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滿院落花簾不卷 亦舒 第1頁,共2頁

我有一個朋友,喜歡晚上喝咖啡,也不一定是喝咖啡,他就是喜歡在那些地方兜來兒兜去,各人的興致不同,他就是喜歡這樣。

這人,小丁,是我的同學,畢了業也便出來跟父兄學做生意。我呢,唸了三年大學,沒考上畢業試,索性退學了,現在職業是——說出來很難相信——寫稿。

今天小丁在晚飯時間打電話給我,讓我出來,我推說沒空,但是喝茶可以,我還有幾千字得趕一趕。

結果越想趕,越趕不出來,出來的時候,才寫了一半。

做這種事就是這樣。看來輕鬆,做起來還真不容易。

我到了咖啡店,看見小丁坐得端端正正的。

我進去,向他笑了笑,坐下來。

他看著我,一言不發。

我發覺小丁實在不應該在晚上到處兜了,他的臉色極其蒼白,有種營養不良的感覺。

他最多隻有比我大一歲,大家都是年輕人,實在不應該憔悴得這樣子。

我向侍者叫了一杯茶,看著他。

他還是不出聲,像那種傳統文藝小說裡的男主角。

我心裡暗暗好笑。

這是一間他常來的咖啡店,這時候人不怎麼多,很清靜,除了杯子碟子相撞的輕脆聲之外,沒有什麼其它的聲音了。我們兩個人都沒出聲。

我要看看是誰先忍不住開口。

這傢伙,把我百忙中叫出來,這樣瞪著眼朝我看,空空洞洞的,神經玻終於他說:「偉,你來啦。」

「廢話。」

我坐在他面前,當然是來了,否則怎麼辦?

「什麼事,你?」我問。

他的手指了一指,「看見那個女孩子沒有?」

我並沒有轉過頭去,「什麼女孩子?」

「你看呀。」

「不看,」我告訴他,「無端端的亂看人,瘋了?」

「可是你非看不可。」小丁說。

我只好微微側身一看,見到近視窗處坐著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打扮很濃,臉一大半被長髮遮著,看不清楚。她低看頭,拿著杯子在喝茶,手指尖長長的,搽著銀紅色。

這樣的女人,我絕對不感興趣,這樣的女人,在這一區,一個晚上可見到幾百個,站在街角,稍微有一點耐心便可以了。有什麼好看的?

「看到了。」我回過頭來說。

「怎麼樣?」

「叫我來,就是為了看這個女人?」我反問。

「是的。」

我冷笑,「你真瘋了,下次叫我出來,場天救命都不會答應你。你以為每個人都像你那麼空?」

「你看仔細了沒有?」他不理會我,「她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每個晚上,都在這裹喝茶,都在固定的位子上,滿意嗎?」

「庸俗不堪,現在真的不流行這種方式了,一九一八。年還可以顯得別緻。」

小丁笑,「你真刻保」

「為什麼不過去問問她呢?可能寫小說有題材。」

「我不高興寫社會小說,也沒有興趣與陌生女人說話,你一向有這種膽識,應該你去。」

小丁問:「你支援我嗎?」

「不支援,假如你要去,人家叫起救命來,我會裝作不認得你。」

「算朋友嗎?你!」

「不算也沒關係。」我聳聳肩。

「她抬起頭來了,你可以再看她一眼。小丁說。

「我勸你早點睡覺,多點休息,」我憐憫地說:「當心一點身體,對你有好處。」

「知道了。」他用一隻手支撐著下巴,無精打彩的說。

我站起來,「我要走了。」

「走到那裡去?」他問。

「回家。你替我付帳吧。」我告訴他說。

他搖搖頭,「沒想到你是那樣的一個人。」

我笑了,老實說我也沒想到他會是那樣的人。

一個人跑到咖啡店來坐著,作其欣賞陌生女人狀,想起來都皮膚起疙瘩,沒有比這更可怕的事了。

我開了車回家,看著剩下的一疊稿紙,不由得嘆口氣。不是小丁這個斷命電話,我早就寫好。算了,明天再寫好了。

我合上稿紙,跑到浴室,放了一缸滿滿的熱水。

我脫衣服的時候想,小丁平時的眼光也不錯,我見過他幾個女人,都長得蠻好看。

只是都同一式的打扮,同一式的談吐。我討厭畫黑眼圈的女人,搽銀色手指當然也不會好到甚麼地方去。

奇怪的是,這一類的女人還真有不少人喜歡。

除了我,我是覺得女人化裝過濃,有點髒髒的。

我嘆口氣,可惜秀蘭不在,秀蘭是個美女。每一寸都是活的,活的頭髮,清潔而閃亮;活的眼睛,明媚動人;活的笑容,令人難忘。

她跟看家人到外國唸書去了。

她並不十足十是我的女朋友,但是我很喜歡她,像她那樣的女孩子不多,這些年來,我並沒有見過第二個她,所以才會額外的想念她。

我喜歡那樣的女孩子。那樣的女孩子,才真是值得看的,剛剛那個女人,算什麼呢?

洗完澡,我看完一疊報紙,便睡了。

我的生活其實相當健康,像小丁那樣,大概現在正在個第三杯咖啡吧?

我打了一個阿欠,轉個身,睡著了。

我從來不撥鬧鐘,隨便自己睡到幾點鐘就幾點鐘起來。

這是自由職業的唯一好處。所以有時候我起得早,有時候很遲,今天屬於比較早的。

起來也沒有事情做,昨天寫剩的稿並不太多。在近週末的時候,我總是比較空的。

小丁昨天吵過我,今天大概不會吵我了吧?

我洗完臉便自己弄了早餐吃。我的功夫不錯,王老五這麼些年,到底慣了。

吃了一點東西,我便坐下來寫稿,看著鍾,一定要限自己在幾個小時內趕好,不得延遲。

結果我花了兩個鐘頭便寫好了,覺得肚子有點餓,頭髮有點長,而且要去買點筆。

我穿好衣服出門。

我吃了一碟牛肉麵,到那間老店去剪了一點頭髮,買完東西,時間還早得很。

這時候看電影是不錯的,但是約女孩子卻來不及了,這是很掃興的事,我不喜歡一個人看電影。

女孩子應該像男孩子一樣,隨時打電話去都肯出來,可是她們不肯,那真沒有辦法。

我只好一個人買了一張票子進戲院。

幸虧那套電影不錯,看了倒也不覺得寂寞。

看完電影當然是吃飯了,我的天,又是一個人。

今天我早知道有空,一定可以約到人。我有幾個普通的女朋友,都很談得來的,今天真真自個孤單了。

我一路走去,不知不覺,倒來到昨天小丁請我喝東西那間店。我想倒不錯,就是它吧。

進去我叫了食物,坐著真是覺得冷清。

在學校裡唸的是建築。爸一直要我念建築,我勉為其難地念了三年,實在吃不消了,只好退學。

自從那時候開始,爸見了我就氣鼓鼓的,我呢,也有點尷尬,所以,老不想回家吃飯。

有時候媽倒是來看我的,她為我弄好一點菜,然後走了,我們倆談談爸的壞脾氣,也蠻好笑。

今天晚上也許應該回家的,我想。

然後我笑了,笑自己的三心兩意。

侍者端食物來,我狼吞虎嚥的吃了下去,我相信用腦的人得多吃東西,否則精神真的很難支援。

吃完東西,我叫結賬。

我不喜歡在街上多逗留,吃完了也該回家了。

我一抬頭,又看見了昨天小丁叫我看的那個女人。

我一呆。這真是巧合。偏偏我今天又上這兒來了,如果不是昨天小丁那番話,我也不會留意她。

這麼說來,她倒真是每天來的了。

我看著她。

她還是低著頭,我看到她的鼻子與下巴,兩樣都是尖尖的,倒有點秀氣,不太難看。

看女人,最重要的還是看一雙眼睛,一雙眼睛長得好的女人,是無法抗拒的。

我呆呆的坐著。

侍者拿來了脹單,他看見我的神情,便壓低了聲音說:「每天這時候都來的。」

我知道他指誰,於是點了點頭。

我付了鈔票,便站起來走了。

她沒有抬頭。

我開始覺得這個女人真是怪怪的。我匆匆忙忙的一眼瞥過,發覺她穿著一雙很漂亮的漆皮鞋。

不曉得小丁今天晚上會不會來這裡,我想。

這傻子,什麼都做得出來。

回到家裡,我聽唱片,與母親通了個電話。

時間也不早了,我想,應該趁早休息,明天還是空閒的,後夭?後天可得忙了。

其實工作分開來做,會平均一點,但是我不樂意,我覺得反正是做了,多與少都一樣,一星期非放兩天假,好好的閒一下不可。

明天下午我也許會回去看看母親。

我扭亮了電視,沒有什麼心思。

然後電話鈴響了,我怕電話鈴。不用說,十個倒有九個電話是催稿的,我拿起聽筒。

「天,你在家嗎?」是小丁的聲音。

「今天我沒空。」我趕緊說。

「我上你家來。」

「不行,告訴你沒有空。」我緊接的答。

「有女朋友在?」他狐疑地問我:「是不是?」

「不要殘忍,我現在就要睡了,改天好不好?」

「不行,我一定要來。」他竟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他按鈴。

我瞪著他:「告訴你我睡了。」

我讓他看我身上的睡衣,用眼睛白著他。

他笑,嘻皮笑臉的,「大作家,別生氣好不好?」

「誰生氣!什麼事?快點講,講完了好走。」

「兇得很呢。」他說。

「什麼事?」我問。

「我想與那個女孩子說幾句話,教我一個方法。」小丁嘻著臉說。

我冷笑,「你瘋了。」

他抗議,「我反對你這個說法,你是什麼意思?怎麼老說我瘋了?」

「怎麼不是呢,專做這種事,已經是夠荒謬的了,居然來請教我?幹嗎?我做慣這種事情的嗎?」

「你這人,不是老寫愛情小說嗎?」

「去你的,別來煩我了。」我告訴他。

他笑笑,「好,你以為我不知道?」

「知道什麼?」我瞠目以視。

「你今天也去過那裡看她,是不是?」他一副得意的樣子。

「告訴你我是去吃飯的。」我好氣又好笑。

「吃飯?那麼多的飯店,那一家不好去,偏偏要去那裡,很難自圓其說吧,唔?」

我笑,「你硬要那麼說,我也沒辦法。」

「幫我一個忙。」

「算了,小丁,我是紙上談兵,你比我懂得多,女朋友一打一打算的,何必請教別人呢?取笑了。」

「真不肯?」

「不是不肯,能力有所不逮。」我說:「請原諒。」

「你這個人。」

「對不起。」我又說。

「那麼你剛才去,見到了她沒有?」他問。

「看是看見啦,沒留意她的樣子。」我說。

「真的沒看見?我不相信,你分明是看她的。」

「亂講,」我說:「的確沒有看清楚,我去那裡的確是巧合,你不相信就算了。」

「你說下去。」

「叫我說什麼,我真給你煩死了,你回家好不好?」我皺上眉頭,以表示情況嚴重。

「那好了,你不肯替我想辦法,我明天就跑過去與她說話了,假如她叫起來,就是你害的。」

我笑起來,我啼笑皆非的問:「老天,這筆帳是怎麼算在我頭上的?」

「我走了。」他好像很負氣。

「喂喂喂,」我又哄他,「回來回來,有話好說,」會是個小說題材嗎?

某男在某處邂逅某女,言情小說的公式之一,用過七千七百零七十多次。

我嘆口氣。

公式第二條:某男上去與某女招呼,原來一說即刻合拍,接著演出無數悲歡離合。

把朋友的平生精彩事組織一下,化為小說,勝過絞腦汁想故事情節。

一個作者,通常有兩種朋友。

第一種,把故事講完之後,永遠記得加一句:「不要寫出來。」

第二種沒有說故事之前,已經預先宣告:「我有一個好題材給你寫小說。」

小丁是前者抑或是後者,馬上可以分曉。

「來,」我說:「告訴大作家,你心底黑暗處的秘密。」

他陷入沉思中。

「我知道了,你當心,那位女郎可能是別人的禁肉,當心你的狗腿。」

丁某不睬我。

「也許她已經是三個孩子的老媽。」

小丁狠狠的白我一眼,「虧你是寫文章的,一點想象力都沒有,亂講一通!」

我笑得厲害,「你的想象力太豐富了。」

「不管你我誰錯誰對,反正你我都找不到好的女孩子就是了。」他呆呆的說。

「你真的那樣需要一個女朋友?」

他苦笑「我也不知道,可是我覺得生活真無聊,精神沒有什麼寄託,其實想穿了,做這此事情真是無聊,但是我還是在照做不誤。」

我沉默,「小丁,你這脾氣……」

「你不曉得,那個女孩子,的確長得很清秀,我看得出她不是正派人物,但她那種味道,很難說得出來,即使你見到了,也會喜歡的。」

我呆著,過了半晌,我說:「真有這種味道?我沒看見她的臉,只見到她低著頭。」

「你不會知道的,她就是那樣,低著頭,不聲不響的,每天晚上,呆呆的在那兒喝杯咖啡,然後低著頭走了。」小丁說:「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她好像一直在想。」

「你可以與她說幾句話。」

「我不敢。現在我還可以離遠看看她,一講了話,也許她就害怕不來了。」

「你這個人,」我搖頭,「大概除了賈寶玉,就是你最痴心了,你不是說了她不是正派人物嗎?怎麼會怕你呢?」

他笑笑,「那我不管,在我心目中,她還是很好的,她做過些什麼?她原來是個怎麼樣的人?我可不在乎。」

小丁的確有一手。我也有點佩服他。到現在,我又不忍叫他神經病了。

「那你這樣下去,總不是好辦法。」

「也許她以後也不來了。」小丁沮喪的說。

「不會的。」我也變得傻里傻氣的了,一直安慰他。

「你去跟她說話。」

「怎麼可以?」我不肯。

他不出聲。

「說了話又怎麼樣呢?」

我問:「你想與她做朋友?談戀愛?做人總得有點目的才行,你這樣毫無目的,又有什麼味道?我看不出來。」

「我不知道。」他說:「也許我該回家睡覺了,在這裡讓你討厭。你還有酒沒有?」

我把一整瓶紅酒全給他了,他又倒了一杯。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你在借酒澆愁嗎?喂,這酒不便宜呀。」

他不理我。嘴巴里說要走,身體卻在沙發上躺了下去。我無可奈何的看著他。

他累得很,睡看了。

我替他蓋上了一條被子。這天,還在下雨。下得是這麼厲害。

街上很靜,坐著只聽見車聲駛過。

小了睡著了,我想起自己還沒吃過東西。

讓他躺著吧,我想,我自己出去吃也就是了。

我輕輕的掩上了門。

我沒有拿傘,我一向不拿傘,以前秀蘭也在說我的。

我叫了一部車子,司機問我到哪兒去,不知道怎麼的,我就叫他駛到那家咖啡館去了。

路上,我說過,沒有什麼人。咖啡店裡也沒有人。

我叫了一點東西吃,不知怎地肚子不餓,我每到下雨天,總是老樣子,胃口不好,心裡憂愁。

吃完後我坐了一會才走,我下意識的看看那張空位子。她果然沒來。

我想地大概今天不會來的了,小丁沒等到她。我也沒有等到她。

我只好結賬走了。

雨還是很大,這樣的雨,也是蠻有趣的,下了一整天,我想,我在等車子。

車子空的很少,幾輛飛駛而過,都是坐得滿滿的。

我後悔沒開車子來,我怕停車,平時不去遠的地方,還真不會開車。

然後我發覺我身邊也有一個女孩子在等車,很長的頭髮,很長的大衣。

大衣長到足踝的地方,下半截全是雨水,她也不理。

我想,一個女孩子在這裡等車,幹什麼?比坐咖啡館的那個還怪。

我看她一眼,地呆呆的看著街燈,眼睛很亮。鼻子挺而且小巧,雨水濺在她臉上,地伸手去撥,我才想起,這個姿勢是熟悉的,她手指頭上的銀色,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是在什麼地方呢?我見過她。

我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那個坐咖啡館的女孩子嗎?除了她還有誰呢?

我留神起來,但是她不在咖啡店裡,站在門口乾嗎?我想不明白。而且雨又是這麼的大。

她站著不響。

小丁似乎這一次很對。她長得不錯,即使眼睛上的化妝很濃,依然不討人厭,她有很好的額角。

但是好好的女孩子,站在這種地方,黑墨墨的幹什麼?她好像真不是正派人物。

我現在有點了解小丁了。我明白他為什麼不敢去與這個女孩子講話,我也不敢。

我不知道有沒有空車子駛過,我根本沒在看馬路,我想我該叫車子了,否則不好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覺那女孩子在看我。

我低下了頭。

她發覺我在看她了,我的天,我有一種要逃走的感覺。

她走過來兩步,雨水更大了。都落在她的頭髮上。

她看著我,那種神情很古怪,好像我已認得她的樣子。

「詹?」她輕輕的問。

我看著她,她把我當誰了?我不明白。

然後她也發覺自己看錯人了,沒有不好意思的感覺,打足什稅茫然。

她輕輕的又加了一句,「你是那樣的像詹。」

她靜默下來。

我只好笑了一笑。她跟我說話了,我應該趁機會搭訕才對,可是我忽然之間,想不出話來了。

我轉頭說:「沒有關係。」

她笑了一笑。牙齒很整齊很白,臉上那種哀傷的感覺濃得化不開來。

我的、心頓下來,這樣的女孩子,難怪小丁著迷。她像小說裡的人物。

我低聲問:「你今天怎麼沒去咖啡店裡?」

她呆一呆,狐疑的問:「你是誰?你是詹嗎?」

「我不是。」我站得靠近路燈一點,好讓她看清楚。

「你怎麼曉得我…:?」她皺著眉頭。

「我聽說你每天都坐在那兒。」我說:「所以我曉得。」

「你是誰?」

她一直問我:你是不是詹。

我興奮起來,說不定真的好寫一篇小說。

先得見一見那個詹。我跳起來。他像我嗎?

我真想去照照鏡子,但是天氣是這麼的冷,我只好又縮到被窩裡去。

小丁真該死。遲不走旱不走,偏偏在我回來之間就離開了。這個人要找他可真難,現在怎麼辦?

我忽然眼睛一亮,對了,他每天準會去那家咖啡館,只要我也肯去等,一定可以見到他。

那家咖啡館的生意,一定會因此好了起來,我的天,我們大概都是瘋了。

先是一個獨自喝茶的女孩子,然後是小丁,每天晚上去盯她,跟著下來的是我了,我居然對這種荒謬的事實也發生了興趣,因為今天晚上,那個女孩子問我:你是詹嗎?

哈!好笑。

我睡了一個晚上。第二天起來,回了家裡一次。

母親是寂寞的,她叫我搬回去祝我說一個人住外頭,沒有什麼不好,很是方便。

她叫我與爸言歸於好。自然,現在我也稍有一點客氣了,他自然改變了態度。我不喜歡爸那種勢利。

外頭一直在下雨。從昨晚到今天沒停過。

這種雨,不必帶雨衣,可是時間久了,身體還是一樣會溼的,我看著窗外,決定回去了。

我想小丁也許會來找我,叫他撲空,實在不好意思,我有話要跟他說。

回到家中,我工作了一會兒,小丁的電話始終沒來。

這個人就是這樣,要找他的時候,影子也沒有,不要見他,他老在面前晃來晃去。

討厭。

我放下筆,打到他家裡去,家裡人說他不在。

他母親說有好幾天沒好好的與他說話了。

小丁不在家,在哪兒?

我用手臂撐著頭,如果他不來,我該不該去咖啡店找找他呢?去也是好的。

挨晚的時候,我很自然的穿好外衣,出門去。

該死,這麼冷的天氣,在家烘烘暖氣,聽聽唱片有什麼不好,偏要往外跑。

但是我、心中是這樣抱怨,腳步卻是不停的。

今天我還特別地開了車子出去。

我還沒進店裡,便看見她坐在近玻璃門的那張桌子上。

她今天可不止喝茶了,桌子上擺了食物。

而且她吃得很是起勁,臉上茫然之色一掃而空。

我很有點開心,女孩子們都應該有點快活,尤其是她那樣的女孩子。

她臉上的化妝還是很重。眼圈黑黑的,看上去不怎麼令人舒服,不過也不讓人討厭。

她昨天與我說過話,我今天可以與她同桌坐。希望她記得我,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我生來膽子很小,我只好在她對面坐下來。

她倒向我笑了一笑。

她笑得很自然,隨即皺了皺眉頭,好像想不起在那裡見過我。

她一點不像小丁形容那樣的「憂鬱,寂寞」,每天坐在咖啡館裡像在憑弔。她很明朗。

至少她昨天問我是不是那個詹的時候,她不明朗,也許小丁是對的,他觀察了她很久。

我得把握機會,我拿起我的杯子,走到她面前,我老實不客氣的坐下來。

我說:「我們昨天見過。」

她沒叫,謝謝天,她只是在想我們幾時見過。

我馬上補充說:「我就是像詹的那個人。」

聽我那樣說,她馬上一呆,我不該那樣說的,我知道,可是我得讓她儘快想起我。

她果然想起來了,她點了點頭。

她拿起了茶杯,喝了口茶,她有點不好意思,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她昨天一定喝過酒了。

她拿著茶杯的手指上,留著一半銀色。

她在杯沿邊看我一眼。她說:「你並不像詹。」她笑,「不過看你的樣子,我相信你不是壞人。」

我也笑了一笑。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說。

「甚麼?」她說。

「為甚麼你每天在這裡喝茶?」我問她。

「每天?」她放下了茶杯,「那有甚麼稀奇?」

「當然了,每天在這裡喝茶還不稀奇?」

「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她笑著解釋,「我在頂樓唱歌,休息的時候下來喝杯茶,有甚麼稀奇?」

她說得很有道理,但是漏洞很多,她幹嗎不在頂樓喝咖啡?為甚麼要走下來?

但是我只點點頭。還有:誰是詹呢?我不明白,她輕描淡寫的帶過去了,沒有再提。

「你胃口很好。」我說。

她點點頭。桌子上的食物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她看看鐘。「時間到了,我得走了,再見。」

她放下幾張鈔票,起來了。我看到她穿著長長的裙子。

我也說:「再見。」

她向我笑笑,向大堂走去。

我等她走了,馬上到大堂去看照片,看她是不是的確在頂樓唱歌,但是唱歌的是一個金頭髮女人,與一個菲律賓男人,沒有她。

當然這是我意料中事,如果她在頂樓唱歌,這裡的侍者就會認得她。

她說了謊,對一個陌生人,也許她有她的道理。她或者不願意告訴我太多的事情,也許她有點害怕。

但是我失去了她的蹤跡。

她說這謊,是為了要暫時脫身嗎?我不明白。

任何人只要查一查,就可以曉得她這樣是說謊了。

我嘆了一口氣,我掏出一支菸來抽。只好回家了。對於這個女孩子,我還是甚麼都不知道。

我只記得她有很柔輕的長髮,不太黑,可是捲曲得很美麗,她的嘴唇有點潤溼,她有一個習慣,她喜歡用手撥右邊的頭髮,這種手勢,證明她一直是不安的。

這樣年紀的女孩子,為甚麼要出來一個人坐著呢?

事情好像很神秘。

回到家,我馬上開暖爐,洗一個熱水澡。

我想也許這樣會使我好一點。我實在有點胡塗了。

然後小丁打電話來了。

小丁說他病了,所以沒去,小丁發了燒,躺著不能動。

忽然之間,我不想把經過情形告訴他了。

他問:「你有甚麼事情?」

我說沒有,只是因為他忽然之間走掉了,我有點擔心。

小丁說他在養病,我放下了電話。

忽然之間,我把那個女孩子佔為己有了。

我有種對不起他的感覺,他畢竟先看見她。

而且他很喜歡她。但是我好想找出她的底細。所以我不打算將經過告訴小叮小丁這人專門搞歪事情,讓他在床上多躺躺好了。

我捧著頭想,明天我還去那裡找她嗎?我們好像掉班了,我的確是要再去的。

我在白天把稿子趕好了寄出,心裡面不想去,但是又去了。

我叫了咖啡,侍者好奇的看我,我那樣子,就像一隻笨蛋。我低下了頭,然後她又來了。

見到我她一怔,但是我看得出,她曉得我今天會來,她心裡其實一點也不驚奇。

我笑了。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但是我也不怎麼笨。

她走過來,坐在我對面,她也笑了。

我馬上開口:「你並不在頂樓唱歌。」

「你對,」她毫不在意的說。

「你說謊。」我說。

「難道你沒有說過謊嗎?」她問。

我再一次的笑了,她很厲害。

「你說過我不像壞人,可是幹嗎不對我說真話?」

「我不知道,也許我只想把自己說得好一點。」她聳聳肩。「人總有虛榮心的。」

「那你到底是幹甚麼的呢?」我問。

「你一定要知道嗎?」她問。

「也不一定。」

「那我不說可不可以?」她實在不想說。

「當然可以。」我說。

她舒了一口氣,「那我不說了。」

「現在我們可以做朋友了?」我問她。

「可以的。」她點點頭,「今天我原本可以不來,但是我來看你。」

「你怎麼曉得我一定會來?」我問她。

「我有那種感覺。」她說:「你一定會來。」

「詹是誰?」我問。

「一個朋友。我以前的男朋友。」她說。

「我猜得到。」我說,「長得像我嗎?」

「高度很像。」她笑了。

「他在那裡?」

「你怎麼問這麼多問題?」地瞪著我,「你又幹那一行的?」

「我?說出來你也許不會相信,我是寫稿的。」

「寫稿?作家?」她跳起來,「真的?」

「為甚麼這樣驚奇?」我淡淡的問她,「也是一種職業。」

「是的,不過我沒有猜到,我以為你是教師。」

「我像嗎?」我問。

「你學問一定很好,」她看著我,很是羨慕,「我呢。我沒有念過甚麼書,我不認得甚麼字。」

「你——?」我覺得奇怪,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稀奇嗎?」她問:「我只上過小學。你也許不知道,很多人只上過小學,現在還有很多人不靠學問賺錢。」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不熟。」

「你很幸福。」她說:「但是我不該對你說這種話,是不是?我們應該很開心的說說話。」

她開啟皮包,拿出鏡子照了照,那種鏡子,在馬路邊隨時可以買得到。那隻手袋,顯然也是假皮的廉價貨。

她是一個只可以遠遠看的女孩子,長得好像也不錯,但是說起話來,完全不是那種味道,我覺得有點不自在。

我覺得自己有點多餘,這樣子來認得一個女孩子,有什麼意思,多邪門左道。這種事情小丁可以做,怎麼我也在做呢,我的天。

但是無論怎麼樣,她是一個相當可愛的女孩子,知識不會很豐富,談話不會很有趣,但是不討厭。

我不想讓她看出我心中的意思,於是笑了笑。

但我說過,她實在是聰明的女孩子,她已經曉得我有輕視她的意思了。

她於是問:「我說得太多了是不是?」

我緩緩的搖頭。

「真的沒有?」她很擔心的問。

「沒有。」我說。我心裡很不好意思。

她低頭,用匙羹攬杯子裡的茶。

她那種神情,實在是不錯的,小丁每天晚上看到的,也正是這樣的神情,如果她出生在稍微好一點的家庭裡,我想她會更好一點。

她說過她只念到小學,目前這樣,對她來說,已經相當不容易。

她忽然抬起頭來,「你用什麼名字登小說的?我想看看,一定寫得很好。我從來沒看過小說。」

「沒看過,怎麼會得說我寫得好?」我問。

「我對你有信心。我不喜歡看小說,因為我看得實在太慢了,而且沒有空閒。」

她說。

「可是你好像很有空,」我說:「你怎會在這裡。」、「坐在這裡,對我是很重要的。」她嚴謹的說:「那不同。」

我皺了皺眉頭,她說這話,實在古怪了,我不太懂。

但是她一定有她的道理,她自己覺得對就行了。

她又問:「你有女朋友嗎?」她盯著我看我的臉。

我一怔,說:「以前有一個。」

「你不要她了?還是她不要你?」她問我。

才第一次與我好好的講話,她問了這麼多。

「兩樣都不是,她去唸書了。」我耐心的解釋。

「是。」她說:「我怎麼會這麼笨?早該想到了。」

她有這樣重的自卑感,我有點憐惜她。

我看看時間,發覺晚了,我遲疑著,我好不好說要送她回去呢?

「你要回去了?」她問我,「是不是?」

她真是聰明,看到我每一個動作,我記得以前我對秀蘭,也是這麼的特別細心。

(啊!秀蘭。)

我點了點頭。

「你先走吧,我再坐一會兒。」她馬上說。

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我說。

她很爽氣,「沒關係。我反正來了,多坐一陣。」坐在這裡,有點什麼特別的意思呢?

我不明白。

但是忽然之間,這個女孩子沒了神秘感,我也沒了好奇心,我想我明天是不會來了。

而且我想我還是告訴小丁關於她的事情。

我的心念轉得很快。

如果她今天晚上不來就好了,今天晚上不來,我還可以對她有許多幻想。幻想,真是最美好的東西,她的出現使我回到了現實。

現實說:現在這麼冷,還逗留在外邊做什麼。

於是我不客氣的站起來,我說:「那我先走了。」

她好像也曉得我第二天不會再去的樣子,抬頭看著我。

她忽然說:「你是像詹,特別是你說‘我要走了’的時候。」

我只好再笑一笑,走了。

外頭的空氣真是冷,我每噴出一口氣,都成了白霧。

我將圍巾在脖子上多繞了幾個圈,走到車子那裡去。

我想起那個女孩子,她穿的衣裳可真的異常單保我又想起,我還沒有問過她的名字。

我開動了車子,十分鐘後回到家裡,我撥了電話。

小丁在家裡。

我把情形向他說了一遍,他簡直跳了起來。

「什麼?」他說:「你?你——」

「別唱京戲了。」

「你好!」

「沒甚麼,小丁,就是因為你生病了,才沒告訴你,而且她——也沒想像中的好。」

「胡說。」

「你聽我說好不好?」

「你一點朋友道義都沒有,你這個人,我瞧不起你─」「小丁,你會不會太言重了一點?」我問他。

「你怎麼會這樣對我?你跟她說了些甚麼?」

「閒談幾句。」

「有沒有約會她?」小丁問:「老實一點!」

「沒有。小丁,她不是仙女,像她那樣的女孩子,還真的很多,不相信,今天晚上你可以去與她多談幾句。」

「我一定去,我病死了也得去。」小丁說。

「別這麼梁山伯作風好不好?」我笑了。

「你不能拿人家女孩子開玩笑。」他掛上了電話。

我搖了搖頭,掛上了話筒。

早曉得他的反應這樣強烈,我就不該把這事情告訴他了,我想。小丁究竟是我的朋友,何必小題大做。

但是我、心裡卻真是很想念那個不知道叫甚麼名字的女孩子,她有一種很原始的味道,甚麼都不懂,但是她有感情。

太典雅的女孩子有一個缺點,太理智的女孩子也有缺點,懂得太多的女人更是不妙,像她那樣,應該可以滿足男人的自大。

但是我不想那樣對她,那樣對任何一個人都是不公平的,況且只是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她又不是我所喜歡的那種女孩子。我喜歡秀蘭。受過教育,可以談天,旨趣相同,但是她就是太理智了一點,使我難以應付,她跑了。

第二天,我到出版社去一趟,為稿費問題與老闆吵了一場,結果是老闆讓了步。

我心情有點開朗,與老闆吵架得到勝利,是值得慶祝的事情,我決定下午去喝杯啤酒。

我選定了一家酒吧,那種有點心的酒吧。時間也不太早了,約莫五點鐘左右。座位上有幾個水兵。

這種現象,都是我們看慣了的,我並不以為奇。

我叫了啤酒,但是當送啤酒的女侍出來時,我呆了。

「你?」我問。

那個女侍穿短短的裙子,黑色的網襪,頭髮披在肩上,這不是她嗎?

她也呆住了。

我恍然大悟,原來她在這裡做女侍,怪不得了。

但是做女侍又有什麼不好,雖然裙子短一點,雖然工作時間怪了一點,她沒有必要苦苦隱瞞。

「你……」她意外的問:「這是巧合嗎?」

我點點頭,「是的。」我說。

「我可以陪你坐一會兒,」她笑笑,「請我喝一杯。」

「好。」我爽快的說。

「你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她問:「這地方不好。」

「沒有什麼不好的。」我說:「我頂喜歡這裡,只是不常來上,今天忽然經過,進來喝一杯啤酒,這是相當出名的酒吧。」

「可是你是個作家。」

「別笑我好不好?」我說。

她意外的睜了眼睛,不明白我的話。

我也沒有再加解釋。

「露露!」那還有人叫她。

她擺擺手,表示不過去。

「你叫露露?」我問她。

「是的。」

「你原名叫什麼?」我又問。

「露露好聽,」她很稚氣的說:「我喜歡這名字。」

我實在沒話好說了,她覺得露露好聽,我能再問嗎?

但是我說過,與她在一起,很有優越感。而且,人只會覺得安全,因為她太容易對付。

我喝著啤酒。

「我老以為不會再見到你了。」她說:「你晚上會來嗎?晚上我們換長裙子。」

這是她穿長裙的理由?她每天出現在咖啡店的時候,都穿一條長裙子。

我又想到了小丁,如果他曉得在這裡可以找到他的夢裡情人,不知道有什麼感覺。

「為什麼我總是偶然見到你?」她笑問。

她的臉被過濃的化妝糟蹋了,我看不清她真正的臉容。

「嗯?」她又問:「為什麼?」

「啊,我也不曉得。」我說:「也許這地方實在很校」「我從來沒有像你這樣的朋友,我很開心。」她說。

「你——今年幾歲?」我問,我是忍不住了。

「十八。」

「什麼?」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八。」她說:「我看起來比年紀大,是不是?」

「不,與你年紀一樣,很校」我告訴她。

我沒有哄她,她說話實在像個小孩子。還是那種很爽直的小孩子。不知道會受人計算的小孩子。但是看上去,她的確是成熟的。

那樣的打扮,那樣的身裁,實在不容易。

我看了她一眼,又想起了小叮

我承認當這個女孩子坐在咖啡座上,的確有幾分神秘,但是現在看上去,是很赤裸裸的,過分暴露。

我一口喝完了啤酒。

「你會再來嗎?」她問。

「有空的時候。」我說。

我從來不知道我會講這種沒有誠意的話。「你不介意吧?」她問:「我只是做這種工作。」她說話的待候,是這樣的帶歉意。

「沒有,很好,」我說,「你不必這麼想。」

她笑了笑,極其開心。

她送我出去。她說:「如果詹像你,就好了。」

我點點頭。

離開了那個酒吧,我想起她問:「為什麼老是會碰見我?」

那是很巧合的,這樣的巧合,我不喜歡。

碰見她的應該是小丁,不是我。

因為我沒有覺得特殊的高興。

我回家,告訴母親我加了稿費。

母親問:「加了稿費有什麼用?誰也不等你的錢用,你怎麼不交一個女朋友?幾時結婚。」我逃了出來。我想我不回家住的原因,實在是為了避母親,不是父親。

這世界上有兩種母親,一種恨不得兒子馬上結婚,一種老是阻擾兒子的婚姻,像我這種沒有利用價值的兒子,大概是適合早婚的。

回家我趕了兩段稿子,覺得自己除了工作,簡直沒有娛樂,普通的朋友友不好意思去麻煩,相熟的朋友又少。我的天。

這年頭誰都寂寞,可不是,真的得找一個女朋友。

我拿出信紙,寫了三張紙,寄給秀蘭。

她不可以算是我的女朋友了,但是最低限度,她可以是一個好朋友。

露露呢?

真想不到為了小丁,我會認識那樣的一個女孩子。

不知道今天她還去不去那裡喝咖啡。一個人。

露露實在不像做那種事情的人。

她而且還老說我像詹。

真是見鬼,詹是什麼人呢?如果是她的男朋友,一定不會怎麼高明。

不過她還是很純真的。她對我說了很多話,覺得我了不起,十八歲的人還是像十八歲的人。

但是這樣的女孩子,如果說可以做好朋友,實在異想天開,我從來沒那樣想過。

我有種怪怪的想法,這個女孩子,要是真把她當女朋友,不曉得會有什麼感覺。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該那樣想。

星期日。

這種天氣,最好去找小丁到郊外去,小丁很有一套,他是個會玩的人,與他住一起是不錯的,但是我沒有去找他,自從那次見他大叫大嚷之後,我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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