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輕井澤

我傷感的青春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在那林木幽深之處,有一幢別墅,就是在那裡,兩人緊緊地擁抱著,共同邁向那理想的極樂世界。

想到這裡,我小說的結尾也就漸漸地明朗了起來。

選擇輕井澤作為我小說男女主人公殉情之地,還有一個原因是不能否認的,這就是有島武郎與波多野秋子也是在那裡殉情自殺的。

大正十二年(1923年)元月,當時文壇的寵兒有島武郎與《婦女公論》的美麗女記者波多野秋子,就是在輕井澤他們自己的別墅裡自縊而死的。那時武郎四十五歲,秋子三十歲。武郎七年前喪妻,有著三個幼小的孩子,秋子也有她自己的丈夫。

作家與女記者相愛並不稀奇,但愛到一起去死,這實在是古今罕見的。

這兩人為什麼要選擇死亡呢?

近松的小說中曾經描寫過戀愛自殺的情節,但那是書中人物為生活所迫,男女身份懸殊,為世人所不容才被迫自殺的。可武郎與秋子卻沒有這些苦惱,至少在外人看來,他們倆沒有什麼定要選擇死亡的理由。

査一下武郎臨死前的日記,記著這樣的話:「現在,我們兩人感到了絕頂的幸福,因此決定去迎接死亡。」

不是為了金錢,不是為了道德,只是為了絕頂的幸福,才走向死亡的。

如果說,現代的為愛情而拋棄生命,這兩人便是最典型的例子了。

然而,他們的死畢竟太壯烈,太悽慘了。

他們倆是在別墅的橫樑上並排吊死的,死後也沒人去,所以遺體就一直吊在那裡。

一直過了一個月,別墅的管理人員去那裡才發覺,但由於正逢梅雨季節,兩人的遺體已完全腐爛,從頭到腳蠕動著無數的蠅蛆,不斷地朝下滴著膿水。

現在兩人縊死的別墅還在,叫作「淨月庵」。本來那別墅是在別的地方,後來當地的人將它移到了鹽澤湖畔,儲存了下來。但兩人自殺的那個房間卻被拆除了,這是為什麼呢?

也許兩人死得太悲慘,人們是實在不忍再想起那情景。

再去輕井澤的老街三笠賓館附近,平緩的斜坡一百米外,有一塊「有島武郎古居」的石碑,這便是有島武郎自殺的別墅的原址了。

我去那裡時,正好也是梅雨季節,淅淅瀝瀝的雨中,四周的樹木、雜草溼濡濡的,顯得格外地蔥鬱。在這樣的環境裡,聯絡到武郎的死,心情不由地沉重壓抑起來。

也許感到武郎與秋子的死太悽慘了吧,我在小說《失樂園》中儘量將男女主人公的死描寫得華麗莊美一些。

首先兩人自殺的房子不是古色古香的舊別墅,而是選了一處現代式的豪華的房子。

我心裡是感到,死要死得壯美、華麗,房子是襯托,當然要與此相適應。正好我有一個朋友在輕井澤有一幢小洋樓,於是我便以那洋樓作為藍本,從初夏的梅雨季節到風吹落葉的秋天,我好幾次去那小洋樓,有時住上幾天,腦子裡一直在醞釀著男女主人公死的情節。

有時我去落葉松林中散步,去附近的萬平賓館喝上一杯咖啡,有時開車風馳電掣地去鬼押出,然後從那裡眺望雄偉的淺間山,眺望那圍繞在山間的雲彩和風煙。

有時,專挑那黎明、晨霧繚繞時分,去那洋樓裡。此時朝霞映著無數的落葉松林熠熠生輝,時而有幾隻猴子與松鼠出沒林間。到了傍晚,大氣漸漸透出寒意,暮色朦朧中,靜靜地眺望那遠處的街燈,慢慢地林中更暗了,在那夜幕遮蓋下的樹林裡,即使落下一片葉子也能聽見,整個森林靜謐極了。

城市、森林、山巒、湖泊,一切的一切都被夜吞沒了。這時靜下心來,想象著決心去死的男女主人公的心境與情感,耳邊就像真能聽到他們心靈深處的聲音一樣。

死的地方找好了,可死的體驗,作為作家卻是不能親身況味的。這隻好盡心地去揣摸思考了。所以,我那一次次去輕井澤的小洋樓,每次去的心情真好像自己要去死一樣,帶著這樣心情,在那裡迎來朝陽,送去晚霞,從中體會著、醞釀著、想象著小說中人物的各種細節。

不可思議的是,當我提到死的時候,自己真的會有一種去死的感覺,用這種眼光去看周圍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會顯得生氣勃勃,充滿著生命的朝氣。

即使是毫不引人注目的一棵小草,或是庭院裡小樹上掉下來的一顆果子,一下子都有了意義,都會使人感到生命的存在與可貴。

《失樂園》連載到後半部分時,我在輕井澤度過的那幾天,真正地感到自己與小說中的人物融為一體了,共同呼吸,共同感受,共同擁抱著這世上無限美好的愛情。

現在,輕井澤又是靜謐的晚秋時節了。

現在的晚秋與那時我寫《失樂園》時的晚秋沒有什麼兩樣,淡淡的秋陽,還是充滿著愛的溫暖的吧。

那時,在那靜謐之中,我真正地感受到了愛情!

所以我能寫《失樂園》,所以我能將小說中男女主人公的死,寫得那樣壯麗生輝。也許帶著必死的決心,所看到的世界便更加充滿生氣,更加熠熠生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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