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二年級,我十七歲,冬子一身學生服,童花頭,天真爛漫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全班50多名學生,男生女生大約各佔一半。在全班的女生中,冬子是出類拔萃的,她的美麗使當時初次體驗男女同一教室上課的我感到不敢正視的炫目耀眼。
這麼說倒不是指她的打扮和長相有什麼特別。聽說她的母親是秋田人,她的臉蛋和身材確實都十分小巧,雪白的肌膚,就像深山裡的蟹爪蘭,給人一種文靜、淡雅的感覺。
也許是天順人意吧,班級排位子時,冬子排在了我座位的斜對面,又正巧她家住得離我家很近,上學、放學時常會同路。
據說男女同一教室上課的好處是利用男生的自尊心,使他們為了不被同班的女生看低而拼命地學習。
這也許不錯,我自己確是如此,學習十分用功。當然,上課時的目光除了黑板,還時時地朝冬子的方向游移不停。看到她怔怔地看著窗外,便會猜測她在想什麼。看到她屈背伏在課桌上記筆記,便會情不自禁對她學生服下露出的白色內衣瞟上幾眼。有時還會痴痴地思索,那女性的學生服為什麼會這麼短呢?這或許是設計者有意想讓女學生舉手或彎腰時露出裡面的內衣吧。當然在我眼裡,這麼多女生中間,冬子的內衣是最白最白的。
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班裡的其他男生也都喜歡與冬子交往,想方設法去接近她的大有人在。其中有一位r男生,看上去有點流裡流氣的,不在我們班裡,卻時常下課跑到我們教室外隔著窗對冬子大聲叫喊:「好漂亮的妞啊!」對方也許是在想方設法討好冬子,可冬子對他的作為卻始終反應淡淡的,臉上的神色也漠然無視的。
說實話,我就是喜歡從側面看冬子那漠然無視的神情。
冬子平時話不多,女同學們聚在一起,她也不太談笑,多數時間是默默地聽著別人講話。這麼說不是冬子不會說話,該說的時候她會毫不猶豫地表達自己的主張,話不多,往往只有輕輕的一句,但分量很重且切中要害,每當此時,便會使人從她那文靜的外表裡感受到一種剛毅、堅強的性格。
表面文靜、淡雅,內裡剛毅、堅強,這樣的冬子真是將我迷得神魂顛倒了。
可是,我與她的關係始終親密不起來,始終沒能超出一般同學的關係。
究其理由,首先是我自己太幼稚,沒有向她靠攏一步的勇氣。
說心裡話,我是十分想與她產生一種關係的。我說一種關係,不是那些男女之間的什麼關係,而是一種心心相印的精神關係。有這種想法,實際是我少年期的一種獨特的情愫和童貞少年對性的一種不安的表現。
然而,我心裡卻始終在尋找著機會,想對她說一聲「我愛你」。教室裡無人的時候,上學、下課回家的路上,還有圖書館裡,有時冬子也會來到我的身旁。她當時稱呼我為「阿淳」,這麼親切的稱呼可見她對我是有好感的。
但是自始至終,我還是沒能對她說出那句心裡的話,這是為什麼呢?
現在回想起來,總有一個身影浮現在我的眼前。
村田裕介,是高二下半學期從別的學校轉校過來的,他借住在冬子的家裡。冬子的父親原來在三菱所屬的公司工作,後來退職在家,便將自己家裡空餘的房子出租給以前同一公司人員的孩子住,村田就是其中一人。他高高的個子,長得很神氣,成績也很好。
村田在班裡和我關係不錯,我對他也有好感,交上朋友後去他住所玩,便察知他心裡喜歡冬子,冬子也對他抱有好感。
這麼認為,當然也沒什麼根據,只是當時一位少年的直覺而已。
他們兩人住在同一屋簷下,可以說是朝夕相處,我硬要擠進去是不會有什麼勝算的。我這麼提醒著自己,不由感到心灰意冷。這時,又一位女孩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她就是我同班同學,加清純子。
「給你慶賀生日,下午五時在薄野的‘米蘭特’等你。」
她突如其來的一封信,使我扭扭捏捏地去了咖啡館「米蘭特」,同時也使我們倆終於有了單獨在一起的機會。
純子是我同班同學,可當時已是一位頗有名氣的天才少女畫家了,她的作品在北海道和東京的畫展上都有展出。白白的臉蛋,大大的眼睛,平時總喜歡穿鮮紅的大衣,鮮紅的皮靴,頭髮卻是染成茶色的。純子性格開朗、奔放,時常深更半夜地在咖啡館、酒吧裡與一些畫家、記者,所謂的文化人廝混。據說還與這些畫家、記者有著曖昧的關係。學校上課老是缺席,有時來也總是早退,老師們也不知是因為她天才少女畫家的身份還是別的什麼,總是對其放任自流。
老實說,不管她有多麼天才,我心裡對她還是不屑一顧的。只是會畫幾筆畫而已,高中生畢竟是學生,這樣無規無矩的太不像話了。
所以我對她的態度一直是冷冷的,但僅僅是一封信,便將我對她的不滿一筆勾銷了。
或許青春少年,情感本來就是這麼易變、脆弱的吧。那天被純子約去了咖啡店,夜晚兩人走在路上,突然她對我說道:「親我一下。」於是便有了我平生第一次與異性的親吻,於是少年的我的感情一下子傾向了純子姑娘。
關於我與純子以後的交往,本書第一篇《雪之阿寒》中敘述得很詳細了,這裡不想再重複。
與純子相好後,我對冬子的思念便迅速地減退,滿腦子裡只有純子一個人了。當然冬子對此也很清楚,但她始終避免在我面前談起此事,我們平時還是常常相見,她也還是文靜地給我一個甜甜的笑。
高中三年級秋天,我與純子的戀愛僅僅一年便結束了,這半年後的冬天,純子便在茫茫雪原的阿寒山裡找到了她自己的歸宿。
天才少女畫家的標籤,逼著她無時無刻不高度地緊張,拼命地粉飾自己,純子是太累了,她只想找回原來的自己。她在雪中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純子的死,給人留下了許多值得思考的問題,然而冬去春來,我與冬子都高中畢業了,我考入了北海道大學,冬子進了三菱所屬的公司工作,至於純子,只有深深埋在我的心裡了。
上大學後,我還見到過冬子好幾次,當了女職員的冬子比以前更具風采,更加美麗奪目了,但秉性的文靜、內秀也還是一點沒變。
也許是接觸過熱情奔放的純子的緣故吧,冬子文靜、內秀的性格更使我心馳神往,然而,與以前一樣,我還是沒能將自己的感情向她表白。
與純子有過那麼一段戀情,現在在冬子面前就更難以說出「我愛你」的話來了。這也許是一個原因,但同時,冬子那始終不變的、淡淡的、大方而莊重的態度,在我看來似乎是有意在責備我的過去,所以我就更沒勇氣向她表白自己的心事了。
「如此這般,冬子在我一生中,始終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了。」
我的這種預感很快就應驗了。不久我升入醫學系,四年級時得到訊息,冬子已與和我同校的在工學系學習的村田訂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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