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瘋狂地相愛,最後共赴天國的地方。
平成七年(1995年)九月我的小說《失樂園》在《日經新聞》連載時,我就時時思索著這個地方。
本來我並不太注重構思完整後才動筆的寫作方法,我寫小說動筆前只有大略的一個故事框架,具體細節並不太多考慮。推理小說我不懂,但寫男女戀情的言情小說,往往許多細節在寫作過程中根據情節臨時信筆拾來,這樣成功的機率要大得多呢。
這也許是寫言情小說最難的地方,當時寫《失樂園》時也一樣,我只是粗粗定了一下男女主人公最後自殺的結局。
在小說連載過程中,不斷有人問我:「這兩人最後會有怎樣的結局呢?」
對這個問題,我總是隻有一句話:「一定有個好結局。」
聽了我這個回答,十個人中有十個人是相信小說中兩人最後會幸福美滿的。
我對他們的這種理解只能不置可否,他們所以為的幸福美滿也許就是結婚吧,然而小說的結尾卻使這些人大感意外。
老實說,隨著自己的年齡增大,我並不能苟同幸福美滿即結婚的世俗看法了,當然也壓根兒沒有寫這種小說的打算。
如果真是結婚便幸福美滿,那麼現實生活中無數對男男女女該是非常幸福美滿的了,他們應該整天笑容滿面才是呀。
但現實是,有不少人結了婚卻整天表情暗淡,唉聲嘆氣,倦容滿面。如此看來,結婚並不能說是幸福美滿,或者說結婚是件十分累人的事情才對呢。
不管怎樣相親相愛,一旦結婚,生活一穩定,相互間就會產生推諉、任性,由此而進一步生出惰性、倦怠來。
那麼,真正的幸福美滿是否存在呢?男女之愛情能否永久不變呢?
考慮再三,只有一個結局就是讓愛的頂點發生在兩人生命的完結之時。
「在這世上,生命要保持永恆,愛情要保持純潔,這最完美的表現除了死是別無他法的。」
這名言是近松(江戶時代歌舞伎劇,淨琉璃的作者)得出來的。從這俗世上逃開毅然選擇死亡,這不是失敗的逃避,是追求永生的積極進取。
確實,男女愛到極端便一起自殺殉情,這有點舊時社會的色彩,要使它為現代人所接受,想來想去只有如小說《失樂園》中結局的那種辦法了。
一般說來,考慮自殺殉情的地方,首先便是寒冷靜謐的北方地區。
譬如,晚秋的阿寒湖和支笏湖,或者這些湖畔的叢林山間,最好有一幢獨立的小房子。說是北方,並不一定指北海道,東北、北陸地區,或者山陰等那些臨海的靜謐地區,再有些樹林環抱就更好了。
這樣想著,在小說連載中我開始尋找這麼一個地方,但卻沒有中意之地。
這種場合,最難的是當事者兩人即使是視死如歸,將死看作得到幸福的最高境界,但對局外人來說,這畢竟是件煞風景的事情。
所以,我如果將兩人的自殺場所放在北方什麼湖畔的賓館裡,那麼那些地區的賓館便會使人聯想起有人自殺過而對其敬而遠之吧。
當然,我可以隨意臆造出一座子虛烏有的賓館來,但這樣就缺少真實性,難免使小說給人一種牽強附會的感覺了。
如果將兩人自殺之地放到國外,那麼必須有許多出國的鋪墊描寫,這樣小說情節就會拖沓,失去緊湊感。
如此反覆思考,最後決定將兩人自殺的地方放在離東京幾小時路程,但又要使人信服,符合人物浪漫性格的地方。
這樣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了輕井澤這個地方。
眾所周知,輕井澤離東京車程兩小時(1997年9月新幹線通車後時間縮短了一半),從明治時代開始,這裡就是有名的避暑勝地。最初遊客大都是外國人,漸漸地,財界巨頭以及各界名士都在那裡求田問舍,蓋起了不少別墅。而且這地方林木叢生,青苔掩石,東京地區來這裡的遊人很多,所以一些旅館歷史悠久,印象中是個上層社會名人雅士聚集的高階地區。
除此之外,還考慮了伊豆、房總、奧多摩、日光、箱根等地,但比起輕井澤總有些不足之處。
或許,我將小說中男女殉情自殺的場景放在我自己喜歡的地方,住在輕井澤的人會感到不可思議,但我確實是喜歡輕井澤附近的那一片片修長整齊的落葉松林,以及淺間那雄偉的遠景,而且真的是因為喜歡,那個地方才是我最終決定的選址。
另外還有一個因素,就是小說中男女主人公對死的憧憬,這種埋在他們心裡的情緒,需要有外在的環境來表現,一定要找個雄偉壯觀的自然場景,才能將他們倆的死襯托得更加鮮明壯麗。
這就更堅定了我選擇輕井澤這地方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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