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處,我回想起自己昨晚在「貓頭鷹屋」裡醒過一次。說是昨晚,其實也就是今天,可能就在同一時間,千代死在了醫院裡。我不相信什麼「冥冥之中自有感應」,只是她的死亡時間確實就是我清醒過來的那段時間。莫不是千代有話要向我傾訴,所以才叫醒了我?那個時候,我正與桐子腿腳交纏,躺在鑲嵌著鏡子的床上熟睡,雖然暫時清醒過一段時間,思考過誠治和富子的事情,但幾乎沒有想到千代,後來就又與桐子肌膚相貼著入睡了。「貓頭鷹屋」與醫院的地點、環境迥然不同,所謂「冥冥之中自有感應」,大概只是我自己想得太多了。
護士長沒多久就回到了病房,問我檢查得怎麼樣了。我沉默地看著千代。現在還不能斷定千代的死因,我必須慎之又慎。
我問護士長昨晚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來過醫院。護士長說,她已經問過值班人員了,值班人員說昨晚十點就鎖了門,之後也一直沒有出現什麼異常情況。實際上,哪怕真的有人偷偷溜進來過,也不能說明潛入者和千代的死有關係。我把千代僵硬的手放回到被子裡。不知是不是雲層遮擋了陽光,天色突然間昏暗了下來。千代的臉看起來黯淡無光,門牙露在外面。我想給她合上嘴,但她的軀體已然僵直,無法再合攏嘴巴了。
我給千代蓋好白布,離開了病房。誠治蹲在門口右手邊,看到我出來,依然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我。空洞的目光看起來像是怯弱,又像是懷疑。我一句話也沒說,和護士長一起回到了值班室。
八點半一過,值班室就開始忙碌起來,護士們忙著準備今天要用的藥物和注射液。我洗洗手,坐到了值班室裡面的沙發上。「您不覺得奇怪嗎?」護士長跟在我身後進來,坐下的同時開口問道。
我問她院長知不知道千代已經死亡的事情。護士長說:「院長因為醫師協會的工作,今天一早就去了s市,晚上在那邊留宿,明天才會回來。」我想起前天曾經聽院長說起過這件事,昨天還記得清清楚楚,到今天早上就給忘了。
「我們怎麼處理呢?」護士長似乎從先前開始就急著要我給出結論。
我問護士長千代死亡的事情是不是還沒有告知其他人。
「我們已經聯絡了她的家人和福利機構那邊,不過她家離得遠,福利機構也是九點才上班,兩邊都還沒派人過來。」也就是說,目前只有護士看過千代的遺體。我問護士長是不是這樣。護士長流露出「當然是這樣」的表情:「您過來檢查之前,我們都沒清理過遺體,一直就那麼放著。」
我點點頭,燃起一支菸,告訴她可以清理遺體了。護士長立刻看著我,問道:「您不覺得可疑嗎?」我沉默著沒有說話。護士長又看著我說:「千代死得有些蹊蹺,您就不覺得可疑嗎?」
我很快明白過來,護士長是在懷疑千代的死另有隱情。別說護士長了,但凡有些醫學常識的人,應該都會發現其中的異常。「是不是該報個警呢?」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子。上午的陽光照射在窗玻璃上,讓積攢了一個冬天的髒汙無所遁形。我看著窗戶開口說道:「先做清理再說吧。」
護士長再次看向我:「就這樣處理嗎?」我告訴她,死亡診斷書我會自己寫,暫時就先這樣,隨後離開了值班室。離門診開始還有段時間,我就先回了公寓。從「貓頭鷹屋」回來後,我立刻被叫到了醫院,連臉都沒來得及洗。現在,我想靜下心來喝杯咖啡,還想先一個人想想事情。
回了家,躺倒在沙發上,我再一次思考起千代的事情。從她脖子上的瘢痕和昨晚的情況來看,千代死於誠治之手幾乎是毫無疑問的。即便事實並非如此,正確的做法也是向警察報告千代橫死的事情。我心裡明知該這麼做,卻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決心。要不要就這麼掩蓋過去呢?我正迷茫著的時候,桐子打來了電話。
「還好還好。」桐子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輕快。她說回家後姐姐還沒有醒,兩人沒碰上面,接著又問我怎麼樣。我沉默了片刻,告訴了她千代死亡的事情。
「啊,是那個長年癱瘓在床、需要丈夫在身邊陪護的人吧?你不是說她情況還很穩定嗎?怎麼就死了呢?」桐子還記著我之前和她講過的事情。
「目前還不清楚。」我答道。「剛回來就發生這樣的事,很辛苦吧。」桐子說完就掛了電話。
休息了大概一個小時,我又去了醫院,門診前已經聚集了一批看病的人。今天院長不在,我必須一個人處理。我停下原本打算走向病房的腳步,回到門診給病人診治。大概過了三十分鐘,護士長再次過來找我,問我準備怎麼處理千代的事情。她的臉上明顯透露出對我的不信任。我讓她去把千代的病歷和死亡診斷書拿過來。
「真的不報警嗎?」我沒有回答,繼續給門診病人看病。護士長離開了。過了十分鐘,住院大樓的護士代替她過來,把診斷書交給了我。給一個感冒病人看完病後,我在診斷書的死因一欄裡寫下:
間接死因,腦血栓後遺症
直接死因,窒息而死
又在診斷書下方簽上自己的名字,蓋好章遞給了護士。護士看了會兒診斷書,然後面無表情地轉身離去了。我沒有休息,又繼續看起了門診。聽病人講述病情,用聽診器聽音,給病人換紗布……就這樣,我一刻也不停地驅使著自己。我想,這樣一來就能把千代和誠治都拋到腦後。
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門診快結束的時候,秘書長過來了,說是有話要和我說。我說門診還沒有看完,他就說這件事比較急,態度非常堅決。看完兩個病人後,我站起身,和秘書長一起去了門診室裡面的更衣間。剛走進更衣間,秘書長就關上門,說:「我想和您談談茂井千代的事。您在診斷書上那樣寫,真的沒有問題嗎?」我站在那裡,看著窗戶點了點頭。秘書長站在我對面,再次確認般說道:「護士和其他陪護人員之間都有傳言,說千代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誠治殺死的。您寫的診斷書真的沒問題嗎?」
我不知道那樣寫有沒有問題,總而言之,我是照自己的判斷寫的診斷書。我把這話一說,秘書長就懷疑地看著我:「是不是誠治請您這樣做的?」從昨晚起,我就沒有和誠治說過一句話,他也沒有拜託我做任何事情。
「您要說的就是這個嗎?」我問道。秘書長嘆出一口氣,含糊地說:「其實只要棺木一到,千代就會被送回家,但是員工之間有著這樣的傳言……」「這種事用不著擔心。」說完,我就接著回去看門診了。
下午我有兩臺手術,這在平時並不多見。一臺是闌尾手術,一臺是右小腿接骨手術。闌尾手術難度不大,接骨手術則耗費了近兩個小時。以前做大型手術時都會出現在手術現場的護士長這次沒有出現。
開始做第二臺手術的時候,值班室的護士進來告訴我,誠治說想和大家一一道個別。我原本以為他已經回去了,結果聽說因為在棺木和葬禮費用的支付方式上沒有談攏,他現在還沒有把千代接走,最終定下的方案是由醫院先墊付費用,遺體則由福利機構派車送回家。
「守靈和葬禮的日子定下來了嗎?」我問。護士回答說不清楚,不過聽福利機構的人說,守靈就定在今晚,明天出殯。我一邊給骨折的病人摘除血塊,一邊想起明天是週六。
「您要去見誠治嗎?」護士還在等著我答覆。我做著手術,內心有些迷茫。我想在千代的遺體被送離醫院前見一眼誠治。如果可能的話,我想知道他對千代究竟有沒有起過殺心;如果是他殺的千代,那他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殺的呢?這是我想知道的問題。當然,我並不打算再改死亡診斷書。
千代的死亡是無可挽回的事實,即便改了診斷書,她也不可能因此復活。我只是想知道誠治內心真正的想法。面對著癱瘓兩年的妻子,他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和女兒有了不正當關係之後,他是不是就把妻子當成了眼中釘呢?還是說,看著大小便無法自理的妻子,他心生憐憫,於是就掐死了妻子呢?眼下並不適合問這些問題,畢竟我還在做手術,而且旁邊還站著護士。再說了,事已至此,問這些或許也沒什麼意義了。無論他是真愛妻子,還是嫌妻子麻煩,他都已經殺了妻子,結果並不會因為他的想法而有任何改變。他是出於要殺妻子的動機而殺了妻子,這個事實現在已經明顯浮出了水面。
早上的時候我已經在病房裡見過誠治了。他坐在死亡的妻子身邊,臉色疲憊至極。看到我之後,他似乎有話想說,最終卻沒有開口。如果我現在去見他,他必定還是那副樣子。
「你告訴他,我現在在做手術,讓他直接回去吧。」我對護士說著,接合了病人的骨折部位,並用薄金屬板固定。我邊擰螺帽,邊在心裡思索誠治要來找我道別的用意。說是道別,照誠治那個性格看,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他或許會像之前那樣,只輕輕地低頭示意。誠治現在應該已經知道我把千代的死定性為病逝。他會怎麼想呢?會認為我在幫他遮掩嗎?還是會認為我是個連絞殺痕跡都辨認不出來的無知醫生呢?他說要來道別,或許是為了感謝我放了他一馬。
然而事已至此,我感覺自己做的事情其實並沒有多麼重要。我偽造診斷書不是為了誠治,更不是為了讓誠治感激我,只是在看著千代的時候,不知為何,就想給她一個平凡的死亡方式,讓她直接下葬。確實,一旦對千代的死心存疑慮,就能源源不斷地找到疑點。只是如果以橫死為由報了警,就會立刻引起周邊人的騷動。無論千代究竟是怎麼死的,讓她的死亡悄無聲息才是最好的選擇。即便把事情鬧大,我們也不能拯救千代、誠治、富子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除了「千代已死」,我不想再思考其他任何事情。為此,我選擇了忠於自己在那一瞬間產生的想法。
我決定直到手術結束之前都不再思考關於誠治的事情。幸運的是手術難度很大,讓我暫時忘記了誠治。
二十分鐘後,手術結束了。我摘下面罩和手套,一進更衣室便看到外科護士正瞧著窗戶那邊,手裡拿著弄髒的罩衣。我問她在看什麼。她說,千代的遺體就要被運走了。我剛站到窗邊,護士就離開了更衣室。
傍晚的斜陽把醫院前的廣場照得透亮,廣場中央停著輛後門敞開的麵包車。那是本市防疫站用來巡診的車,米色的車身在夕陽的照射下變成了亮燦燦的金黃色。車子座位中央有一副棺木,上面鋪著白布,兩三個人圍坐在棺木旁,看來千代的遺體應該已經運進車裡了。車子周圍還有十來個人站在雪地上,其中就有福利機構的員工。幾個護士不斷地小幅度跺著腳,可能是因為陽光雖然明亮,吹起的風卻很冷。穿著紅靴、體型微胖的護士長站在人牆中央,正與福利機構的野崎說著什麼。沒過多久,兩人迴轉過身,視線正對著誠治出現的方向。誠治依舊戴著那頂遮到耳際的帽子,兩手扯著稍短的大衣,略弓著揹走了過去。
圍在車身周圍的人沒再說話,全都看向誠治,其中還有穿著黑色大衣、手裡拄著柺杖的村上裡。誠治慢悠悠地走在廣場上,似乎毫不在意周圍的人投來的視線。夕陽的餘暉中,他高大的身形在雪面上拖出了長長的影子。走到麵包車旁,誠治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醫院。他的左半邊臉被陽光照得發亮,右臉則隱沒在黑暗之中。車裡似乎有誰喚了一聲,他弓下身,從開著的後門鑽了進去,之後小個子野崎也大步跨進了車裡。麵包車像是一直都在等著這兩個人一樣,後門隨即關閉。
冬季的一天結束前,偶爾會出現神聖莊嚴的晚霞景象,現在就是如此。傾斜的陽光直直地穿透了廣場、防雪林,還有遠方的雪原。視線投向遠方,雪原看起來就像是晚霞的波浪,又像是一片草原。燦爛而靜謐的傍晚已經來到了醫院的前方。千代的遺體與誠治所在的那輛車就在這樣的暮色裡,悠然駛向了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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