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空氣籠罩了整座城鎮,出門後這種感覺更加明顯。我在溫暖的天氣裡匆匆趕路。和桐子約好六點在一家餐廳見面,等我趕到的時候,距離六點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鐘。「你遲到了。」桐子看著時鐘說。她看起來並沒有生氣,轉而嘆息說最近幾天很暖和,半個月前朋友便宜賣給她的絨鼠皮草都派不上用場了。我聽著她的抱怨,把生日禮物遞給了她。禮物是我十天前去s市的時候買的項鍊和手鐲。項鍊是黃金做的,中間垂著景泰藍吊墜,款式預先問過桐子的喜好;手鐲是我按自己的想法挑選的,是個銀鐲子,其中一段是圓環。桐子當場拆開包裝,戴上項鍊和手鐲,誇我眼光還不錯,接著就去衛生間照鏡子了。回來落座後,她對我說了「謝謝」,又把首飾放回盒子裡,連盒子上的絲帶都重新系好了之後,才把盒子收進了包裡。
桐子心情好的時候話就會變多。她說話時眼睛閃著光亮,手舞足蹈。我手裡的餐刀打滑,把菲力牛排切到了一半,她就特意幫我切起了牛排,甚至還把切好的一塊往我嘴裡喂,我自然拒絕了。桐子心情這麼好不是壞事。我心想要不要告訴她阪田夫人死亡的事情,轉念又想,我們兩個難得有這麼融洽的時候,還是不要提別人死亡的話題了,於是就沒說。
只喝了一支夏布利白葡萄酒,我們就感到非常愉悅了。吃完飯接著吃餐後甜點的時候,桐子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一樣,說希望我今天帶她去一個不一樣的地方。說話的時候眼裡還帶著隱約的笑意。我問她什麼叫不一樣的地方。「‘貓頭鷹屋’啊。」她說著就聳了聳脖子。那家旅館我之前聽人提起過。距本市六公里遠的東南方向有一個歐浦蓮湖。那裡說是湖,其實水很淺,更像是一片沼澤。冬天的時候,那裡會自然結冰,變成附近孩子們的溜冰場。從國道去那邊,途中會經過一片山毛櫸與白樺樹樹林,旅館就坐落在那片樹林裡。那家旅館過去似乎是附近土地的所有人名下的別墅,主人去世後就被賣了出去。買下別墅的是一家房產公司。半年前,他們把別墅改造成情人旅館,起了個名字叫「貓頭鷹屋」。只聽名字,不會有人把它和情人旅館聯絡到一起去。聽去過的人說,那裡非常靜謐,靜到好像都能聽到貓頭鷹的叫聲。現在是冬天,比起夏天來,周邊的樹林肯定會顯得冷清一些。我聽說院裡的x光片技師和女朋友去過一次,他回來後常常帶著炫耀的語氣講述那段體驗。
我和桐子曾經聊起過「貓頭鷹屋」,當時只說到新出了個豪華型的旅館,沒有真的去體驗過。桐子今天突然說想去,可能是因為喝了葡萄酒,整個人略有醉意。對她的提議,我沒有異議。偶爾去那種不太一樣的地方體驗一下,也許是不錯的選擇。我點點頭,站起身來。
走出餐廳,外面起了層冬天罕見的薄霧。
「像是到了春天呢。」桐子說。溫暖的天氣確實讓人覺得不似冬季。冬天快結束的時候,這種暖和的天氣常常會出現個一兩次。然而即便如此,白茫茫的一片冬景裡,天氣暖和到都不需要穿外套了,還是讓人覺得太過奇妙。春天確實快到了,但不知為何,我心裡卻有種不安的感覺。
我們站在天氣暖和後稍微有點兒積水的路邊等車。城鎮裡按說不會有串街攬客的計程車,不過到了晚上,很多計程車會開到這一帶來攬客。等了大概五分鐘,一輛空車開了過來,我舉手攔下了車。上車後,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了聲「去‘貓頭鷹屋’」。司機看起來不認識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立刻把顯示空車的標牌翻了下去。車開動後,桐子貼著我坐了過來。
計程車穿過積雪融化後凹凸不平的路面,駛上了國道。或許是因為籠罩了一層含著暖意的薄霧,對面駛來的車打出的車前燈看起來都膨脹成了圓圓的一團。國道上的雪幾乎都化了,只有路旁的小山還覆蓋在白雪之下。由於路上沒有雪,防滑輪胎跑在柏油路上,發出了不愉快的噪音。
「我早就想去見識一次了。」昏暗中,桐子低喃道。車開了一會兒,我的右手邊終於出現了機場大樓,彩燈照射下的飛機跑道浮現在夜色當中。航空警示燈閃爍著紅光,下方的電子顯示板顯示著氣溫為6攝氏度。「最後一班飛機已經抵達了啊。」桐子靠在我身上說道。「現在是八點半,航班準點的話,應該稍早前就到了。」我說。桐子接著又說想去南方看看。
又開了十分鐘左右,計程車向左拐了個彎,穿過樹大林深的雪路,停在了「貓頭鷹屋」前。聽到車來的聲音,旅館裡走出一位身穿和服的女服務員,給司機遞了支菸。「普通房可以嗎?」服務員問。我們沒有說話,她接著又問:「是住日式房間還是西式房間呢?」我看著桐子,說了句「日式房間」。「貓頭鷹屋」四周群樹環繞,外觀看起來就像普通人家住的房子。服務員走在前面給我們帶路。走廊裡十分昏暗,兩邊似乎是房間,不過都關著門,牆上隨處可見映照在淡淡光線下的熊皮、鹿角。
我們被引到了二樓的房間,進門處有一個小臺階,再往裡走是客廳和臥室。服務員擰開浴室的熱水開關,對我們說了句「請慢用」,隨後就離開了。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桐子開始參觀起房間來。房間的地板上鋪著鹿皮;拉門門框上還雕著熊的形狀;客廳裡有冰箱、電視、梳妝檯,擺設齊全;拉開門就是臥室,臥室中央擺著張雙人床。靠床那邊拉下整面黑色窗簾的牆上鑲嵌著一面鏡子,甚至連腳下和天花板上也都安裝了鏡子。「快看,按一下這個按鈕,床還會動呢。」桐子邊鼓搗邊說,「動來動去的,我不喜歡。」說是這樣說,我看她似乎對那些講究的設施充滿好奇。轉完一圈,我們就去了浴室。桐子一開始不太想和我共浴,不過在我的再度邀約下,還是和我一起進了浴室。然而剛進浴缸,她就發現浴缸底部是用玻璃做的,立刻驚叫著逃開了。旅館確實有值得熱議的資本,處處都暗藏玄機。「真是一點兒都不能掉以輕心啊。」桐子嘆息著說道,臉上卻盈著笑意。
我從浴缸中起身,喝了點啤酒,接著就開始和桐子做愛。剛開始的時候,桐子很不好意思,不過漸漸就忘了鏡子的存在,行為越發大膽。我自然也隨之變得狂熱。比起在熟悉的房子裡做愛,這裡確實更能讓人感到放縱刺激。我早已忘了傍晚時死去的阪田夫人,忘了關於醫院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和桐子相觸的地方只有腿上的一部分,上半身幾乎完全分離。看來,我們是在不知不覺中選擇了更易入睡的姿勢。現在幾點了呢?我環視四周,毫無頭緒。房間裡有些陳設都可以說是多餘了,卻偏偏沒有時鐘,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桐子還沒有醒,俯趴在床上,屁股稍稍偏向我的方向。我碰了碰桐子的身體,又一次環視周邊。進房間的時候,窗戶就被窗板和窗簾封鎖起來了,看不到外邊的景象。枕邊有一盞淡紅色的檯燈,牆邊和腳下的鏡子在燈光中微微顯現出來。
四下一片寂靜,正合了「貓頭鷹屋」的名字。我看不到外邊的天色,從周遭閉塞的空氣來看,至少應該是過了三點。
我拂開桐子放在肩頭的手,起身下床。房間裡通了暖氣,非常暖和。我穿著旅館的浴衣走到客廳,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手錶,時間是三點半。我們是十二點後入睡的,這麼算來睡了得有三個多小時。我感到喉嚨乾渴,就拿起桌上剩下的啤酒喝了一口,接著又抽了支菸。我突然想起了阪田夫人和誠治。阪田夫人一定已經入棺回家了,這是她離世的第二天,那就該是昨天的事了。一直到昨天傍晚她都睡著的那張病床上,應該已經沒有了被子,剩下的床墊上或許還留有被她睡出來的凹陷。阪田夫人和陪護在一旁的女兒們住的那間病房,如今已空。死過人的病房什麼時候看,都會讓人心裡不舒服。看到床墊上遺留下的人形凹陷,就會覺得當事人在存活時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終都毫無意義。阪田夫人忍受著痛苦,抵抗著惡寒與顫動,這一切的努力究竟算是什麼呢?已死之人付出過的艱辛努力,就在病床周邊的方寸之間失去了居所,惶然徘徊。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醫院現在正沐浴在月光之下。阪田夫人住過的那間病房,也在月色中靜謐著。病人死亡的時候,往往要麼是在寒意逼人、月色清冷的天氣,要麼是在微微轉暖、空氣滯澀的天氣。我並沒有做過統計,這只是我的一種感覺。
總之,阪田夫人已經離世了。我邊吸菸邊想,從今天起,查房的工作就少了一點。在此之前,阪田夫人並不是個很麻煩的病人。至少在使用了麻藥之後,她也成了無須費心的病人之一。然而即便如此,她依然還是我的負擔。我雖然不用再糾結該對她採取什麼樣的治療措施,但負責了一個不知何時就會死去的病人,總會讓人心情沉重。我無法具體說出自己的負擔在哪兒,但那種始終都被束縛著的感覺是不可否認的。重病患者去世後,我常常會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感到茫然若失。這種感覺不同於病人家屬的失落或寂寥。我會在誤以為病人還活在世間的錯覺下走進病房,然後再重新意識到病人已經死亡的事實。病人去世後我所感到的,就近似於這種被人辜負了一般的空洞感。總而言之,今後我再也沒有查阪田夫人的房這項工作了。
思考完阪田夫人的事情,我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富子。她現在是不是正在沼田的家裡睡覺呢?打完胎後的出血症狀有沒有穩定下來呢?她是在懷胎四個月時打的胎,應該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看著臉色蒼白躺在床上的姐姐,上初中的弟弟又會怎麼想呢?據福利機構的野崎說,他們什麼都沒有告訴弟弟。弟弟如果沒發現的話,最好也不要主動告訴他。他們沼田的那個家,是不是也和醫院一樣,正沐浴在月光之下呢?姐弟兩個現在是正在思考著什麼,還是在一心睡著覺呢?誠治也在睡覺嗎?我有種感覺,即便誠治昨天思慮良多,晚上也還是會進入夢鄉。昨天是忙亂而奇妙的一天。在這一天裡,胎兒被扼殺,阪田夫人死去,之後又是我與桐子在旅館相擁。
我止住思緒,去了一趟衛生間。回到臥室,桐子躺在床上問:「怎麼了?」「沒什麼,就是睡醒了而已。」我說。桐子問我幾點了,我說已經過了三點。聽到這裡,她嘆出一口氣,問我接下來怎麼辦。像往常一樣,我只要趕在九點之前到達醫院就可以了。桐子工作的餐廳十點開始營業,她和我一起走,時間上應該也是來得及的。「現在可以退房嗎?」桐子問。「這種型別的旅館應該沒有特殊的時間限制。」聽我這麼說,桐子稍稍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可這個時間點回去也沒什麼意義了,還是先睡覺,明天早上再早點走吧。」現在的天氣雖然暖和,但到了深夜還是會寒意逼人,冬夜裡換上衣服出門也實在是麻煩。我關掉客廳的燈,喝完剩下的啤酒,躺回到桐子身邊。
再次睜開眼時,時間已過七點。從窗邊漏進來的細小光束和小鳥的叫聲裡,我知道現在已經到了早晨。即便在冬天,不少鳥兒還是會聚集在一起,不停地發出呼朋引伴的細小叫聲。桐子中途似乎起來過一次。她不知什麼時候穿上了內衣和浴衣,現在仍在熟睡。開啟窗戶,推開擋雨窗板,就能透過樹林間隙看到遠處的蔚藍湖泊。看著眼前的風景,我想起外面還是冬天,而這裡是歐浦蓮湖的湖畔。或許是感覺到我已經醒了,桐子也睜開了眼睛。
「完了完了。」桐子昨天自己說要在旅館留宿,結果今天早上就顯得有些狼狽。旅館裡似乎有早餐,但我們穿好衣服後,立刻就約了一輛計程車。桐子邊梳頭邊說,自己還是第一次出遠門過夜。過了大概十分鐘,我們接到電話,說車已經到了,於是就離開了房間。穿過昨天那條昏暗漫長的走廊,走出旅館,外面是耀眼的陽光。「謝謝惠顧。」女服務員恭敬地低頭行禮道,然而聲音裡卻似乎含著諷刺。
司機開著廣播啟動了車子。早晨的國道上沒有多少車,暢通無阻。今天又是一個暖和的晴天,兩邊的雪原上到處都是翻出來的黑土,令人感覺到了春天的臨近。桐子沒有像昨晚那樣貼在我身旁,而是靠在窗邊朝外看著,可能是從旅館趕早回家,精力不濟,又或許是在思考該找個什麼樣的藉口應付姐姐。我稍稍開啟車窗,吹著微風,把阪田夫人去世的訊息說給桐子聽。她看了我一會兒,像是被驚住了,接著開口問:「為什麼會這樣呢?」「總而言之,就是壽命到了。」桐子聽了,沉默地點了點頭。之前棉被店的老人去世後沒多久,我就和桐子上了床。為此,她還發過火,而這次她卻沒有生氣的意思。她看著窗外,似乎深深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那今晚就是守靈夜了吧。」昨天阪田夫人的遺體清洗完畢後,我就立刻出門來見桐子了,因此並不瞭解葬禮是怎麼安排的。「你會去的吧?」桐子問道。我回答說會去參加。
車子駛入早晨的城鎮,孩子們已經走在了上學路上。我先把桐子送到,然後回了自己的住所。回到家是八點,我開啟暖氣爐,拿起報紙看了起來。簡單看了看報道的標題後,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我接起一聽,是護士長打來的。
「您去哪裡了?昨晚一直都不在呢。」昨晚不是我值班,再說下班後想去哪裡是我的自由。「怎麼了?」我回問道。護士長立刻就說道:「千代今天早晨去世了。「怎麼會?」我說完立刻又接著問,「是怎麼死的?」「不清楚,總之還請您儘快過來。」
護士長說的話令我不敢置信。我想,她會不會是在開惡意的玩笑呢?但她原本就不是那種擅長開玩笑的人,也沒道理特意在早上打來一通這樣的電話。我沒有洗臉,穿上衣服就直接走出了家門。
到了醫院,護士長罕見地站在正門玄關等我。她招呼也沒打,上來就說:「我們早上七點左右發現千代已經死亡。」
我問起千代的死因,護士長只說「有些可疑」。我們並排走在走廊上。護士長走得很快,這讓我感覺到了她的激動。
「早班護士去量體溫的時候,千代的被子被拉得很高。她以為千代在睡覺,結果拉開被子一看,千代面色發黑,已經沒了呼吸。」
千代是死於窒息還是腦溢血呢?不管是哪種情況,只要有人陪護著,應該就能及時發現。我問起了誠治。護士長像是早就在等我問她一樣開口說:「護士去量體溫的時候,誠治不在病房裡,過了十分鐘左右才出現。聽我們說千代死了,他非常忐忑,說自己剛才去了趟衛生間。我當時也在。他的臉色十分蒼白,像是拉肚子拉的;問他千代怎麼死的,他就膽怯地搖頭,說自己不知道。不過,他說的真是實話嗎?明明就待在千代身邊,竟然會沒有注意到!」千代就算死得再怎麼悄無聲息,前前後後也總會扭動,會痛苦;即使表現得不明顯,應該也會存在與之相似的異常狀況。陪護在一旁的誠治自然應該注意到她的異常。如果沒注意到,那他這個陪護的存在就完全沒有意義。
我起初還在想,誠治是不是像從前那樣溜出了醫院,但自從和富子的事情暴露後,他就一直規規矩矩地守在病房裡。即便是出去了,他也不可能和剛打掉孩子的富子發生什麼。
「他昨晚確實在醫院,值班護士還去確認過。」護士長說完這句,突然指著脖子的中間部位,拉低聲音對我說,「她這裡有個可疑的痕跡。」
「那是什麼?」我問。護士長只是看著前方搖了搖頭。
五六個病人聚在千代的病房前聊天,似乎是聽到早晨有人猝死的訊息後趕過來看熱鬧的。護士長直接推開了病房門,進去就看到千代仰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布。她與村上裡之間立了座屏風,將兩邊遮擋開來。我進去的時候,誠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見我進來了,慌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如護士長所說,誠治臉色蒼白,看起來非常疲憊。我讓他先到病房外面待一會兒。誠治站起身,看起來像是有話要說,卻很快就出去了。
千代已經死了,無須我再去檢查確認。她細窄的臉稍稍有些浮腫,眉頭輕皺,右眼微微睜著,嘴唇與下巴往下耷拉著張開,露出發黃的牙齒。她面容安詳,卻仍然透露出死亡的蹊蹺。長年見識死者遺容的話,就能漸漸看出其中的異常之處。觀察完千代的表情,我用雙手把她的腦袋移到側旁,露出她的脖頸。她瘦弱的脖頸上浮現著細紋,右側有一個小小的傷痕。傷痕是拍腦動脈影像時留下來的,我早已見過無數次。然而除了傷痕,她的喉結左右兩邊又新出現了雞蛋那麼大的黑色瘀斑。瘀斑像是兩個重合在一起的半圓形,中間最為狹窄,形似葫蘆。
我又從她的脖子前方開始往後檢查。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的脖子側旁還有硬幣大小的黑色痕跡,用手指輕撫按壓後再拉扯皮膚,黑色的瘢痕依然維持原樣。我不是專業的法醫,關於這方面的知識,在上學時學到過一些;其次是從大學去往地方出差的時候,曾經受託做過兩三次屍檢;再就是看書時學到的一些知識。雖說對這方面並不是十分了解,我還是很快就明白了過來,黑色瘢痕是皮下出血造成的。在人死後壓迫皮膚,並不會出現這種發黑的瘢痕,細小的靜脈與毛細血管斷裂出血的現象只會發生在人還活著的時候。換言之,它是活人的生理反應,這是法醫學裡非常基礎的知識。據此推測,纏繞在千代頸間的血斑,必定是在她還活著時候,因為受到某物壓迫而產生的痕跡。
「怎麼樣?」護士長問。我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抬起了千代的頭。千代的脖子正面和下巴左右兩側都有血斑,正面是拇指大的壓迫痕跡,左右則是連線在一起的點點瘢痕。從正面看起來,這些痕跡就像是有人用兩隻手按壓千代的頸部後留下來的。我想起了誠治那雙骨骼粗大的手。那雙手放到千代頸間,恰好能圈住她的脖子,留下差不多大小的傷痕。我挪開放在千代頸間的手,吐出了一口氣。在白色屏風投射下來的晨光中,黑色的瘢痕看起來越發明顯,就像是栩栩如生的活物一般。毫無疑問,那就是受到什麼東西壓迫後產生的痕跡。
我把千代略微偏移的脖子移回到枕頭中央,這時門被敲響了,護士有事來找護士長。兩人站在門口說了兩三句話,護士長就離開了病房。
我問睡在隔壁的村上裡昨晚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千代的死亡似乎讓她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她怯怯地埋在被子下方,開口對我說:「我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沒聽到一點動靜嗎?」我再一次開口問道。村上裡膽怯地望著天花板說:「黎明的時候好像聽到她發出鳥一樣的叫聲……」我問她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之後又發生過什麼。村上裡似乎已經犯起了迷糊,沒有把話說清楚。她看起來也不知道那時誠治在做什麼。
我又觸控起千代的手腳,估算她死了多長時間。千代的四肢已經涼透了。撥開眼皮,只見她的視網膜渾濁不清。千代的頸項和側腹部出現了屍斑,用手一按就消失了。由此看來,她應該死了有三四個小時了,至少在三個小時以上。這麼算起來,她的死亡時間最遲是在今早四點,特殊情況下也有可能是在凌晨三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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