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眾神的晚霞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我的想法似乎過於天真了。我原以為只要等千代的葬禮結束,誠治回到老家之後,有關千代死亡的傳言就會自然消失。即便醫院裡仍然有部分人對千代的死因竊竊私語,一切也都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被人淡忘。然而實際上,傳言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並且被懷疑的物件不僅僅是誠治,還涉及到了我。

千代的葬禮結束一週後,福利機構的野崎前來拜訪我。見到我之後,他照例客套了一句,說近來給我添了不少麻煩。這樣的客套話原本該由誠治或他的親屬來講,現在從野崎的嘴裡說出來,稍微有些不太對勁。「事情總算是了結了。」野崎舒了一口氣,接著就聊起了種種近況,包括他們現在正在拜託多方機構替誠治找工作,富子的身體也恢復了,不過學校很快就要放春假了,因此先讓她休養著,下個月起交給千代的姐姐照顧等事。

「母親剛死就讓她離家,我覺得挺不忍心的,但是讓她和誠治待在一起,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野崎像是要尋求我的認同似的說道。我對此自然沒有異議。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終於理解親戚們為什麼都疏遠誠治了。真是從沒見過那麼不像話的葬禮。」野崎告訴我,去參加千代葬禮的人只有他們家附近的農民和誠治的哥哥,千代那邊的親戚一個都沒有出現。去的人也沒有勸慰誠治,只在千代的靈前低頭表示哀悼。葬禮現場冷冷清清的。

「誠治身為主人,竟然就坐在房子的角落裡,完全不去招呼客人,看他的神色,簡直是把自己當成了客人。可守完靈後,他喝著酒又毫無預兆地哭了出來。那個男人整天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被野崎問到這個問題,我也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說誠治大概也有他自己的痛苦。聽我這麼說,野崎曖昧地點點頭,開口問我:「千代真是病死的嗎?」「要不是病死,那是怎麼死的呢?」我反問了回去。野崎慌忙搖頭:「我只是聽說了一些奇怪的傳言,千代肯定是病死的。」

野崎對我如此客氣,或許是因為他不是醫院的內部員工。而身為外人的他問起這個問題,大概是因為有誰告訴過他關於千代死亡的傳言。一週後,軍隊又問了我同樣的問題。他問得更加直接明瞭。

那是一個週六的下午,我和軍隊在醫院當值。自從知道要和軍隊一起值班後,我就預感到自己會受到他的追問。事實證明果然沒錯。下午,我正待在醫務室裡曬著太陽看雜誌,軍隊若無其事地走了進來,裝出一副偶然經過的樣子,對我說今天當值,請我多多關照。接著,他就開始聊起去山上滑雪的經歷,聊完後像是終於瞅準了時機,問我知不知道大家最近都在討論我。突然被他這麼問,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見我沉默不語,軍隊開口說:「有人說您這個人很可怕,眼看著病人救不回來了,就會把他們一個個地殺死。」他憤慨般撓了撓頭,接著假咳兩聲,問我知不知道大家都對我心存戒備。

我當然不是毫無感覺。此前一直為了病人的事情頻頻找我商量的護士長,近來已經沒那麼嘮叨了;護士們對我的態度也顯得疏遠了;其他員工看著我時也常常露出戒備的眼神。尤其是藥劑師高田靖子,一看到我就會逃離般移開視線。我知道她是有意做出誇張的表情。

必須承認,自從千代死後,醫院的員工對待我的態度就慢慢發生了改變。然而,實際看到過千代死狀的只有我、護士長和當天早上在住院大樓上班的兩名護士。真正明顯對千代的死心存疑慮的,應該也只有護士長和護士主任兩個人。現在,流言卻傳遍了整個醫院,大概是她們中的一人散佈出去的。

「他們這樣說您,您不覺得不快嗎?」不用軍隊說,我自然是不痛快的,至少心情不會美妙到哪裡去。然而,我寫下疑點重重的診斷書是事實,沒有追究千代真正的死因也是事實。說句實話,我也確實覺得像千代那樣的病人早點死了會更好。如果今後再出現阪田夫人或千代那樣的患者,問我怎麼處理為好,我的答案或許就是讓他們死去更好。我本人並不覺得這樣的想法有錯,但要是被別人解讀成殺害重病患者的恐怖醫生,那我還是會覺得窘迫。這樣一來,我就很難再繼續自己身為醫生的工作了。「這麼說有點兒誇張了吧。」聽我這麼說,軍隊就說,傳言本身就是誇張的。我自己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那之後您一直保持沉默,什麼都不解釋,我覺得那樣反而不好。我不是專業人士,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既然護士長和護士們說了那些對您不利的話,您就該解釋清楚,反駁她們。只要好好解釋了,大家都會理解您的。」軍隊說的話確實在理。護士有了疑問,把問題解釋清楚或許就是醫生的責任。然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寫的診斷書其實是錯誤的。比起承認錯誤,瞞天過海應該會更加困難。也不知道軍隊究竟知不知道這一點,他只是對我說,儘管大家說了我種種壞話,他卻依然選擇相信我。

軍隊似乎一直非常偏袒我。我知道他現在依然對我懷有善意,但那種善意卻有種強加於人的感覺。「護士長和護士們都說千代是誠治殺的,這不是事實吧?」

我頓了頓,回答說自己並不是非常清楚。「為什麼呢?」他立馬就追問起來了。我在思考著機率的事情。可以說,千代有99%的可能是被他人殺死的。從周圍的情況來推斷,幾乎可以確信誠治就是兇手。然而,剩下1%的可能是無法斷定的那部分。從統計學的角度看,1%可能並沒有那麼重要,但我就是因為有了這1%,才能說自己並不清楚真正的情況。當然,我清楚自己是在詭辯,但即便是詭辯,我也不想斷言是誠治殺死了千代。他的嫌疑很高,卻並不絕對。我想就這樣忘卻千代的死亡。然而,對著一根筋的軍隊,我很難把自己的感受完全表達出來。

「還有人說您和誠治是同謀。」軍隊說完,似乎因自己使用瞭如此刺耳的表達呆愣了一瞬,接著又尋求我的贊同,「沒有這回事,對吧?」見我點了頭,軍隊又說,我的做事方法難免會使人對我產生誤解。他可能是想起了我曾在深夜放走誠治的事情。軍隊似乎沒有對誰說起過這件事,但他心裡應該還沒有對這件事完全釋然。「您是替誠治著想,但我覺得您這樣做完全沒有意義,那本來就是個恩將仇報的男人。他還說過您這個人很冷漠呢。」

「冷漠?」我回問道。軍隊確信地點點頭:「那個男人說話很隨意。他好像也希望妻子能像阪田夫人那樣,走得輕輕鬆鬆。」

我瞬間發出小聲驚叫,完全沒有料到誠治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樣一來,我似乎就能理解他為什麼會覺得我冷漠了。

「但是,因為癌症痛苦萬分的阪田夫人,和全身上下哪兒都不痛的千代情況本來就不一樣啊。」軍隊辯解般說道。我一言不發。從病人的角度看,阪田夫人是比千代更加痛苦,但從陪護的角度看,誠治或許是更加辛苦的那一個。他祈禱妻子死亡的心情應該和阪田沒有區別。唯一不同的就是,阪田的方法是來拜託我,藉助藥物的力量,而他是自己親自動手。兩人採取的方式不同,但祈禱妻子死亡的心情一定是相同的。

「護士長問了誠治很多問題,最後誠治突然來了句‘醫生也真是冷漠啊’。他都這樣說您,您還是保持沉默嗎?」

沉默或不沉默都好,我現在原本就沒什麼可說的。我自覺此前對誠治始終懷著些許善意,至少比起軍隊和護士長他們,我更加體諒誠治。然而,這其實只是表面現象,更深的內在其實頗為殘酷。我雖然沒有直接加害誠治,但本質上就是一個冷眼旁觀的人。說實話,誠治對我的評價,比我今天從軍隊這裡聽到的任何話都尖銳。千代死去的那個早晨,還有離開醫院的時候,他想對我說的,或許就是這句話吧,而我卻天真地以為他只是想來道個謝。我為自己的自以為是感到震驚。

「您真是沒一點脾氣啊。」軍隊似乎對我的毫無反應感到焦躁,「和您一聊,我自己都看不明白了。」他臉上一直都有的熱情消失了,開始浮現出冷意來:「總而言之,您現在的處境很嚴峻啊。」我說我心裡有數,截斷了他的話頭。軍隊的說話方式依然十分誇張,不過我知道,他也是為我著想。

「那個男人說話真是不負責任。聽說他下週就要開始工作了,是在一家生水泥廠做臨時工。」聽著軍隊的話,我感到自己似乎得到了些許救贖。

幾天後,我意識到,軍隊所說的話並不都是危言聳聽。這天,我正在醫務室吃午飯,院長打來了電話。他先問我吃完了飯沒有,接著又說如果有時間的話,就去院長辦公室一趟。我一邊應和著一邊想,院長要說的應該就是千代死亡的那件事。去了院長辦公室後,果然就是這樣。院長說他最近又重新吸起了煙,吸的依舊是煙味很淡的外國煙百樂門,一天要吸十支左右,說著就給我遞了一根。等我點燃了煙,他開口問我知不知道醫院最近有關於茂井千代的奇怪傳言。我點點頭。他接著問:「冒昧確認一下,茂井千代的死真的沒有任何蹊蹺吧?」看來院長應該是從護士長那裡聽說了什麼。即便如此,他依然採用了否定的問法,可能是在為我考慮。

「確實有一些地方比較奇怪。」我如果想隱瞞的話,直接斷言沒有任何異常就可以了,這樣的回答是我在面對護士長和軍隊時可以採用的方式。然而對著院長時,不知為何,我沒有想要說謊的想法。院長也是醫生,能分辨出橫死和病死之間的區別,我不可能隨便糊弄過去。更為重要的是,誠治說我「冷漠」的那句話,讓我失去了某種理直氣壯的氣勢。

我對院長說,千代的脖子周邊有血斑,從她當天的症狀來看,病情急劇變化的可能性很小。院長一言不發地聽著。等我說到誠治本身就是那樣的人,有可能是他殺了千代,但是千代已經死了,我覺得不能再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時,院長才終於點了點頭,可能也是認同我的想法,覺得無論事實真相如何,重要的是不能把事情鬧大。他又問了千代可能的死亡時間和血斑的大小,然後對我說:「我也不想和這種事扯上太多關係。我的醫院裡出現了殺人事件,還是身為陪護的丈夫殺死了患病的妻子,這種事一旦被報道出去,後果將不堪設想。和你一樣,我也希望把這件事壓下去。只是總有些笨蛋管不住嘴,拜他們所賜,現在流言已經傳得太廣了。」院長恨鐵不成鋼地嘖了下嘴,接著突然拉低聲音對我說:「聽說還有人偷偷把這件事洩露給警察了。」院長似乎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告的密。「誠治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債,還和自己的女兒有那種不正當關係,早就有很多人看他不順眼了。」院長說,就算有人告密,那個人應該也不是醫院的內部人員。雖然有些護士在談論這件事,但她們並不會把這件事告訴警察。院長推測說,假如真有人告密,那也應該是從護士們那裡聽到了傳言的外人。

「千代已經死了,現在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如果有警察來醫院調查,你就咬死了說是病死。」院長說。我當然也只能這麼回答了,就點點頭。院長又微微笑著說:「不,應該說流言這種事本來就喜歡到處亂傳,傳著傳著就有人說,我們醫院殺死了重病患者。」

院長為人謹小慎微,因此沒有直接責怪我。然而,他的微笑裡確確實實隱藏著一絲不安。「非常抱歉。」我坦誠地道了個歉。這家醫院如何姑且不談,對於院長個人,我並不厭惡。我只想讓院長知道,自己並不是有意要給他添麻煩的。

「不過,要是當時下診斷的是我,我可能也會採取和您同樣的做法。」院長說。然而,即便做法相同,我們的動機應該也是不一樣的。院長隱瞞是因為不希望別人說醫院裡發生了殺人事件,不想因此捲進麻煩裡。但是,我那個時候完全沒有考慮到醫院會怎麼樣,只是單純地覺得寫下「橫死」會引來一系列的麻煩事,並且就算寫了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我們這樣的小醫院也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情。」院長這麼說著,又說這次的事並不會怎麼樣,所以希望我不要擔心。但從他此前的表現來看,我知道他只是在逞強,其實他的心裡非常擔心。

那之後過了兩天,我接到了警察打來的電話。警察在電話裡說,關於千代的死有一些事情需要問我,希望我週四或者週五下午到警察局去一趟。我只把這件事告訴了院長,然後週五下午過去了一趟。時間已經到了三月末,主幹道露出了柏油路面,道路兩旁潺潺流動著融化後的雪水,然而醫院前方的道路仍然埋在雪下,沒法穿著皮鞋走路,於是我就穿著長靴出了門。

到了警察局,立馬就有一個叫澤井的副局長過來找我問話。「找您過來聊這件事可能麻煩到您了,但因為有人報了警,作為警察,我們必須得進行調查。」他說完這些,就問我千代死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我回答說,千代死的時候我並不在醫院,所以不清楚,但是就她死後的樣子來看,應該正如我在診斷書上所寫的那樣,她是因為腦血栓失去意識的時候,有一口痰堵住了氣管,由此引發了窒息性死亡。副局長旁邊做記錄的警察問我「血栓」兩個字怎麼寫,我就在紙上寫下了那兩個字。副局長看到後問我血栓是什麼樣的病。這個病解釋起來很困難,總之就是腦內的血管堵塞,導致前方組織壞死。這種病和腦溢血不一樣,不一定和血壓有關係。聽我這麼解釋,副局長就說,他妻子的父親得的就是這種病,而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問我遺體上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沒什麼異常。」他聽後點了點頭,之後又問了一些關於大腦疾病和植物人的情況。那與其說是訊問,不如說是閒談。在訊問過程中,他又問我對誠治有什麼看法。我回答說,我覺得誠治有些懶惰,但他本性不壞。

「我明白了,讓您在百忙之中特意過來一趟,真是辛苦了。」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然後站起身給我行了個禮。算上來回路上所花的時間,這次訊問只佔用了我一個小時左右,這對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問題,而且我認為警察以後也不會再進行什麼調查了。不過,走在積雪融化的城鎮小路上,我重新意識到有關千代死亡的傳聞正深入而隱秘地在這座城鎮裡不斷擴散。

第二天,桐子打來的電話更加清晰地印證了這一點。當時已經是夜裡十點多了,我正在房間裡看電視,桐子打來電話:「我剛剛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說你們醫院有個患者被殺了,然後又被秘密下葬了。那是真的嗎?」我沉默著沒說話。她又說:「昨天你去警察那裡了吧?我們店裡有個客人看見你了。」之後,她說她馬上過來,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桐子在餐廳工作,她姐姐也交際甚廣,這次的傳聞傳到她們耳朵裡只是時間問題。然而即便如此,我昨天才去的警察那兒,今天這件事馬上就傳到了桐子的耳朵裡,這個速度也實在是太快了。不過,警察局本來就在鎮上的中心地帶,我過去的時候又是天光正亮的下午,走在這座小小的城鎮裡,被一兩個熟面孔看到也是理所當然。我被警察叫去問話的事,好像一開始接電話的秘書長也意識到了。我感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越來越多,知道自己已經越來越難在這座小城鎮容身了。

桐子似乎是一路跑著爬上樓梯的。她進屋的時候,呼吸很是急促,突然就開口問我:「你該不會被警察抓起來吧?」我自然說了不會,她就讓我從頭開始,把一切詳細地講給她聽。

我讓她先平靜一下,然後倒了杯白蘭地,從千代的死狀開始,一直講到誠治的表現,差不多把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事實上,如果不從頭開始講起的話,我就無法解釋警察為什麼會叫我去問話了。「我就知道是這樣。」桐子在聽我說的過程中,表情變得越來越凝重。討厭拐彎抹角的她,似乎僅僅因為我被警察叫去問話了,就誤以為我惹上了大事。

「為什麼之前一直瞞著我呢?」她用情緒激動時才出現的尖銳聲音問我。我並沒有刻意隱瞞這件事,只是覺得沒有必要跟她說,因此沉默著沒說話。但是,從桐子的角度來看,我就是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給她這個身邊最親近的人,這讓她耿耿於懷。而且,千代死的時候正是我們從「貓頭鷹屋」回來的那天早上,那時我告訴了她千代去世的訊息,卻對她死亡的異常情況隻字未提。

「那個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吧?」桐子問我。我當然察覺到了異常,但那時我覺得跟她說這件事還為時過早,所以才沒有告訴她,僅此而已。

「不對。」桐子立刻反駁道,「你從一開始看到她的死狀,就決定了不向任何人提起,隱瞞事實真相。」被桐子這樣逼問,我實在答不出什麼了。或許,我曾經確實有過那樣的想法,但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個時候事發突然,我自己也失了方寸。「那你是在什麼時候決定隱瞞千代被謀殺的事實,偽造診斷書的?」桐子把下滑的手鐲重新往上攏,邊攏邊問道。

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隱瞞的。總之,我一開始並沒有隱瞞的想法,只是想著千代已經死了,這件事可以了結了,接下來只要安安靜靜地把她送走就行了,只不過這些舉動最後變成了隱瞞謀殺事實。

「可笑。照你這麼說,病人怎麼死的都無關緊要,是嗎?」

「也不是無關緊要……」那個時候我雖然一直覺得千代死得蹊蹺,但是比起這個,千代死了這個事實給我的感觸更大。怎麼死的姑且不論,總之她就是死了,我也因此終於能喘口氣歇一會兒了。這樣的感受讓我意識到,自從接管千代以來,比起活著,我更在意的一直都是她什麼時候會死。那天早上,千代突如其來的死亡震驚了我,但她死亡的這個事實卻沒有給我帶來半點衝擊。說句奇怪的話,我想我已經適應了「她的死亡」。這個事實不管什麼時候到來,我都可以坦然接受。

「這麼說,你一直在等著她死,是嗎?」桐子的問題一如既往地犀利。局外人,或者說和病人沒有直接關係的人往往都會問這種問題。然而,我即便在等著千代死亡,內心卻仍希望她可以繼續活下去。或者可以說,我心裡想要放棄,卻又一直猶豫不決,最終等待她死亡的心情顯得稍微強烈一些,僅此而已。等待千代死亡和希望千代活下去的心情其實是不相上下的,我也因此陷入了猶疑。只盯著稍微多出來的那一小部分並妄下斷言,那實在是太片面了。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桐子喝了口白蘭地,平復著自己的心情。我說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她好像並不認同:「你根本沒搞明白,你這是隱瞞了和自己完全無關的病人被殺的事實,並且還試圖替別人頂罪。」

然而,就像我無數次說過的那樣,我做出這樣的舉動不是因為內心有那種想要替別人承擔罪名的無私感情,而且實際上我也並沒有承擔罪名。「千代已經燒得只剩下骨灰了。既然你說是病死,事情可能也就到此為止了。但你確實犯了罪,並且正在接受懲罰。你看,現在鎮上的人都認為你是一個包庇殺人犯的恐怖醫生,都開始有意迴避你了。最近來找你看病的病人沒以前多了吧?」

對於城鎮裡的傳聞,我沒什麼可以反駁的。我確實感覺到最近門診的病人有所減少,也有兩個正在住院的病人三天前來找我,說想要出院。睡在千代旁邊那張病床上的村上裡還沒有痊癒,卻也提出了出院的要求。我不認為這一切都跟這次的傳聞有關係,但也不敢斷言完全沒有關係。

「我姐姐也在懷疑你。她問了我無數次,問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不是真的那麼怪異。」

「事情變成這樣我也沒有辦法啊。」我小聲地嘟囔著。聽到這話,桐子煩躁地說:「這不是說句沒有辦法就能應付過去的事。本來你身上就有奇怪的流言,如果連被警察叫去問話的事都被大家知道的話,大家就會越發懷疑你。這座城鎮很小,你如果厭煩了這裡,離開就行了,但是我要怎麼辦呢?你完全不知道小城鎮裡的流言到底有多麼可怕。」

雖然只是在姐姐經營的餐廳裡做幫工,但桐子本人卻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女人。事實上,她的頭腦也很聰明。聽說不少人用「美人姐妹」來稱呼她和姐姐兩個人。要是自己的戀人成了人們眼裡的怪異醫生,她自然會感到不知所措。「真是的,你為什麼會做那麼愚蠢的事呢?為什麼覺得那樣的事能隱瞞得過去呢?」

我並沒有特意思考過這些事情,只是想著既然千代已經死了,就讓她安安靜靜地離開算了。突然,桐子說:「我知道了,你是為了贖罪才寫下假診斷書的吧?」

「你之前和我提過一個生來就有好幾處骨折的孩子,對吧?就是那個給你寄賀年卡,但是裡面所寫的內容卻讓人完全看不懂的孩子。給那個孩子做手術的時候,你覺得自己應該奪走他的生命,但是因為太害怕了,沒能下得了手。你還說過,救那個孩子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為了那個孩子。從那時開始,你就對自己做過的事懷著一種罪惡感,先不管這麼說恰不恰當吧。總之,你對自己的軟弱感到吃驚。你說起話來總是很強硬,但其實你也有怯弱的時候。你嘴上說著應該讓受到病痛折磨、長期癱瘓在床的人毫無痛苦地離開人世,卻不敢真正動手去做,除非對方像阪田先生那樣,主動拜託你。這次,那個叫誠治的人殺害了自己的妻子,但是在你看來,這件事本來應該由你來做,對吧?你知道殺了千代是最好的選擇,但是那個男人先動手了。歸根結底,那個叫誠治的人和你考慮的事情是一樣的,不一樣的只是他付諸了行動,你沒有而已。還有,你是醫生,可以在無形中殺人,但那個人是外行,又沒什麼文化,於是冷不丁就用了掐死這樣的方式,然而結果都是一樣的。總而言之,那個叫誠治的人就是你的替身,他代替你完成了你想做的事情,所以你包庇了他,還寫下了假的診斷書,想讓他逃脫懲罰,是這樣的吧?」桐子一口氣說完一大段話。她邊說邊兩眼放光,甚至給人一種陶醉在其中的感覺。

「怎麼樣,讓我說中了吧?」我剛露出苦笑桐子就瞪了過來,「你是在嘲笑我嗎?」

我並沒有嘲笑她的意思,只是覺得她說得好笑,於是就笑了起來。其實,我是覺得自己很可笑。被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在此之前我說的什麼「太麻煩了」「人已經死了,就安安靜靜地送走吧」之類的話可能都是胡扯。看到阪田夫人和千代的死亡,我確實在心裡的某個角落回想起了從前那個孩子的事情。雖說他還活著,卻活得沒有意義。阪田夫人、千代的身影時常會和那個孩子的身影重疊在一起。儘管如此,我卻總是刻意拒絕回想那個孩子的事情。我的內心深處已經意識到了這一切,但我卻在逃避思考。直到桐子點明,我才真正看透了自己,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吃驚。之前,我表現得看似沉著冷靜,其實是軟弱散漫。毫無疑問,我已經被桐子問住了,但她依然沒有停止對我的攻擊:「所以,你寫下了假的診斷書,即便被警察叫去問話也能保持冷靜。你想通過這麼做,讓自己從沒能結束那孩子生命的軟弱,從放任阪田夫人痛苦煎熬的罪責,從一邊想著千代死了更好,一邊卻遲遲下不了手的算計,從這一切的一切之中逃離出去。」桐子說到這兒,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考慮了很多,也瞭解很多複雜難解的事情,但是最終卻什麼都沒做。歸根結底,你並不是那種會為了別人傷害自己的人,而且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膽小怯懦。你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討厭這樣的自己,所以這次才寫下了假的診斷書,想借此把這樣的自己逼入絕境。」桐子的話就像是一個優秀的拳擊手不斷揮出的拳頭,每一拳都準確地打在了我的身上。她好像對戳中了我的痛處這一點感到非常滿意,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而我就像被打中的拳擊手那樣垂下臉龐,喝起了濃濃的白蘭地。

自那之後過了一週,我決定去見一見給我寄送賀年卡的孩子—牟田明朗。這個想法的出現沒有什麼特別的緣由。在一個沒有手術的清閒午後,我看著窗外下起的春雪,突然間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那一瞬間,我震驚於自己的唐突,自己問自己為什麼。

當然,毫無緣由的靈光一現不可能存在合乎邏輯的理由。「有理由就不是突然閃現的念頭了。」我這麼想著。然而,這個疑問一齣現在我的腦海中,就再也揮之不去了。它像細胞分裂一樣一點點地變大。那一整天,我都在固執地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出現那樣的念頭。

可能是下著雪時仍有陽光,這種奇妙的天氣使我產生了那個古怪離奇的想法。大部分人聽到這樣的話可能都會笑,但是雪或者雨,還有太陽被雲層遮住、陽光變暗的景象,有時確實會喚起人心中出乎意料的念頭。黃昏的臨近或是空氣的味道有時也會動搖人的心神,不過這種理由實在是太過無聊了。我大概一開始就知道它很無聊,只是暫時放任自己的思緒遊走在這上面而已。

我向後靠在旋轉椅的椅背上,把腳搭在了病人看診坐的圓椅子上。護士們都待在門診室旁邊的檢查室裡,一邊閒聊一邊做著清閒時搓棉球的工作。我一邊用腳轉著圓椅子,一邊思考起自己現在的處境。就像軍隊和桐子說的那樣,近段時間,我的處境確實變得有些難以言喻。首先,醫院的職工們對待我雖不至於失禮,但態度都非常冷淡,面上沒有一絲表情。他們表面上仍把我當作醫生,背地裡卻都對我心存警惕。找我看門診的病人也少了,住院的病人也比前段時間減少了一半。現在不是隆冬時期,沒有因為滑雪骨折的病人,算是進入了淡季,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然而即便如此也不能否認,這次的傳聞確實帶來了一些負面影響。

或許是我的錯覺吧,我感覺「zaza」的老闆和「鶴屋」的廚師們對我說的話也比從前少了。他們還常常用一種探究的眼神看著我。

院長表面上一如既往,然而毫無疑問,病人變少的事情讓他很是在意,這一點從他每天很早就到醫院給病人看門診就知道了。只有一個人沒變,那就是桐子,不過她最近這段時間也總是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哭哭笑笑,情緒很不穩定。

可能確實到了該辭職的時候……一週以來,我一直都在考慮這件事。我不想承認關於千代的那件事正在持續影響著我,但毫無疑問,這座城鎮確實越來越容不下我了。我想去見一見牟田明朗,可能就是因為自己周身所處的環境發生了變化吧。

然而,即便見到了明朗和他的母親,眼下這種走投無路的處境也不會發生變化。千代的死和他們母子倆沒有任何直接關係,那我這種突然想要與他們見面的念頭究竟是怎麼產生的呢?至此,我才終於意識到自那臺手術以來,明朗的身影就一直留存在我的腦海裡,不斷影響著我。

當然,明朗在我心裡留下的痕跡並沒有那麼明顯,我並不能時時刻刻意識到他的存在。除了他每年一次宣告自身存在的賀年卡,其他時候我基本上都想不起他來,有時即使想起來了,也會像看見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一樣,慌慌忙忙地把關於他的那些事情都趕到記憶之外。如今五年過去了,想要忘掉關於明朗的事,想把關於明朗的記憶清除出去,這些意願無疑證明了明朗一直在我心中佔據著沉甸甸的位置。應該說,現如今我突然產生的想去拜訪他的念頭,其實出現得並不唐突。它時常在我的心底蠢蠢欲動,只是這次藉由千代的死,終於像洪水破閘一般湧了出來。

我從決定去見明朗和他的母親,到最終確定出發,前後只花了不到兩天的時間。這種急切也進一步說明了明朗的事已經在我心裡深深地紮下了根。去見明朗的事我只告訴了桐子,她是唯一知道我和明朗之間全部故事的人。這件事原本也沒有其他應該告知的人了。

我本以為桐子會感到震驚,沒想到她竟然十分平靜:「想見就去見一見吧。」她說完又接著說:「那個孩子就是你做這些事的起點吧?」「起點」這樣語義含糊又裝腔作勢的詞我並不喜歡。它裡面好像包含了某種意味,又好像什麼意思都沒有。現在,我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明朗身上,這一點毋庸置疑。可能是過了五年,我現在終於能夠鼓起勇氣與他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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