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擁有一萬二千多人口,有小學、中學,還有醫院,火車站前還有熱鬧的商店街。整個城區曾經充滿了生氣。春秋季時的運動會,大人小孩的歡呼聲曾響徹群山僻野,人們的笑顏曾遍佈大街小巷。
這樣一座生氣勃勃的城鎮,卻忽然消失了。
這消失並不是因為修大型水庫而沉到水底,也不是因為風暴狂沙的侵蝕而埋入沙裡,而是確確實實地從地面上漸漸地消失的。
這城市的名字叫雄別,正確的位置是在北海道阿寒郡阿寒鎮字舌辛的北面。
這座城市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明治二十九年(1896年),當時這一帶蘊藏著豐富的煤炭資源,礦產業已初具規模。到了大正二年(1913年),釧路與雄別已架設了四十四公里的鐵路,採礦事業已是十分興旺了。
最初這裡的礦業都屬於三菱礦業公司,二戰後,財團解體,這裡便從三菱分離出去,成立了獨立的雄別炭礦株式會社。
這裡的煤田,在地質上是屬於釧路煤田的一個組成部分,但這裡的煤質十分優良,所以開採十分興旺,最盛時期,每年要產七十萬噸的煤炭,礦工人數也超過二千名,總人口超過一萬,曾是個頗具規模的城市呢。
這城市從世界上消失,最大的原因便是煤炭業的蕭條,礦產公司大批倒閉。
我第一次去那城市是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的夏天,當時雖然煤炭工業已不十分景氣,但整個城市還是充滿生氣。
記得我是乘晚上九時的「球藻」號火車從札幌出發,在臥鋪車裡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到了釧路。在釧路用了些早點,又乘了一個小時左右的雄別線列車,八時多才到達雄別。
這樣算來,從札幌到雄別總共要花十二個小時的時間。
算上這第一次,加上以後的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春天和三十八年(1963年)秋天,我曾三次造訪了這座城市。每次都待上三個月左右,是醫院派我去出差的。前後三次,整座雄別城的樣子還是有著些許微妙的變化的。
第一次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當時的煤礦工會勢力還很強,為了工人的利益,舉行罷工什麼的與資方的鬥爭也轟轟烈烈。
到了昭和三十六年(1961年)那次去,由於人員削減,離開雄別的工人開始多起來。
到了三十八年(1963年)那次,整個礦山便呈現出明顯的蕭條,大批工人辭職,整座雄別城籠罩在一片「去也是地獄,留也是地獄」的黑暗氣氛之中。
但是,整個煤礦會消亡,還是沒有人能想到的。煤的能源地位正在被石油所替代,這一點大家是知道的;但煤炭畢竟有石油替代不了的優勢,適當地合理化縮小生產規模,繼續存在還是十分必要的,就連我一個局外人也這麼認為。
今天我寫出以上的這段文字,其實是要說明我前後三次去雄別,實際上是目睹了該城市從興旺到衰退的整個過程。
當然,那時我去雄別還是在醫院工作,與整個城市的變遷沒有多大的關係,每天關心的也只是醫療工作。
昭和三十四年(1959年),第一次去雄別煤礦醫院出差時,我是二十五歲,是個剛出道、嶄新光亮的新醫生。前一年剛從醫學院畢業,經過一年的實習,通過了國家醫師資格考試,成為正式醫生才只有兩個月的時間。
偌大的雄別煤礦醫院裡,整形外科醫生只有我一個。礦山裡的工作當然有危險,工傷事故時有發生,會產生怎樣的重傷員,也是完全無法預計的。
說心裡話,當時我對自己的醫術是缺乏自信的。即使腳上的一個小小的骨折,我也沒有單獨醫治過,大多是跟在前輩醫生的後面做做助手的工作。將我這樣一位新手派去地方醫院獨當一面,實在是因為那年秋天有大型的醫療學術會議,有經驗的老醫生都為了參加會議而忙於準備,無暇顧及這麼個小鎮醫院的事情。
臨出差時,主任教授特意將我找去,關照道:
「自己沒有把握的情況,不要勉強,趕緊送釧路的醫院。」
確實,患者碰上毫無經驗的醫生是最最危險的事了。
這一點我心裡也是明白的,但作為醫生,來一個病人就往別的醫院送,自己的臉面又往哪裡擱呢!
所以,在實際的工作中,我儘管沒有把握,但還是一邊翻著醫學書,一邊小心謹慎行事,總算有驚無險,沒出什麼大的紕漏。
舉一個例子,有一次我聽到報告說:「坑道里發生了塌方事故。」我一下子緊張起來,不知道會出現怎樣的傷員,不知道將怎樣處置。不一會兒,又有人來報告,說有人大腿斷了,於是我慌忙鑽進醫院辦公室找大腿手術的書籍,一會又有人來說有人腰受傷了,於是我又趕緊翻看腰傷的書籍。
正不知所措,傷員的擔架抬了過來,一看,一下子傻眼了,所有書上的知識毫無用處,因為傷員此時渾身煤灰,首先要擦淨傷口,再確認傷情,拍x光,最後才能決定治療手術方案。
此時此地,傷員的家屬、工會的有關幹部,眾目睽睽之下,我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定不能讓人看出自己是個新醫生,一定要將傷員的病治好。我心裡暗暗地鼓勵著自己。這時,真正幫了我大忙的是大我六歲的外科護士長武石小姐。
「大夫,先輸血。」「將上面血管紮緊,止血要緊。」「就這樣,快送手術室。」她表面上是在受著我的指示行事,可實際上我的指導都是受著她的提醒的。
接著手術時,我也完全受著她的指示行事。譬如,當我看著小腿骨折的地方,不知該怎麼辦時,她在一旁利落地將夾板遞了過來,並用眼神示意我用夾板將腿骨固定住。大家都戴著大口罩,只有眼睛能看得見,她的眼神真令人難以忘懷。
從表面上看我是執刀醫生,她是助手護士,但實際上,她才是主治醫生,我只是助手。
那次手術由於得到了她的幫助總算順利完成了。接著又碰到了另一件事,真正地使我傻了眼。
那是我第二次出差。一天值夜班,醫院裡送來一名臉色蒼白、昏迷不醒的女病人。據跟來的丈夫的話分析,判斷那懷孕的婦女是子宮破裂大出血,大量的血淤積在腹腔之中。
這應該是婦科的患者,可偏偏不巧得很,婦科醫生去札幌辦事不在醫院,送到釧路的醫院吧,看那婦女的身體情況是絕對不行的。
怎麼辦呢?我一籌莫展,這時又是武石小姐在一旁,果斷地說:「趕緊動手術吧!」
趁著手術器具消毒的空隙,我拼命翻看婦科手術的書籍,然後匆匆換上手術服進了手術室,當然是少不了讓武石小姐站在一旁的。
我小心地開啟病人的腹腔,鮮血便似洪水般地湧了出來。平生第一次見這麼多的血液,我的膝蓋禁不住地抖了起來,可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時又是武石小姐將換藥盆遞給我,讓我趕緊將血掏乾淨,找到破裂的子宮再說。
腦子裡按著書裡說的位置,用手在血水中找了一會兒,果然找到一個鼓鼓囊囊的、淡黃色的東西,便認為這是子宮了。
「找到了!」
我很興奮,不料她在一旁搖著頭:
「這是膀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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