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新生

女優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有誰能夠通過她的上述表演,在腦海中浮現出一位仰起飽含憧憬之情的雙眸,眷戀遼闊的大海,心神嚮往自由的女性形象呢?只知道背誦臺詞,並把身子矗在臺上,這對話劇而言毫無意義!」

另外,在文藝協會曾經聽過抱月的課,相當於須磨子學弟的二期學員笹本甲午則在《演藝俱樂部》雜誌上以《致須磨子》為題,對須磨子進行了嚴厲的批評:

「對藝術本質的真摯的愛已經沉睡在你的心底。你不過就是一個追求從屬於藝術本質的世俗地位和權利的卑劣的女藝人而已。」

甚至在翌年四月號的同一雜誌中,曾經擔任過藝術劇團理事要職的水谷竹紫也如是挖苦須磨子道:

「整個藝術劇團,明星地位已被須磨子一類唯我獨尊的女優所玷汙。他們今後的前途與其說虛無縹緲,莫如說勢必無果而終……她是一個情緒多變、愛哭鼻子、落後於時代的女人。而且露骨地兼備了極為粗野專橫、自私自利且又爭強好勝之女人的弱點。」

他還斷言:

「須磨子作為藝術家已毫無價值可言。在一個聽憑須磨子恣意擺佈的劇團裡,藝術的昇華已經沒有指望。那麼在藝術劇團和島村抱月這位公眾人物身上,我們首先看到的就只能是逐步走向滅亡。」

繼而文章又將須磨子視為死神,半是戲謔地挖苦道:

「最後我要說上幾句看似離奇的話。我覺得先生最近正在被死神所糾纏。如果是那種禿了頭頂,齜牙咧嘴,身穿水松式戲服,臉孔朝後,撅著屁股,於晦暗的柳蔭下微微向你招手的歌舞伎劇團‘音羽屋’式經典劇目中的死神,那倒也罷了。因為它既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又使人覺得滑稽可笑。然而依附於先生身上的這個死神卻是一個令人心神不安的怪物。它不僅夜晚出現白天也會現身。這個死神手腳利落能說會道,在不知不覺中便將‘滅亡’之道傳授給了先生。雖然先生對此毫無察覺,我等卻好似隱約窺望到了‘滅亡’的身姿,並因此恐懼至極。先生多加小心如何?懇祈先生善自珍重!」

此外,巖野泡鳴也譏笑說:

「須磨子基本上就是一個沒有腦子的人啊!」

而小山內薰則痛斥道:

「島村抱月已經走上了一條只知道賺錢的道路。」

在日本的話劇史中,受到如此非難的女優和導演恐怕絕無僅有。

尤其是須磨子,可以說是反面演員之最。

此時的抱月和須磨子,已經陷入四面楚歌、孤立無援的境地。可

二人還是毅然決然地向著下一個舞臺出發了。

《復活》是俄羅斯文豪托爾斯泰的作品,是一部可以與他的《戰爭

與和平》及《安娜・卡列尼娜》比肩而立的作品。

劇情梗概如下:

青年貴族軍官聶赫留朵夫由於一時衝動玩弄並拋棄了年輕的婢女喀秋莎。喀秋莎由此走向淪落之路,成為一名娼婦並犯下罪行。為此她作為一名女囚被押送至西伯利亞。聶赫留朵夫後來知道了這件事,於是他拋棄了地位和財富,追隨喀秋莎來到西伯利亞,開始走向人性復活之路。

劇中包含了托爾斯泰的思想、藝術、宗教觀等所有一切。作為一部描寫人性的作品在日本同樣產生了巨大的反響。

該作品最初是於明治三十八年(1905)由內天魯庵翻譯成日語。

最初想到要將這一作品搬上舞臺的是楠山正雄,是他將這部作品推薦給了抱月。

趕巧抱月在倫敦留學時曾兩度看過此劇。雖說當時他有些動心,但卻未能立下決斷。

《復活》不僅故事情節長,而且還有西伯利亞流放地的場景,因此抱月心存疑慮,不知道在舞臺上能否充分展示劇情。

可是他又覺得這一陰鬱而又富有人性化的主題,或許正出人意料地會受到日本人的歡迎也未可知。喀秋莎被玩弄後墮落了,這種哀怨的例子在日本俯拾皆是。因此說不定會出人意外地引起共鳴。再則須磨子是首次扮演娼婦角色,因此值得一試。

經過再三思忖,抱月決定採用這個劇本。

只是這次的作品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抱月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考慮舞臺內容和藝術性。身邊的人眾說紛紜,然而頭等大事便是要賺錢以確保劇團的生存。如果此時還強調什麼純粹性、藝術性之類,最終導致劇團崩潰的話,豈不雞飛蛋打?

自不必說,《復活》的故事情節波瀾起伏,但它更是一部以人性迴歸為主題的富含思想性的作品。這部內容厚重且深刻的小說,在批判當時的社會體制和俄羅斯國家宗教的同時,還拷問了人的罪惡與良心。然而抱月卻抽除了其中的思想性和藝術性,將其改編成了一個貴族青年軍官一邊對喀秋莎的悲哀與罪過感到悔恨,一邊追求她的戀愛故事。

也就是說抱月偷樑換柱地將其改編成了一個大眾喜聞樂見的通

俗化了的電視劇一類的東西。

同時,他還在劇中穿插了由島村抱月和相馬御風作詞,中山晉平作曲的《喀秋莎之歌》。

就這樣,劇團從二月起開始進行排練,但是中途卻發生了澤田正二郎、倉橋仙太郎、田中介二等人的退團風波,故而致使角色安排發生了巨大的變動。最終的結果是在這部五幕七場的話劇中,松井須磨子扮演喀秋莎,橫川唯治扮演聶赫留朵夫,中井哲扮演西蒙松,武田正憲扮演吉洪。

公演從三月二十六日至三十一日共六天,地點在帝國劇場。

如果這次公演失敗了,藝術劇團就會崩潰……

這次公演也是抱月和須磨子在四面楚歌中下的最後賭注。

不過他們的這次賭注可是押得準而又準。

繼公演的第一、第二、第三天觀眾場場爆滿之後,從第四天開始,聽到評價後趕到劇場的觀眾已經人山人海,甚至有不少人因為無法入場,不得不敗興而歸。一直到公演的最後一天,劇場裡的觀眾始終爆滿。

三月二十九日的《讀賣新聞》刊登了德田秋聲的如下評論:

喀秋莎是一個河野等演員也會躍躍欲試的角色。主人公大眾化,能夠為一般觀眾所理解並引起共鳴。對曾經飾演過《蒙娜・凡娜》和《海上夫人》的須磨子而言,此次表演應該算是成功的。如果還不滿意,那就只能去看俄羅斯女優的表演了。

最精彩的場面是第三幕和第四幕。第三幕中的喀秋莎莫如說就是迄今為止在日本戲劇中經常出現的浪蕩女形象。本以為須磨子與那些學生出身的新女優有所不同,可是正因為她穿著西洋服裝,因此看上去也並不覺得有什麼異樣。自不必說,她在表演主人公源於絕望、自棄和頹廢的那種破罐子破摔的苦悶心態時,表演能力還略嫌不足,但演技已然相當出色。而且說不清在哪兒,總覺得她的表演無形中保留了喀秋莎與生俱來的那種可愛之處。

第四幕醫院的場面最為溫馨祥和。須磨子飾演的喀秋莎是那樣溫文爾雅,幾乎可以使所有的人因為同情而潸然淚下。接下來那首飄逸著哀愁的「喀秋莎,真可愛……」的歌曲,更是使謝幕的場面充滿了沁人心脾的情調。

此外,《東京日日新聞》也做出瞭如下評論:

當須磨子飾演的喀秋莎在女囚室內見到聶赫留朵夫,看到對方拿出自己十年前的照片,繼而喚起了對過去的辛酸回憶後,她連聲痛罵對方為「魔鬼」的那個場面最為感人。須磨子那厚重的聲音和呼吸變得侷促的表情使觀眾為之傾倒。其意氣風發的演技在此處得到充分的展示。劇評大都是正面評價。

而普通觀眾對這出戲的歡迎程度則更是非同小可。

有關劇場聽到票房熱賣的訊息後,紛紛迅即趕來與藝術劇團相商。於是又從四月十六日起,在大阪的浪花劇場上演了六天;之後又去了京都的南劇場;繼而又轉到中國地區和九州地區去做巡迴演出;返回東京後旋即又於八月十八日至二十二日,在上野大正博覽會演藝館舉辦了凱旋彙報演出。如此過密的日程安排,卻一眨眼的工夫就結束了。尤其是東京的第二次公演,真是人氣爆棚,本來是晚上七點鐘開場,然而五點鐘觀眾就已經蜂擁而至。甚至還在劇場門衛和觀眾之間引發了一場糾紛。

此後《復活》便成為藝術劇團最大的演出劇目,直至大正八年(1919)一月劇團解散為止,創下了上演四百四十四場的新紀錄。

可以說抱月當初追求的目的完全達到了。

藝術劇團在瀕死的危篤狀態下,專心致志地投入大眾懷抱。這一演出計劃大獲成功。

喀秋莎的悲哀、青年軍官的真誠、美麗而苦命的女人最終被高貴的青年所拯救——這一甘美的故事情節以及在黑暗社會背景下盛開的愛情篤志之花,這所有的一切全都打動了與俄羅斯類似的深陷於閉塞社會狀態中的人們的心。

而那首哀怨的《喀秋莎之歌》則引發了人們的共鳴。歌曲立刻在全國範圍內廣為流傳,頃刻間四萬張唱片便銷售一空。

這個數字在現在看來或許算不了什麼。然而當時留聲機的總資料悉也不過就是兩萬二三千臺左右。因此,幾乎所有擁有留聲機的家庭全都購買了這張唱片。

可以說無論男女老少,無論貧富貴賤,上自大學教授,下至街頭流浪漢,無人不會哼唱這首歌曲。

然而這首歌是一首謳歌淪為娼婦的女人的歌,歌曲中到處飄溢著倦怠與鬱悶,並非充滿正能量的作品。因此實際情況如何姑且不論,至少從原則上講這首歌並不適宜宣傳。

據說在四國地區最初購買了這首歌唱片的是教會的牧師,該牧師因此招致虔誠的信徒和死板的教育界人士的鄙視。可實際上,當這些貶斥這首歌曲的人回到家裡以後,竟發現他們的孩子也都在放開嗓門唱著這首歌曲:

「喀秋莎,真可愛……」

在東京的一流女子學校,曾以這首歌不利於婦女教育為由而予以禁唱。可是,學生們一走出校門便一齊唱起了這首《喀秋莎之歌》。

即便那些宣佈禁唱此歌的老師,也會在一人獨處時不知不覺地哼唱起這首歌曲。

當時與現在不同,莫說電視,即便收音機也都不夠普及。然而也正因此,歌曲便只能是人們相互間口口相傳,於是這首歌便帶著更為直接的親近感和共鳴在全國範圍內廣泛流傳開來。

這首歌曲的版權屬於中山晉平,但當時對唱片的商標權尚未做出明確的規定,於是各種並無執照的非法商人便肆意出版了這首歌曲的唱片。據傳其種類僅得到確認的就達十幾種之多。

與此同時,女性中間還流行著一種叫「喀秋莎簪」的髮簪。不過是須磨子在舞臺上隨便戴上的一件極為普通的裝飾品而已,居然立時成了搶手貨。

恰恰就是《喀秋莎》這個劇目,使藝術劇團重獲新生。

不過,演出雖然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藝術劇團本身卻並未賺到多少錢。

繼帝國劇場之後,全國各地都來購買《復活》這個劇目。然而賺了錢的,不是藝術劇團而是演出承包商。自不必說,與這些演出承包商的交涉十分重要。以前負責劇場出入口和會計工作的川村花菱和水谷竹紫現在都已不在,於是這些工作便只能由抱月一人承擔了。

當然,抱月也曾要求得到除了公演實際開銷以外的額外費用,但所獲金額不大,不過是二至三成而已。因此他們的演出並不屬於那種觀眾越多,收入就越豐厚的商業性演出。

總體說來,只要對方稍微給點好處,抱月就會妥協。

即便如此,《復活》這個劇目也還是滋潤了整個藝術劇團。

在第一次去外地公演歸來以後,藝術劇團就還清了欠債,並且還有富餘。欠債中還包含了即將公演《復活》時因為沒錢給演員發工資,故而從新潮社社長伊藤義亮處借來的一千日元。

經濟上充裕了些許的抱月,將一個醞釀已久的想法告訴了須磨子。

「既然是一個劇團,就應該有一個可供我們自由使用的劇場。」

「可是,如果想要建設劇場,一定要花很多錢呀!」

持續不斷的演出盛況,再加上身邊沒有了那些說三道四的理事和演員,這段時期須磨子的心情顯得非常舒暢。

「現在位於博覽會會場的那棟演藝館建築,據說在博覽會結束後要被拆掉。如果能讓他們轉讓給我們的話,我想價格會相當便宜的。」

「如果能以超低價格買下來的話,那當然好啦!」

吝嗇的須磨子聽到這話後立刻來了興致。

「再就是土地的問題了。中井君說在牛込橫寺町有塊空地,不賣光租。我想就租下那塊地來使用,你覺得怎樣?」

「如果是橫寺町的話,交通也還算便利。」說罷,須磨子的兩眼突然熠熠放光,「嗯,如果要建造劇場的話,就在那裡把我們的房間也就勢建起來吧。反正那些幫忙的孩子和演員也得有地方住。因此,就把我們的房間放在二樓,另外也給老師準備一個房間。」

「那,你現在的家……」

「當然是要搬出來啦。那裡陰森森的,我早就住夠了。這要真能行的話,就再也沒有人來打擾我們了。我每天都給老師做飯燒醬湯喝。」

須磨子果真能做好這類家庭主婦的活嗎?雖然不能指望她,但吸引抱月的是就此便可以和須磨子過上無人干擾的二人生活。

「嗯,這樣不錯嘛!就這樣定吧!」

須磨子決定了似的說道。抱月一邊點頭一邊想起了家裡的妻子和五個孩子。打那以後他與妻子市子之間並未發生太大的爭執。與其說兩人的關係有所改善,不如說他們維繫著一種冷淡的關係,保持住了某種平衡。

市子對抱月和須磨子的交往心中瞭然。她對二人在工作名義下的交往予以預設。但如果抱月提出離開家門,則勢必會掀起一場風波。

可是自己已經四十四歲了……

抱月知道自己已經餘年不多。按人生五十年計算,也就還有五六年的光景。

自己好不容易才來到這個世上,歷盡艱辛總算走到了今天這一步。自己想和喜歡的人雙棲雙宿,度過無怨無悔的餘生。自己已經厭倦了平日的壓抑和偽裝。

「我說,我們的房間就要八鋪席大的,臥室裡擺上一張雙人床吧。」

望著須磨子滿懷憧憬的臉,一股勇氣從抱月的心底油然而生。

抱月和須磨子從《復活》的好評中獲得了力量,開始朝著建設自己的劇場和生活場所這個大目標邁出了第一步。

首先,抱月於大正三年(1914)七月發表了《藝術劇團研究所設立宗旨書》。文章略顯冗長,但從中既可瞭解到當時話劇界的動向,亦

可窺知抱月的魄力。現將松本克平《日本話劇史》中的內容引用如下:

無論是從狹隘的日本話劇革新角度看,還是從更為廣闊的日本文明進化角度看,我都相信最近四五年來日益明顯的話劇運動屬於最應受到新時代大眾歡迎、最應傾注力量的嶄新精神運動之一。

從這個意義上講,最近一兩年日漸興盛的新興劇團的蓬勃發展,值得我們為之欣喜若狂。然而殊為遺憾的是除了其中的三四個主要劇團外,大多數劇團都是在尚未取得多大成效之前便由於各種原因此興彼衰。

縱觀最近的形勢,我認為對於我們而言,現在正是話劇運動的生死攸關期。我覺得至少這段時間內的努力將會給話劇運動的前途帶來莫大的影響。在這種趨勢下,我藝術劇團已經創立整整一年。在與各種艱難險阻不斷拼搏的過程中,我們總算在當今的話劇劇團領域奠定了最為堅實的基礎。對於本劇團而言,更應下定決心加倍努力,並深感我等對於話劇運動的前途負有無法推卸的重大責任。

基於這一自我認識,現終於決定開始實施本劇團創立之初即已視為劇團基本計劃之一的研究所建設方案(詳見另紙)。該計劃之所以延宕至今,主要是經濟原因使然。現在創辦費和其他負債已基本還清,因此判斷即便開始實施這一計劃也並無大礙了,故而在諸多人士鼎立支援下,開始著手實施這一計劃。

建設研究所的主要目的如下:將建造一個簡便的建築物,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使劇團能有一個可以進行規律性排練的場地、提高新入劇團之男優女優的教養、進行話劇或其他藝術研究類小型表演,此外亦將用於一般相關文藝講演或展覽等。希望藉此能達到使藝術劇團可以自由而忠實地進行話劇研究之目的,同時也將竭力為社會上志同道合之團體的規劃提供便利。

懇望大家能夠理解我們的上述意圖。從大的方面講,是為了我們的話劇運動,從小的方面講,是為了我力量微薄的藝術劇團事業。在此謹殷切期盼諸位鼎立相助。總之藝術劇團的事業之所以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與諸位的體諒與援助密不可分。在此謹深致謝忱!我們真切期待著諸位今後更加廣施援手,以使我藝術劇團能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在話劇運動中開啟新的局面。

此後的擬定的《研究所建設方案》如下:建築物為木造瓦脊二層樓,面積約一百七十平方米,此外還將建造兩幢面積均為三十六平方米的建築。一為平房,一為木結構馬口鐵屋頂之臨時建築。總預算為五千日元。其明細為:建築費三千七百八十日元,裝置費和儲備金合起來為一千二百日元。

閱讀完上述宗旨書便會使人想起逍遙在創辦文藝協會時寫下的《文藝協會組織革新宗旨書》。當時逍遙曾吐露了自己如下悲壯的決心:「在自費允許的情況下將提供……」抱月此次的情況與之相比毫無二致。

然而說到不同之處,那就是逍遙擁有可以投入的個人財產,而抱月卻是孤立無援,並無任何可供自己自由支配的私有財產。當時藝術劇團能夠指望得上的,就是靠到各地去巡演頗受歡迎的《復活》來

賺錢。

在發表這一宗旨書前後的那段時間裡,藝術劇團的外地巡演突然增多起來。

即便現在也是如此,如果想要去外地巡演,辦事時就需要循規蹈矩並履行相應的手續,只靠常規的方法是行不通的。更何況當時當地的頭面人物和實力雄厚的演出承包商勢力龐大,不通過他們演出根本就無法進行。再加上當時無論是舞臺大道具還是演出小道具乃至演出服之類,均需要依靠演出承包商提供。這也成為承包商的一個賺錢手段。一部分劇團因為討厭這一點就自己承辦演出。然而這樣做無一例外,均會受到當地地痞流氓的搗亂和妨害,抑或受到劇場主的刁難。

藝術劇團的外地公演,自不必說是通過演出承包商進行的。

擔任外聯的全是抱月一人。起初他常常上當受騙,損失慘重。

當然,抱月也並不滿足一天的演出收入只要能解決劇團成員的溫飽問題就萬事大吉了。他在交涉的過程中也曾提到過要在這一基礎上有所上浮。

但是,與其說與當初喀秋莎的人氣程度相比藝術劇團票價定得過低,莫如說他們過於聽信那些承包商的話了。根據地方的不同和季節的變化,收益自然會出現差異,但他們卻採用了每天兩百五十日元這一均價方式。從連日滿員的演出盛況看,即便每天要求三百到四百日元也並不為過。況且這個要求也一定會被對方接受。

然而抱月的口頭禪卻是:「我們得做得像個紳士!」因此只要對方一說什麼需要這個經費啦,需要那個花費啦,云云,抱月幾乎全都通盤接受。

「像先生這樣的人,要對付那些老奸巨滑的承包商,肯定沒少上當受騙吧?」

一次,話劇評論家坂本紅蓮洞擔心地詢問抱月。然而抱月卻一臉認真滿不在乎地回答說:

「怎麼會呢?沒有的事!只要我這邊做出個紳士的樣子來,對方也同樣以禮相待的。」

因為抱月根本就不認為對方是在欺騙他,因此他如此作答也就理所當然了。

確也如此,那些承包商在交涉的過程中受到抱月誠實態度的影響,只知道自己賺錢的貪得無厭者並不算多。

不過「我們得做得像個紳士」這句話,卻充滿了對知識分子不諳世事的譏諷,進而成為當時的一句流行語。

其實抱月也並非光知道自己得做得像個「紳士」並悠閒自得。

當時話劇的地位還很低,社會上依然存在著將藝人看作「賣藝乞討」的強烈意識。在這種情況下,到外地巡演自然會異常辛苦。

當時的習慣做法是去外地巡演的劇團抵達當地後必須先來個全團集體亮相——旗幟在前,樂隊領先,後面跟著幾輛載有團員的車子。與廣告宣傳隊吹吹打打一邊宣傳一邊沿街走過的場景無異。這種街頭亮相的做法對於尚不習慣的人來講,難免羞臊難當,絕非輕易即可做到。亮相結束後他們還得到當地報社、贊助人以及當地的地痞流氓那裡去挨個打打招呼。

抱月起初還有些膽怯,但中途便橫下一條心,主動操辦起這些事來。蓄著鬍鬚、身材瘦削的抱月,身穿「五徽禮裝」特等皺綢黑和服,親自前往報社和贊助人那裡寒暄致意。

「我是藝術劇團的島村,此次來寶地獻藝,還望多多關照!如您所知,我等初到貴地,兩眼一抹黑,分不清東南西北。此次演出若能得到貴社的暗中提攜,則我等必然信心倍增。不知貴社意下如何?」說罷,便是九十度的大鞠躬。那樣子已經完全尋覓不出留洋歸來後曾站在早稻田大學講壇上講授莎士比亞和溫切斯特的那位教授的風采。與其說他是大學教授,莫如說更是接近於一個商人。

在外地的報社裡,也有一些過去曾聽過抱月的課、屬於抱月弟子的早稻田大學畢業生。即便在他們面前,抱月也依然若無其事地低頭施禮。他的弟子們看到老師變化至此,不僅高興不起來,反而為他感到痛心。

「老師為了走話劇事業這條路,難道非得做到這一步不可嗎?」

想到這,再看著老師彎著大腰施禮,聽著抱月老練的辭令,辛酸之感便益發強烈了。

不過,感到辛痠痛心的人還算好的。另有一些弟子打心眼裡排斥抱月,並拒絕和他見面。

在藝術劇團奔赴仙台演出時,早稻田時代的老友登張竹風打算於某晚在一家餐館招待抱月和須磨子。同時他還邀請了二高校長三好愛吉作陪。

然而三好卻一口回絕了邀請。

「丟下妻兒不顧,去和那種不三不四的女人私通,還鼓吹什麼自由戀愛,高傲地發著牢騷。你特意在飯店招待這種傢伙喝酒算怎麼回事?做事沒腦子也要有個度!」

這也正是當時的教師和所謂正經人的一般想法。

去大阪演出時,早稻田大阪校友會曾拒絕成為藝術劇團的贊助人。當時的校友會理事高山長幸和武內作平等人甚至拒絕與抱月見面。

即便遭受到如此這般的排斥,可只要是覺得對演出有利,抱月依然不分地點欣然前往。

大正五年(1916)、大正六年(1917),婦女兒童博覽會將要在上野舉行。當抱月聽說大阪的飯店老闆娘和梳頭店老闆等人要在「精養軒」聚會後,便和須磨子雙雙前往,並數度施禮致謝道:

「當初若沒有諸位的支援,就沒有我們的演出啊!」

而當人手不夠時,他還會親自站在劇場門口做檢票員,甚至還做過招徠觀眾的宣傳員。

那時的抱月已經不能被稱作大學教授或者評論家了。為了讓劇團生存下去,可以說他已經真正陷入泥沼之中。

抱月已成往昔事

而今只抱須磨子

在大阪,甚至流行起這種調侃二人的歌。

然而抱月並不氣餒。即便《復活》被說成通俗劇,即便抱月本人被說成業已淪為一個商人,與女人一起逃離京城跑到外地當了行腳藝人,他也依然對巡迴演出不離不棄。越是被說得一無是處,他那毅然反抗的鬥志就越為旺盛。

此時此刻,抱月的腦海裡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存滿五千日元,建設自己的劇場。

不管怎麼說,首要任務就是必須為觀眾所喜愛,在經濟上先富裕起來。那種不出錢只知道批判和非難的做法是無濟於事的。那樣做不會帶來任何好處。抱月已經深深領教了只有嘴皮子功夫的知識分子的軟弱和虛空。

「無論我的行為有多麼髒,但終歸要比那些從不親自動手的人強多了。」

此時的抱月對這一點深信不疑。他雖然不會大聲張揚,但那股天生的內在韌勁兒正在強有力地支撐著他。

須磨子也盡心盡力地支援著「渾身沾滿泥垢」的抱月。她也馴順地跟著抱月去拜訪報社或贊助人。自不必說,須磨子只是跟隨抱月前往,在一旁低頭施禮而已,幾乎從不開口說話。但實際上,即便讓她說點什麼,或是讓她去交涉求人,她也無能為力。

儘管如此,須磨子在場與不在場,情形仍然大不相同。

那時的松井須磨子已經名馳遐邇,與抱月之間的醜聞也幾乎無人不知。二人通過讓當地贊助人目睹明星的風采,進而揣測二人狀況的方法來滿足對方的好奇心,藉以達到交涉朝自己有利方向發展的目的。即便對方沒有那種複雜的想法,如果兩人都在現場的話,事情也就比較容易做出決斷。

須磨子對抱月四處頂禮膜拜的做法並沒有什麼牴觸情緒。她原本就不清楚身為大學教授時的抱月是個什麼樣子,所以對抱月向贊助人鞠躬致意也就產生不了明顯的權威失落感。比這更為重要的是,講究實效的須磨子反而單純地在心裡盤算著,如果只要低低頭就會贏得很多的觀眾並且可以賺到錢的話,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劇團除了要到贊助人那裡去拜上一圈以外,還有一件事難以迴避,那就是「沿街巡禮」。一干人馬抵達巡遊地車站時,首先要做的就是放煙火,然後就要在車站前將車隊排成一列。最前面的車是樂隊車,接下來就按照團長、頭牌名角、普通演員的順序坐在車上。他們要沿街向前來觀看的人們揮手致意,幷包下當地最為高階的車輛。為了引人注目,還要在車子的四周擺上鮮花等做裝飾,演員們也要儘可能地穿上鮮豔的服裝。

還是東京、大阪之類的大都市好,不需要搞這種傻乎乎的喧鬧儀式。然而地方則不同,越是偏遠之地,就越是存在著這種大張旗鼓的「沿街巡禮」習慣。已經習慣於在舞臺上接受眾人觀賞的須磨子,對這種「沿街巡禮」的做法倒是比較容易接受,可是對於曾經做過大學教授的抱月來講,則未免有些殘酷。

實際情況也是如此,身穿黑色和服與褲裙、臉上愁雲密佈的抱月,即使跟在樂隊後面,看上去也很不順眼。

可是身為一團之長的他又不能不坐在車上。

鄉下的普通百姓大都不知道抱月的存在,他們的真正目標是須磨子。

須磨子總是濃妝豔抹,擺出一副「我才是明星」的架勢坐在打頭的車上。

當看熱鬧的人群裡有誰認出須磨子時,就會直呼其名,並鼓起掌來。之後他們就會絡繹不絕地尾隨在車子周圍。面向這些觀眾,須磨子只是時而點頭致意,時而輕輕揮手而已。大多數時間她都是目光直視前方,滿臉正經架子十足,給人留下一種自命不凡的印象。但同時這也是一種氣概,顯示了她的自豪感,「我可是與迄今為止的那些戲班子不同啊,我是表演嶄新西方話劇的演員!」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須磨子,有一次在日本的東北地區巡演時,卻突然宣稱不再舉行「沿街巡禮」活動了。

演出承包商和劇團成員向她詢問理由,須磨子並不作答,只是說:「我說不願意就是不願意!」

「沿街巡禮」是當時招攬觀眾必不可少的活動,搞與不搞毫無疑問會影響到兩三成的觀眾人數。對於承攬下整個劇團演出的承包商而言可謂關係重大。

演出承包商立刻跑到抱月那裡提出了異議。

「如果松井老師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搞巡禮活動的話,我們也不得不重新考慮合同了。」

倘若被演出承包商視為違約,抱月則不能視而不見。

「你就不能將就著參加一下巡禮嗎?」

抱月又做出常見的雙手揣懷姿勢,央求著須磨子。

「如果你讓紀代下車的話,我就參加沿街巡禮。」

「紀代?」

「沒有必要讓那個本來就不是演員的女人待在車上!」

所謂村井紀代,指的是承包了劇團演出的演出承包商村井健太郎的太太。

此女生於秋田,是個肌膚白皙的美女,而且還在花柳界混過,樣子嬌媚迷人。再加上是承包商的妻子,因此總是穿著上等和服。

紀代確實並非劇團演員,可是她的丈夫因為要到下一個演出地去打前站,因此她便一個人跟隨劇團一起行動。故而從車站到住宿地的「沿街巡禮」她也總是如影隨形地跟著大家。因為她不是明星,故而理所當然地坐在後面的車上。可是,由於她相貌姣好,難免惹人注目。雖然劇團一行已經開始從秋田、新潟一帶往南行進,然而還是有一些地方城市的老百姓不認識須磨子,因此就常常錯把紀代當作須磨子,並跟她打招呼。甚至還有人特意要求和她握手。

須磨子看到這種情況後,內心一直相當不悅。

「本來就不是什麼演員。卻一副牛裡牛氣的樣子,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

「可是,她是村井君的太太呀,怎麼能讓她下車步行呢?」

「但我是明星!她不過就是個普通女人而已,我和她誰重要?」

「當然是你了!」

「那你就告訴那個女人今後不要再跟著我們了。」

按抱月的懦弱勁兒,這種話他當然說不出口。可是他又找不到勸慰須磨子的言辭。

躊躇再三,抱月只好通知承包商說要終止「沿街巡禮」這一活動。

「只要稍微轉一下就可以賺到錢,真不明白先生們是怎麼想的!」

承包商滿臉愕然,然而抱月卻如釋重負地說道:

「沿街巡禮基本上已經屬於陳習陋俗了!這種非現代的東西早晚都是會被淘汰的。」

「但是在地方城市,這件事可不能小覷呀。」

「這我知道。但我們演的是話劇,靠報紙和廣告畫宣傳才是正道。」

抱月是在利用話劇原本應有的存在方式批判「沿街巡禮」。然而須磨子卻喜滋滋地說道:

「這回我看那個藝伎出身的女人還怎麼臭美!」

同樣是反對「沿街巡禮」,抱月和須磨子的反對理由卻大相徑庭。

在藝術劇團的巡演過程中,作為明星,須磨子經常會收到各地戲迷寄來的各式禮物和慰問品。禮品等五花八門,有鮮花、水果、點心以及酒類布料等。其中布料之類的東西,自不必說就由須磨子一人獨佔了,而其他東西她也幾乎從不分給別人。

點心之類的往往多得吃不完,然而即便如此,可以事先不打招呼就拿來享用的也只有抱月一人而已。

不過抱月原本就不是一個貪吃的人。因此剩餘的點心、飲料等,須磨子就讓管理道具的男子拿出去賣掉。通常的方法是以市價的八折或七折,有時甚至是半價賣給出售該類食品的店家,換些錢來。

如果是在東京近郊等地巡演的話,她就會把那些啤酒、汽水類等不會變質的東西直接拿回家去儲存起來。後來藝術俱樂部建成後,她就在二樓一隅設立了一個小賣部,並讓自己堂姐的女兒做店員,將戲迷送給她的水果、飲料等在小賣部裡出售。

一般的觀眾不知就裡還會買上一些,然而劇團裡的人卻對那些東西不屑一顧。其中有人還會規勸那些意欲購買的觀眾:「這種陳貨還是不買為好啊!」

「如此貪得無厭,這個‘阿龜’到底想要幹什麼?」

劇團成員對她的行為瞠目結舌,都在私下裡議論紛紛。「阿龜」

是須磨子的綽號。確也如此,她那張顴骨凸出、滾圓滾圓的臉還真有點像被稱作「阿龜」的女丑角面具。

「她一個人看著存摺,大概笑得都合不攏嘴了!」

「但是這種事情如果讓那些戲迷們知道了該多丟人哪!島村老師知不知道呢?」

「跟老師說也是白說。」

然而有個劇團成員因為實在看不下眼去,便在一次酒桌上將此事告訴了抱月。

「如果讓外面人知道了這件事,簡直就是我們藝術劇團的恥辱。

老師,您覺得可以那樣做嗎?」

受到詰問的抱月滿臉愁容地低聲說道:

「我也覺得不妥,演員把戲演好才是最重要的。」

即使劇團成員不告訴抱月,抱月對須磨子拿別人送給她的東西去換錢這件事也一清二楚。須磨子的房間裡總是堆滿了汽水或果籃,抱月只是佯裝不見而已。當然,抱月並不讚許須磨子的這種行為。但是即便開口勸阻,她也不會聽從自己的勸告。搞不好又會使她重犯那個歇斯底里的老毛病,到那時可就無計可施了。

其實,就這類事抱月以前曾說過須磨子一次。

「你就分給大家算了。」

他只是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須磨子旋即反駁道:

「這些東西都是送給我的。我的東西由我自己來處理有什麼不對!」

此話說得不無道理。抱月在感到愕然的同時,也對斷然否決了自己意見的須磨子產生了一抹近乎欽羨的感覺。

即便抱月處在與須磨子相同的位置上,他也難以說出這種話來。

在抱月的審美意識裡,根本就不存在允許出現如此吝嗇行為的餘地。

然而須磨子則與抱月的這種審美意識格格不入。她身上具有的,是一種明快的合理性和獨佔欲。曾被自己一度收入囊中的東西,即便只是一小塊點心,她也絕不會輕易施捨於人。說吝嗇倒也確實吝嗇,但也可以做出這樣的理解,正是這種幾乎令人瞠目的獨佔欲造就了須磨子這位演員。

抱月對須磨子的所有行為,都是從善意的角度去加以詮釋。即使別人認為須磨子是個任性自私、傲慢無理、令人作嘔的女人,可抱月卻覺得這種任性與高傲,恰恰就是使主角演員充滿活力並蓬勃發展下去的動力。如果她失去了這些,變得謙恭謹慎,而且能夠與他人步調一致的話,那她就失去了作為主角的個性。即使現在須磨子被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但抱月卻希望她能將她自己的想法貫穿始終,成為一名真正的大牌演員。

以更為豁達廣闊的視角看待須磨子的抱月,對於須磨子的金錢貪慾之類已經輕鬆地忽略不計了。

雖然劇團內部依然會由於各類大小事情出現糾紛,但因為《復活》大獲好評,藝術劇團正在穩步地鞏固著自己的地位。《復活》之所以能夠獲得好評,劇目本身的原因自不必說,中山晉平所作《喀秋莎之歌》的人氣鼎沸也同樣功不可沒。

這首歌的歌詞現在都認為是相馬御風一人所作,其實只有歌詞的第二、第三段為相馬御風所作,第一段的作詞人則是抱月。

抱月把這首歌的譜曲任務託付給了晉平,但是進展情況並不順利,故而令晉平煩惱不堪。尤其是譜寫到「把心願向上帝述說」時就卡殼再也譜不下去了。可是演出日期卻步步逼近,直到《復活》首演日的前三天他仍然沒有譜好。於是抱月便訓斥他道:

「本來接受了這個任務,現在卻譜不出曲子來,豈有此理?!」

正因為晉平自十九歲時起計八年時間作為勤工儉學的學生曾一直寄宿在抱月家中直至最後從音樂學校畢業,因此性情溫和的抱月也可以輕易地開口訓他。

受到申斥的晉平面色蒼白,再次面對起五線譜來,可他依舊譜不出曲子。公演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逼近。晉平在萬分焦急的狀態下,嘴裡不斷重複著「把心願向上帝……」這時,突然從他的口中冒出了「啦229

啦啦……」的聲音。

「把心願,啦啦啦,向上帝述說。」他覺得這幾個無意中冒出的「啦」字竟然使曲子出乎意料地順暢起來。

「好,就這麼定了!」

於是他決定在兩個臺詞中間加進「啦啦啦」這個語氣詞。結果,其餘的部分也都順暢地譜寫出來了。

就這樣,歌曲總算在演出的前一天勉強成型,舞臺也順利地拉開了帷幕。當然,當時無論是抱月還是晉平,都不曾想到這首歌此後居然會風靡一時。

實際上須磨子將此歌灌製成唱片,也是在演出結束後這首歌在全國範圍內廣為流行以後的事了。他們是在京都巡演地一個叫東洋唱片的公司要求下第一次灌製唱片的。灌製唱片事先並未得到晉平和御風的同意,是由抱月和須磨子二人單獨做出的決定。

他們這種根本就沒把作曲家和作詞家當回事的做法,在現在來看根本就無法想象。作為譜曲費,晉平只從藝術劇團拿到了十日元。

從歌曲人氣空前的角度看,譜曲費委實顯得低廉至極。不過當時抱月自己也是,大都沒有領取過編劇費。

藝術劇團帶著《復活》這個劇目到全國各地巡演受到歡迎以後,各地出現了許多模仿他們演出的劇團。而且他們都是去藝術劇團將要進行巡演的地方演出。這種低劣的做法多半出現在當時胡亂成立的一群小微劇團身上。其中包括澤田正二郎加盟的「新時代劇協會」和以上山草人為中心的「現代劇協會」。他們也在偷偷摸摸地演出此劇。

他們大都是文藝協會時期批判抱月和須磨子的做法過於通俗的人,而今卻大模大樣地模仿起藝術劇團來。

當然,他們本來並不想這麼做。因為看到其他劇團演出成功後,如果自己也演出同樣的劇目,那就等於對自己劇團的獨立自主性做出了自我否定。可是外地的演出承包商和觀眾卻對這些劇團想要表演的自創劇目不屑一顧,他們只是一味地要求演出《復活》,並演唱《喀秋莎之歌》。事實上,當時的話劇界除了《復活》以外,其他劇目根本無法招徠觀眾。

自主性固然重要,可如果觀眾一直不買賬的話,也就只能趨利避害,不得已而為之了。

無奈之下,澤田正二郎在北海道公演了幾次這個劇目。上山則從九州到朝鮮乃至中國大陸和中國臺灣,共計十六個地區,在沒有跟藝術劇團打招呼的情況下,堂而皇之地公演了此劇。他們以為在外地演出就不會被人發現,然而這種行為對於話劇人而言,就等於是在自我否定。而且其遁詞也頗為奇異。

「如果俄羅斯加糖麵包開始流行的話,普通的麵包房也就只好拼命烤制甜味麵包了。」

這種說法似乎想表示雖然他們擅自進行了公演,但過錯卻在藝術劇團。

於是連抱月這種溫和篤厚之人也變得怒不可遏了。尤其是朝鮮、中國東北和中國臺灣這些地方,都是他們藝術劇團計劃要去的巡演之地。

抱月在和律師相商後,走出了告發上山和「現代劇協會」的一步。

一般說來,戲劇的表演權大都屬於劇本的原作者。《復活》的小說原作者是托爾斯泰,編劇是亨利・巴塔伊,抱月不過是劇本的改編而已。如果從日語「改編」一詞的意義上看,抱月倒是第一人,但他是否完全擁有表演權則難下定論。

但是,《喀秋莎之歌》卻不折不扣地屬於藝術劇團的原創,作曲的著作權屬於中山晉平。抱月的見解是如果將上述要素綜合在一起考慮的話,上山顯然侵犯了藝術劇團的表演權。

上山巡演歸來,得知自己已被告上法庭後不禁大吃一驚。但他立刻就憑藉自己那副天生的厚臉皮宣稱他們表演的《復活》與藝術劇團的不同。然而再怎麼辯解,針對《喀秋莎之歌》他們卻找不出狡辯之詞。

報紙上用半是戲謔的口吻,以《島村抱月與上山草人的師生之爭》為題報道了此事。然而法官卻規勸他們說:「大家都是文化人,爭來爭去的有失體面不是?」故而奉勸他們和解為宜。

抱月也不想把事態鬧大,經過協商後雙方達成了和解。條件是今後現代劇協會不再演唱《喀秋莎之歌》。

不過,和解是和解了,但錯在上山一方的事實卻顯而易見。無論嘴皮子功夫有多麼厲害,背地裡偷演別人劇目的卑劣手段卻明白無誤。

上山對此懷恨在心。此後,他將自身的三角關係束之高閣,卻在背地裡嘲諷說:

「藝術劇團抱月和須磨子的性同盟,已經變成了實業同盟,他們是個古怪的劇團!」

然而無論上山怎麼叫囂,都應了那句「弱犬狂吠」。此後不久,「現代劇協會」便破產了。

名氣越大,就越會遭到一部分人的誹謗中傷。這種風氣在任何時代都不可避免。藝術劇團因為大眾性和藝術性問題儼然成了眾矢之的。

日本的「新戲劇」喲!可憐的日本「新戲劇」喲!怎麼搞的嗎?瞧你最近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你真正開始被人小瞧,就是從那首《喀秋莎之歌》開始。《復活》對你來說並非復活。「復活」不是「復活」,而是「死亡」……

何謂雙管齊下?簡而言之,就是既要敬奉神靈,又要伺候凡人。倘若此語依然難解,更為明瞭的說法則是既要一邊吸金賺錢,又要一邊學做藝術家。亦即,即使有若干獻媚於凡夫俗子之嫌,也要先賺上大把的票子,然後再向世人展示不需要計較利益得失的精粹藝術。

松本克平著《日本話劇史》

上文引用的是自由劇場創始人小山內薰的話。

這一評論完美體現了一個理想主義者的思路。但是,就是這位小山內薰,也因飽受資金所累,最終未能使自由劇場擺脫破產的噩運。他也因此悟出了要搞話劇運動,資金是不可或缺的道理。於是便使用了「雙管齊下」一詞。只是小山內薰所云「獻媚於凡夫俗子」的意思其實是需要有力的贊助人予以援助。

但在當時的日本,人們只顧富國強兵,怎麼可能出現將金錢投入話劇的贊助人?「新的戲劇」無論多麼羸弱,無論受到怎樣的輕視,為了讓演出繼續下去,就必須靠舞臺演出賺錢。指望財界人士和文化人無異於緣木求魚。

做事講究實際的抱月,要比小山內薰冷靜老練些許。

發表評論任誰都能做到。只是動動嘴巴,任何人都能說得天花亂墜。然而抱月卻以為只是標榜藝術空談理想,既虛幻又幼稚。在談論藝術之前,首先需要引導更多的人瞭解話劇並關心它。因此,即使話劇多少通俗了一些,也遠勝於依賴贊助人這一卑劣的手段。與藝術陷入獨善其身的境地相比,讓其通俗一些,便可以使它的活動範圍更為廣泛、生命力更為持久。除此以外話劇並沒有其他出路。

抱月在每天進行的演出交涉和商洽中,產生了切實的感受和體會,故而信念堅如磐石。他從未對外流露出任何一絲一毫的不滿。

與須磨子之間的醜聞浮出水面以後,抱月知道無論自己怎麼說,世人都只會向自己投來滑稽可笑的目光。雖然也有這個因素在內,但更為重要的是他篤信人們早晚會理解他的。

任人評說去好了,行動總是勝於雄辯。沒有什麼可以比不去身體力行的知識分子更無意義了。抱月已經擁有如此這般的自負與自尊。

不過抱月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如此堅強不屈。

正因為他走過的是一條得到惠顧的學者之路,因此他曾經比一般人更為羞赧怯懦。身上也存在著光想不做的知識分子所特有的隨心所欲。可自打他投入到與須磨子的戀愛中,並經歷了脫離協會獨自創業的考驗後,他突然變得堅強起來。同時也使他懂得了在書桌上苦思冥想的東西是無法在現實世界中暢通無阻這一道理。

但在其內心深處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有須磨子這麼一個女人始終跟隨著他,因而給他帶來了一種自信和安心。

話雖如此,須磨子也並不是抱月有事便可相商的物件。

儘管須磨子照比常人吝嗇得多,可一提到洽商演出或金錢交涉,她就完全沒了能耐。即便給她看那些繁雜的合同書內容,她也不會瞄上一眼,因為即使看了她也不知文章所云。雖然她會因眼前的一日元、兩日元斤斤計較並勃然變色,但卻在大處吃虧。而且只要稍微不對心意,立時就會大吵大鬧起來。她並不是一個可以承擔外聯重任,去處理涉外事宜或求人辦事的女人。

不過須磨子卻有著本不應有的獨特的厚臉皮。

她不大在意別人說些什麼。無論別人怎麼說,她都能泰然處之。

即使有人說了不中聽的話,致使她大發雷霆,可一眨眼的工夫,她便會忘得一乾二淨並開始熱衷於其他事情。即使有各種煩心事,只要頭一捱上枕頭,立馬就會進入夢鄉。即便意志消沉之際,到了吃飯的時候也照樣吃得倍兒香。她有著這種可以被稱為遲鈍,抑或超然的特點。

抱月有時就會對她說「那個男人這麼講了」,然後就把奚落他們的報道或者批評藝術劇團的文章拿給須磨子看。可是她根本不屑一顧。

「都寫了些什麼?」

她只會悠然地問上一句。於是抱月便把那部分內容大聲讀給她聽。

「欸……」她低聲囁嚅著,接著便會追加這麼一句「寫這個的人,大傻瓜!」

讀了別人的批評文章後,須磨子絕不會反省或者改正。反之,當她知道有了表揚他們的文章時,便會衝口說道:「這個人,是個好人!」

並反覆閱讀那個段落直到能夠背出為止。

她只是樂於接受對自己有利的評論,對那些於己不利的評論不屑一顧。雖說其做法任性而且單純,但卻也相應地明快果敢且毫不躊躇。抱月雖然覺得這樣的須磨子有些自以為是,可是聽了須磨子斬釘截鐵的斷言後,抱月有時還真就信以為真了。

「在意那種蠢話有什麼意思?」

說來確也如此。即便在意別人的批評並煩惱不堪,票房也不會增加,經營也不會就此得到改善。

受到須磨子見解的影響,抱月也開始無視那些吹毛求疵的傢伙,並決定只管走自己的路好了。兩個人越是同時受到外人的欺侮,團結得就越是緊密。

如果須磨子是個天真純樸的神經質女性,抱月或許早就崩潰了也未可知。他或許就會因此壓力倍增。只是顧慮身邊的閒言碎語,或許就已經心神衰竭了。

但是須磨子卻對世人的批評堂而皇之地針鋒相對,幾乎達到令人愕然的程度。

人們全都在非難須磨子,說她是一個蔑視他人唯我獨尊的女人。

然而正是這種即便遭到人們如此非難,也依然能夠我行我素且唯我獨尊的態度,才構成了須磨子不同常人的非凡之處。

被人批評到這個份兒上卻依然安之若素,這隻能說恰恰是她的一種才能。而對於一名從事舞臺表演或藝術工作的人而言,這種才能是不可或缺的。

抱月之所以能夠寬容須磨子的自私任性,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愛她,但同時也是因為他認可了須磨子在自私任性背後隱藏著的那種戰勝一切艱難險阻、堅持生存下去的堅韌不拔的才能。

恰恰就是這種堅韌不拔,才是女優松井須磨子能量的來源和個性所在。抱月相信這一點,因此他從更為寬廣的視角注視並愛著須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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