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

滿院落花簾不卷 亦舒 第2頁,共2頁

我有點怕他,所以星期日我另外找了幾個朋友,大家到果園去兜了一個圈子,買了些東西。

回來的時候,在市區吃了一頓飯。

我不覺得怎麼開心。

與普通朋友在一起,我可以遷就,雖然不是特別談得來,但是人與人,總有點話可以說,但是我不會太開心。

話不投機是很難說得起勁的,與小丁在一起,情形好得多,甚至那個叫露露的女孩子在一起,也有味道一點。我一直有點無聊,想早點回家休息。

多年在家裡工作,我忘了怎麼對付自己不太喜歡的人。

一個人的圓滑大概是慢慢練出來的,我沒有這種練的機會,漸漸變得像個孩子,愛不高興就不高興,任性得很。今天我也是不太高興的。

回到家裡,我往床上一躺。怎麼朋友這麼少,我想。

秀蘭不知道怎樣了。

秀蘭是個獨立的女孩子,她實在是自由活潑的。比起男孩子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又是這樣的能夠適應環境,很會自得其樂,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如果會覺得寂寞,那才怪呢,怎麼會想起我這樣的傻瓜。

她是那種短頭髮,身型敏捷,像小男孩的那種女孩子。這樣的女孩子,到什麼地方去找。

我舒出一口氣,將頭枕著雙臂,眼睛看著天花板。

真的到那兒去找。我想。

我跳起來。打電話給小叮

不行了,非要他給我介紹一個女朋友不可,他這個人,辦法很多,然後我啞然失笑我怎麼怕寂寞會怕得像個女孩子?我不明白。

我又放下了電話。

沒到一秒鐘,電話鈴響了起來,把我嚇了一跳。

每次有電話鈴響,我總是想到:催稿。

除了催稿,不會有好事情了。我拿起聽筒。

「喂?」小丁的聲音。

我很開心。「小丁,怎麼樣?」今天我歡迎他。

但卻有點低沉。「我找到她了。」他說。

「誰?」

「露露。」

「埃」我應一聲,小丁找到她了。

「她在酒吧做事,我有一個朋友認識她。」

「埃」

「我找到她,她根本不曉得有我這麼一個人存在。」

「埃」

「你別老啊好不好?你說得對,她與我想像差太遠了,但是我還是很喜歡她。她像一隻野獸。」

「野獸。」我喃喃的說。

「她完全是沒有開化的。你明白我的意思?難以想像現在的世界下還有這樣不文明的人。」小丁說。

我笑了,「就算在酒吧做,也不至於如此吧?」

「不不,你不明白,這個女孩子,除了錢之外,不理會外界一切,她連報紙都不會看。」

「很多人不看報紙。」我說:「何必緊張。」

「假如這樣的人再多一點,哀傷的應該是你,你要吃西北風了,你靠什麼為生的?」

小丁問。

「你先別擔心我好不好?」我問。

「我過來與你講,有酒沒有?」小丁說。

「有。」

「十分鐘後到。」

我等地來。

我替小丁拿出酒杯,燙了酒,放在茶几上。

小丁這個人,是很守時,十分鐘後便到了。

我開門給他。他嘆著氣進來,搖頭擺腦。

「何必為一個那樣的女孩子傷腦筋?」我問。

「她很可愛。每天晚上都在喝茶的時候對看她,已經習慣了。」小丁說:「我愛上了她。」

「別說笑話,你丁先生的女朋友太多了!」

「可是我從不認得像她那樣原始的女人。」小丁笑。

「你怎麼做了?」我招呼他坐下來。

「好酒。」小丁說:「我給了她錢,叫她陪我。」

「她陪了?」

「陪了。」

我很尷尬,有種說不出話的感覺。這真是很原始,凡是用錢買得到的東西,都原始。

我沒想到小丁會用錢去買一個女人。

他是很吸引的一個男孩,不少女孩子喜歡他,怎麼會攪到要用錢買那麼糟?

我瞪著他。

「她陪了我三天,我問她可不可以不在酒吧做——」「我的天,你胃口真好。」

「你聽我說下去。她也答應了,每個月我得預支她一筆錢。她就陪我,像領薪水一樣。」

「你覺得值?」

「值。我在她身上得到快活。」小了坦白的說。

「你很下流。小叮」

「我承認。」小丁說,

「你當初見到她,沒有這樣想過吧?」我問:「當初你把她看得非常神聖不可侵犯。」

「是的,」他苦笑,「你說得對,她完全不是那回事。」

我冷冷的看了小丁一眼。

他曉得什麼呢?他什麼都不知道,連這麼簡單的女人,他都不瞭解,小丁是很可憐的一個人。

隔了很久,他都沒有說話。

我只好說:「你小心一點,別攪出大事情來。」

他點點頭。

「要那樣的一個女人幹什麼呢?」我問他。

「我寂寞。」小丁說。

「這麼多寂寞的人,是從那裡來的呢?」我問。

小丁哈哈笑起來。

他喝完了那瓶子酒。

那個叫露露的女孩子,終於成了他的情人。他喜歡她的樣子,即使是原始的,他也可以忍受。我應該怎麼說呢?恭喜他?祝他快活?

這一些都顯得十分尷尬,小丁是我這麼久的朋友了。這是他的事情,我不應該多管,過了幾個月,當他玩膩之後,一切也都完了。小了喝完了酒,有點醉醉的,說要走了。

我放他走。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上車。大概事情完了吧?我告訴自己,不會有大問題了。

我只覺得奇怪,小丁有這麼多的女朋友,結果卻與這個女孩子混在一塊兒了,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很怪的,誰也不曉得會發生什麼。

小丁養這個女人,當然是養得起,只是我看不出其中的什麼味道。

世界上最無聊的事情,就是出錢把一個女人買下來了,那樣還有什麼趣味。

而且一個甘心情願給人家買的女人,總有點那個吧。但是小丁的想法,並不如此。

我只好希望他會從那個女人身上得到樂趣。

時間過得很快,一晃眼就幾個星期,我在這樣時間裡做了不少事情。我沒想到小丁會把露露帶到我家來。

一日傍晚,我正在休息,看著桌子上完成了的稿件洋洋得意,門鈴響了起來。

我的、心一跳,好像知道有不速之客來了。

我開了門。

門外站的正是小叮

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也不太、心急我看著小丁,向他點點頭。他身後跟著露露,我一眼就看見了,她今天好像沒什麼化妝,光著臉,有點風姿楚楚。或者我那樣形容她是不對的,因為她臉上還帶看幾分稚氣,見到我,她驚異極了。「怎麼?」

我說:「一點通知都沒有,就這麼的來了?請進來吧。」

露露指著我,「怎麼?你們倆是認識的?」

「是,」我說:「你不知道?我們是老朋友了。」

「我真不知道。」露露看小丁一眼,再看著我。她的眼光是很複雜的。

我看她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比以前樸素了一點,但是神情是落寞的。

她打量了我住的地方几眼,她說:「家裡佈置得很好看。我沒有想到一個單身男孩子的家會這麼漂亮。」

「謝謝你。」我說。

小丁很沉默,他坐著抽菸,不出聲。

露露掠了掠頭髮。她說:「我不知道今天到你家來,我沒有打扮。」

她這樣對我說話,我很尷尬,不知道怎麼才好。我偷眼看小丁,小丁還是不出聲。

我站起來,「給你們倒茶去。」我說。

轉到廚房,我鬆了一口氣。小丁真是,我皺著眉頭想,這人好尷尬,怎麼會帶著露露上我這裡來了?

叫我如何招呼他們呢?我一邊燒水,一邊煩惱。

小丁卻走進來了,我白他一眼。

他苦笑。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不出聲。

「怎麼了你?有問題了是不是?」我問他。

他終於開口了。「是的,你猜得一點都不錯。她不肯離開我,怎麼辦?」

我頓時厭惡起來,「那你把她帶到我這裡來有什麼用?我又沒有辦法對付她這種女人,快把她帶走。」

「她讓我給她一筆款子,不然就去告訴我父親。當然,我可以把錢付給她,其實我也並不怕我父親,但是我自問對她不錯,真是……」「你與她講這些,神經病了,喝完這杯茶與她走罷。」

「還有一件事你不曉得,」小丁神色怪異,「她喜歡你。」

「胡說!」

我放下了茶杯,瞪看他。

「一點也不胡說,她常提起你,她不知道我認識你。」

我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小丁,別開玩笑了好不好,聽我的話,喝完茶把這個女人帶走。別再來煩我,我已經夠煩了。

小丁忽然笑了起來,「我曉得你不會相信,我明天去把那筆錢給她,算了。

「那是一個聰明的決定。」我告訴他。

我端起茶杯出客廳,小丁跟在我身後。

「請喝茶。」我對露露說。

她看我一眼。這個女孩子,才十八歲,怎麼對男人就如此的不老實?我不明白。

十八歲的女孩子,應該在唸書,應該聽父母的話,應該什麼都不懂的。

她就有這個本事,我佩服她。

我怕這樣的女人,小丁吃不消,我當然也吃不消。

然後我想到,小丁是個很有辦法的人,也許他不是沒辦法對付她,而是不想對付她。

一男一女在一起,對我來說,最主要的是感情。

沒有感情,男女在一起,不論怎麼樣,是噁心的。

對於小丁這次帶她來,我覺得反感。

老實說,我實在不高興,我想小丁是個聰明人,他應該看得出來,我們三個人都很沉默。

「怎麼樣,你會高興了吧?」小丁問露露,我告訴過你,我什麼人都認得。」

露露看我,她說:「你怎不來找我?」

我窘得很。

「你說你會來看我的。你答應的。」她問得很純真。

她真是會做戲,好可怕,在我面前,裝得那麼好。

「我說有空才來,可是我最近很忙。」我停了一停,「而且小丁說你沒有在那邊做了。」

「你一直曉得我與他的事?」她問。

「是」我說。

她臉上出現了悔恨的神情來。「噢。」她低下頭。

這兩個人來得怪,說的話也怪,我心裡納罕。

「有什麼事沒有?,」我忍不住問。

「沒有了。」小丁站起來,「我們走了。」

我低聲跟小丁說:「小心一點。」

「謝謝你。」他苦笑。

他們走了以後,我老覺得小丁有問題,他把她帶來,是什麼意思呢?

他與我做朋友,也已經很久了,我曉得小丁這人,他不會怎麼樣的。也許他把錢付給露露,就天下一太平了。

什麼人都去喝咖啡,但是喝得像小丁這麼煩的,真是少有。我也不是沒有勸過他,他總是不信。好端端的女孩子,跑到咖啡店去一個人坐著幹什麼?

一直到第二天,我很想去找小丁,問一下他事情到底怎麼了,但是我忍住沒那樣做,這到底是他自己的事,我不便管那麼多。

可是他我還沒見到,露露居然登門來訪。

我起來沒多久,她便來了。

我嚇一跳,我還穿著睡衣呢,實在吃驚不過。

「你等一等,」我說:「我披件晨褸。」

我替她開門。

「小了呢?」我問她,「你一個人?」

「是的。」她說。

「來找我有什麼事?」

她嚅嚅的說:「我能進來嗎?」

「自然,」我說:「不要客氣,進來好了。」

她進來,我叫她坐下。我冷眼看著她,對她這種女人,非得步步為營不可。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她忽然說。

找不好意思了,「是甚麼事?」

「你答應來看我,可是你沒來過,我一直等你,我沒問你的地址,因為我相信你。」

她說。

我坐在她對面。

「我沒有空,」我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發覺我的聲音降低了。

「你不喜歡我!」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你?」我問:「我應該喜歡你嗎?我沒有想過那個問題。」

「可是……」她低下了頭。「我知道你看我不起。」

「小了呢?」我問她。

「他今天早上給了我錢,走了。」她說。

「你對他很壞。」

「我從來沒說過我會對他好。他是我客人。」

「你常做這種生意?」

「我除了這個,不會賺錢。」她說。

「也許跟你說是多餘的,」我說:「這世界上有許多正常賺錢的方法。」我看著她的表情。

「可是我有一家人要養,我不得不這樣。」她說。

「一家人?」我問:「你父母呢?他們幹甚麼?」

她笑了,「你也有不明白的事情嗎?」她問。

「你說來聽聽。」

「一家人,爸媽兄弟姐妹,都靠我,最小的妹妹,才五歲。」她說:「沒有我賺錢,他們怎麼樣?」

「五歲,幹嗎要生那麼多?」我異樣的問。

「他們喜歡生。」她答,聲音很柔和。

「太無知了!」我搖頭,「我的天!怎麼可以這樣子。」

「我養他們,這成了習慣,他們要吃飯。」

「你這樣年輕。」我說:「怎麼可以呢?」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她忽然說。

我不好意思了,「是甚麼事?」

「你答應來看我,可是你沒來過,我一直等你,我沒問你的地址,因為我相信你。」

她說。

我坐在她對面。

「我沒有空,」我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發覺我的聲音降低了。

「你不喜歡我!」

「為什麼要這樣說呢?你?」我問:「我應該喜歡你嗎?我沒有想過那個問題。」

「可是……」她低下了頭。「我知道你看我不起。」

「小丁呢?」我問她。

「他今天早上給了我錢,走了。」她說。

「你對他很壞。」

「我從來沒說過我會對他好。他是我客人。」

「你常做這種生意?」

「我除了這個,不會賺錢。」她說。

「也許跟你說是多餘的,」我說:「這世界上有許多正常賺錢的方法。」我看著她的表情。

「可是我有一家人要養,我不得不這樣。」她說。

「一家人?」我問:「你父母呢?他們幹甚麼?」

她笑了,「你也有不明白的事情嗎?」她問。

「你說來聽聽。」

「一家人,爸媽兄弟姐妹,都靠我,最小的妹妹,才五歲。一她說:「沒有我賺錢,他們怎麼樣?」

「五歲,幹嗎要生那麼多?」我異樣的問。

「他們喜歡生。」她答,聲音很柔和。

「太無知了!」我搖頭,「我的天!」怎麼可以這樣子。」

「我養他們,這成了習慣,他們要吃飯。」

「你這樣年輕。」我說:「怎麼可以呢?」

「年輕?」她問:「我出來做事,已經有五年了,當初離開家裡,才十三歲。」

她低下了頭。

我聽得呆住了,我不是天真的人,但是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我只聽說過,沒有遇見過,現在忽然之間聽見這種話,我呆住了。

「我告訴過你,我沒有念過書,我不認得字。我不曉得其他賺錢的方法。他們說我長得漂亮,可以做這種工作,我知道是很羞恥的,可是我們得吃飯。」露露說。

她的聲音很低,很平靜,好像在說人家的事,她大概對這種生活實在是麻木了,麻木得根本無所謂了。這真是令人可怕的。她沒有羞恥感的。

「為什麼來找我?」我問:「來告訴我這些?」

「我不曉得,我想你會明白。」她笑了一笑。

很多時間,她垂著雙眼,我喜歡她那樣。

她的眼睛一垂下來,與平常是完全不同的一個人。

在咖啡室裡─她就是那種神情,吸引了我,也吸引了小叮她說的這些話,使我心軟。

我聽了難過。她是個值得同情的女孩子。

小丁曾經說過,她是很原始的,她只要錢。

這是她要錢來吃飯,人活下去得吃飯,她沒錯。

錯的是她父母,還是她的選擇?我很沉悶。

「要喝點什麼?」我問:「要不要點心?」

「我不要。」她搖搖頭,「我只是來看看你。」

「我沒有什麼好看。」我告訴她,「你該知道。」

「你有女朋友嗎?」她抬起頭問:「有沒有?」

她的臉有點蒼白,也許是平時化妝太濃了。

「你問過這問題,我也回答過你。」我說。

「你說你沒有女朋友。」她說:「我記得。」

「我沒有說謊。」我說:「我的確沒有女朋友。」

「有一天你會找到一個好女孩子。」她笑了。

她笑的時候,很是好看,她有雪白的牙齒。

「你身體好嗎?」我問:「假如你臉色好一點,你會是個很好看的女孩子。」

她又笑了,那種笑,是很無可奈何的。

「你平常很好看。但是見了人,你是完全不同的,為什麼?」我問她,「是不是怕見人?」

她看著視窗,慢慢的說:「很久沒有人說我好看了。詹說過。」她又一次的提到了詹。

「他是你的男朋友?」我抬起頭來問她。

「是的。」她點點頭,耳根紅了。那種神情,是很正常的。任何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聽到人家說起她的男朋友,都應該會有那種表情。

我喜歡這樣的女孩子的。

奇怪的是,我開門給她的時候,還充滿了戒心,可是她一坐下來,我覺得她沒有錯。

我隔了一回才說:「我那個朋友小丁,他很喜歡你。」

「沒有,他不懂喜歡人。」露露低著頭,悶悶的說。

「但是他確實喜歡你。」我想為小丁說幾句話。

她柔柔的說:「我們別說他,好不好?」

我點點頭。她大概覺得小丁俗氣。忽然之間,我變得同情起她來了。我發覺小丁根本沒有看見過實在的她。

「你的真名字叫什麼?露露是在酒吧的名字吧?」

「是。我本來姓桂。」她說:「我喜歡叫露露。」

「為什麼?露露不是好名字。」我笑了。

「我沒有名字。」她硬不肯說:「叫我露露好了。」

「怎麼會沒有名字?叫小狗小貓,也好聽。」

「我喜歡叫露露。」她看著我,有點不開心。

「真沒辦法。」

「我看得出你現在沒有那麼討厭我了。」她說。

她感覺很敏銳,有點像野獸。

「我希望你可以好好的工作,」我說:「不要再跟男人在一起混,那樣對你自己沒有好處。作為一個朋友,我那樣勸你。」

「你與詹很像。」她說。

「他現在在哪裡呢?他是個很好的朋友。」

「他離開我了。」她笑說。

「你認識他很久了?」

「他走了都兩年了。」她說:「他是個好人。」

「說說他看。」我說。

「詹住在我們隔壁,他家也窮,可是他們兄弟倆爭氣。後來我出去做酒吧。他生氣了。他叫我與他一塊走。但是我不可以,他一個人走了,聽說現在很好。」

「為什麼不跟他走呢?」我問她,「他人很好。」

「我知道,就是因為他人好,所以我沒跟他去。」

「你放不下家裡?」我清了一猜,問她。

「不,我很壞,我配不上他,像你與詹這樣的男人,應該有很好的女朋友。」她說。

忽然之間,我感動了,她實在還保持著純真。她站起來,「我回酒吧去了,今天開始,我又開工了。」

「是原來那家嗎?」我問她。

「是的。」她答。我點點頭。

她站在門外,看了我很久,她說:「我希望我可以來這裡找你說話。可是我知道你會討厭。」

我很想衝口而出的叫她不妨常常來,但是我始終對她有點顧忌,我忍住了。

她低下頭,走了。

露露開始常常來找我,我對她的探訪,並不表示討厭,這是很奇怪的事。我應該對她說:對不起,我工作忙,我不歡迎你。

但是我並沒有那樣做,她的來,並沒有妨礙我,她有時候坐在我身邊很久,不發一聲。有時候在廚房裡弄東西給我吃。她居然會煮食物,使我驚異,而且煮得可口。

我們的關係,很是奇妙,我並不當她是一個女人,對我來說,她比較像一個小孩子,只要不騷擾我,我沒有理由趕她走。

她在我處,漸漸回覆了一個小女孩應該有的純真。

她抹去了指甲上的銀色,眼睛也不畫了,頭髮洗得很乾淨,衣服穿得很整齊。

我的客廳,陽光很好,她在下午,喜歡坐在一張小凳子上看報紙。

起初她只是看一些明星的閒事,很覺有趣。有許多事她不曉得,問長問短,常看我的眼色,我馬上告訴她不要緊,她實在並不討厭。

有一次我喝完了茶,聽見她在唸國際新聞。她背著我,一個一個字的念,大部分可以認得出來,很不錯了。

我有一點感動,她有上進心,我知道。

她幾乎隔一天就來,很少說話,很少吵我,她只想看看我,她說。

有我存在,她說:「她很高興。」

她有許久時間,沒有再談到那個詹。

我問她是否還在酒吧中做,她說是。生意照舊是不錯。她告訴我本地客人很多。

我笑了一笑。

寫完了東西,我可以與她聊十幾分鍾。她老在我吃飯的時候去上班,我很少有與她一起吃東西的機會。

我問她:「酒吧的客人那麼討厭,幹嗎不換一個工作?」

她想了很久。「酒吧的客人?我覺得他們不討厭。」

我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們很坦白,來酒吧看女人,找女人出去。他們不假。」露露說。

我有點慚愧,她竟說得是那麼對,到酒吧去的人,至少都是赤裸裸的真實,不戴假面具的。

「對不對?」露露對自己說的話沒有太大的信心,隨即又加問了一句。

「對。」我說。「只不過混在那種地方,沒好處。」

她笑笑,笑得很坦然。「我沒有本事埃」我點點頭。

她洗乾淨的臉是好看的。鼻子有點短,圓圓的眼睛。她在一般人的眼睛中,是很淪落的,但是我卻不覺得這樣,真是奇怪。

我看到她真實的一面,她真實的一面很可愛。

「昨天有一個外國人喜歡我,我賺了美金。」她說:「他說下次來,他還來找我。

我不怎麼相信。」她又笑。

她那種說話的神情,完全像在講另外一個人,與她自己無關似的。

「你做的那間酒吧,好像很正派,白天還有點心吃,怎麼也這樣子?」

「都是一樣,」她說:「我們那一家,全區是第一流的。」露露告訴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有點驕傲,那種感覺,使我想起一個小學生,為自己的學校驕傲。

她真是不可藥救的原始,小丁說得對。

她停了一停,又說:「阿丁也來過。」

「啊,他?」我一呆。「是。」她說:「他帶我出去了。」

「他也是另外一個客人,不是嗎?」露露說:「只要是客人就行了,我要賺錢。」

露露說的話,都有一些很基本的道理,使人無法辯駁。她連自卑感都很少展露。

當然很久之前,她不肯告訴她在酒吧做待女,她說自己是唱歌的。

這些都是很天真的掩飾。

「他好吧?小叮」

「好,他說他會再來找我。」

我點點頭。

「你是我朋友,對不對?」她忽然問我,問得有點提、心吊膽。

「當然。」我說。

她靠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氣。

我笑了。

「唉呀,時間到了,我得去啦。」她說。

我問她,「要我來看你?」

「什麼?到酒吧去?不不,不要。」

「為什麼?你不是老叫我去嗎?」我問。

「不,現在不了,現在你是我的朋友」「「那太好了!」我大笑。

「你很好看,」露露認真的說!一而且學問很好,你的太太,一定是個很美麗賢淑的人。」

「謝謝你。」我說:「這話你已經說過的了,不是嗎?」

她也微笑。「我去了。」

「好,你去吧,明天再來。」

她很開心的去了。

我為她關上門,覺得很怪。

我從未想到,我會交上一個她那樣的朋友,而且我與露露之間,的確非常有友情。

我在她身上,不要求什麼,她也不要求我什麼。

就這樣說說笑笑,談談天,純友誼,不摻雜。

一個書生同一個酒吧女,竟然做起朋友來。

也許一個非常非常敏感以及有著複雜思維的人,只有碰到像赤子的她,才能完全放鬆。

我就是喜歡她給我那樣的感覺。

幹文藝工作的人,心中如有八股,便不能暢所欲言,伸展想像,所以,我願意與露露無邊無際的談各種問題。

明天,後天,大後天。

我等她,她沒有來。

多想去找她。

我按住了自己。

幸虧第四天她來了,我見到她,鬆了一口氣。

「你沒事嗎?」我問她:「幹嗎幾天沒來?」

她伸手臂給我看,右臂上差不多全是瘀青,又側過了頭,我發覺她眼上的黑圈還沒有消失。

「有人打你?」

「是。」她頹喪的坐下來,「剛剛好了沒多久。前兩天滿身傷痕,見不得人。」

「誰幹的?」我問:「你應該報警。」

「報警?」她苦笑:「算了,我們的話,有誰相信。」

「那你就這樣算了?是怎麼回事?你說來聽聽。」

「小叮」她握緊了拳頭,「是小丁做的。」

「什麼?」我跳起來,「他?可是他這個人……」我想說小丁不會這樣做,但是這樣說,無異是否認了露露的話,我忍住了。

露露說:「那天我離開這裡,去酒吧上工,便看見他坐在那裡,好像已經喝了幾杯,他拉住我罵我,我不出聲,結果……結果他約我出去。」

「你去了?」我問:「是不是?所以他把你打一頓?」

露露點頭。

「你不該去的,有時候你性命要緊,是不是?你得當心自己。」牧說:「至於小丁,我會去找他的。」

「算了。」她說。

「為什麼呢?、」

「他是一時氣憤,我知道的,他犯不著打我,出了事,他一樣要吃官司,多划不來。」

「你倒很明白,可是他這樣子,總不能放過他,我警告他幾句也是了。喝醉酒打女人,鬧出人命怎麼辦呢?」

「他打不死我。」露露笑道。

「你還笑呢。」我怪她。

「我想過了,我不再回酒吧工作了。」

「那是很好的事。」

「可是生活……」

「你家人總有辦法的。」我說:「我並不同情他們。」

「我想暫時休息一下。我實在很疲倦了。」

「你看了醫生?」我問,「有沒有去過?」

「看了,花了好些錢,」她說:「我正想提這件事。」

「可是小丁常找你,那天怎麼會與你打起來?」

「我不想說了。」

我笑笑,「不想說就算了。隨便你吧。」

但是隔了一會兒,她忽然跳起來,「我說你比他好。他說我欺騙了你。」

「欺騙?」

「他便說我與你搭上了。」露露哭了起來。

「搭上是什麼意思?」我問:「你沒說我們是朋友?」

「他這種人,怎麼會相信,他下流極了。」她說。「所以我索性承認了。」

我想了一會兒,「露露,你為什麼要到我這兒來?」

「我喜歡來這裡,假如你不討厭我來,我希望可以常來。」

「就是這樣?」我問。

「是的。」她問:「你有什麼懷疑,你以為我有企圖?」

「露露,我覺得以後,你還是少來的好。」我說。

「為什麼?」她問,哭得很厲害。我老實的說:「我不是喜歡撒謊的人。你給我添增了麻煩,我不喜歡這樣的朋友。」

「可是我實在是逼不得已。」她哭訴,「他,他一定要我說,我只好說了。」

「露露,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會明白的,」我皺上眉頭,「你不能為了自己,隨便捏造一些話來說,牽涉到我身上,我不願意這樣。」

我心中暗叫倒霉。這個女人,終於給我添增麻煩了,以前我曾經勸告過小丁,現在自己卻也遭遇到同樣的事情,我苦笑了一下。

她呆住了,「我……」她說不出話來。

我暗覺自己的荒謬,怎麼會容她每天到我這裡來的?

忽然之間露露笑了。

她低聲說:「我明白了。我就是那樣的女人,誰也不願意為我擔干係,我沒有資格來要求什麼。」

我不高興,「你怎可以將責任推在別人身上?難道我沒有視你如朋友?」我說。

「對不起,我說錯了。」她又解釋,「我——」「露露,你不可以這樣任性,我覺得你先回家吧,我要把小丁去找來談一談。」

「你想我走?」她看著我,雙眼無神。

「不是!」我急得攤開了手,「我要去找小丁來,你明白嗎?假如你不願意離開,我們可以當面對質一下。」

「我只不過說了一句話而已。」她重複著。

「一句話也好,都不可以隨便說。」我告訴她。

我拿起了電話,撥了號碼。

來接聽的正是小叮

「你好,小叮」我說:「我有話說,你來一來好嗎?」

「甚麼事?」他嘻皮笑臉的問。

「你大概也猜得到。」我沉住了氣說。

「為那個女人?」他問:「不值得。」

「你別管,來了再說,我不會宰了你的。」

「當然,我們是多久的朋友了。」他笑起來。

我掛上了電話,露露呆呆的坐在椅子上。

我對她的氣忽然消了一大半,她畢竟是甚麼都不懂的一個人,我怎麼可以與她計較。

「你累了,到我房間去休息一下。」

地抬起頭來,神色有點茫然,她緩緩的站起來。

「去躺一會兒吧,到我的房間去。」我說。

我看著她走進房去,嘆了一口氣,怎麼會與這樣一個女孩子發生關係的?

我在等小丁來,心裡非常焦急,我有種感覺,我與他都是在一隻船裡的,我們兩人都想像太豐富,以致認得了這樣的一個女人。

我的天。門鈴響了起來,我奔過去開門。

小丁還有一個好處,他不會害我久等,每次都來得怏,除非他人不在。

我開了門,他站在門口,向我攤手。

他說:「為什麼每次都要求我上你家?幹嗎你自己不來找我?嗯,我真不明白,唉,你女朋友呢?」

「什麼女朋友?」我問。

「露露。」

「你……」

「她不是你女朋友嗎?」他哈哈的笑起來。

「你誤會了,我與她沒有任何關係,這一點你是相信的,對不對?」我急急的說。

小丁笑了,「何必對我解釋?看樣子你比我更看她不起,我還不介意與她在一起,你卻已經急成這樣子了。」

「不要歪曲事責,小叮」我氣憤的說。

「我有錯嗎?你自己想一想。」他又笑了起來。

我低下頭。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心底下想,難道我真有幾分不屑?

「你根本對露露這種女人不屑。」小丁說:「但是你又不肯吐露出來。」

「也許是的。但是露露,她也有她的好處。」

「你以憐憫式的感情對她,算得什麼。」小丁說,「你不會有興趣去發掘她的好處的,你也不會稀罕。」

忽然之間,小丁把整件事情看得那麼透徹,使我覺得他所說的,全是真的。

「這樣的女人,」小丁說:「還值得爭論嘛?」

「可是你也不應該打她了。」我告訴他,「這麼做你是犯法的。」

小丁哈哈的笑起來,「犯法?她怎麼告訴你?她有沒有說她偷我的錢?被我發覺了揍一頓!」

「什麼?」我看了看房間。「你說什麼。」

「你這傻瓜,又給她騙了。你以為我會為她呷醋?」小丁哈哈的笑起來,「你自己問她去!」

我真的呆住了。她騙我?我想到她吞吞吐吐的情形。

「傻瓜,你少教訓我吧,」小丁說:「自己當心點。」

我有數了,我告訴自己,這世界上,簡直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要說是像露露這種女人。

但是我還是不相信。「她在我這裡,卻是這麼的乖,她幾乎不像她原來的那個人了。」

我說。

「很可惜,是不是?」小丁問:「是的,她裝得很好。」!

「你不要說假話,」我說:「請不要冤枉她。」

「我自己被她騙過,你如果不相信,隨時隨地可以把她叫來問問,如果她不承認,我叫她到警局去。」

「不必了,她就在我房間。」我低聲的說。

「什麼?」小丁大吃一驚,「你這回慘了,上次我給她榨了一筆錢,你知道的了!」

「簡直不能置信,有時候那麼天真的女孩子,會為了錢幹任何事情。」我說。

「老兄,天真的是你!」

我低下頭,「你走吧,小丁,待我來問她。」

「不用問了,準備錢吧,否則總是麻煩,不是說怕她,與她糾纏在一起,自己名聲,總是不妥。」

「你走吧。」

「當心!」他又笑。

我沒好氣的站起來送客。

「喂,傻瓜,這一次我可真的找到一個女孩子了,她每天去打網球的,剛巧叫我碰上了,一談之下……」「我不要聽!」

「你非聽不可,原來呀,那個女孩子,也是看你小說的忠實讀者。」

「是嘛,」我冷冷的問。

他聳聳肩,「看來你總是比較搶鏡的,到底是作家。」

「走吧。」我拉開了門。

「你生氣了。」他不再笑了。

「是的。」

「氣我?」他問:「我們還是好朋友,有空找我。」

「不是氣你,是氣整個世界。」我重重的嘆一口氣。

「那個網球女健將,我一定要介紹你認識!」小丁又開始調皮,「你會喜歡她的。」

「小丁,把她帶遠一點,越遠越好,謝謝你!」

我大力的推他出去,「碰」地關上了門。

等我轉身時,露露已經站在我背後了。

我緩緩的走去,看牢她。她不出聲。

我看了她很久,她垂看頭,我看不出她與剛才有什麼不同。她不發一聲,顯然是承認了小丁的話。

「你剛才全聽見了?」我問。她點頭。

「為什麼騙人?為什麼騙小丁,為什麼騙我?」

「我沒有騙你。」地忽然抬起頭。

「沒有騙?為什麼你沒說你偷他的錢?」

「我不想你知道。」她退後了幾步,哭了。

「為什麼?、」

「我不想你曉得我做壞事。」她嚷:「我不想。」

我的聲音沉了下來,「既然知道是壞事,為什麼做?」

「不要問我!」她尖叫,不要問我。」

「當然誰也沒權問你,你離開這裡吧。」

「我沒有辦法改變自己,」她說:「我試過,可是我每次失敗,只有到你家來的時候,我心裡才是舒服的,但是現在也不能夠了。」

「沒有要改改不過的事,露露,你的劣根性已經到無法改變的地步了。」

「是的。」她說:「我已經沒得救了,自從詹離開我那天之後,找就是沒救了。」

「什麼詹,你不要把他來當幌子了!」我說:「誰都像詹,這是你博取同情的一貫法子?」

她張了張嘴,眼淚流得滿臉都是。

我看著她,搖搖頭。「你以後也不必來了。」

她還是不說什麼,只是看看我。她的眼神,是很單純的,但是我實在不敢相信她。

「你走吧。」我說。

「以後我不來了。」她說。「不來了。」

我開門給她。「你不會問我要錢吧?」我問。

這句話一齣口,我馬上後悔了。她瞪著眼睛看我,那種神色,像一隻受傷的動物,甚至有點怨毒。

她說:「即使我騙全世界的人,我也沒有騙你,你是知道的。你說了很多好聽的話,但是現在你不要我來了,你討厭我,我知道,你借這個法子把我趕走。」

「你說什麼?」我跳起來。

「你曉得的,你曉得我說什麼!」她走了。

她走得很決絕,一點都沒有要逗留的意思。

她走了之後,我有點難過。她不是沒有可取的地方,但是正如小丁所說,誰有空去看她的好處呢?

窗下的一張椅子,是她坐過的地方。

對於那樣的一個女孩子,誰也不會去想她。那豈不是太浪費時間,太荒謬了嗎?

我沒有空去研究誰是詹。小丁也不會。

我沒有心思去分析每一句話,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她不值得那樣做,這社會像她那種女孩子實在太多了。也許她的妹妹,就像她。

我與小丁不過是偶然遇到一個而已。

也許她還有得救,也許沒有,但是她是不值得醫治的,我知道。

隨她去吧。我的確是趁這個機會把小丁與她都轟走了。

日子過得很快。一天又一天。

她的確是沒有再來過,使我覺得放心。

我很快的忘記了這件事。

小了呢,他還是老樣子,有時候來找我,帶著她的女朋友。

他的朋友,從來不經人家介紹,都是用千奇百怪的方式結識回來的。

差點忘了提——

秀蘭就要回來了,她寫了一封長信給我。她說她還沒有固定男朋友,還沒有結婚,如果我願意的話,下星期可以到機場去接她。

我答應下來。我是用電報答覆她的。

當秀蘭回來以後,我不再寂寞,也不會再跟小丁去混東混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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