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的城市——雄別

我傷感的青春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我不由地「哎」地叫了一聲又繼續地找尋,終於找到了一個白色的囊袋,這才是子宮。

本來縫合子宮破裂,最好要將子宮裡的胎兒先取出,但我沒有把握,只好毛手毛腳地將破裂的地方縫合,總算止住了出血。

手術結束後,由於出血太多,病人的嘴唇蒼白,血壓低得都已無法測出來了。

我於是指示馬上輸血,但心裡卻是一點把握也沒有。醫學書上說,人的體重的十二分之一是血液,如果總血量流失三分之一,病人就會死亡。那病人當時體重約六十公斤,十二分之一計算該是5000cc血液,這三分之一就是1700cc血,照我的判斷,那婦女已流失了2000~3000cc的血了。

很明顯,生存的希望已經十分渺茫了。我垂頭喪氣地出了手術室,等在走廊裡的那病人的丈夫趕緊湊上來急切地問道:

「情況怎樣?」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真情告知了對方:

「現在正在輸血,但出血太多,應該是沒什麼希望了。」

說完後,我回到辦公室,第一次做大出血的手術,興奮、疲倦使我一屁股坐在了沙發裡。正想著休息一下,手術室的護士奔了進來:

「病人的血壓升上來啦,已經有呻吟聲了。」

難道,這麼大量出血的人能起死回生?

我滿腹疑雲地奔向手術室,果然,儘管很低,但病人已有了血壓,臉頰也開始泛起了紅暈。

看來有救了,又繼續護理了一會兒,病人的血壓又有了升高,嘴裡也「難受啊」地叫出了聲。

「看來問題不大。」

聽了武石小姐的話,我舒心地點了點頭,突然想起剛才對病人丈夫說的話。

趕緊奔出手術室,那丈夫果然淚流滿面地站在走廊,我衝上去對他深深地將頭低了下去,嘴裡一迭聲地囁嚅:

「得救了,得救了……」

猛地,丈夫臉上掠過一道驚喜,大聲叫道:「真的!」

忽然神情又暗了下去,透著一絲埋怨的口氣嘆道:

「剛才說沒希望了,我都已通知家裡人了。」

當了十年醫生,有過各種各樣的失敗,可將得救的病人說成「沒希望了」,只有那一次。

這件事,我曾寫成小說《母胎流轉》,後改名為《在廢礦》。另外,那位比醫生的醫術還更高明的武石小姐,在我的小說《風之岬》中做了原型模特。

總而言之,沒有她,我的醫生故事就不會這麼豐富;沒有她,我也許就沒有可能這麼快成長成一名合格的醫生。換句話說,雄別的三次出差使我從一位不成熟的新手,成長為一名老成的合格醫生。

除了這些故事,雄別還有不少令人難忘的朋友和同事。

藥房裡大家叫他霍先生的細谷醫生,當時已五十多歲,是個十分風趣的紳士,象棋下得很好,酒也喝得爽快;還有細谷手下的助手,個子高高的工藤君;總是對我十分關照的,留著小鬍鬚,溫和可親的川守田醫生;還有為了那女病人大出血事件對我坦率忠告說「三分之一齣血導致死亡只是男人,女人可不一定呢」的婦產科的武上醫生。

另外,始終似少女般天真爛漫的谷口總護士長;氣色很好的女營養師;有點眼疾,喜歡叨叨不休的放射科的拍片師;老是邁著大步在礦山街頭上雄赳赳地走著的院長先生;妻管嚴,但夫婦關係十分和睦的醫院職工俱樂部的管理員夫婦。還有那些年輕開朗的護士們:她們是膚色白皙、聰明伶俐的文子姑娘,長得如演員一樣漂亮的明子姑娘,雙目澄澈、喜歡唱《北上夜曲》的渡邊君,身材小巧靈活的清野君等等,等等。

如今,這麼多人奮鬥過、生活過的雄別在哪裡呢?

如今,即使到雄別城的遺址,也已無從想象當時的情景了。

從阿寒沿著舌辛河只有一條通向山裡的小道,順著小道朝前走去,除了茂密的芳草以外,再也見不到昔日熱鬧的商店與礦山街道了。

只有一根高高的鍋爐廢煙囪在暮色中孤零零地聳立著。從周圍樹木、草叢中殘留的廢墟,還隱約可以推測出那裡曾經是礦山的營業所,在其背後,可以推測出或許是電影院。

不用說,我曾經住過的靠山的職工俱樂部,從那裡順坡下去到醫院,一路上的火車站、商店街、公司公辦樓,還有那座小橋,這一切的一切都全埋在了鬱鬱蔥蔥的樹木雜草叢中了。夏天裡一群群的蚊子,使人望而卻步。

雄別礦山的關閉是在昭和四十五年(1970年)冬天。算來歲月流逝已近三十載,整個城市成為廢墟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畢竟是座繁華的城市呀,消失得何其無情呀!

礦山關閉後的三年,我曾去過一次雄別。當時還有鐵路,在沒人的道岔路口,列車還是照例停下來,確認沒有路人經過才繼續行駛。一路上還能看到那些廢棄房屋的破玻璃窗裡不時地飛出孩子們繪畫的紙片,那些喪家的狗兒們成群地在曠野裡徘徊。

然而,現在連這種衰敗的景象也不復存在了。

曾經桑田復為海,光陰荏苒,人們的記憶會慢慢地淡薄,但那確確實實是一座城市呀,竟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然而,這是真的。

昔日雄別的風致只能留在人們的腦海裡了。這樣嘆息著,佇立在萋萋草叢的暮色中,那些天真爛漫的護士小姐,那些喋喋不休心地善良的礦山大媽,她們的身影又一次映入了我的眼簾之中,我不由地想起古詩來,輕輕地吟道:

昔日山川無顏色,如今青青芳草萋。情牽魂繞舊時邑,壯士夢繫不了情。

不,在這裡生活過的不僅僅是壯士,還有許多普普通通、樸實無華、心地善良的勤勞人們,而現在他們已成了離鄉背井、浪跡天涯的遊子。所以,我要將這首古詩改一下,獻給那些漂泊四方的遊子:

昔日山川無顏色,如今青青芳草萋。情牽魂繞舊時邑,遊子夢繫不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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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胎流轉,原意是指懷孕女子生活不安定、流離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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