並認可了我……
角色安排公佈後,須磨子便開始尋找向抱月道謝的機會。如果在研究所內向抱月致謝,有可能會引起人們的臆測。於是須磨子決定在抱月回家的途中等候他。她希望能在研究所前方的拐角處做出偶遇狀後藉機跟他搭話。那是抱月回家時的必經之路。因此只要在那裡等候,就一定能夠見到他。可如果等候過久,又勢必會引起周圍人們的懷疑。在等候了兩天以後,須磨子終於等到了機會。第三天夜裡,
須磨子總算逮到了抱月。
「老師,謝謝您了!」
突如其來的聲音令抱月一時不知所措地看著須磨子。
「這次娜拉這個角色,我會全力以赴演好的,請您多多關照!」
抱月微微頷首,彷彿在說:「原來是為了這個呀!」接下來他便繼續邁開步子向前走去。須磨子一步之隔地跟在了後面。他們是在走夜路,而且又是在大學附近,二人走在一起的樣子若是被其他學員看見了,真不知會傳出什麼風言風語來。
「那麼,我就告辭了。」
在走到拐角處時,須磨子向對方低頭施禮。再往前就是通往新宿的寬廣的大馬路。抱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須磨子。接著便倏地環視了一下週遭,然後問道:
「你,吃過晚飯沒有?」
「還沒吃呢……」
「那就到前面一起吃碗烏冬麵吧。」
須磨子吃了一驚。沉默寡言、對女性之類似乎並無興趣的抱月在邀請自己一起去烏冬麵館呢!
「老師,您沒問題嗎?」
「肚子剛好餓了。」
說罷,抱月已兀自走進大道拐角處的一家烏冬麵館。
可能是因為九點前店鋪就要打烊的緣故,店內並無其他客人。
兩人在裡側的木椅子上坐了下來。幽暗的燈光下,身穿大島綿綢和服便裝、抱著書本的抱月,與身穿條紋和服單衣的須磨子相向而坐。二人就那樣默默無語地坐在那裡。須磨子覺得自己似乎正處在話劇演出的某個場面裡。
片刻後,抱月從懷中取出香菸吸了起來。於是須磨子覺得氣氛輕鬆了些許。她想開口說點什麼,卻發現抱月的一對眸子正在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於是怯意頓生,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隔了片刻後這才總算再次張開了嘴巴。
「老師不在家吃飯嗎?」
「那倒不是,你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只是覺得現在在這兒吃好像有點多餘了。」
「我沒有必要勉強吃那些不合口味的飯菜啊。」
「勉強?」
抱月微微一笑。雖說笑靨安詳,卻隱藏著些許的寂寥。
雖然對方態度坦然,須磨子卻未免忐忑不安。她只是一味地擔心兩人現在待在這裡的情景如果被所里人看見了那可如何是好。到時就說從研究所回家的路上肚子餓了,所以就進來吃碗麵。這樣回答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事實也確是如此,有什麼辦法呢?話是這麼說,可以前不是有過因為兩個人一起在餐館吃飯,就被學校勒令退學的先例嗎?如此看來,自己很有可能會被坪內老師叫去訓誡一番的。
可是自己現在已經不是進修生了。自己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女優。
更何況對方是以嚴謹聞名的島村老師。一起進麵館吃頓烏冬麵這點小事還不至於就挨頓訓斥吧。左思右想之際,麵條端了上來。須磨子拿起筷子後,竟產生了一抹困惑之感,不知道在抱月面前應該怎樣吸食麵條。
在排練場上喧囂雀躍之際,從襯衣到肌膚,須磨子可謂暴露無遺。並且時而大聲吼叫,時而淚流滿面。可一旦二人如此相向坐定後,不過是吃碗麵條而已,居然使她躊躇不決了。
抱月安靜地啜食起麵條來,毫無聲響,用餐狀委實像個沉靜的學者。須磨子一邊窺望著對方,一邊跟著他的速度慢慢吃了起來。
片刻後,面吃完了。在飲用大麥涼茶時,抱月開口問道:
「你對東儀君怎麼看?」
「怎麼看?什麼意思呢?」
「像人怎麼樣啦,性格啦……」
「沒什麼特別的,覺得他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
「你在跟他學唱歌是吧?」
「是的,他很熱心的……」
抱月點了點頭。須磨子突然從對方的眸子裡發現了一抹男人的目光。「噢!」須磨子突然有所醒悟。
抱月站起身來,付了款。
「謝謝您了!」須磨子道了聲謝。走出麵館後兩人就此分手。抱月的家在戶冢村的諏訪(現在的新宿區諏訪町),須磨子則住在大久保。
成為一個人的須磨子,一邊走一邊琢磨著剛才分手前抱月講過的話。從走進烏冬麵館到離開那裡,從抱月嘴裡只說出了一件事,那就是關於東儀的事情。
他為什麼要問我這件事呢?看來老師也很在意我和東儀的關係呢。
須磨子在日前排練《哈姆雷特》時,為了演唱奧菲利亞發瘋時的歌曲,曾單獨接受過東儀的指導。在眾人面前放開歌喉會影響別人,於是二人就在別的房間裡單獨練習。之所以有一部分人說須磨子與東儀關係親密,原因即在於此。然而兩人之間並未發生任何事情。別的不說,首先是須磨子根本就不喜歡東儀那種以美男子自居且似乎什麼都難不住自己的男人。
話雖如此,難道連島村老師也對此心存芥蒂不成?想到這兒,須磨子再次若有所思地「噢」了一聲。
如此說來,這位老師是不是對我產生了興趣呢?
須磨子停住腳步,回頭向吞噬了抱月身影的那條夜路望去,然而那裡已經人去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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