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她是在古樸典雅、富饒悠閒的環境中長大的,所以她具有很多受這種環境薰陶而產生的美德。但另一方面,她又有可笑的幼稚和無知。
例如,難一些的漢字她就不認識,數學、自然的知識極其貧乏,當然對於文學,她可以說是一竅不通了。
舉個可笑的例子,當我對她說自己是寫小說的作家時,她竟一本正經地問:「你是丹羽文雄先生吧?」
她的問話令我啼笑皆非,可她卻說出了更加離奇的事來:「以前,川端康成先生曾來電話,約我去他下榻的賓館見面呢。」據她解說,以前她當舞伎的時候,有一天來了一個電話,對方說叫康成,問他姓什麼,回答說姓川端,這才知道是川端康成先生讓她去賓館。她還真向領班請假去見了那位川端康成先生。她還說見面後,那位川端康成先生一個勁兒地讚賞她長得美麗,足有半個小時,看著她怔怔地發呆。
很顯然,她說的那位川端康成,絕對不會是眾所周知的大文豪川端康成先生。
不過,能說出這種美妙的張冠李戴的事情來,也是她的魅力以及祇園這條街所具有的獨特風采的所在了。
對我來說,要寫京都題材的小說,首要的難題便是京都方言。
故事情節,人物風貌,可以實地體驗生活,但這方言卻是靠書本或體驗生活所無法解決的大難題。
這京都方言,特別是祇園方言,要掌握它只有多去祇園,再具體地說,是泡在祇園的御茶屋、酒吧裡,與那些舞伎、藝伎廝混,沉湎在她們中間。
可要做到這一點,是要花很多錢的。
首先是晚餐,每次都去料亭那是十分昂貴的,於是我就想辦法去便宜的餐館,飯後九十點鐘光景便去御茶屋泡著,等那些料亭裡陪酒的藝伎或舞伎回來,再叫她們,這樣花錢少,那些姑娘由於有額外的收入也十分樂意。
說這些,我的意思是玩也必須動腦筋,不能傻乎乎地花大錢。
當然,要去各種料亭或酒吧御茶屋玩,必須要有人介紹,這種時候,她就是我最好的介紹人。
她家是從明治時代就一直經營御茶屋的,她奶奶更是當地有名的舞伎。所以有這麼一位老字號御茶屋小姐的介紹,不管跑到哪家店裡都是十分受人歡迎的。當然,純粹比年代悠久,比她家還要歷史悠久的御茶屋也是有的,例如,曾有一位她當舞伎時的好友,說她自己家經營的御茶屋是從安政時代開始的,與從明治時代興旺起來的祇園街的御茶屋相比,那麼她家的御茶屋該算是更加老的老字號了。但是,祇園的御茶屋除了歷史悠久,還有著別處無法比擬的風韻。從這一點說來,別的地區的御茶屋不管是在安政時代,還是在別的什麼時代,都不能與祇園的御茶屋同日而語。
我當時就是這麼在祇園街廝混的,為了能聽懂京都方言,能用京都方言寫小說,我花了將近五年的時間。
現在回想起來,我第一次寫京都題材的小說是昭和四十七年(1972年),書名叫《飆風》。這書裡的主人公是醫院放射科的醫師,講得幾乎全是普通話,也許我不該為自己辯護,我當時沒有用京都方言寫作的信心,才塑造了這麼一個使用普通話的主人公。
我的作品明顯地用上京都方言是在那之後兩年寫的《正午的原野》。那書裡的主人公是京都一家老字號商店的小姐,但還不是娛樂圈裡的人,所以還沒有使用祇園的語言。
從那又過了五年,我寫了《化妝》,主人公是祇園土生土長的三姐妹,這三姐妹用的便全是地道的祇園話了。
當然,我當時還沒有十分的把握,所以寫好的稿子,總是要請她給校看一遍。
所以說,沒有她就不會有我的那些京都作品,或者說,即使寫出來,也不會具有那樣的藝術魅力。
再擴大些範圍,當時經常來陪我的那些舞伎、藝伎,以及餐館、茶坊的老闆娘、服務員,這些人都給了我非常大的幫助。
所以應該說,一部作品便是這作者接觸過的形形色色的人物、事物的集大成。
現在,當我重讀自己的小說《化妝》時,更能感受到她存在的重要性。同時腦海裡又浮出當時那些年輕漂亮的祇園姑娘們的倩影和笑容,一種親切無比的感受在胸中盪漾,這更能使我感到與她們所度過的那些日日夜夜是多麼可貴、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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祇園,京都最熱鬧的娛樂街。
祇園舞伎是經過十分嚴格挑選、訓練的日本古典舞蹈藝人。
御茶屋是京都一種特有的培養舞伎、藝伎的場所。同時它又具有向各高階飯館、酒樓派遣舞伎、藝伎的功能,有點像舊社會上海的長山堂子,派出的舞伎、藝伎名義上是賣藝不賣身的。
藝伎是比舞伎更高一級的藝人。
日本最高階的日式餐館稱為料亭。
日本現代著名作家,有《丹羽文雄文集》28卷傳世。
安政時代:1854年11月27日至1860年3月18日。
這部小說在中國出版時譯名為《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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