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下著雪,還發生了地震,那時我正好在從公寓去往醫院的路上。剛到醫院,秘書長就說剛剛是不是發生地震了。我說我沒有注意到。「你在外面走路,可能感受不到吧。」秘書長說著,臉上現出同情的神色。地震要是再嚴重一點,說不定我就能察覺到了,但今天早上的那場地震好像只是讓架子上的花瓶和杯子搖晃了一會兒,而且也只持續了幾秒鐘的時間。
「這次地震大概在三級左右,震源地估計在一百公里之外的大海里,震感很弱。」秘書長是工科學校畢業的,對這樣的事情頗有研究。至於到底是不是真的,醫院裡也沒有誰能在地理學知識上與他匹敵。
「晨間小震,別有意趣啊。」藥劑師高田靖子顯擺似的說道。她對短歌有點兒研究,所以喜歡這樣的表達方式。「地震的時候,雪也會垂直降落嗎?」軍隊問,但是誰也沒有立刻回答。「地震時搖晃的只有下面的大地,和天空沒什麼關係。雪肯定還是垂直往下落的。」聽到秘書長的回答,大家都笑了。「但我總覺得今天的雪也在晃。」軍隊好像有些不滿地嘟囔著。他或許只是嘴硬不服輸而已。不過說實話,今天早上的雪花確實和平時不一樣,大得能看清楚六邊形的結晶形狀。它們像是在空中不斷翻轉著正反面一樣,紛紛揚揚地往下落著。那種飄忽降落下來的樣子,看起來似乎和地震有些關係。
進入三月以後,時不時就會下起今天這樣的雪。這要是在一月或二月,落下的雪花通常是細小緊湊型的。它們會不間斷地降落下來,堆積到一起。而現在大片的疏鬆雪花說明春天已經臨近。實際上,雖然現在還在下雪,但已經沒了嚴冬時的寒意。下雪又地震,依然無改春天即將來臨的事實。
進入三月,氣候已然轉暖,但從二月中旬開始流行起來的感冒仍在繼續蔓延,每天到門診看病的人裡有三分之二是流感。防疫站聯絡醫院說今年爆發了一種叫「a型」的惡性流感。它流行開來的時間很晚,流感高峰期已經快過了,厚生省來不及研製疫苗了。而且,即使現在開始研製,等到研製出來的時候也已經到了春天,那時流感擴散的浪潮應該已經消退。基於這樣的預測,厚生省大概也不會投入太多的精力去研製疫苗。
院長用分不清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口吻說道:「怎麼說呢,這個流感對我們來說就像是一陣神風,是件好事。不過話說回來,厚生省考慮問題的時候,怎麼就只想著東京那邊的情況呢?」確實,醫院因為這次流感收入有所增加,私立醫院管它叫「神風感冒」不無道理。我雖然是外科醫生,但病人那麼多,院長一個人根本看不過來,所以這段時間,我也一直在診治感冒病人。不過,流感是由病毒引起的,除了疫苗,沒什麼有效的治療方法,吃藥打針只能退燒、緩解咳嗽。從這個意義上講,誰來診治都一樣。總之,最好的治療就是等待這一時期過去,說輕鬆也確實是輕鬆。
上午還像往常那樣,接待的主要是流感病人。正在診治病人的時候,值班室的護士來叫我說:「您中午要是有空,請到院長辦公室去一趟。」院長很少這樣鄭重其事地叫我。有事談的時候,一般都是他給我個打電話,或者藉著在走廊上遇到的機會就對我說了。這樣本身不耽誤事,況且也不會聊很久。我和院長的關係沒那麼親近,但也沒有互相看不過眼。我們之間就是僱主和被僱者的關係,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
上午剛剛過去沒多久,我看完最後一個病人後,就去了院長辦公室。辦公室裡除了院長,還有護士長和一名福利機構的男員工。我之前見過那個男人,但一時間想不起他的名字了。「辛苦了。」院長邊說邊示意我在他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護士長和福利機構的員工並排坐在院長對面的沙發上。
「也沒什麼其他事,就是茂井誠治又惹出了麻煩。野崎先生是過來通知我們的。」聽了院長的話,我才想起眼前的這個男人姓野崎。說到這兒,院長開始把玩手掌中的核桃。核桃是院長最近為了排遣戒菸後手頭空空的感覺而捏的。當核桃轉出「嘎達嘎達」的聲音後,院長開口道:「這件事說起來實在詭異,據說誠治的女兒懷孕了。」
說實話,我剛開始還沒聽懂院長話裡的意思,又問了一遍,才知道是誠治留守在家中的高中生女兒懷孕了。
「您知道這件事嗎?」院長問。我想起之前在病房裡見過的那個姑娘。我沒有和她說過話,只記得她有點兒胖,體格壯碩,跟誠治很像。
「而且,據說讓她懷孕的好像就是誠治。」我猛地看向院長。院長一副忍受不了的表情,像是做體操一樣左右搖著頭。坐在他面前的野崎先生和護士長也肅穆地垂下了頭。
「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您知道這件事嗎?」院長問。我當然不可能知道。我和他女兒只見過一次面,從病房裡誠治的行為舉止來看,任誰都預料不到會發生這種事。
「說來慚愧,我們之前也根本沒注意到這件事。直到昨天富子的學校聯絡了我們,我們才知道。」聽到野崎的話,我才知道誠治的女兒叫富子。野崎還告訴我們,最先發現富子懷孕的是富子的班主任。富子上課期間總是想吐,臉色也不好。老師覺得很可疑,但他是男性,於是就請醫務室的女老師來詢問富子,這才弄清楚情況。「已經在齊藤醫院診斷過了,說是現在已經進入懷孕的第四個月了。」
我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富子的臉。就那一次見面的印象來看,她的性子沉默寡言,雖然體型比較大,但給人的感覺仍然很孩子氣。那孩子的樣子根本無法和懷孕聯絡到一起。至於誠治和富子相愛的樣子,那就更加難以想象了。
「我們當然不可能讓她把孩子生下來,她本人也不想生,已經定好這週末在齋藤醫院做墮胎手術了。這種情況下,手術費用一般是要讓誠治自己來出的,但他情況特殊,所以我們最終決定以特殊處理費的名義把這個錢出了。」野崎先生解釋道。我不知道他說的這些辦法在法律層面上是不是恰當的,但是對正在接受低保的誠治來說,自己出錢應該是辦不到的。
「這件事誠治已經知道了吧?」我昨天以及今天早上都見過誠治,他的態度讓人完全看不出發生了那樣的事。
「當然,他應該已經知道了富子懷孕的事情。富子說自己已經和誠治說過了。不過,他應該還不知道富子要在齊藤醫院墮胎的事。」野崎回答道。院長緊接著說:「墮胎應該要有父母或是配偶的同意吧?」話是這麼說,但在這種情況下,父親和配偶是同一個人,實在詭異。聽到這裡,護士長怒道:「那種連畜生都不如的人根本不配為人父母。我看用不著問他同不同意。」護士長的憤怒合情合理,但野崎還是堅持認為需要父母的同意。這種處理方法是否妥當暫且不論,保證手續滴水不漏的行事風格實在是很切合政府機關的作風。
誠治和他女兒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了這層關係的呢?這是我在意的問題。野崎說具體時間不清楚,大概是從半年前開始的。「應該是在去年的十月份吧,病人千代女士的姐姐到我們那裡去了一趟,說誠治和他女兒之間有點兒奇怪。千代的姐姐遠在k村務農,我們也覺得畢竟是親生父女,應該不會發生那樣的事,就沒認真當回事。要是那個時候好好調查的話,可能就不會出現今天這個局面了。」野崎愧疚地低下了頭。
這種事是福利機構人員的責任嗎?我想這麼問,但又覺得現在並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就沒有說出口。比起那個,更重要的問題是千代的姐姐怎麼會知道誠治父女倆之間的事,真是不可思議。野崎回答說,可能是因為千代的姐姐偶爾會去沼田。她基本上一個月會抽一次空,去看看只有孩子們在家時家裡的情況。
「是因為女人的直覺吧。」野崎說完,護士長一副就知道如此的樣子自信滿滿地說道。據護士長說,千代的姐姐也來過醫院兩三次,是來探望千代的。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就跟誠治相處得不好,她和誠治基本沒說過話。回去的時候,千代的姐姐還交代護士:「我妹妹總是被妹夫欺負,請你們多多留心。」
「我以為她這麼說是因為每次來探望的時候,都會看到誠治不讓千代吃飯,下半身一髒就動手打千代,然而那些事情我們也都知道,所以就跟她說,請她放心。」護士長表達的意思只是說她們在工作上沒有疏漏。實際上,比起偶爾來探望病人的外來客人,護士們對病人的事情應該瞭解得更加清楚。千代的姐姐只去了一次福利機構,去年年底來醫院是她最後一次來探望,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野崎昨天打電話問過,說是k村太遠了,而且嚴冬很難熬,千代的姐姐從去年年底開始就患上了風溼病,根本無法外出。
「聽說去年年底過來的時候,她對負責照看她妹妹的護士說,自己已經不想再看到妹妹那副悽慘的樣子了。這麼看來,就算身體沒問題,她也不會來了吧。」護士長說。
作為千代孃家唯一的親人,當野崎告訴她富子懷孕的事後,她回答說:「乾脆等我妹妹死了,變成亡靈之後,再把那個男人咒死吧。」
院長抱著胳膊聽完這些話,之後像徵求我的意見一般開口說道:「那些事情先不談,我們說說醫院怎麼辦。發生了這種事,我們沒辦法再讓誠治作為陪護待在醫院裡了。」
「那個男人已經有好幾次未經允許擅自外出了吧?」聽到院長髮問,護士長回答說,誠治從去年十一月開始就頻繁外出。確實,護士長因為誠治陪護時偷懶不幹活兒,外出太多,讓我提醒他注意的時候也是在去年年末。
「我們只允許他每週六晚上回家,但從去年十一月開始,他總是到了週日下午還不回來,正月裡還藉口遇到暴風雪,三天都沒有回來。那個時候,他肯定就在家幹那事兒吧。」護士長皺著眉,彷彿在說實在是太骯髒了。
聽著大家的話,我回想起那個雪停後的夜裡看到的誠治的身影。那個時候我和軍隊在一起,在街上喝完酒後,我搭他的車回醫院,車開到醫院前時和誠治擦身而過,當時車燈照出了誠治的身影。我們讓誠治走了過去,而後停下車回望。誠治目不斜視,腳步匆匆。寒冷而晴朗的夜裡,視線可以看得很遠。月光下,他的身影轉過公園前方,漸漸消失在高高堆起的冰壁之間。我和軍隊看著那樣的情景,猜測他到底要去什麼地方。軍隊說他可能是去街上喝酒,或是去見某個女人,可我覺得他是回沼田的家。但是,除了他半夜跑出醫院,拼命趕赴某個地方,其他的我們什麼都不清楚。而直到現在,我才感覺這個謎題終於解開了。那天晚上,他心無旁騖地往前走,目的地肯定就是自己位於沼田的家。他在上初中的兒子睡著後,與富子過個夜,又趕在第二天測量病人體溫的七點前回來了。他離開醫院的時候將近晚上十點,到離醫院八公里遠的沼田大概要花將近兩個小時,按他那個著急趕路的步速,估計一個半小時就到了,來回一共要花三個小時。這麼算起來,那一夜誠治在家裡待的時間總共也不過五六個小時。為了與富子的一時歡愉,他必須走過一條來回要花三個小時的雪路。
「嘴裡說著擔心家裡,實際上卻是在做那麼下流可惡的事情。」護士長說。誠治回去的次數可能比她以為的還要多得多。護士們總說誠治在病房裡懶到了極點,還老是打瞌睡。這也難怪,畢竟他來回跑了那麼遠的路,肯定會覺得疲憊。那誠治到底是不是懶漢呢?一方面,他確實對自己職責範圍內的陪護工作敷衍以待,瞅著機會就想偷懶;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能在夜裡十點過後,在漫長的雪路上奔走一個來回,並在第二天早上七點前回到醫院。箇中目的為何暫且不論,如果僅看這個行為本身,我們可以說,他的這份勤勉實在是令人震驚。也許說勤勉不夠恰當,或許應該說是努力拼命。雖說背後的目的是為了滿足慾望,但這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或者還可以說,他的慾望強到支撐他做到了那個程度。
「總之,不能讓現在這種狀態再繼續下去了。不過話說回來,訓誡那個男人應該也沒什麼用吧。」院長應該是想提出結論了。確實,我不認為單單斥責就能讓誠治反省。「學校方面也很震驚。班主任老師說現在的情況絕對不是該有的,應該儘快將兩個人隔離。但要說不讓他們見面吧,兩人不僅是父女,父親那方還是監護人,我們也沒辦法讓他們斷絕關係。要是有宿舍的話,讓那個姑娘住在宿舍裡,杜絕他們見面的機會才是最好的選擇;但學校沒有宿舍,而且一旦她離開了家,家裡就只剩弟弟一個人了。」看來,野崎昨天和班主任老師見面後聊了很久。
「弟弟沒發現這件事吧?」對於護士長的這個問題,野崎似乎自信滿滿,回答說:「他們在弟弟面前好像確實沒有做過什麼奇怪的舉動。」
「而且,我也跟班主任談過了,跟他商量怎麼處理比較好。他說富子下週先做手術,出院後就搬來醫院這裡,反正三月中旬學校要放春假,到時候讓誠治和他女兒換一下,回家待著。這樣就不會再發生現在這種事情了吧。」
野崎說完,護士長就問:「是讓女兒代替誠治來陪護病人嗎?」
「對,之前也說過,讓女兒來陪護更好。」野崎頓了頓接著說,像誠治那樣的健康男性,因為陪護病人放棄工作,靠低保生活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按理來說,誠治是必須工作的,只是因為女兒還在上高中,所以福利機構才破例同意他做陪護。一旦女兒完成了義務教育,福利機構就沒有必要再繼續照顧他們。讓女兒來陪護的想法我之前也提過,但如此一來,富子就不能去上學了。之前就是因為這一點,福利機構最終沒有讓富子代替父親去照顧病人。
護士長提了之前的情況。野崎說:「發生了這樣的醜聞,我們也確實沒有其他辦法了。我們好心辦了壞事,讓誠治不務正業,結果促成了這麼荒唐的事情。富子距離高中畢業還有一年,我覺得還是讓她從醫院上下學更好。聽班主任老師說,富子並不是什麼有出息的孩子,在家裡好像也根本不會預習或者複習功課。當然了,被父親做了那樣的事,自己肯定也是無心學習的,不過順利畢業倒是沒什麼問題。」
「那白天就沒人陪護了吧。」護士長微微沉下臉色。這次陪護人的變動對於護士來說,應該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應該是這樣,晚上富子就會回來。如果只是白天需要護理的話,應該可以請陪護來做。要是有人願意幫忙,那部分費用可以從醫療扶助金裡出,所以不用擔心;要是沒人願意做的話,也可以讓富子先休學一段時間。」野崎說完,又再次強調說,福利機構只負責到富子的義務教育階段。
「她本人是怎麼想的呢?」一直沉默不語的院長開口問道。「她本人還是想去學校。」野崎答道。護士長馬上接著說:「那個姑娘本來就不怎麼喜歡陪護病人,之前放假過來的時候就和誠治一樣,一直都在看漫畫書,完全沒眼力見兒,被批評了才知道動彈。」護士長對富子這個姑娘似乎沒什麼好印象。
我想知道富子對她母親究竟懷著什麼樣的感情。千代剛開始患病的時候就不說了,在和媽媽的丈夫,同時也是自己父親的男人發生關係後,現在的她還能坦然地照料母親嗎?我試著提出了這個問題。不用說,誰都不知道富子心裡真正在想什麼。
護士長說那個姑娘已經知道自己的母親救不回來了,似乎不願意陪在母親身邊。野崎說她是一個有些遲鈍的孩子,出了這樣的事應該也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護士長的意見姑且不談,野崎的說法未免有些粗橫了。我進而又擔憂富子到底是怎麼看她和誠治之間的事情的。具體來說,就是她是否把誠治看作一個男人,並進而接納了他。
「她絕對是不願意的呀。那孩子就算是有點兒遲鈍,可被父親做了那樣的事,肯定還是會憤怒不已。她心裡不願意,卻要被誠治強迫。」實情或許就如護士長所說,但在一次次地重複那樣的行為的過程中,她會不會漸漸湧現出某種感情呢?對於這一點,護士長說,可能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對女兒來說,父親是最值得信賴的異性。富子如果沒有認識到他們之間是近親亂倫,就會非常輕易地接受誠治。「不過話說回來,富子至少也應該知道那是不好的事情,大概也期盼著儘早擺脫那種異常的狀態。」護士長信心滿滿地說。雖說護士長已經離婚了,但畢竟是結過婚又有孩子的女人,她說的或許就是事實。
「那目前就先這樣,等富子打掉孩子,身體和精神恢復過來後,就讓她去替換誠治,就這麼辦吧。」院長說完,又徵求我的意見,「你覺得怎麼樣?」我當然沒有異議,至少千代的治療並不會因此變得更加棘手。
「千代還好吧?」院長順帶著問了一句。最近,我們給千代輸了各種藥液,還用了神經賦活劑等等,高價藥物使她的治療費用大幅上漲。治療費走的是人壽保險的支付基金,雖說晚三個月才能到賬,但也確確實實增加了醫院的收入。我回答應該沒什麼問題,院長點了點頭。
「那麼,等把各位的意見轉達給上級和學校的班主任之後,我再來拜訪各位。」野崎說完頓了頓,接著又說,沒及時發現這樣的問題,他們也需要承擔一定的責任。據他所說,本市的低保家庭大概有二百五十家,但福利機構只分派了三個員工負責跟進。從三萬的人口總數來看,二百五十戶並不是很多,但三個人負責的話,一個人就要負責超過八十戶,多少有些超負荷了。
「我們每月至少要拜訪一次所有的低保戶,但是拜訪一次並不能瞭解多少資訊,特別是像這次這件事,白天去誠治他們家拜訪的時候,家裡一個人都沒有,我們只能偶爾到這裡來見誠治,找他了解情況,因此就沒能發現這件事。如果早點和他女兒見面的話,我們可能早就發現了。」從野崎的這一通辯白來看,他大概已經因為這次的事件被上司批了一頓。
「昨天,我和班主任一起去了他們在沼田的家,被嚇了一跳。那裡真的是太髒了。從門口的木地板往前走,放了爐子的那間房變成了起居室,他們晚上好像也在那裡睡覺。寬袖棉袍和被褥之類的東西鋪在地上,漫畫書、週刊雜誌、學校的教科書扔得到處都是,地上甚至還有可樂瓶、用過的飯碗、泡麵盒,簡直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洗碗池裡堆滿了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洗的餐具和茶杯,平底鍋和湯鍋用完也都直接放在了那裡。房子看樣子有十多天沒打掃了,裡面還有據說是弟弟養的兩隻貓,其中一隻在蜜橘箱子裡生了六隻小貓。這家人可能之前就很懶散,母親住院後就變本加厲。那麼髒的地方,我連十分鐘都待不下去。不過呢,電視和手提收音機倒是特別美觀,可能是因為姐弟倆每天都在用吧。」野崎說到這裡停了停,又解釋說,從1948年開始,政府就允許低保戶擁有彩色電視機了。
「那如果女兒來了醫院,誠治回了家,他們家就會更加髒亂了吧?」聽到院長這麼說,野崎就笑著說,那個家已經不可能比現在更髒更亂了。
這個時候,我開始思考起誠治走過漫長的雪路,奔赴家中的事情。他的動力到底是什麼呢?就是為了和富子做愛這一個目的嗎?回想起誠治心無旁騖地朝前趕路的身影,我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那得好好和誠治交代一下讓女兒接替他陪護病人的事情了。」護士長說。院長點頭後看向我:「您來說怎麼樣?」
作為主治醫師,我沒有拒絕的理由,但我實在提不起勁去做這樣的事情。在我沉默不語的時候,野崎又說,根據福利機構的規定,他們會在下個月安排誠治去工作,然後停止發放低保。雖說要工作,但誠治現在已經沒法再去從事農業勞動了。誠治向農業協會借了不少錢,土地也因兩年沒有耕種而變得貧瘠至極,他自己好像也沒心思種地。「像他那樣健壯結實的男人,即便不做農活,只要有心工作,應該就能有讓他乾的工作。」對於誠治的就業問題,野崎顯示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然而,即便有了工作,在沼田那個沒有妻子的家裡,他和兒子兩個人的生活應該依然沒那麼容易。
「具體的情況就由您正式知會誠治,我們還得先告訴誠治剛剛談的墮胎的事情。」野崎接著就問能不能在病房裡和誠治見一面。護士長回答說,千代沒有意識,或許不會知道談話的內容,但她旁邊還有其他病人。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把誠治叫到走廊之類的地方以後再和他說這些。野崎說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聊那樣的話題,拜託護士長跟他一起去。護士長沉下臉點了點頭。
下午,我正在值班室裡寫病歷,護士長走了進來,說誠治現在就在門診室,希望我去跟他說清楚。在此之前,護士長和野崎好像就是在門診室裡和誠治聊的流產的事情。誠治自然沒有反對,不過也只是沉默地聽兩人在那兒說而已。
「更換陪護人的事情也已經跟他說過了,但還是想請您再去交代一遍。他好像很願意聽您的。」護士長的話裡暗藏險惡。「已經說過一遍的話,就不需要我再去重複一遍了吧。」我說。然而,護士長卻說:「您可不能逃避責任啊。」我問她什麼意思。她用略帶諷刺的目光看著我:「您太縱容那個人了。」
我並不記得自己具體在什麼時候縱容過誠治。在此之前,我警告過他很多次。當他在病房裡偷懶,不給千代翻身,又或是不給她換尿布時,我還斥責過他。我只把誠治當作陪護人員,既不會對他親近,也不會不理不睬。我心想,難道護士長知道了我曾在雪夜裡放跑過誠治嗎?但轉念又想,軍隊應該不會特意把這件事說給護士長聽。即便他說了,那件事本身也夠不上縱容。那個時候,我只是覺得把那麼一個認真趕路的男人拖回來不太好而已,但現在和護士長爭那些事情也沒什麼意義。她催促我說:「誠治還在門診室等著您呢。」
下午的門診室很是冷清。雪已經停了,雲層積壓得很厚,天色看起來像是到了傍晚一樣。正前方的候診室裡坐著三個人,似乎都在等著拿藥。我從他們面前經過,開啟了旁邊第二個門診室的門。誠治背對著我坐在圓椅子上,聽到我進去立馬轉過頭來。他還是穿著褐色毛衣和黑色褲子,和早上一樣。我本以為被野崎和護士長訓斥過,他會垂頭喪氣,沒想到他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看不出什麼異常。他像往常一樣把雙手疊放在膝蓋上,微微低著頭。
我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開口說:「你已經都聽護士長說過了吧?」誠治點了點頭,而後緩緩地將頭埋進雙手中。
「你乾的可真不叫個事兒啊。」我說著點燃香菸,吸口煙,再吐出煙霧,就這麼重複了幾次。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話說到這裡就可以結束了。我真正想問的,其實是那天晚上在醫院前碰到他的事情。那個時候,誠治到底要去哪兒呢?
「你晚上是不是有時會偷跑出去,然後到早上再回來?」聽我這麼問,誠治似乎被嚇了一跳,抬起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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