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湎在祇園

我傷感的青春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十月,我為了簽名售書去名古屋、大阪轉了一圈,然後去京都,光顧了坐落在祇園街上的一家酒吧。

這年夏天,我得了直木獎,正式開始了專業寫小說的生涯,剛剛三十七歲,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青年。

那次簽名售的書是河出書房新社出版的我的小說《花葬》,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書店裡簽名,所以十分緊張,寫著自己名字的手也彆彆扭扭的,而且更令人難堪的是,來要求籤名買書的人寥寥無幾。開始簽名才二三十分鐘,便再也沒人來了,實在看不下去,只好由書店的營業員在書攤前排著隊裝裝門面了。

一起去的出版社編輯也許是為了安慰我,晚上在京都就餐後,便帶我去了祇園街的「k」酒吧。

以前做學生時、當醫生時曾去過京都不少次,但全是觀光旅遊,祇園那麼高階的娛樂場所是從來不曾涉足的。

是個怎樣的地方啊?對充滿好奇心的我來說,那家酒吧充分地讓我開了眼界。首先說是酒吧外表看去與普通民宅一般無二,進了門樓梯又是窄窄的,上了樓迎面只見一排紙糊的隔扇拉門,真正猶如進了什麼朋友的家裡似的,開啟拉門,才豁然開朗。左邊是一個個由沙發隔成的寬敞的包廂座位,右側是一溜長長的吧檯,最令人感慨的是右側吧檯的裡面。

望過去裡面的房間很深,到底的牆前有一根粗粗的柱子,使人明顯地感到那裡原來是客廳的壁龕。再看左邊,沙龍包廂座位邊上擺著矮矮的和式櫥櫃,包廂的天花板上有拆除了的拉門留下的橫框,很明顯這二樓原來是一間和式臥室與一間和式客廳,現在將兩間房間打通了,成了如今這麼一大間。這樣的格局,或許是因為處在祇園,所以一點也不顯得彆扭,反而使人感到一種京都古城的風韻和氣氛。

札幌的薄野,東京的銀座,我以前去過不少的酒吧,但都是千篇一律的大樓裡西洋裝飾的風格。

與此相比,這和式風韻的酒吧,使人有一種耳目一新的新奇感覺。

我欣賞著這店堂裡的氛圍好一會兒,待到老闆娘來到面前,我又驚奇得瞠目結舌。

老實說,我認為經營著這樣一家古樸素雅的店的老闆,絕對是有了些年紀的,然而坐在我面前的卻是一位和服打扮的二十二三歲的肌膚白嫩、盈盈含笑、雙眸明亮的姑娘。當同去的編輯向我介紹說「這位是老闆娘呢」時,我還是不能相信,一下子竟不知說什麼好。年輕的老闆娘見此情景,便燦爛地一笑,調皮地問道:「感到奇怪嗎?」一口軟軟甜甜的京都鄉音,使我飄然欲仙地看著她,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戀情的產生,完全是偶然的。

要是我那時不寫《花葬》,不去簽名售書,或者編輯不帶我去那酒吧……

當然,我就不會遇上她,也不會一見鍾情,一下子墜入情網。當然也許就不會有我以後的以京都為背景的各種小說產生。或者說,即使我寫了京都題材的小說,卻會是另外一種完全不相同的樣子。

總而言之,從那次以後,我便時時抽空去京都。到她那裡去,當然不會再讓編輯陪著,而是一個人去了。交往時間長了,才知道她是純粹的京都祇園姑娘,兩年前,還是一位舞伎,經常去飯店酒吧為客人演出。

這酒吧本來是她母親經營的一家御茶屋,但母親身體一直不好,便退休在家,將這御茶屋傳給了她。但是作為御茶屋的老闆娘實在是太年輕了,於是便將御茶屋改裝成現在的這麼一家酒吧。

簡單說來,她是為了繼承家業才當了這樣一位老闆的。

本來她還有兩位姐姐,最大的姐姐本來也是學藝的,後來找了個稱心的郎君結婚了。第二個姐姐與她是雙胞胎,也一樣當舞伎,後來升為藝伎,再後來也結婚了,所以就剩下她一人獨身留在家裡,所以家裡的事業當然就得由她繼承了。

我後來寫的祇園題材的小說《化妝》中的三姐妹就是以她們三姐妹為原型的。

初次看到她,給我的印象是典型的祇園姑娘,優雅而且高傲。

頭髮梳得很整齊,總是梳成鬆柔荷包式,輕輕地垂到領邊遮住半隻耳朵,乍一看就似明治時代黑田清輝畫的美人圖中的美女。

就是這樣一位美麗的姑娘,將我徹底地迷住了。先是祇園,接著是東山附近,嵐山、嵯峨野,再以後是貴船、花背,這些地方都留下了我倆的足跡。

當時我們兩人住過的旅館,吃過飯的料亭,都在以後我的小說《化妝》中成了主人公去的地方。

說心裡話,我的才能是遠遠不及她的。

單從年齡與學歷來說,也許我是比她高一些,但在其他方面,特別是她那長年在京都祇園生長所形成的獨特的膽識與悟性上,我只能望其項背。

札幌歷史短淺,京都傳統悠久,在札幌那廣闊原野長大的我,對京都的一切除了憧憬,便只有好奇的份兒了。

這兩個日本最極端的城市,產生出來的差異與衝突使人感到有趣,同時又使我懂得了不少的東西。

確實,要說學歷,她只上過京都的舞伎御茶屋,但這城市悠久歷史的凝重,正統的教養,使她顯出彬彬有禮、謙和溫柔的高雅氣質。還有她從小耳聞目睹這繁華的世界,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她的審美觀和世界觀。

後來她去過東京,面對林立的高樓,如水的車流,耀眼的豪華,她感慨,但決不讚嘆。東京的大與現代,她承認,但心裡總有著一種不屑一顧的自負。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北海道鄉下出生的我是分辨不出東京與京都的好處來的。

同是日本人,對事物的見解、價值觀,竟會如此不同,我感到驚歎的同時,又感到人這種生靈的複雜、單純和可愛。

具體說我與她的交往吧。我們一起吃飯,一起談話,時而爭吵,時而和好,這一切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太新鮮、太刺激、太受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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