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眾神的晚霞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二月中下旬,我們開始給千代施行鼻飼。鼻飼進展得很順利。說是順利,其實也是因為千代沒有辦法表示反對,自然而然就沒有遇到什麼阻礙了。我們的營養餐叫普通a餐,針對的是沒有咀嚼能力、臥病在床的患者。除此之外,還有給腎病患者、腸胃消化功能障礙的患者吃的營養餐。根據患者的具體症狀,營養餐多多少少會有些不同。營養餐一天喂兩次,一天的分量裡包含一千五百卡路里的能量。喂患者之前,我自己品嚐了一下,營養餐幾乎沒有任何味道,只能聞到一股腥味,連廉價餐館裡的湯水都比不上。和我一起試味道的年輕護士直說噁心,吃進去後又吐了出來。

要想把營養餐輸送進胃裡,我們就得讓千代半坐起身靠在床上,讓食物靠著重力自然落下去。要是有手搖床,我們只要轉動手柄就能讓千代起身,無奈千代睡的是普通病床。

手搖床賣得很貴,整個醫院只有兩張,一張給了211號房的哮喘病人,一張給了阪田夫人。既然要做鼻飼,我們就應該給千代也安排一張手搖床,但又沒道理把那兩個病人的床搶過來用。所以,實在沒有辦法,我們只能在需要餵食的時候把千代扶起來,在她後背到腰那裡塞一條棉被。每次都要這樣操作確實麻煩,不過千代體型小,誠治再加一個護士就能比較輕鬆地辦到。扶起千代的上半身之後,誠治就要立刻往她鼻腔裡插導管。導管另一端經過喉嚨深處的時候,千代會犯咳嗽,還會搖頭,這時一旁的護士就要抵住她的下巴,千代會像被揪住了喉嚨的雞一樣不停地眨眼,導管就這樣一直插進她的喉嚨深處。只要一過喉嚨,接下來就很順利了。導管會在食道的吞嚥作用下,自然探入胃部。

正常成年人嘴唇到胃部的距離在四十到四十五釐米之間。千代體型小,插進去四十釐米應該就能抵達胃部深處。但如果插得淺了,營養餐會從導管漏入食道,所以最好還是往深了插。不過就算插得深,導管也只會捲起來,不會影響到餵食。所以,導管插到五十釐米刻度的時候,我開口叫停了。

千代的鼻子裡插著導管,眼睛不安地環視著四周。她眼裡的不安,似乎不是來自被人強逼著吞入異物的震驚,反倒更像是源自吞入導管的食道帶給她的生理性不快。

我把露在外邊的導管一端接在了吊在束腹帶上的玻璃瓶瓶底。這樣一來,開啟玻璃瓶下的開關,二百毫升褐色流食就會經由導管流入千代的胃中,看上去就像是水庫開了閘一般。就算把開關開到最大,流食全部輸送完至少要花費二十分鐘。當我把開關開到最大時,千代的表情依舊如常。營養餐源源不斷地流了進去,千代依然只是茫然地看著窗外,間或連眨幾下眼,似乎是因為陽光太過耀眼。用嘴吃東西的時候,千代的味覺會被觸發,她還必須進行咀嚼、吞嚥的動作,就多多少少會顯露出一些表情變化;而直接把導管插入胃部餵食,千代就不會有吃進食物的感覺,能感受到的,或許只有導管插入胃部引發的異物感,之後流食再慢慢灌注進去,令她逐漸產生飽腹感。事實上,灌進去的流食超過一百毫升以後,一直環視著四周的千代就放鬆了表情,微微眯起眼睛,似乎略有睡意。二百毫升全部輸送到胃部後,不知是不是因為肚子飽了,此時的千代又露出了分外滿足的表情。

導管其實可以插個兩三天,但我還是決定先把它拔出來。這樣到了晚餐時間還要再插一次,確實是麻煩,但我想,趁早多重複幾次,讓千代記住如何吞嚥導管會更好一些。人的咽頭部位彙集著特殊的神經,非常敏感。這份敏感在我們插拔導管時會起到阻礙作用。不過也正因為如此,人們平時才不會吞進過多異物。喉嚨的排斥反應是人體具備的合理反應,但就千代來說,她沒辦法自己吃東西,今後完全要靠導管輸送食物。如此一來,這種排斥反應反而會成為一種累贅。

我慢慢地往外拔導管,邊拔邊思考著合理的意義,漸漸覺出些許好笑來。生理學和解剖學教導我們,人體是以巧妙而合理的方式組合在一起的,身體下意識的反應會對外界自動做出防禦。比如說,有灰塵即將飛到眼睛裡的時候,人就會自然而然地閉眼;身處亮處時,瞳孔收縮,身處暗處時,瞳孔擴張;水喝到氣管裡了會嗆著;熱的時候會流汗。還有其他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做出的種種下意識的反應,全都是合乎生存這個目的的合理反應。我還記得曾經和朋友因為發現了精液不和小便一起出來的合理反應,笑得不能自已的那段往事。

然而,人體的這些巧妙構造似乎只在健康人身上才顯得合理,對千代那樣癱瘓在床、要通過導管進食的人來說,它們就很難稱之為合理了。至少對千代來說,咽頭黏膜的排斥反應和咬住導管的牙齒都是一種阻礙。

想著想著,我苦笑起來。這時,一旁的護士長問我在笑什麼,我回答沒什麼,護士長卻依舊狐疑地看著我。見我在病人被插導管痛苦萬分的時候還能笑得出來,護士長似乎有些不快。從千代胃部抽出來的導管混合著唾液,一端還沾著剛剛輸送進去的流食黃水。想到晚上還要再用,我就囑咐護士把導管拿去清洗消毒。

給千代鼻飼的時候,誠治始終一言不發地看著。剛開始,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景象一般後退了一步,後來就開始探身去看千代的表情和玻璃瓶中不斷減少的流食。當導管伴隨著不停的咳嗽聲抽離人體時,他甚至還輕輕嘆了口氣。

「我們現在這樣做,就是因為你不肯好好餵飯。」護士長說道。誠治背過了臉。「今後每天都要像這樣喂她兩次。」聽到這句話,誠治順從地點點頭。

說句實話,換成鼻飼對誠治來說,可能是一件值得感恩的幸事。這樣一來,他再也不用一勺勺地把飯喂到千代嘴邊,給千代喝味噌湯了。導管插拔必須交給護士去做,誠治只需要看著流食進入千代的胃部就行了,這比起從前應該是輕鬆了很多。

「可憐啊,今後就只能吃這種沒有味道、沒有吸引力的東西了,不過營養倒是不用擔心了。」護士長對千代說道,彷彿千代能夠聽懂她的話似的。在此期間,誠治依然驚奇地看著鼻腔裡插進了導管的妻子。

二月末的雪,是一場令人疑心先前的晴天彷彿未曾存在的大雪。我早知道二月中旬到二月末之間會下大雪,只是等到它真的來臨的時候,難免還是會覺得心情消沉。近來一直是暖和的天氣,我都以為春天就快到了,結果來了這麼一場雪,讓我產生了一種遭遇背叛的感覺。落下的積雪一下子又把街道、田野帶回了冬天,讓人再次意識到春天還很遠。

早晨的大雪中,一個病人伴隨著急救車的鳴笛聲來到了醫院。我被叫了過去,到那兒一看,只見一個男人躺在床上,身上裹著毛毯。

「人好像已經死了。」如身穿白大褂的急救車司機所言,男人已經停止了呼吸。他露在毛毯外的臉黑黝黝的,像是被雪曬傷了一樣;嘴唇略微張開,帶著笑意;頭髮溼漉漉的,不知是不是因為凍過後又化開。男人有一張瘦長的臉,看起來似乎已經過了五十歲。

「今早,我開著掃雪車清掃東六號路面上的積雪時,發現這個人倒在了路邊。他掛在犁雪機前面,沒有被軋住。」警察身邊的掃雪車司機嗓音洪亮地說道。我掀開毛毯一看,男人穿著黑色外套,腳上是一雙長靴,身上確實沒有任何傷痕。他的兩腳稍稍外傾,膝蓋略微彎曲,手臂貼在身側,掌心朝上。「看這副樣子,好像是隨意走到了路中央,然後就地仰躺著睡下了。」男人穿了衣服的地方也是一片冰冷。從顎關節的僵直狀態來看,他應該死了有五六個小時了。

「那就是說,他的死亡時間是在今天早晨的三點到四點之間。」我聽著警察的話,邊點頭邊叫護士脫掉男人的衣服。男人身上沒有外傷,但總歸還是要好好確認一下。護士本想不用剪刀,直接把衣服脫掉,但男人全身的關節已經僵直,衣服很不好脫,護士只脫了稍大一些的外套和褲子,裡面的西裝只能從袖口那裡剪開。男人穿著一身灰色的西服套裝,裡面還有一件栗色的毛衣。西裝前面破了,毛衣胸口處有像是醬油汙點一樣的痕跡。

「他的身份還沒有確認,看著像是啟北宿舍的老爺子。宿舍那邊應該會有人過來。」警察邊說邊從老人口袋裡拿出他的遺物,一字排開:五百日元的紙幣一張,一百日元和十日元的硬幣各兩枚,像是擤鼻涕後揉起來的衛生紙團,一條髒手帕,寫著咖哩飯字樣的餐券,撕去了副券的色情電影票,還有一個紫色的平安符小袋子。

「東六號線通往啟北宿舍。他大概是在新川大道那邊喝了酒,回去的路上出的事。有人常常看到他在新川大道附近喝酒。」啟北宿舍是市裡開辦的養老院,離市中心一點五公里,在可以步行來往的範圍內。因為要給人做體檢,我曾經去過那裡一次。那裡雖說是養老院,裡面卻有很多老人是因為不想給子女添麻煩才住進去的,因此並沒有那麼沉鬱。一些有點兒小錢的人似乎也住在那裡。

脫光衣服的老人膚色白皙,右側腹部有被蟲蟄過的痕跡,下腹部有一道三釐米左右的傷痕。當然,傷痕年代久遠,與他的死因沒有直接關係。他的頭部也沒有外傷。湊近他的臉一聞,就可以聞到一股輕微的酒精味道。從死亡五六個小時後依然帶著酒味這一點來看,他應該喝了很多酒。脫完衣服後,護士用毛巾簡單地擦了擦他的身體。

擦完全身後,兩個啟北宿舍的員工過來了。其中一個是秘書長,還有一個是福利方面的相關人員。兩人見到老人,立刻喚了聲「吉先生」。「怎麼會這樣……」秘書長說著,就握住了老人張開的手。聽秘書長說,老人的名字叫高澤吉次郎,雖然外表看上去很年輕,實際上卻已經六十九歲了。他是五六年前來到啟北宿舍的。老人原本在一家林業公司任職,後來到年紀就退休了,退休後因為與兒媳婦關係交惡,就搬進了宿舍。

「他是個熱心腸,人很好,就是太愛喝酒了。我們提醒了他無數次,他都聽不進去。昨天值班的工作人員很擔心他,還到處找他來著。我們這裡不是牢房,也不是醫院,沒法對老人說重話……」秘書長辯解般說道。老人的脖子微微彎曲,就像在聽秘書長講話一樣。護士給老人擦完身後,把毛巾蓋在了老人身上,又把老人的大衣罩在外面。在養老院的人帶著老人的家居衣物過來之前,他要一直保持這副模樣。

「他不是死於事故啊?」聽到秘書長髮問,我回答說,人應該是被凍死的。老人有攝護腺肥大症,偶爾會小便不暢,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正兒八經的疾病了。如果他有高血壓或是心絞痛之類的老毛病,倒還有可能走著走著就倒地不起,但沒有看到他倒地時的狀況,一切就都不好說。至少,只有在人活著送過來時,我才能做出判斷。從他身上有酒味,人又倒在路邊來看,判定為凍死在雪中應該是合情合理的。事實上,每年冬天都會有那麼兩三個人凍死在稍稍遠離街道的地方,其中既有像老人這樣喝醉酒的人,也有在暴風雪中迷失了方向,走著走著就倒下去的人。那一帶少有人家,一旦颳起暴風雪,原本的積雪就會被捲到空中,遮蔽人的視線。即便在國道上,也常常有很多車輛因此滯留。昨天的雪很大,但也沒到暴風雪那種程度。彷彿填滿了整個天空的大片雪花持續不斷地降落,雖然下得很大,卻也帶著二月末降雪的溫柔感覺。

「宿舍就在四五百米開外,他為什麼沒走到呢?」秘書長說完,對著大衣下老人的遺體雙手合十。確實,老人被發現的地方距離宿舍只有五六百米,再大的雪,也不至於讓他在這點距離內迷失方向。

「有沒有可能是自殺?要是自殺的話,我們就要做不同的處理。」警察說道。我回答說不會,如果是自殺,老人應該會選擇其他更加合適的方法,也不會喝這麼多酒。然而,警察似乎依然不太相信,就詢問秘書長老人最近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沒什麼不對勁的,昨天也像平時一樣,吃完晚飯和我們說要去街上,然後就出門了。他之前出去過很多次,大家誰也沒有放在心上。值班的工作人員說釋出了大雪警報,讓他早點回來。宿舍晚上九點會點一次名,不過就算不在也不會受到什麼懲罰。大家都是成年人,自己又有鑰匙,我們也不好說什麼。」宿舍過來的另一名工作人員說道。和秘書長一樣,他也只是在解釋宿舍一方沒有任何過失。

「可是,他都走到那裡了,為什麼還要睡在雪地上呢?」警察看看秘書長,又看看我,開口說道。「會不會是想休息一下呢?」我說。警察一臉不可思議地對我說:「半夜在大雪裡休息?」

我問警察有沒有喝醉後仰躺在雪地上的經歷。「我怎麼可能做那種蠢事呢。」他苦笑著說。「說起來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曾經這樣做過。」我說,第一次是在回公寓途中經過的兒童公園前,第二次是在鐵道口前的建材存放場旁邊。每次都是下雪天,路上不見一個人影。我當時並沒有覺得太累,只是莫名地想要仰躺在雪地上試試。道路兩邊堆積的雪深過了一米,後背碰上去的時候,感覺就像陷進了用雪做成的棉被裡。躺在雪地上,無數的雪花落在我的臉上。不知是不是因為喝醉了酒,我感覺不出絲毫的寒冷。實際上,下雪的時候,雪雲遮蔽了冷空氣,氣候會出人意料地暖和。雪花接連不斷地落在臉上,我卻依然不覺得冷,發燒的皮膚反而感到十分舒適。一開始的時候,雪花會被臉上的溫度融化掉。漸漸地,它們會在眉間或耳朵附近堆積起來。當然,胸口和腳上也會積雪。「人要是這麼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當時,我心裡想著要快點起身,卻怎麼也不想動,老人大概就是這種情況。」我說。警察環抱著雙臂,似乎不太理解我說的話。

「他明明有更好的大衣,卻總是穿得破破爛爛的,結果大冷天把自己凍死在雪裡。」秘書長摩挲著老人的胸口,動作略有些浮誇。

「總而言之,沒人知道老人真正的死因啊。」警察像是下最終總結似的說道。

快到出診時間了,檢查間周邊的人越來越多。聽說有個凍死的人被送到了這裡,大家就都聚到這裡來瞧。「是高澤老爺子。」看來人群裡還有認識他的人。我要去做別的事情了,就對警察說,自己會在白天寫好老人的死亡診斷書,請他下午再過來取。秘書長拜託警察用急救車把老人運回宿舍。

因為這起突發事件,我查房的時間比平時晚了三十分鐘左右。或許是聽陪護說起過,病人們似乎全都知道醫院來了一名死者。關於這一點,我是從他們緊張的表情裡看出來的。

病房這邊一切正常,非說有什麼異常的話,就是206號病房裡的那名因為骨折住進來的少年出現了急性闌尾炎的症狀,以及之前住進來的哮喘病人的嘔吐物裡摻入了輕微血跡。我給少年開了抗生素,準備先觀察一段時間,哮喘病人就交給專攻內科的院長診治。

黎明時分,213號病房的阪田夫人又打了一針鴉片製劑,之後就一直沉睡著。自從收到阪田的請求後,我給他的妻子打麻藥就再也不像以前那麼小心翼翼了。我還對護士說,到了深夜,當她痛得厲害的時候,護士們可以自己看情況使用麻藥。嚴格來說,這樣做違反了醫師法,但是每天晚上阪田夫人疼痛發作時,我都要被叫醒,這也實在是太累人了。「病人因為打針出現異常反應時,你們再聯絡我。」於是,這幾天白天和晚上,阪田夫人基本都要用一支麻藥。由於麻藥的關係,她的疼痛略有緩解,但也因為其中的副作用,她一天中的大半時間都昏昏沉沉的。

「媽媽又掉了一顆牙。」阪田夫人的二女兒給我看包在紙裡的牙齒。她從上週起就接替了大女兒,在醫院裡陪護母親。阪田夫人掉的是右邊的犬齒,牙釉質已經變成了茶褐色。從開始使用麻藥到現在,這已經是她掉的第二顆牙齒了。她的頭髮白了一大半,皮膚也呈現出常打麻藥的病人特有的乾枯感,靜脈一條條凸起,任誰見了都不會認為她只有四十八歲。大量的麻藥無疑正蠶食著阪田夫人的身體,只有心臟相較而言還比較頑強,那是支撐她繼續活著的原因。缺了門牙和虎牙有礙觀瞻,但是對於時日無多的人來說,補牙本身也沒什麼意義,況且即便是要補,醫生也很難把假牙鑲進她萎縮至極的牙床裡。二女兒也清楚這一點,只不過是單純向我彙報掉牙的症狀而已。我提醒她可能還有其他鬆動了的牙齒,要注意防止病人誤吞,隨後又詢問了病人的小便排洩量。照阪田夫人現在的狀況,再用聽診器做檢查也沒什麼意義了。與之相比,小便排洩量和體溫變化才是更加需要關注的地方。「小便有四百毫升。」二女兒回答說。尿液的減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合理的,畢竟病人的水分攝入少,但無可否認的是,阪田夫人的腎臟功能確實是每況愈下了。

我看著阪田夫人露出死相的沉睡面容,準備離開病房。就在這時阪田出現了。他穿著大衣,右手拿著帽子。自從前幾天拜託我給阪田夫人止痛後,他似乎稍微找回了一點精氣神。

「早上好。」阪田打了個招呼,眼裡流露出有話要說的意思,於是我走到了走廊上。確認四下無人之後,阪田對我說,他計劃四月初去趟歐洲,不知道走不走得開。

老實說,他這麼問我也答不上來。「是跟著金融經理人組成的考察團一起去。因為還要在倫敦開研討會,他們叫我務必參加,但我妻子現在又是這麼個情況……」

我無法斷言阪田夫人究竟什麼時候會死,可能還能熬一兩個月,也可能明天就會停止呼吸。但目前來看,比起癌變,心臟和腎臟能堅持到什麼時候才是左右生死的關鍵。它們或許會在某一天突如其來地停止運轉,就像枯樹突然倒地一樣。這件事無論發生在今天,還是發生在一個月後,都不奇怪。現在,我能明說的就只有阪田夫人已經病危,無力迴天了。硬要說期限的話,也只能說大概還剩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要能去我就去,該給他們一個明確的回覆了……」從阪田的表情中,我察覺到了他想要去的心情,但我不敢明確斷定阪田夫人的死期。如果我說可以去,但阪田夫人偏偏在他外出時去世,我就會很難辦。「抱歉,現在什麼都說不準。」我扭了扭脖子,阪田微微點了點頭。如果阪田夫人在這一週或者兩週內去世的話,他舉辦完葬禮後或許就可以去了;如果是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之內去世的話,他依然還有去一趟的可能。阪田一家早就做好了阪田夫人去世的心理準備,她死後應該也不會發生糾紛或什麼棘手的麻煩事。只要葬禮順利舉辦,大概就不會產生任何問題。

「我去不了,是嗎?」阪田又一次問道,我卻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四月出行好像是不行的,但可能也沒什麼問題。不過話說回來,去或不去本來就不應該由我來決定,而是應該由阪田自己來決定。要是覺得妻子去世時自己不必守在一旁,他就可以去;要是覺得自己必須待在妻子身旁,他最好把那邊回絕掉。連這樣的事都交給醫生來決定,未免太出格了。

「那我還是別去了吧。」聽到這話,我點了點頭。我已經對阪田夫人使用了加速死亡的藥物,現在還要讓我預測她死去的時間,活人真的是太過隨心所欲了。

和阪田分別後,我去了旁邊千代的病房。同往常一樣,我剛進去就聞到了強烈的除臭劑氣味。護士長交代過要撒除臭劑,誠治記住了這一點,總是會胡亂撒很多。

千代和阪田夫人正相反,最近有些發胖了。短短幾天過去,她的皮膚泛出光澤,臉頰也豐滿起來。「看來鼻飼見效了。之前那麼瘦,就是因為誠治不讓她好好吃飯。」護士長滿意地說道。一天兩次的流食雖然味同嚼蠟,卻能給臥床不起的植物人提供充足的能量。千代一副吃過早飯的樣子,眼神滿足地看著窗外的降雪。她什麼都沒說,但最近我們通過表情就能知道她有沒有吃飽。我們進入病房的時候,誠治慌慌張張地合上書,想把書放到床邊,結果書掉到了地上。「又是漫畫吧。」護士長嘖了一聲,躬身撿起雜誌。雜誌攤開的頁面上是一張彩圖,圖片里尼姑裝扮的女人下身赤裸,正被一個粗野的男人侵犯。

「下流!」護士長慌忙合上雜誌,又把雜誌扔回到地上。「這裡是醫院,請不要把亂七八糟的書帶進來。」護士長狠狠地瞪著誠治,臉色通紅。誠治把手擋在額前,垂下了頭,這是他感到窘迫時的習慣性動作。他照舊穿著不變的褐色高領毛衣和黑色褲子,褲子的拉鏈有一段沒拉上。

我們一直錯以為誠治看的只是漫畫。窗邊摞起來的書堆裡,漫畫確實佔了絕大部分,不過其中似乎還隱藏著幾本黃色書籍。

「早上尿布已經換了吧?」護士長像是要重整氣勢一般,從床腳邊掀起了毛毯。毛毯掀起的瞬間,一股惡臭飄散開來。「還沒換啊,請你現在立刻換尿布。」聽到這話,誠治又一次撓了撓頭。

自從實行鼻飼後,千代的排洩就變得相當規律了。千代無法告訴別人自己什麼時候要大小便,按理說必須隨時準備好給她換尿布,不過現在只要早上換一次,白天換三次,晚上入睡時再換一次就足夠了。護士長將換尿布的時間寫在紙上,又把那張紙貼在了病床上方的牆壁上。此前,千代偶爾還會拉肚子,自從實行鼻飼後,拉肚子的情況也消失不見了。每天早晚,千代都會像例行公事一般排出泛著綠色的軟便,每次的量都差不多。牆上貼著的紙上寫了早上八點要換第一次尿布,誠治又偷懶沒換。

誠治掀開千代浴衣的前襟,扯平夾在她胯間的尿布。他把左手插到千代的屁股下面,抬起千代的腰,就著空隙抽出尿布,之後用尿布乾淨的邊緣擦拭千代的胯間;接著,給千代拍爽身粉。誠治的大手拍打得啪啪作響,動作做起來已有幾分熟練。千代的下半身就這麼毫無保留地顯露在人前。她黑色的陰毛生長稀疏,恥骨隆起,突顯出骨頭的形狀。拍完爽身粉,誠治蹲下身,從床下拿出替換的尿布,把它拉開成丁字形。「不行,我不是說過嗎,直接這樣用太浪費錢了。尿布很大,你要把它分成兩半,這樣就可以用兩次。」護士長推開動作遲緩的誠治,伸手拿過尿布。「剪子呢?」護士長問。誠治正要去床頭櫃下面找,護士長已經從巡診車裡拿出剪刀自己剪好了。「要這樣放。這樣也夠大了,對吧。」護士長兩手交疊著拿起尿布,把尿布墊在了千代身下。「下面都溼了,床單也要換一下。」護士長說著嘆了口氣。誠治把剛剛抽出來的尿布團成一團,想要塞到床下面。

「不是吧,下面攢了多少尿布?」護士長從床下拉出了誠治想要往裡推的水桶,藍色的塑膠桶裡塞滿了尿布。「換下來了就馬上洗一下啊,堆在裡面會發臭的。你也可以用一次性尿布,但我看這裡面的都不是吧。我不是說過嗎,要先用手洗,然後再放到洗衣機裡洗,為什麼不按我說的做呢?」誠治右手拿著團成一團的尿布,呆呆地站立著。

「真是的,你真是無可救藥了。還有你們兩個,我之前很嚴肅地交代過吧。」忍無可忍的護士長把怒氣撒到了跟著過來的兩個護士身上。我把聽診器貼在千代胸口,聽了一會兒她的心跳,隨後離開了病房。

雪到了傍晚就停了。夜色臨近時停雪,家家戶戶屋裡屋外的燈就在新雪中一齊亮了起來。窗下行人的交談聲清晰可聞,看來空氣已經變得澄澈了。

今晚是我值班。五點暫時結束工作後,我回到公寓,準備稍事休息。走到公寓門口時,左手邊的空地上傳來孩子們歡快的聲音。我順著細細窄窄的雪路走過去,想看看他們在做什麼,只見十來個孩子正聚在一起玩橄欖球。他們佔據的空地是醫院用地,往後可能會用來加蓋房屋,不過現在還是空蕩蕩的,角落裡堆放著的木材和空箱子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孩子們追著球,在雪地裡跑來跑去。場地一邊有根晾衣竿,被雪掩埋著,只冒了個頭,另一邊豎著棵細細的楓樹。孩子們就把這兩個地方當成了球門。

我站在公寓旁邊,看了他們一會兒。學生時代我也玩過橄欖球,但是看別人在雪地裡玩還是第一次。雪積了有一米深,跑起來是很艱難的,然而晾衣竿和楓樹間的雪已經被踩結實了。他們腳下都是積雪,衝上去抱人截球也不會受傷。球朝著晾衣竿的方向滾去,被截下後又開始往回滾。一群孩子中有個大塊頭的男人,他抱著球越跑越遠。我立刻認出那個男人是誠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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