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成熟

女優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二人簽訂合同如下:發誓此情終生不渝。島村瀧太郎誓曰:將於今年六月之前與現任妻子離婚,並在此後一年期間內與小林正子完婚。倘若違約,賠贈對方五千日元。小林正子誓曰:今後一切行動均與島村瀧太郎如影隨形。

另,此證書一式兩份,雙方各執一份儲存。

此外,島村與小林,倘若某方私下或未經對方同意便與其他異性交往,一方有義務向對方支付五千日元。

茲立此約為證。

島村瀧太郎

小林正子

大正三年四月三日

此誓約書乃抱月用墨筆在八裁日本白紙上寫成。二人名字下方蓋有各自的印章。在「證明」字樣上還貼了印花稅票,上蓋騎縫章,顯得相當用心。

不過,這一誓約書卻是對兩個月前二人曾經聯名簽署過的《誓約書》內容充實強化後的一個產物。

上次的誓約書內容如下:

「兩人相愛一生,以誠相待,為早日結為夫妻而努力。雙方攜手互助,以求事業有成。」

可兩個月後誓約書的內容卻出現了變化——明確約好要結婚。

並增加了罰款內容:如果不能結婚,則要向對方賠贈五千日元。

這是因為抱月雖然嘴上說要離婚,可實際行動卻猶豫不決。須磨子對此焦躁不安,遂逼迫他再次寫下了誓約書。抱月也是,其目的是想通過寫下這一紙誓約書,迫使自己那顆游移不定的心堅定起來。

但是,二人的現實生活卻難以按照這一「證明」的內容向前發展。

一年半以後,二人才總算實現了同居生活。

「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面對執拗追問的須磨子,抱月無言以對。如果依據誓約書,似乎只要支付了罰款事情便可了結。可那自不必說只不過是個條件罷了,目的還是要結婚。就算萬一做不到時,也可以通過支付須磨子五千日元罰款的方式了斷此事。可當時的抱月哪裡會有這麼一大筆錢呢。

無奈,在須磨子的逼迫下,抱月給市子寄出了一封信,表達了自己想要離婚的意思,但卻泥牛入海。

抱月處在窮途末路的狀態下。儘管如此,他也不能去見市子做進一步的交涉,或者提出更為積極的離婚條件,藉以推動離婚事宜向前發展。

說句大實話,抱月覺得自己拋棄家庭達到和須磨子同居的地步,就已經夠意思了。他認為沒有必要再往前走,即和妻子離婚,從戶籍上抹掉自己的名字。那樣做太過分,市子和孩子們太可憐。正因為他內心有這種想法,所以即便被須磨子催促逼迫,他也總是以回上一句「對方不答應……」了事。

「那是因為你說話語氣太弱。如果你對她說,再不離婚的話,生活費、孩子的養育費,所有的費用我都不會再給你,你看對方服不服軟!」

須磨子雖然嘴上一如既往地說著毫無道理的話,但心裡邊同樣一清二楚:按抱月的性格,要他那樣做實際上有些勉為其難。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離不了婚的話,那我就去過隨心所欲的生活了。」

這種心情使得須磨子變得貪得無厭。可以說這也是她採取雖然和抱月生活在一個屋簷下,但金錢方面卻分得一清二楚的原因之一。

在同居但卻無法結婚的狀態下,須磨子的下一個想法就是收養孩子。

在當初須磨子嫁到木更津時,因為染上了現在所謂的淋病而導致終身不孕。表面上的離婚理由是自己的家風與夫家的家風不合,其實淋病導致她得了憂鬱症才是離婚的真正原因。

當然,她的這個病早已治癒,但卻無法生兒育女了。事實上她與前夫前澤誠助以及抱月全都保持了長期的性生活,但卻完全沒有懷孕的跡象。

自不必說,如果當初須磨子真的懷孕並生下了孩子的話,又會出現其他問題。因為須磨子一旦熱衷舞臺表演後,則會罔顧其他。因此即便生了孩子,她也一定會把孩子委託給別人照看,自己理都不理。

作為養女,須磨子首先看中的,是嫁到七澤家的三姐的小女兒一子。

交涉起初遲遲沒有進展,最後才終於以「絕對不能讓女兒當女優」為條件談妥。

然而須磨子立刻就給女孩兒起了個藝名叫「月子」,並以兒童角色讓她登上了帝國劇場的舞臺。這件事被七澤家知道後,曾引發起一場風波——月子的母親在大為光火的情況下,打了一份「父親病危」的假電報,把女兒叫回自己家裡。

須磨子雖然很生氣,卻也無可奈何,因為錯在自己,是自己打破了不讓孩子登上舞臺的約定。於是她不得不讓抱月陪同,回到信州老家,再次前去懇求。但是七澤家堅決不予接受,反倒把他們趕了出來。

第一次收養失敗以後,須磨子這次又看中了自己的侄女勝子。

勝子的父親小林放藏當時已經在藝術俱樂部做事務工作。因為有了這層關係,小林放藏便難以拒絕須磨子的要求。不過他提出了「不能將孩子帶到外地巡演」的條件。

須磨子雖有不滿,卻也答應了這個條件。此後她又通過他人介紹,收養了一個叫木村若子的少女當養女。

這個若子是本所區一家木屐店店主的女兒,也是日後成為日本象棋名人的木村義雄的妹妹。若子並非親戚,且並未提出什麼特別的條件,因此在去外地巡演時,須磨子便帶著她四處活動。

通過這些事情便可以看出,須磨子收養孩子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讓她們將來繼承家業或財產,也不是為了向孩子們傾注感情。確切地說,她之所以收養孩子,不過是為了在演出需要時可以確保孩童角色的即時登場。

當時的歌舞伎界實行的是世襲制,因此不缺孩童角色。可是話劇界卻沒有固定的孩童角色,每次舞臺演出都不得不四處尋找孩子。

然而物色到的孩子委實太沒經驗,根本就派不上用場。此外,當時還是一個將演員稱為「戲子」的時代,一般的家庭沒有誰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出去演戲。因此幾乎就沒有哪家的父母願意將自己的孩子借出去登臺表演。

剩下的一個方法,就是從貧困家庭購買孩子。然而監管越來越嚴,令其難以明目張膽地進行。在這種情況下,收養女孩或男孩並讓他們入籍就成為一條捷徑。

只要在法律上擁有了做父母的權利,那麼不管孩子受到怎樣的對待,任何人都無權說三道四。

也正是因此,作為親戚,姐姐或哥哥們的擔心也就不難理解了。

須磨子又是一個自私任性的人,因此他們擔心須磨子只知道教孩子演戲而不讓他們去唸書。

起初,須磨子還說了不少甜言蜜語,什麼一定會讓孩子正兒八經地去上學,一定會給她們母愛,云云。可一旦排練開始後,她就會讓孩子和劇團的其他成員一樣成天參加排練。待到舞臺演出臨近時,更是連學校都不讓去了。為此須磨子和哥哥放藏已經吵過多次。

「與其去學校學習那些無聊的東西,還不如登上舞臺演出更能學到人生的大道理!」

雖然須磨子如是說,但是孩子的親生父母卻斷不應允。

對須磨子而言,沒有多管閒事的父母在旁邊盯著的木村若子,要容易使喚得多。事實也是,自大正六年(1917)起,若子作為孩童角色參加了所有的外地巡演。

木村氏自己也說,之所以將若子過繼給須磨子當養女,是因為自己家庭貧困之故。

起初,須磨子給若子起了一個「若平」的藝名。由於容易被誤認為男孩,故而後來又將藝名改為「若葉」。而勝子則被起了一個「松井小浪」的藝名。這兩個養女和其他入室弟子一起,共同居住在二樓裡側鋪著草蓆的房間裡。

起初勝子稱呼須磨子為「姑姑」,中途曾改稱為「媽媽」。然而這些稱呼似乎都顯得須磨子老了。於是便在若子來了以後,全都改稱須磨子為「老師」。

平時須磨子對兩個養女看上去並不怎麼關心。一旦排練開始後,就忘了她們還是孩子,對二人時而訓斥時而怒吼。不過在情緒好的時候,也會給她們點心吃,從外邊回來有時也會給她們買些絹花、頭飾之類的物品。

孩子們對她隨心所欲的態度落差感到困惑。在對待孩子的態度上,須磨子同樣不知羞恥地表現出自己因時而異的善變性情。

抱月離開以後的家裡,除了妻子市子以外,還有兩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從最大的二十歲長女春子到最小的六歲么女阿聰。

市子結婚時的明快性格早已不見了蹤影。儘管並未住院,但歇斯底里的症狀和內心的憂鬱常常令她臥床不起。母親經常沉默寡言,家裡的氣氛自然也就變得陰沉晦暗。

年紀稍長的春子和君子竭力裝出開朗快活的樣子,儘量避免談到父親,然而母親卻會突然想起似的動輒大罵一通須磨子。

「你們的父親拋棄了我們,逃到那個黑心肝女人那裡去了。春子不能買新浴衣,君子不能買新鞋,這一切都怨你們的父親和那個女人!」

「媽媽,不要在弟妹們面前說這些了。」

「沒有必要非得裝糊塗!我還要清清楚楚地告訴秋人和阿聰,就是這個女人搶走了你們的父親。」

說罷,市子便突然把印有須磨子照片的報紙撕得粉碎。

看到母親的瘋癲狀,長子震也和次子秋人默默地將視線轉向別處,么女阿聰則嚇得哭了起來。

須磨子和抱月的動向常常會被刊登在報紙上。市子雖然規勸自己不必介意,但卻忍不住總是要看上幾眼。當她看到報紙上須磨子的燦爛笑容,或是二人比肩而立的照片後,其歇斯底里的症狀便越來越重。

「這種女人應該去死!」

「媽媽,松井老師未必那麼壞呀。」君子勸解道。

「難道連你也被那個女人誆騙籠絡了不成?」

看到母親吊著雙眉對自己怒目而視的樣子,君子就再也不敢作聲了。

常去藝術俱樂部的君子曾經看見過須磨子的笑靨,故而對須磨子有著與母親不同的印象。只是面對處於興奮狀態下的母親,君子說什麼都無濟於事。接下來母親便會跑回自己的臥室大哭一場。男孩子們則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剩下的只有姐姐春子和君子。

「本來媽媽就很痛苦,你為什麼還要說那種話呢?」

長女春子責備著君子。曾有一次,春子去藝術劇團為父親送郵件,結果被須磨子損了一句「你少管閒事,趕緊回去吧」,並被趕了回來。打那以後她便徹底討厭起須磨子來。

「確實是那個人搶走了父親,但她喜歡父親也應該是事實吧?」

「如果喜歡的話,為什麼還要讓父親喝酒,讓他穿那種有失身份的浴衣呢?」

最近曾有早稻田大學的人來家裡。據他們說,近來島村老師也許是連日操勞的緣故,心臟很衰弱。可他還是不斷地飲酒,像個藝人似的穿著大花紋真岡浴衣。

此外,還有這樣一則傳聞:凌晨之際,抱月身穿睡衣,腰繫一條女人用的紅色腰帶,衣著華麗地在那裡散步。

正因為在春子眼裡父親是一個對任何事都一絲不苟,喝酒不過一兩杯,夏季也只是常常穿著白色碎花紋和服的人,因此每當她聽到這些傳聞後便無法掩飾內心的不安。她覺得父親已經變了,變成了一個陌生人。

「父親已經不會回到我們這裡來了。他已經不是父親。我們是沒有父親的。這麼想心裡邊才更痛快!」

雖然春子如是說,可君子每次與父親見面時,抱月總是和顏悅色地問起家裡的情況,於是君子便無法輕易從心底拋棄父親了。

「那種人,早點死了才好!」

「姐姐,你在說什麼呀!?」

「可是,我就是借了他這個老爹的光,才連物件都吹了的!」

自一年前的春季開始,春子曾和帝國大學一名文科學生談戀愛。

在即將訂婚之際,對方的父母得知了抱月離家出走並和須磨子同居的訊息,於是婚事告吹。

「照這個樣子下去,或許我們就只能獨身一輩子了。」春子說。

也許是因為君子比春子小兩歲的緣故,她並沒有春子那麼悲觀。

她覺得獨身就獨身,也沒什麼不好。只是一想到一碰到什麼事,自己就會被人在背地裡比比畫畫地說「她就是那個為了女人而瘋狂的抱月的女兒」時,心裡邊還是不太舒服。

「就像母親說的,如果沒有那個女人就好了。」

「可是,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你忘了對她的恨嗎?讀到那封信時心裡的那股窩囊勁兒……」

春子所說的信,是指半年前須磨子從巡演地京都寄給她們的一封信。

君子大小姐:

如果想要什麼大阪特產的話,就告訴我好了。不過太貴的東西可不行!現在正是建造研究所資金不足的時候,頂多也就是十五日元以下的東西。這些禮品是送給阿春和你這個丫頭蛋子的。我之所以稱呼你為「你這個丫頭蛋子」,是因為接受了你父親的指示。再有,你們「這些丫頭蛋子」稱呼我時,叫我須磨子大人即可,一切都要像稱呼你們父親那樣用敬語。還有,家裡如果來了某人寄給你們父親大人的信,就把它們封好寄到我這裡來吧。

地址:京都三條橋萬屋轉松井須磨子大人

但,如果你們覺得在二十四日以後才能寄到的話,則要寫如下地址:

大阪戎橋北詰岸澤屋轉松井須磨子大人

你們這些丫頭蛋子的來信當然也要如此寄出。市女士(指市子夫人)要她丈夫給她買點什麼也由我看著選嗎?不過由我來選,東西會很豔麗的,她看不中可就麻煩了。算了,我可不知道她的嗜好。好了,只要你們乖乖地聽話,我就會獎賞你們。

須磨子

這封信是抱月叫須磨子代筆寫成,為的是讓寄到家裡的信能夠轉給他。

面對著自己剛剛離開家門這個事實,抱月無論如何都沒有勇氣給家裡寫信,於是便讓須磨子代筆寫了這封信。而須磨子則在信中轉達了抱月意思的同時,又藉著抱月的名義,將平時想對抱月妻子和兒女說的話也在信中和盤托出。

雖說是讓她代筆,但卻沒有必要一一讓須磨子代購巡演地的特產。而信中所云「稱呼我時,叫我須磨子大人即可,一切都要像稱呼你們父親那樣用敬語」的說法,又是何等傲慢無理!就算抱月再愛她,她也不應該如此狂妄傲慢!

市子讀著這封信,讀著讀著眼淚便嘩嘩流淌下來。

「這個壞女人!這個壞女人!」

母親委屈地抓住春子和君子的手,母女三人哭作一團。

須磨子的蠻橫無理自不必說,可是這封信是否是在那位溫柔的父親看過並認可後才投函的呢?難道真是在他看過這封信並且點頭認可後才寄出的嗎?真希望這封信是須磨子自己一人寫成,而父親則對信的內容一無所知。

春子無法忘記那一天,母女三人因為這個可惡的女人和無情的父親一直哭了一個通宵。

大正五年(1916),藝術劇團結束了外地巡演,終於專心致志地在東京開始了嚴謹的話劇活動。打那以後須磨子主演的舞臺劇目如下:

首先是於同年一月二十六日至二月一日一週時間,她在大阪浪花劇場上演的《正經人》三幕話劇中飾演了阿品這一角色。這部戲是中村吉藏的作品,中井哲、田中介二和澤田正二郎共同參加了演出。

同時還公演了島村抱月創作的二幕話劇《清盛與佛御前》。須磨子飾演劇中的佛御前,澤田正二郎飾演清盛。

曾一度脫離了藝術劇團的澤田正二郎和田中介二等人也再次參加了演出。冷眼看去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原來那年元旦過後,二人與抱月、須磨子之間達成和解,遂再次加入藝術劇團中。也正因此,此次公演是二人再度合作後共同參加的首次公演,故而令人矚目。

《正經人》雖是現代劇,內容卻樸素寡淡,並未獲得多大好評。不過劇中須磨子和正二郎的演技卻受到讚賞。

然而在《清盛與佛御前》中飾演佛御前的須磨子,由於沿襲了與現代劇無異的表演手法,且對劇情不夠適應,故而被劇評家評價為知識欠缺。不僅此劇,一般說來須磨子不太適合表演日本歷史劇。而現代劇,尤其是外國翻譯劇的表演則常常能夠獲得好評。

此劇從導演開始,服裝、大道具等準備得都不夠充分,對作品的研究也缺乏深度。同時,作為外向型演員,須磨子本身無法將自己的想法深藏於心。再加上她看上去身材高大,長相豐滿,這一切都導致她在演戲時呈現出一種現代劇傾向。

總而言之,須磨子最不擅長飾演沉穩嫻靜、性格內斂的角色。

在公演《正經人》一劇時,須磨子飾演的阿品是一個軍人的遺孀。

由於劇中出現了慨嘆悲憫自己境遇的憤憤不平的成分,故而引起了一場受到東京警察局警告的風波。

當時雖然尚未進入真正的思想彈壓時代,但東京警察局已經從那時起對讓刑滿釋放人員或娼婦等角色自由登場的話劇有了警覺。

其實無論是抱月還是中村,在思想上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

只不過是想讓一些新型人物登場罷了,但結果卻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受到警告的中村,將軍人遺孀改為偷獵者家的寡婦,對劇本做了部分修改,劇名也改成了《阿葉》,並於三月二十六日至三十一日在帝國劇場進行了公演。在這部劇中,須磨子飾演了一個叫阿葉的鄉下婦女,不僅年齡要比劇中人物的實際年齡小很多,而且照例又是一個人在舞臺上活躍過度,因此未能表現出鄉下人的篤誠與質樸。

可以說此劇再次證實了須磨子不適合飾演樸素認真型別的角色。

翌月,四月八日至十七日,藝術劇團打著普及話劇的大旗,在淺草常盤劇場上演了托爾斯泰的《復活》和中村吉藏的《嘲笑》。

當時的常盤劇場因為淺草這一地區的地理位置關係,上演的都是一些歷史劇或百姓風俗劇。因此在那裡上演外國翻譯劇便顯得相當不合時宜。可一旦開演後,喀秋莎的人氣一如既往,二十五錢和五十錢兩種大眾票價亦相當奏效。觀眾蜂擁而至,盛況空前。公演首日便掛出了票已售罄的牌子。

正面一等觀眾席上坐著的,都是貴族家的夫人和千金小姐,而樓座上來自淺草和向島的藝伎們更是將座位擠得爆滿,氛圍與以往的常盤劇場迥異。

當時曾做了精心搭配,首先放映了莎士比亞原版的《冬夜物語》電影,之後才上演舞臺劇《復活》。須磨子一出場,立刻從觀眾席上傳來一片喊叫聲:「須磨子……」

伴隨著觀眾的喊聲,飾演喀秋莎的須磨子含情脈脈地凝視著聶赫留朵夫,將初戀男友的照片拋擲在地板上。此時的須磨子向觀眾展示著自己充滿穿透力的聲音和豐滿的胸部,看上去派頭十足。須磨子在整個舞臺上獨領風騷。

可是劇評家中依然有人批判了《復活》的通俗性,冷嘲熱諷地批評說:「如果將作品的檔次降低到如此地步的話,在淺草招徠觀眾並非難事。」

此次公演毫不含糊地給藝術劇團帶來了一萬五千日元的收入,使他們在經濟方面寬裕了很多。

但是,藝術劇團也好抱月也罷,並未將賺取到的錢毫無意義地全都投入到通俗路線上。

抱月首先將賺得的收入用來鞏固劇團的經濟基礎,同時根據剩餘錢款的金額,開展了實驗劇的研究。

而同時,《復活》等劇目則引起了那些對話劇一無所知的觀眾的興趣,並使他們得知話劇絕非那種自命不凡且難以理解的東西,所以由此擴大了劇迷的範圍。從這個意義上講,正是《復活》這部戲,打下了能夠使話劇維持並發展至今的基石。

接下來又從四月三十日到五月七日一週時間,在明治劇場上演了《復活》和獨幕話劇《莎樂美》。在後者中須磨子飾演了莎樂美。

由於剛在淺草上演完《復活》,因此藝術劇團有些擔心上座率,然而明治劇場照樣爆滿。

簡直可以這樣說了,只要演出《復活》,就無疑會取得成功。

明治劇場公演後不到一週時間,他們又於五月十二日和十三日,在牛込田町小笠原伯爵家的內院裡,公演了露天劇《俄狄浦斯王》。

這是一次由東京兒童遊園協會主辦的慈善演出活動,入場券為一日元和二日元,票價格相當昂貴。不過觀眾幾乎都是貴族院議員和企業家的夫人與千金,此外就是一些外國人。

在這個劇目中,須磨子飾演王后約卡斯塔,澤田正二郎飾演俄狄浦斯王。

兩個月後,又從七月五日至九日,在牛込俱樂部公演了托爾斯泰創作,林久男翻譯的五幕話劇《黑暗的勢力》。須磨子飾演阿妮霞,田邊若男飾演彼得,澤田正二郎飾演尼吉塔。

正因為有人批評藝術劇團的《復活》太過通俗,因此,為了推翻這種批判論調,藝術劇團才對這一研究劇進行了挑戰。結果好評如潮。

比如,深田草平就對此劇讚不絕口,做出瞭如是評論:

「話劇濫觴以來,不,自打有了日本戲劇以來,還從未出現過如此妙趣橫生的戲劇。」

本間久雄也在《早稻田文學》雜誌上極力稱讚道:

「此次演出實在無與倫比,無論給出多少讚詞都不為過。」

甚至連小山內薰也稱讚道:

「這是藝術劇團迄今為止所有演出劇目中首屈一指的傑作。」

通過這一作品的演出,藝術劇團真正實現了雙管齊下的目標,在走出了一條賺錢道路的同時,也走上了一條追求藝術的道路,可謂一石二鳥。打那以後,評論《復活》不過是一個通俗劇目的非難之聲也逐漸衰弱下去。

抱月一邊承受著各種惡評和罵聲,一邊頑強努力,終於獲得了勝利。

幾乎沒有時間休息,藝術劇團又從一個月後的八月十八日開始,共計三天,於國技館上演了坪內逍遙翻譯的《麥克白》。須磨子在劇中飾演麥克白夫人。

此次演出是名流薈萃一堂的大會演中的一環。此外還有謂之為「義太夫」的配樂說唱故事,謂之為「浪花調」的民間說唱故事以及琵琶演奏和舞蹈等各類表演。藝術劇團則作為話劇界的代表參加了這次活動。

可是,就在首次公演即將開始之際,須磨子卻突然暈倒了。她雖然體態豐腴,卻有些貧血,此前也曾在排練時頭暈過一次。

大家立刻讓須磨子到後臺休息,並緊急商討是否應該停止演出。

然而本以為已經睡著了的須磨子卻突然仰起臉來說道:

「我沒事!」

「你不能逞強!」

抱月試圖勸阻她。可是須磨子卻敲打了幾下自己的頭部,然後頭一甩,斬釘截鐵地說:

「觀眾是來看我的,我沒有理由不登臺!」

須磨子的自信滿滿和拼命三郎的勁頭兒,在這裡表現得淋漓盡致。劇評家中內蝶二聽到這件事後在《萬朝報》中讚譽道:

「這種堅強的忍耐力、絕不服輸的性格,確實就是須磨子的特點。

這也是她今日成功的原因所在。她那勝過男人的要強脾性,極其像此次飾演的麥克白夫人一角。不知是應該說須磨子飾演的麥克白夫人,還是說飾演麥克白夫人的須磨子,總之挑唆丈夫麥克白犯下弒君之罪的那個可怕場面,可謂真正表現出了文學上的意義,具有逼真的迫力。」

接下來他們又於九月二十六日至三十日,在帝國劇場公演了由松居松葉改編的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自不必說,安娜・卡列尼娜由須磨子飾演,亞歷山大・卡列寧由澤田正二郎飾演,奧布朗斯基由中井哲飾演,渥倫斯基由森英治郎飾演,吉提由衣川孔雀飾演。其中森英治郎是由「舞臺協會」派遣,衣川孔雀是由「現代劇協會」派遣。如此這般由其他劇團的演員飾演主角,這在藝術劇團來說尚屬首次。正因為這次角色安排富有特色,故而引起了大家的興趣,從公演頭一天起便觀眾爆滿。

在這部戲中,須磨子的演技同樣獲得好評。不過一部分劇評家則批評說,須磨子將自己的表演內容故意拖長,超出了實際所要時間。且舉止動作過於誇張,因此具有一種破壞整體演出和諧氛圍的傾向。

翌月,從十月八日至十七日,藝術劇團又於以前已經有過成功表演經歷的常盤劇場,再次為普及話劇進行了公演。此次的劇目為《飯》和《莎樂美》。同時還有衣川孔雀和水谷八重子也參加了演出的《第歐根尼的誘惑》和《新歸國者》。

但是,這次的演出結果卻並未得到好評。演出到中間那一天時,前來看戲的觀眾已經開始逐漸遞減。

就算有藝術劇團的須磨子出場,但如果不能像《復活》那樣博得滿堂彩的話,觀眾就不會買賬。從這個意義上講,可以說自己掏錢看戲的觀眾的眼光在某種程度上比劇評家更為犀利。

可是藝術劇團並不服輸,從年底的三十一日到翌年一月十日,他們又在常盤劇場進行了第三次普及話劇的公演。這次上演的是《回憶》和《剃刀》。接著又從一月十一日至二十一日連續上演了中村吉

藏的《爆發》和《阿葉》。

藝術劇團從歲末最後一天一直公演到翌年一月七日以後。這種過了一月七日的節日後依然進行公演的做法,是話劇界開天闢地頭一遭。專家們對此感到愕然。然而正是因為處在新年期間內,故而行情不錯,確保了大約八成左右的票房。

抱月雖然看上去謹小慎微,卻能坦然自若地實施這類計劃。可見他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並且有著表面不易被察覺到的果敢。

自大正五年(1916)一月公演《正經人》以來,藝術劇團的主要公演次數達十次之多。那一年是藝術劇團最為活躍的一年,而其中的須磨子表現得最為突出。除了已經表演過的喀秋莎和莎樂美以外,她還向另外九部新作品展開挑戰,並且全都取得了相應的成果。

自不必說,她的背後有著諸如澤田正二郎、中井哲、田邊若男等年富力強男優陣營的支撐。對須磨子而言,這一年是她最為充實的一年。

藉著這股勢頭的餘威,須磨子又於大正六年(1917)三月,再次向希臘劇展開了挑戰。

從三月九日至十六日,藝術劇團在築地新富劇場上演了阿瑟・皮內羅創作,島村抱月翻譯的四幕話劇《波拉》,須磨子飾演波拉。嗣後她又參加了由谷崎潤一郎創作,由谷崎精二、島村抱月共同改編的《阿豔與新助》的公演。須磨子飾演阿豔,澤田正二郎飾演新助,中井哲飾演首領德衛兵。

須磨子飾演波拉時的演技還算可以。然而阿豔這個角色對於須磨子來說,卻是她初次飾演藝伎角色。而且藝術劇團本身也從未有過

這種以江戶時代的世態背景作為創作素材的經歷。

劇團成員們熱情滿懷地參與了這一劇目的演出。但是從導演到演員,甚至舞臺大、小道具佈景師等,無一不是首次接觸這類題材。因此大家有些不知所措,故而導致話劇看上去有些奇妙。比如,在表演堤壩上的廝殺場面時,就一般的武打知識而言,他們的表演看上去優哉遊哉,逗得觀眾忍俊不禁;此外戴著髮髻的男人旁邊居然站著光頭大漢;在金錢交易場面上,用的居然是現代紙幣;在藝伎的房間裡,居然還掛著現代時髦的蒲扇等。因此,對於看過歌舞伎或新派劇的觀眾而言,未免覺得他們對時代的考證過於粗糙。

就此,中內蝶二苦笑著在《萬朝報》中寫道:

「劇中須磨子飾演的阿豔真夠可憐的,成為藝伎後難為她居然說出了‘你這傢伙’一類的粗野詞語;而在飾演駿河屋家大小姐時,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大雜院出身、手捧刀鍔形豆沙燒餅隨意塞進嘴裡的小丫頭。」

此外,他還在《東京朝日》的評論中以同樣驚詫的口吻評價道:

「《阿豔與新助》是最近一個時期的稀罕物。我可真佩服他們的勇氣!深川的藝伎也好,俠客也好,船老大也好,還有遊客,這些人方言味兒十足土裡土氣的潑辣臺詞真是令人不寒而慄。」

但是抱月和須磨子當初卻是極為認真的。有位演藝圈記者看不下去了,在對須磨子的採訪中問道:

「今後也還打算繼續演出這一型別的戲劇嗎?」

於是抱月代替須磨子答道:

「當然,我們打算以這次演出為起點,今後將繼續大力嘗試演出這類劇目。首先我覺得江戶時期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的作品就不錯。」

據說聽了這話後,那位記者不由得目瞪口呆。(川村花菱著《松井須磨子》)

不過到頭來,藝術劇團卻再也沒有選擇過歷史劇目。這裡面有兩層原因:其一是抱月本身受到批評後心有餘悸不敢繼續嘗試了;其二是他們確信即便不選擇那些需要費神考證史實的歷史劇,西方戲劇中依然有很多劇目可以拿來上演。

不過,這次演出不僅證明了無論藝術劇團還是抱月或須磨子都不適合演出歷史劇,同時也成為澤田正二郎等人再次退團的契機。因此,無論從哪種意義上講,這都是一次令他們難以忘懷的舞臺經歷。

上一次,澤田曾因須磨子的蠻橫和抱月的懦弱,再也待不下去而退團。再次加入劇團後便極力採取自我剋制的態度,力求避免和須磨子發生衝突。須磨子也在數次演出的過程中認識到了優秀男優的重要性,故而不再像以前那樣胡說八道。再者,當時的須磨子已經不僅僅侷限於藝術劇團,她已經是整個話劇界的明星,故而沒有必要再和澤田他們爭什麼。

但是,她畢竟原本就是個任性的女人,因此依舊會發生一些小衝突。每次都是抱月居間調解。然而,只是在《阿豔與新助》這部戲中,澤田卻與抱月在導演問題上發生了齟齬。

澤田認為既然要演出歷史劇,那就無論臺詞還是服裝、大道具、小道具等,都必須做到準確無誤。可是抱月卻覺得,在上述領域他們無法與歌舞伎或新派劇抗衡,話劇就應該使用話劇自己的臺詞和說法。他對服裝或小道具之類不怎麼上心也正是基於這一想法。

這一點即便現在來看,也難辨孰是孰非,無法立下判斷。澤田的主張確實是正道之說,然而抱月的想法也不能說沒有道理。

澤田有些不滿,可自己是第二次加入藝術劇團的人,與抱月和須磨子爭執絕無勝算的可能。其心存疑問的舞臺演出果然受到猛烈抨擊,澤田便由此獲得了勇氣,再次對抱月的做法吐露了不滿和批評。

上次退團是因為對須磨子個人的蠻橫無理不滿,因此,只要她能有所改變,問題便可迎刃而解。可這次批評的物件卻是導演抱月。

此次衝突的起因雖然是《阿豔與新助》的舞臺表演,不過結果卻表明他和抱月及須磨子的關係已經水火不相容,分道揚鑣不過是早晚的問題。

「既然如此,那你就請便吧。」抱月說。

澤田隨即低頭施禮道:

「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不過我想今後再也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對抱月而言這是一件遺憾的事,但是他已經沒有精力去挽留想要辭職的人了。

此次與上次不同,相互間沒有咒罵與憎恨。莫如說此次是一次平靜的分手。也正因此,這次分手才是致命的。

退團後的澤田正二郎不久後即組織成立了新國劇劇團。

雖說與抱月及須磨子對立,然而澤田的目標卻是創立一種「為老百姓上演的新國劇」。可以說在這一點上,他領會了抱月提倡的動員大眾的必要性,並開始身體力行。

但是,此後的新國劇卻一味地追求通俗性。作為話劇運動的一個分支,被視為對話劇運動的一種變相背離。

與之相比,抱月和須磨子雖然被視為通俗及追求拜金主義,但只有他們的藝術劇團還在高舉話劇的燈火,專心致志地行走在話劇的道路上。

大正六年(1917)十月三十日,作為藝術劇團的第十次公演,他們在明治劇場上演了托爾斯泰創作,島村抱月、川村花菱譯寫的五幕六場話劇《活屍》。上演時間至十一月五日為止,共一週時間。

在這部劇中,須磨子飾演了瑪莎,中井哲飾演了卡列寧,武田正憲飾演了費佳。

對於藝術劇團而言這是一齣大戲,所執行的路線與此前上演的《復活》無異,但是卻存在著若干問題。

首先是劇本,名義上雖然是島村抱月和川村花菱共同執筆,但實際上卻是花菱一人譯寫而成。在花菱譯寫完畢並決定使用這個劇本時,抱月卻突然提出:

「或許你會感到不滿,這個劇本請用你我兩個人的名字署名。」

花菱難以當面拒絕,便同意了抱月的請求,但內心卻感到不滿。

但是,在抱月看來,是自己首先確立了將這部作品劇本化的規劃,雖說並未直接執筆,但在劇本的編寫過程中,他曾給花菱提出過各種意見,因此署名二人共編未嘗不可。

抱月原本就一直參與了藝術劇團主要劇目的導演或指令碼的編寫工作,他也一直有心參與其中。他覺得既然自己是劇團老闆,做這些是理所當然的。

此次公演抱月的職務性質按現在的說法應該冠以「製作人」或「出品人」的頭銜。因此也可以這樣說,他與川村之間的分裂,是因為當時沒有這種頭銜而導致的一種不幸的混亂。

正因為《活屍》是一個力圖使源自《復活》的人氣得到進一步鞏固的規劃,因此便在劇本編寫階段毅然決然地將其徹底大眾化了。比如,《復活》是因為在劇中插入了《喀秋莎之歌》而大獲成功。此次他們便模仿《復活》,也在劇中插入了一首《流浪之歌》,並由須磨子演唱這首歌曲。

多虧了這首歌,公演時觀眾蜂擁而至,幾乎場場客滿。而《流浪之歌》也成為大正浪漫時期的代表歌曲之一,在當時廣為流傳。

但是,自不必說對這種做法提出批判的人也不在少數。

和以往一樣,那些只是信奉藝術至上主義的不負責任的批評家們,同樣發出了非難之聲。其中小山內薰便在《中央公論》雜誌上激烈地批判此劇道:

「這是一部褻瀆了托爾斯泰藝術性的劇目」。

對抱月和川村而言,他們最初的意圖就是要實現戲劇的「大眾化」,可事到如今卻成了批判的眾矢之的,這未免出乎他們的意料。在小山內薰等人話語的刺激下,一些文學青年甚至一直追到藝術劇團的巡演地對他們大肆謾罵。

在這種時候,抱月大都保持沉默,只是有時會若有所思地嘆息一聲。

但是,當這些人離開以後,他便苦笑道:

「這些人也不過就是因為看了《中央公論》後想來理論一番而已。」

為數寥寥的文學青年的評價暫且不提,《活屍》的公演再次給藝術劇團帶來了經濟上的豐厚回報。各地相繼發出了公演邀請,他們的足跡從日本的關西到日本的中國、四國、九州,最後一直延伸到了中國東北。

在那以前,抱月總是穿著極為普通的和服。可打那以後,他也開始穿起一些質量上乘的薩摩麻布和服或是繫上絞染和服腰帶了。

此次巡演過後,松竹劇場提出了要與藝術劇團簽訂下述條件合同的申請:藝術劇團的演出費用為每天一百五十日元,每月買斷兩週時間。如果每月演出時間超過十五天,則超出部分按天另行計算補發。

這在當時可以說是破格的優厚條件。如果能夠實現的話,藝術劇團每月就穩紮穩打地能把兩千五百五十日元收入囊中。剩餘的時間他們便可自由支配,要麼休息,要麼進行純藝術研究,要麼去外地巡演。

在與松竹簽訂這一合同時,抱月少見地喜形於色,握著這次談判的中介人川尻清潭的手,再三致謝道:

「謝謝了!謝謝了!」

雖然被非難為「拜金主義」抑或「藝術的褻瀆者」,然而可以說藝術劇團已經藉此打下了自己的基礎。

即便在話劇大眾化已經如此發達的當今時代,也沒有任何一個劇團能與大型演出公司簽下這類合同。因此便可以想象簽訂上述合同對藝術劇團來說具有多麼重要的劃時代意義。

不過需要注意的是所謂十五天合同,並不是指十五天內全部由藝術劇團單獨公演,其中也包含了藝術劇團的部分職員或演員參加與松竹有關的新派劇團的演出。

須磨子由此便獲得了加入其他劇團並參加與其他流派展開競演的機會。

在上述時期內,實際上全權負責藝術俱樂部日常事務的,是須磨子的哥哥小林放藏。

此人乃須磨子的長兄。據說起初是在橫濱海關工作,後來周遊了上海、旅順、香港等地,之後再次回到橫濱,並以外國船員為物件經營過一段時間禮品店。

須磨子提出了要將在藝術俱樂部一起生活的、放藏夫婦的女兒勝子收為自己養女的請求。

放藏的妻子叫登美,夫婦二人除了勝子以外還有兩個孩子,分別叫小林武昭和小林祿。

由於放藏曾一度在中國到處流浪,故而令人覺得他的經歷有些可疑,並導致一些人對其敬而遠之。不過放藏本人乃鄉下人出身,雖然粗野一些,卻給人以生命力旺盛之感。

他與須磨子無異,同樣具有強烈的唯利是圖傾向。須磨子死後,在那些將須磨子與抱月之間的事寫成醜聞的小說及應景劇中,放藏大都作為二人之間的絆腳石,以無賴漢的形象出現。這可著實冤枉了他。

須磨子對藝術和文學之類並無興趣,與那些令人有些厭煩的文人、早稻田派人士合不來。與之相似,性格多少有些粗野的放藏也和他們不對付。

這不能不被視為此後文學作品中總是將放藏描寫成一條惡棍的原因之一。

但在現實中,放藏作為俱樂部的管理者,不僅從事俱樂部的事務性工作,而且還一個人負責對居住在俱樂部裡的人們進行監督乃至建築物的關窗鎖門等一應雜務。從這個意義上講,對常去外地巡演的抱月和須磨子而言,在當時他是個不可或缺的人物。

此外,藝術劇團還另外辦了一所戲劇學校,田中介二是實質上的校長。

然而田中其人原本就是一個貪圖玩樂的男人。於是他便常常利用抱月和須磨子不在的機會,授課時偷懶耍滑,時而還和學生們一起打打花紙牌或賭博。

藝術劇團成立戲劇學校時,原本就沒打算將學校辦成像文藝協會那樣正規而且嚴格的學校。其方針是讓學生們跟著劇團巡演或參加排練,即在實踐中學習。因而對田中來說,他也搞不清到底應該講授哪些內容。

抱月在創辦上述學校時激情滿懷,希望能把學校辦得比文藝協會更好。可在現實生活中,他整天為藝術劇團的自身經營和舞臺演出忙得團團轉,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打理學校。結果只好把學校委託給他人管理。

除了放藏一家以外,曾經一度被須磨子收為養女的木村若子、戲服管理員榮子、小道具管理員宮坂、彈奏日本三絃琴的女琴師,再加上打雜的少女和女性清潔工等,他們也常常和演員一起,時不時地在藝術俱樂部進進出出。

抱月和須磨子在二樓裡側的兩間屋子裡過著與夫妻無異的生活。

裡間的客廳內擺放著須磨子的衣櫃、梳妝檯以及長形火盆。房間裡飄溢著剛剛成立的新家那種純真無邪的氛圍。

但是,好不容易才佈置妥當的整潔房間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

此後不久,房間就變得雜亂無章了——到處都是空碗、裝壽司的木桶等。此外還四處散落著戲迷們送來的花束,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報紙、雜誌乃至襯衫和毛衣等物品。

偶爾得閒時,須磨子也會自己做點飯吃。但也只不過是做個烤竹莢魚乾,煮個豆腐醬湯什麼的。因為總是燒不好米飯,所以一般都是去樓下放藏家要些米飯來吃。

雖說她只會做些簡便而又粗糙的飯菜,抱月卻能毫無怨言地默默吃下去。

說來須磨子原本就是在長野縣的山溝溝裡出生並長大成人的,因此粗茶淡飯無所謂,她並不挑食。

後來川村花菱曾說過這樣的話:

「她很能吃,簡直就像往肚子裡投進煤炭一般狼吞虎嚥。」

在忙的時候,她甚至可以只是在茶泡飯上撒上點鹹鹽,同樣照吃不誤。在排練過程中,有時就站在那裡吃個飯糰湊合一頓。

與之相反,抱月用餐時總是細嚼慢嚥,就像是在一粒一粒地數點著碗裡的米粒。

與其讓不擅長做飯的須磨子做飯還不如叫外賣,來得快味道又好。須磨子叫外賣只是認準了「川鐵的親子蓋澆飯」,與傻子記住一件事後便一條道跑到黑無異,總是點這一樣外賣吃。

即便來了客人,她也總是推薦道:

「這家店的親子蓋澆飯既便宜又好吃。」

於是便將就著湊合一頓。

說來與蓋澆飯相比,抱月更是喜歡吃蕎麥麵條。只要能夠吃上蕎麥麵,他就毫無怨言。

他吃麵的樣子是這樣的:每次先用筷子夾起幾根麵條,輕輕蘸一下調味湯汁,然後不出任何聲響地靜靜地吞嚥下去。

如果光看他們吃飯的樣子,真就搞不清誰是男人誰是女人了。

對於須磨子的日常生活,抱月從未發過牢騷。無論須磨子用餐的樣子多麼粗俗,無論房間弄得多麼髒亂,他的臉上從未明顯流露出不悅的神色。

在舞臺上投入全部精力勞心費神,故而在生活方面便難以求全責備,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正是基於這種想法,他才對須磨子的家務活不抱什麼幻想。

不過偶爾晚上要在他們的房間裡召開藝術劇團幹事會時,抱月也會吩咐須磨子把房間收拾得乾淨一些。

「可是,今天不就七個人嗎?就這點人還是坐得下的。」

須磨子以為只要能確保七個人坐下,其他就萬事大吉了。

「可是不知道過後他們會說我們什麼呢。」

「真是的,到人家家裡來還要挑毛病,這些人真招人煩!」

無奈之下,須磨子只好將堆放在火爐邊上的茶杯飯碗或外賣飯碗等收拾一下,但也只不過是把這些東西集中到水池子裡堆放起來而已。她自己並不會親自動手洗刷一下。抱月看不下眼去只好親自動手。於是須磨子就會說:

「老師洗碗的背影看起來真是老練。看來讀書人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樣啊!」

須磨子會滿不在乎地提起抱月不願被提起的過去。

大正七年(1918)九月五日,藝術劇團和「公眾劇團」合作,在歌舞伎劇場公演了戈哈特・豪普特曼創作,楠山正雄翻譯的《沉鍾》和松居松葉創作的《神官的女兒》這兩部戲。其中,在《神官的女兒》中,須磨子與新派男旦資深演員河合武雄展開競演。對須磨子而言,這是她首次與其他流派的名星巨臂對壘競演。

河合原本就輕視歷史尚淺的話劇。雖說近來話劇的人氣開始上升,可他對須磨子仍然不屑一顧。其態度似乎在說:一個只會模仿外國女人的須磨子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

須磨子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端出女王的派頭了。在排練開始前她就已經將臺詞倒背如流,並讓抱月幫她進行了預先排練。

但是,新派戲劇的排練方式卻是演員首先要開個碰頭會並對對臺詞。這時的對臺詞不過是用普通的語調念念臺詞而已,之後才能進入和正式演出相同的朗誦臺詞階段。

須磨子並不知道這一點,一開始就直接用抑揚頓挫的語調念起臺詞來,引得河合忍俊不禁。

「松井老師,你已經開始正式說臺詞了嗎?」

「是啊,不行嗎?」

「你想這麼做倒也無妨,不過我可是要用普通的方式朗誦的。」

須磨子聚精會神地念著臺詞,河合則像唸書似的用另一種語調回應著。如此一來,充滿感情念臺詞的一方,看上去就貌似受到了對方的嘲弄。

每當聽到須磨子獨自一人抑揚頓挫的朗誦臺詞聲後,周圍的演員們就全都會露出一副嘲諷其「門外漢就是沒辦法」的表情。

可是,只會正式排練朗讀法的須磨子始終無法改變自己的語調。

第一天排練結束後,須磨子以略顯疲憊的表情對川村說:

「這種排練法還是頭一次呢。」

「沒事,他們有他們的練法而已,你沒有必要介意他。再說了,無論對多少遍臺詞,最重要的還是要拿出真正上場演出的勁頭來認真排練。」

「可不是,我們也有我們的練法嘛!」

須磨子皺了皺那雙好勝的眉毛,看上去幹勁十足。然而,到了開始排練站著對臺詞的階段時,河合依舊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

「諸位,請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當時的導演對於誰應該站在什麼位置並採取什麼姿勢,並不會進行特別的指導。演員們只要根據各自的直覺,在隔開一定距離的地方擺出一個合適的姿勢即可。

可是,須磨子卻對自己應該站在什麼地方猶豫不決。看到她環顧左右的樣子後,河合不失時機地開口問道:

「松井老師,你站在那裡嗎?」

「不行嗎?」

「只要你自己覺得行那就行,我可以擺出其他姿勢。」

「那我改變一下吧。」

「沒必要,無論你怎麼站,我都能配合好你。」

平時對須磨子的自私任性瞠目結舌的川村,此刻看到須磨子在人家的地盤上受到欺負,不由得漸漸可憐起她來。

身為河合武雄的你,又何苦如此這般刁難人呢?雖然川村心裡邊這麼想,卻難於直面對方把話說出口來。

不過,須磨子雖然受到欺負,可她依然按照自己的套路表現出了自己的演技。面對資深老練的河合,須磨子一步不讓。有時還壓過了河合。起初嘲笑過須磨子的其他演員,中途也為她的排練熱情和魅力所感染,漸漸稱讚起她來。

「松井須磨子確實是一個閃光的大牌明星啊。」

身旁的一個演員極為欽佩地對川村囁嚅道。

「來到別的地方排練,她並未發揮出以往的正常水平啊。」

「還沒發揮出正常水平呀?在我們看來已經夠耀眼的了。而且體態豐盈,真是個不錯的女人。只是臉蛋兒不怎麼樣漂亮。」

確實,無論怎麼看,單憑臉蛋須磨子都算不上美人。不過只要她一站到舞臺上,就立刻能進入狀態,顯示出大牌女優的風度。她就是那種在舞臺上極為搶眼的演員。

在這次公演中,須磨子飾演妹妹朝江,河合武雄飾演劇中的女主角櫻木豔子。

中內蝶二在《萬潮報》中提到他們兩個的表演時評價說:

「須磨子飾演的朝江,怎麼看都難以與河合飾演的大女兒達到和諧的程度。不過與河合飾演的女人存在著令人難以置信的紕漏相比,須磨子的表演則顯得真實得多。」

名倉生則在《東京日日》報上評論道:

「雖然須磨子有被河合小瞧的傾向,但其不像河合那樣做作則是其長處之一。」

不管怎麼說,此次演出,須磨子飾演的是女兒角色,而且又是和其他流派競技合演,故而可能多少有所收斂。

然而她的這種收斂反而使她的表演顯得更為清新,表現出了青春期少女的情感。與河合相比,須磨子的表演獲得了好評。

及至此後上演《沉鍾》,因為演出地點是在可以謂之為「孃家」的藝術劇團地盤內,故而輕鬆的環境使須磨子如魚得水,演技重獲青春,演出充滿了激情與活力。

「須磨子出色地將林中女妖飾演成了一個天真爛漫、快樂而又活潑的少女。通過女妖與鐘錶匠接觸進而羨慕人世這一序章開始,一直到鼓勵那個鐘錶匠並與他同居,最後被鐘錶匠拋棄進而成為水中精靈的最後一幕為止,這一角色在劇中始終極為重要。須磨子將這一重要的角色詮釋得恰到好處。」(伊園青青園《都新聞》)

合作演出結束後,須磨子斬釘截鐵地對川村和長田秀雄說道:

「所謂新派,也不過就是普通的戲劇表演嘛!」

「沒錯!無論什麼表演,走的路都是殊途同歸。」

「大家全都新派長新派短地瞎嚷嚷,我還以為有多麼了不起呢。

和我們也沒有什麼差別。」

與河合對等交過手後,須磨子切實地感受到,作為一名演員自己有了長足的進步。

她覺得無論對方歷史有多麼漫長,傳統有多麼悠久,只要是人做的事情,便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只要努力就不會輸給別人。

須磨子獲得的自信也就是整個藝術劇團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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