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札幌

我傷感的青春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也許自己的決定確實是錯了,也許自己正在朝著人生相反的方向起跑。使這種迷惑、不安更如雪上加霜的是我母親的話語。

當我將自己辭職去東京之事向母親說明時,母親哭了:

「好容易工作穩定了,幹嗎又辭去呢?」

接著又厲聲詰問:

「辭去醫生不幹,想幹什麼呢?」

於是我回答說:

「去東京,打算專業寫小說。」

母親聽了怔怔地凝視了我好一會兒,如訴地嘟噥道:

「求你了,別去幹那種賣笑的事情。」

至今為止,我寫小說,從來就沒想到是件賣笑的事情,當時聽了這話,我著實大吃了一驚。

母親的意見對與不對暫且不去說它,可母親那真誠的眼淚,確實使我無法繼續無動於衷!

猶豫到最後,我只好去向同人雜誌的朋友們求助。

當時,我所屬的一家叫《庫勒瑪》同人雜誌,人員只有八個人,所謂短小精悍吧。年齡都在三十多、四十歲,有教師、地方政府公務員,醫生就我一個。雜誌取名叫《庫勒瑪》,是德語的諧音「風土」的意思,是我起的名字,目的是我們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聚在一起,通過這一本雜誌宣揚一種新的精神,雜誌辦起來後,大家都十分地熱心。

每一次同人會,討論稿件,大家都各抒己見,有時意見不合,爭論激烈,憤而中途離去的情況也時有發生。但最終大家都會理解,因為所有的一切行為都是出於對小說的熱愛,都是大家對文學愛好的一個充分證明。

這些朋友們曾將我的小說推薦出去,得了個新潮社舉辦的同人雜誌獎,那是昭和四十年(1965年)的事,後來那小說又被推薦成芥川獎候補。另外我們中的x先生也繼我之後得到了同人雜誌獎,其他f先生、s先生的作品也被《文學界》轉載,一時間成了全國頗受矚目的同人雜誌。

當時我們這些同人雜誌的朋友們,經常在一家叫「薩冉貝」的小店裡聚會,這是家離札幌火車站不遠的店,主要賣些北方所特有的魚類、貝類的新鮮刺身和烤海鮮,是家地地道道的家鄉菜館,由於我們與那店老闆相熟,所以都喜歡去那裡聚集。那年的三月中旬,我帶著滿腔的纏綿悱惻,找我的朋友們拿主意,也是在那爿小店裡。

當然,他們是完全知道我辭職去東京的事的,而且也是舉雙手贊同的。

「說實在的,我心裡七上八下的……」

我突如其來的如此沒有自信的話語,使大家一下子面面相覷。沉默了好一會兒,有人說什麼「孤注一擲,兩年一定能拿到芥川獎」呀,什麼「去東京,發表文章的機會多」啦之類的話來給我鼓勁兒。當然乍聽這些話,我的心境並沒有多少好轉。

「總之,你得一往無前呀!」

我默默地聽著他們那些鼓勵的話,望著面前烤魚爐裡紅紅的火焰。

今後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真的能行嗎?這句已經反反覆覆問過自己不知多少遍的話,我突然感到沒有必要再問了。

總而言之,已經決定了的事,就只有勇往直前了!

這樣自己給自己打氣的瞬間,面前烤爐裡滴進了幾粒魚的脂油,火苗一下子躥起老高,臉頰被照得通紅,我情不自禁地激動了起來:

「我去,我一定得去!」

我這話是說給周圍的朋友們聽的,可我知道這其實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那天夜裡,出了店門,外面又紛紛揚揚、飄飄灑灑地下起雪來。

從電視裡看到,此時的東京已是盛開櫻花的季節了。於是我更加感到,北海道春天的腳步真是緩慢得焦人呀。

如果這樣下一夜雪,明晨又會是一個白茫茫的銀色世界了吧。

不過,春天雖然遲遲不肯露面,但是春天的氣息是確確實實地來到了。

與這季節一樣,我的心裡也終於泛起了一陣遲到的春意。

「事到如今,只有前進……」

我又一次告誡自己。將大衣領子翻起,迎著飛雪,踏著夜路朝家裡走去。

這次重返三月的札幌,入夜後仍像當年那樣寒冷徹骨,飛雪漫漫。

北國的春天確實是姍姍來遲,白雪依然是這城市的主人。

那天夜裡,我眺望著暗黑中的飛雪,當時自己從那迷惘、彷徨中掙脫,毅然離開故鄉踏上新的人生之路的青春時代,又一次在腦海裡泛起。

「一切都好了,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這麼安慰著自己,我佇立在北國春天的飄雪中,回想起在那同樣的季節裡,自己年輕時的盲目、奔放、迷惘、彷徨,不由地感到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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