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母四十九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了。
對於有這樣年輕的一個祖母,我是很感到驕傲的。
事實上常常有人誤會她是我母親。
有一次我的老師問我,「小曼,那是你媽媽嗎?」
我記得祖母眉開眼笑的說:「不,這是我孫女兒了。」
大家都表示很驚奇,因為祖母看上去是真的年輕。
我想一個三十九歲的女人,不會比她年輕多少。
我們都說祖母保養得好。
我不懂得什麼叫保養得好,不過祖母不是一個舒服的人。
她只有我一個人。
從小到大,我不知道她還有其他的孩子,她一直很孤獨。
小時候的事情我不記得了,要是能努力想,還可以記得一點點。
好像是一個夏天,有一個女人把我帶到祖母這裡來。
我一住下,便住了十多年。我今年有十六歲多了。
那個女人,不像是我母親--無論多小的孩子,都能記得他的母親--但是她是誰呢。
祖母從來沒說過。
我也常常為這個事情不開心,一個人總想知道身世。
後來祖母就說,那個女人,是我母親家的人。
這樣說來,也該是我的姨媽之類了,可是現在她人呢?
我與祖母,極少與親戚往來,實際上我們也沒有親戚。
父親,祖母說:已經去世了。母親嫁了人,在很遠的地方,地址失去了,多年沒有聯絡。
我總是不相信她。
但是我原諒祖母,也許兒子死了,媳婦再嫁,對她來說,是相當不體面的事情,她不願意提了。
不過對我來說,我倒想見見我的母親,想得很厲害。
我對她並不怎麼懷念,但是好奇心非常的重。至今我連她一幅照片還沒有看見過,祖母像很討厭她。
不過我總算曉得自己有個母親,那也已經很夠了。
祖母非常清潔,而且精神也好,她的頭腦也不過份守舊。
她實在是一個很好的祖母,我想世界上像她這樣的祖母,已經不太多了。
她甚至不怎麼嘮叨我,比起一般母親,還通氣得多。
我是很得女同學們羨慕的。
當我說祖母會買新式裙子給我穿的時候,她們簡直不能相信,不過這一切,都是事實。
我與祖母的生活,過得很愉快,唯一的缺憾,是冷清。
但是我的功課很多,家裡靜一點,是有很大的好處的。
通常每天放了學,祖母的點心已經在等我了,我吃了一點,便洗澡休息,晚飯之後,才做功課。
這個時候,祖母便在我身邊打毛線衣,打完一件又一件。
她靠這個賺點錢做家用,而且一個月,實在還賺不少。
這種毛衣,用很粗的絨線織,祖母三天可以編出一件。
然後廠方面就把這些毛衣運回外國,加張商標,又寄回來這裡出售,價錢貴好幾倍。
我與祖母,常常為這個好笑。
祖母的手藝好,又快,更重要的是乾淨,她很受歡迎。
於是每天她就在我做功課的時候一直織織織。
當然就算三天織一件,也養不活我,祖母是另有收入的。
她有兩層不大不小的屋子收租,這樣我們就很寬裕了。
祖母甚至可以節蓄一點。
那兩層房子,據說是祖父留給她的。她無疑有個能幹的丈夫。
我們住的房子,也是祖父的物業,而且是最好的一層。
祖母說:「本來我一個老太婆那裡都可以住,但是一個小女孩子,住得太破爛,會影響心情,所以我們只好犧牲一點錢,住得舒服點了。」
犧牲的是原來可以收回來的房租。祖母很喜歡我。
就是因為這樣,使我覺得光花家裡的錢不好意思。
我找了一份補習。兩個小孩子,一個三年級,一個四年級。
我自己已經是中學四年生了,補習他們綽綽有餘。
這樣一個月,我賺二百五十塊,零用錢是足夠的了。
祖母因此非常誇獎我,我們兩個人的生活很美滿。
祖母還一直說:「小曼,假如你要交男朋友,我不反對。」
她實在太開通了。
不過我們也有一些不太好的日子,祖母也會有身體不好的時候。
那實在是很慘的,我去上學,又沒有人照顧她。
請護土呢,她又不捨得,上一次她害肝病,把我擔心死了。
幸虧那一次,她只是病了一個星期,祖母的身體算不錯了。
那個時候我就想,假如父母親在,她就不必吃苦。
但是父親已經去世,那是沒話好說,不過母親呢?
假如她沒有離開我們,我們的生活會更好。
我沒有怪她的意思。爸死了她應該有權改嫁。
祖母不原諒她,我可沒有,我只想見她一面罷了。
就算她不回來,我與祖母,還是很幸福的可以過。
只是我想地一定會想念我,不過因為種種原因,才沒有來看我罷了。
我的確對她很有信心,我相信她會是個好女人。
每當有重要的事,祖母一定跟我有商有量的。
有時候她說:「小曼,房租又可以起價了,下個月就好了。
又說:「小曼,你房間的那張椅子太舊了,換張新的。」
我們有時候會決定把屋子粉刷,或是買多一張地氈。
學校有什麼會,她也來看我。
祖母會穿得很體面的樣子,一套漂亮的藏青旗袍,一隻漆皮手袋,每個人都不相信她是我祖母。
最重要的是,她一頭黑髮,而且永遠笑容滿臉。
其實一個人年紀大沒有什麼討厭的。討厭的是他們的偏見,他們的食古不化,他們似是而非的道理。
奇怪的是,每個人年紀一大,都容易犯這種毛玻所以年紀輕的人會覺得他們不對勁,他們又討厭年輕人。
我與我的祖母,才不會這樣子。
她唯一的小毛病,就是動作有點神秘。
事情是這樣的,大概兩個月之前,我放學回來,看見一個客人匆匆的從我們家走出來。
我很自然的問祖母:「剛才那個人是誰啊?」
「誰?」祖母反問。
我馬上覺得奇怪,那個客人明明是剛從我們家走出來的。
祖母即使健忘,也不應該到這種地步吧?
「喏,」我說:「剛剛才走的,我在門外還看見他呢-」「哦,那個,那個是房客。」祖母支吾著說。
房客?要是祖母一開頭就說是房客,我也不會多問。
但是那個時候我已經疑心了。
「房客來幹嗎?」我又問。
「他們不想加租。」
我說:「哦,原來如此。」
「如果不肯,」祖母說:「我就租給別人住了。」
「是。」我說。
但是我心裡疑心,那個男人,我以前並沒有見過。
我們那兩家房客,我雖然不太熟,不過面孔都認得出來。
這個男人,他也是房客之一嗎?不太像呢。
不過我沒有問下去。
我尊重祖母。
本來這件事我是差不多忘了。我說祖母神秘,是因為我前天又見了這個男人一次。
也是我放學的時候,也是在門口,真是湊巧。
他剛剛下了樓梯,祖母剛把門關上吧,我就看見他了。
我瞪他一眼。
這一次我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這男人臉上有點蒼白,雙眼的的神情很奇怪,而且他很瘦。
我實實在在想不起我們曾經有過一個這樣的房客。
我很著意的看了他兩眼,忽然之間他也見到了我。
他也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轉頭走了,我實在很狐疑。
當我按門鈴的時候,轉頭看他,他也轉頭在看我。
祖母聽見鈴聲來替我開門。她的神色很是不安。
她說:「你這麼快便回來啦?」
這樣的問話更顯得她心裡不安。
我當然每天都有一個固定的放學時間,她是知道的。
而且很少有事情可以使她如此不安,她是個鎮靜的人。
「祖母,」我說:「那個房客又來了,說了些什麼?」
「頃,你見到他了嗎?」祖母很吃驚的問我。
「是的,就在門口罷了。」
「哦,我已經叫他們搬了。」祖母說:「不答應算數。」
「我覺得這個人好像目露兇光的樣子。」我說。
「誰?」祖母又嚇一跳。
「那個房客。」
「目露兇光?」
「是埃」
祖母好像緩過一口氣來了。「小孩子別亂說話。」
我笑笑。
我到祖母的房間去,原來想在她的搖椅上坐一坐的。
但是我看到她的手飾箱在抽屜外面,而且沒有上鎖。
我於是走過去替她放好,順手開啟看了一看。
祖母有兩對玉鐲子,好幾只金戒子,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耳環寶石。
但是現在我開啟來一看,只覺少了一點東西。
我把小箱子放進抽屜的時候,祖母進來「唉呀」的一聲。
「我記性真壞,」她笑道:「忘了把它鎖好了。」
「一定是趕著替我開門,是不是?」我問她。
「是的。」她說:「小曼,出來吃你的點心吧。」
她鎖上了抽屜。
我很擔心。祖母的手飾少了,是什麼意思呢?
這些一都是她嫁給祖父的時候存下來的,年代久遠。
如今不是經濟不好吧?
我想來想去,覺得沒有什麼可能,我們的生活一直過得不錯。
那麼祖母為什麼要開著手飾箱子呢?我不明白。祖母這一陣子,的確是有點神秘了,我這樣想。
兩天前的事我沒有忘記,我對那個男人印象深刻。
我幾乎可以肯定,他一定不是我們的房客了。
祖母對我說謊,我知道,但是她有什麼作用?
現在我每天放學,都好像會碰見那個男人似的。
但是祖母始終不露聲色,我又很忙功課,便沒有再問。
我們每天的生活還是一模一樣,一天一天的過去。
然後祖母在晚飯的時候問我要不要去旅行一下。
「什麼?」我反問。
「去旅行啊,你就快放一個星期的假了,在家悶不悶?」
「不不,怎麼會呢?」我忽然之間又想到那開啟的首飾箱子了。
「真是不悶?你是小孩子,一直陪著祖母不太好。」
「什麼叫不好?我喜歡陪你。」我搶著告訴她。
「我覺得可以用一小筆錢,送你到外地去走一次。」
「哎呀,我不熟地方,沒有什麼味道的。」我搖搖頭。
「跟旅行團好了,年輕小孩子,一點膽子也沒有。」
祖母好像責備我的樣子,我笑了。
「我情願陪你。祖母。」我說:「我什麼地方也不要去。」
「沒關係,祖母有錢,要你去散散心。」她又堅持。
說到錢,我小心的問:「祖母,我有沒給你太大的負擔?」
「咦,小曼,」她有點驚奇,「你這話是怎麼來的?」
「有沒有?祖母?我是不是花了你太多的錢?」
「怎麼會呢?你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她說。
我安下了一點心。
「你還自己補習賺錢呢,況且我們又有屋租可收。」
「既然這樣,那麼你就不要打毛衣了吧。多辛苦。」
「這有什麼辛苦?我消磨時間罷了,雙手總不能白白空著不動!」她說。
「你眼睛不好。」我說。
「這麼粗的毛線,對眼睛有什麼不好,又不是繡花!」
「好了好了,祖母,真不夠你說的!」我笑了起來。
「對了。」
「但是旅行我絕對不去,我捨不得離開你!」
「傻孩子,我才四十九歲,怕什麼?」她反問。
「反正我捨不得就是了。」我再三宣告,「我不去。」
「不去隨你!」
「祖母,等我畢業之後,我去賺錢,請個傭人給你使喚,到時候你就不必煮飯洗衣服了。」
「才兩個人的工作,不會太辛苦的。」祖母這樣說。
「給我一個機會孝順吧。」我笑看說。
「唉,你這個孩子,祖母真是不捨得你。」她說。
「我也不捨得你。」我說。
「小曼,祖母要問你幾句話,你好好答我。」
「是。」
「小曼,你自幼與我同住,可習慣嗎?」她問。
「咦,祖母,當然習慣了。」我說:「你問得真奇怪。」
「有沒有嫌祖母老?有沒有覺得生活不夠娛樂?」
「不會不會。」我雙手亂搖,「怎麼會呢,不可能!」
「這些都是真話?」
「當然。」我問:「這就是你叫我去旅行的原因嗎,祖母?」
「唔,有一點。」
「不必了,你真多心,祖母,我很高興,真的。」
「你喜歡我,我也知道。」
我又奇怪起來,從來沒有祖母這樣問孫女的。
她怎麼會忽然之間這樣說起來的呢?我看著她的臉。
祖母的臉當然不年輕了,但是那種祥和,真使人舒服。
「小曼,那麼我再問你,你可思念你的母親?」
「母親?」我反問。
「是的。」祖母說。
「哦,有時便有。」我據實說。
「什麼時候?」祖母問。
「沒有,有空的時候,偶然也會想起來的。」
「不是常常想她吧?」
我更覺得奇怪了,「不會。」我說:「祖母,幹嗎問這個?」
「沒有,我覺得一個孩子離開母親,心裡總會不開心。」
「我可沒有,祖母。」
「為什麼?」
「因為我有你呀。祖母,我什麼都滿足了。」我說。
她笑了,「小曼,你倒真會討我喜歡。」她說。
「這都是真話。」我說。
「我問你這些,是因為怕你大了,不喜歡與老太婆生活。」
「祖母,你真不該這樣想!」我不開心的告訴她。
「年紀大了的人,就像小孩子一樣了,祖母是胡塗了一點。」
「祖母,你是不是害怕我會離開你?」我問她。
「唔,是有一點。」
「祖母,我雖然長大了,但是長大管長大,我還是會一直陪著你,你放心好了。」
「女孩子總要嫁人結婚的。」她說:「那個時候,你還是要離開祖母的。」
「不會,我就算嫁人,也會陪你住,那個時候,更多人陪你了。」
「你的丈夫會喜歡我嗎?」祖母半開玩笑的問我。
「嘿!」我說:「誰敢不喜歡我的祖母?才怪!」
「也有人會的。」
「哼!他要是不喜歡你不尊敬你,我就不嫁他。」
祖母呵呵的笑起來,她像是忘了剛才的不開心。
我本來想問她,知不知道母親在哪裡,但是又怕她不開心,只好不提。
也許祖母說得對,到底她快五十歲了,是有點怪脾氣。
我的確是有點思念母親,但是祖母把我帶大,她付出的,遠遠比母親多,我應該衡量一下。
我不願意使她不開心,我實在不願意使她難過。
但是我連母親的照片都沒有一張,也不曉得她的長相如何,根本與一個陌生人差不多,她怎能與祖母比?
我必須儘量使祖母快樂一點,她到底也有一把年紀了。
但是我很懷疑她對我事事守秘的原因,也許她不想我擔心。
我照樣替那兩個孩子補習,上學放學,沒有異樣。
但是漸漸我發覺每天放學,學校門口總有一個人在等我。
我不是那種瞎疑心的人,但是那個人的確是在等我。
我知道是因為他盯住我看很久,然後才肯定開。
這個人每次都站得很遠,那個樣子,真是恐怖。
我不喜歡有一個這樣的男人跟著我,我告訴了教師。
但是我的班主任只是笑了一笑,「你疑心了,學校門口是公眾地方,誰都可以站在那裡,而且不一定是看你。」
我沒有法子了,她說得也對。學校門口每個人都可以站。
但是我、心裡確實這個人是為我而來的!我有這種感覺。
於是每一次他看牢我,我也狠狠的看牢他。
這是法治地方,他要真敢動一動,我就去報警。
因此我出入也小心了,晚上我總是搭街車到家門口下車。
女同學曉得了,笑著說要給我介紹男朋友來保護我。
她們說得輕鬆,我可沒那麼好笑,我一直很警惕。
使我奇怪的是,為什麼最近會發生這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
我又不敢告訴祖母聽,怕她擔心,她又不可以幫忙。
然後就在昨天,我從學校出來,四周一看,不見那個人,心裡剛一寬,忽然之間一本書掉在地上。我才揀上來,抬頭,就發覺那個男人站在不遠的地方。
他這一次站得很近,我嚇一跳,但是我的膽子相當大。
我沒有叫出來,我狠狠的看他一眼,然後我想起來了——─這個男人,難怪我一直曉得他是為我而來的,難怪我這麼面善,原來他就是祖母口中的那個「房客」。
我厲聲問:「你是誰?」
他不出聲。
他那雙眼睛,瘦削的臉,走到哪裡去我都記得。
「你跟看我做什麼?」我喝問他:「別以為我會怕!」
他掉轉頭走了。
我實在害怕了,風吹上來,我打了一個冷戰。
我實在放不下心,這個房客,到底幹什麼呢?
我沒有馬上回家,我曉得祖母那兩層出租的屋子在什麼地方。
我決定去檢視一下,看看那兩家房客的樣子。
我先到近的那一層去,開門的那位太太,認得我。
我說:「祖母叫我來看屋子有什麼修整的地方。」
那位太太馬上心花怒放,她有三個小孩。看樣子她很多產,一年半前我來的時候,她只有一個孩子。
她的丈夫的照片,掛在客廳裡,放得很大,我一眼便看到了。
那個丈夫長得胖胖的,一副福相,一點不像那個男人。
我問她:「你們沒有把房間租給別人吧?有沒有?」
「怎麼會呢?」她反問:「三個孩子,這裡還嫌校」我點點頭。至少這一家,沒有古里古怪的「房客。」
但是那位太太使我煩惱,她一直說:「其實牆壁要粉刷了,浴間的熱水器,常常失靈,唉,老太太真是好,她關心我們,我們是知道的。」
我說:「我會告訴祖母。」
「謝謝你了,小姐。」她很高興的送我出門。
我還得到第二家去。
我在街上叫了一部車子,車子駛得很快。我不斷沉思。到底那個男人是誰呢?我有一種感覺,他不會是房客。
我到了地址,按了門鈴,說明身份。
這一家住了三個小姐,更加荒謬,連男人都沒有。
祖母騙我!
那三個小姐是空中小姐,有兩個在家,一個在外地。
她們把屋子打理得清清楚楚,美麗整潔得很。
其中一個長得真美,她請我坐,倒咖啡給我喝,拿三文治蛋糕出來招呼,還請我常常去坐。
「老太太沒收到房租嗎?」她問。
「啊不,她叫我來看看這裡有沒有不妥。」我說。
「沒有,你叫她放心好了,我們都是很規矩的。」
兩位小姐同時向我微笑。
規矩不規矩是一件事,但是她們絕對不會收留一個瘦削麵孔,眼發青光的中年男人。
我向她們道別。
祖母毫無疑問,的的確確,實實在在是騙了我。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真不明白,這神秘男人是誰?
祖母真是滑稽,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她為何事事瞞我?
這些事情,真叫我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我很氣憤。
一家子裡只有我與她兩個,有什麼不能講的呢?
回家一定要問個明白。
到了家,一開門,祖母就氣急敗壞的衝出來。
「唉呀,我急死了,你到什麼地方去了?怎麼不說一聲!叫我左等右等,你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間了?」
說著祖母一把抱住了我。
她的神色,她的惶急,都證明它是真正愛我的。
我的心像冰塊遇火一樣的軟溶下來,是的,祖母愛我。
即使她有事情瞞我,也是應該的,為我好的。
「你到什麼地方去了?說呀。」她瞪著眼睛問。
「祖母,」我說:「別急別急,我……我……」我說不出去。
我該不該說實話呢?如果不說,謊話一定越騙越多。
然後她說一點,我又說一點,那還得了?這不行!
「祖母,我們先吃飯,我再告訴你,我去了那裡。
「好好,那快吃,菜都涼了!」
我一邊吃飯一邊想,祖母說那個人是「房客」,是不想我知道那個人的真正身份,我忽然拆穿她,她一定難堪得很。
我必須效得圓滑一點才好。
吃完了飯,祖母好像沒有意思追問我去了那裡。
第一,她相信我。第二,年紀大,記憶力是衰退了。
最近我也細細看她,祖母並沒有心神不寧的樣子。
只要我陪著她,她還是很高興快樂的。她那些運到外國的毛衣,照樣編織得飛快。
只是這個神秘男人,還是我心頭上的一個結。
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了,他絕對不是什麼房客。
是誰?
祖母知道。
我決定先把有人在學校門口等我的事情說出來。
「祖母!」
「什麼事?」她抬起頭來,習慣性地託一託眼鏡。
「祖母,最近這一個星期,學校門口,都有一個怪男人等著放學,一直朝我看。」
「是嗎?」祖母笑起來,「這怪男人大概十八九歲,長得一表人材,穿白襯衫白校褲,是你們隔壁男校的學生,是不是?」
我這樣緊張的心情,也被祖母引得笑了出來。
「怎麼?有男孩子看上你了?」祖母是開明的。
「不是,祖母,」我又沉下了臉,「這是個中年男人。」
「是嗎?」祖母放下毛衣。
「是的,每天看著我。」我說:「真太不自然了。」
「那麼多女孩子一齊放學,你怎知是看你呢?」
「因為我認出他。」我說:「我以前也見過這個人。」
「他是誰?」祖母愕然的問。
「是你說的那個房客!」我衝口而出,「是他!」
祖母臉色變了一變,「是那個人?你看錯了吧?」
「怎麼會?那麼瘦,又像生病似的,見過不容易忘。」
「那個房客你才在門口碰見過一面。」祖母說。
「是他!」
「看錯人了,小曼。」祖母比什麼時候都固執。
「好吧好吧,算我看錯人了。」我賭氣又不服輸。
「是看錯了。」祖母說:「天下瘦的男人多著呢。」
被祖母這麼肯定的一說,我都懷疑自己起來。
真看錯嗎?
是我疑心生暗鬼嗎?是我幻想力太豐富嗎?
「那麼那個房客呢?」我問。
「搬了,」祖母說:「不肯加租,我叫他搬了。」
「啊,我怎麼不知道?」我的嘴巴張得大大的。
「這些事情與你商量做什麼?你又不懂。」祖母說。
「是嗎?」
「現在租給一個空中小姐。」祖母說:「交租真爽快。」
真糟!
這樣說來,真是一點漏洞都沒有,是我白多心了?
我怎麼這樣蠢?我怎麼沒想那個房客會搬掉?
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熟。
奇怪的是,第二天放學,那個男人不見了。
第三天不見,第四天也不見,第五天也不見。
我想我真有點神經病,無端端的說一個男人盯著我。
想到都會臉紅,難怪班主任會有那種微笑。
一天打毛線的時候,我忽然看到祖母空白的無名指。
「咦,祖母」,我說:「右手上的紅寶石戒子呢?」
「啊,」祖母看看手,「一直鉤著毛線,我嫌麻煩脫了它。」
「那種翡翠的戎子一定不鉤,改戴那一隻好了。」
「好的。」
「我喜看你戴戒子,很有風度的樣子。」我說。
「好的。」她笑,「我戴那一隻。」她什麼都依我。
從此,她就改戴翠玉的戒子。我沒覺得異樣。
祖母的舉止一向很合理,她很少有不對勁的地方。
祖母對我益發的好了,她漸漸對我非常小心。
而且她常常說:「小曼,你對我來說,真是一件無價寶。」
祖母如果沒有我,無異是會寂寞了一點,但是她也可以省卻不少麻煩。
我不是一個太細心的女孩子,很多時候我不如她的意。
但是我只有她一個人,她也只有我一個人。
我將來還可以結婚,有很多的子女,祖母卻已經老了。
我不知道她年輕的時候怎麼樣,過得好還是不好。
不過祖母現在的確只有我陪著她,這是事實。
「小曼,」她會說:「將來你結了婚,祖母替你帶孩子。」
「你怎麼可以這樣辛苦呢?」我說:「我一定請傭人服侍你,祖母,你放心好了。」
「你要養多一點孩子,家裡熱鬧一點才好。」
「是的,我想要四個孩子。」我得意的問:「好不好?」
「當然好,環境許可就好了。」祖母也表示贊同。
「他們一定很尊重你,那時候你就是曾祖母了。」
我們說得很起勁,像真的一樣。
但是祖母的眼睛忽然潤溼起來,她低下了頭。
「祖母。」
「能活到那一天就好了。」她說。
「當然可以,你太年輕,祖母,你一定可以的。」
她緊緊的抱住了我。
祖母實在太可憐了,她是這樣的寂寞無聊。
她所有的時候,都花在我身上了,沒有我,她更沒有寄託。
為了使家裡熱鬧一點,我開始帶一些同學回家玩。
幸虧她們喜歡祖母,祖母也喜歡她們。
我們常常在家一塊討論功課,然後就談天說地,節目豐富。
一天放學,我約了三個女同學在家又笑又講。
祖母在廚房裡為我們弄點心。
電話響了,我就去聽。那邊說找祖母「陸老太太」。
「祖母電話!」我叫。
祖母出來了。我便把話筒遞給她。
她擦了擦手,把電話接過,看了我一眼,遲疑一下。
我又回到女同學那邊去。
我聽見祖母說:「今天不行,今天不方便!」她的聲音有點怒意,「你們不可以來!」
我忍不住豎起一隻耳朵聽。祖母對誰發脾氣呢?
她極少生氣的。
「貪得無厭!」她把聲音壓低了,再說了一會兒,然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站起來,「祖母,誰啊,那麼不禮貌?」我問。
她馬上笑笑,「過來,小曼,讓我看看你!」她說。
我走過去。
「這麼高了。」她把我抱住,「又這麼可愛。」
我也笑了。年紀大的人總希望孩子們親熱一點。
「祖母,我也許不夠水準,但我是疼你的!」我說。
祖母當然曉得了,不然我不會花那麼大的心血了。」
我親了她一下。
「過去做功課吧。」她說:「點心就快好了。」
當大家吃點心的時候,我那些女同學說:包子甜美得連她們的舌頭都差點咬了下來。
祖母呵呵大笑。
我看見祖母與同學都那麼開心,當然心裡快樂。
沒想到第二天我放學回來,祖母躺在床上,頭上一塊大紗布。
我嚇得把書都掉在地上,「祖母!」我尖叫一聲。
「你怎麼了?」祖母的聲音是低低的,「別怕別怕!」
「頭上幹什麼?」我驚問。
「摔了一交,破了點油皮!」她輕描淡寫的說。
「紗布是誰跟你包的?」我問:「是醫生嗎?」
「醫生。」祖母說:「我打電話叫來的,你放、心好了。
「醫生來過了?」我問:「醫生怎麼說?有危險沒有?」
「沒問題。」
我仔仔細細的看看紗布,:「擦傷油皮?還隱著血呢!」
我瞪祖母一眼。
「小曼,叫你別擔心!」祖母好像有點不耐煩。
「我是疼你,祖母,你走路要小心,家裡沒有人,出了什麼事,你叫我可怎麼辦?
我會急死的。」
我眉頭緊緊的皺著,從心裡面發急,話又不敢說重。
祖母又笑了,「以後小心點就是了。」
「在那碰的。」我又問。
「抬角上。」
「把那張柏子移開。」我說:「我現在就動手!」
「真是急性子。」祖母微笑。
醫生來換藥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個傷口,真不輕。
祖母從來不摔交的,說她老,她也沒有老到那種地步。
等到傷口漸漸復元,她額角上留下一個小疤。
年紀那麼大還留個小傷口,祖母是不大開心的。
我除了再三叮囑,叫她小心之外,也沒有其他方法。
然後天氣便秋涼了,祖母照例替我買了一批新衣服。
往年她自己也做一點,但是今年她自己沒做。
「祖母,你幹嗎沒去裁縫那裡?」我問她。
「年紀大了,穿去年的也一樣,就省一點好了。」
「何必這樣省呢。」我說:「省下來又沒別的用途了。」
祖母笑一笑,「積穀防饑啊,小曼,你慢慢就知道。」
這些老人家一直省,我實在不太明白其用意。
因為她上次摔了一交,我開始注意祖母健康情形。
也許我的眼光不太好,但是我發覺她沒有什麼異樣。
雖然一切正常,不過我心裡始終打著一個大大的結。
我除了上學放學,還得去補習,沒有太多的時間剩。
功課自然也是越來越忙了,很有點透不過氣來。
祖母有意叫我放棄那份補習工作,節省精神應付功課。
我說不可以。
「那兩個孩子這麼乖,如果我不教,他們不曉得哪裡去找人呢,而且賺點零用,沒有什麼不好。」
祖母說:「但是你太辛苦了,我怕你吃不消。」
「怎麼可能!」我說:「你不辛苦,我怎麼會呢?」
祖母一下子抱住了我,「小曼,你真是個好孩子!」
小曼小曼,你沒有好好照顧祖母。
我心急氣躁,相信全露在臉上。
祖母見我這樣關心,便說:「你疼我,啊?」像個小孩似。
我擁抱她,將她的身子搖兩遙
這件事過去之後,祖母的行為越來越是詭秘。
一日放學,忘了帶鎖匙,原想按門鈴,後來一想,不知祖母是否午睡。
於是淘氣地伏在木門上竊聽一下。
屋裡有人聲。
咦,是誰?
是一位男客。
聲音不太清楚,但是可以聽得見,隱隱約約的。
祖母在那裡說:「這樣子需索無窮……不可以答應。」
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你想一想吧,還給我們也行。」
「把她還給你?絕對不可以!」祖母說:「太沒道理。」
把什麼還給人?我真覺得奇怪。這幾個月來,這樣奇怪的事情好像沒斷過。
照以往我早就把門開進去看個一清二楚了,但是今天我沒那樣做。我在門外偷聽。
我想知道得多一點,像這個男人,到底是誰。
他為什麼與祖母說話,祖母為什麼從來不提他。
他又為什麼來,每次匆匆忙忙。
忽然之間我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那個「房客」?
有兩次我在門外碰見他,屋子裡面的,會不會就是他?
「……請你走好不好?我一時間那來的錢?你們每個月都來……小曼就回來了。」
我忍不住了。
我大聲敲門:「祖母,祖母開門,誰在裡面?」
裡面的聲音都停止了,我有點急,祖母怎麼不來開門?
我又叫,「我都知道了,你開門吧,快開門!」
隔了一陣子,祖母像是無可奈何,把門開了。
我鬆了一口氣,「祖母」!我抱住了她,「什麼事?」
她的臉色是蒼白而憤怒的,眼淚在眼眶裡。
我拉著她奔進屋子裡,那個男人已經走掉了。
「人呢?」我問祖母,「那個人走了嗎?他到那裡去了?」
祖母的嘴唇顫抖著,神情真是痛苦異常,說不出來。
「不要再瞞我了。祖母,那個人後門走了是不是?」
祖母坐了下來,低下頭,不出聲。
「祖母,你告訴我好不好?為什麼好幾個月來,都有這種不三不四的人到我們家來?」
祖母抬起頭來,有點哀傷的看著我。「小曼,」她叫我。
「說給我聽,祖母,請你從頭說給我聽,好不好?」
「你遲早都會曉得的,我不如告訴你吧,小曼。」
「你說呀。」
「剛才那個人,是,是——─」祖母的眼淚掉了下來。
「是誰?」我心裡已經知道一兩分了,「是我母親那邊的人,是不是,她要來要回我,是不是?」
「你幾時知道的?」祖母驚訝的抬起頭來問。
「我猜的,祖母。」我說:「那個人叫你把我還給他,有沒有?」
「你真的知道了?」祖母哭了起來,抱住了我。
「你放心,祖母,他們都在做夢,我死也不會離開你的!」
「小曼,你真是好孩子!」
我連忙摸出手絹替她擦眼淚,「祖母,你千萬別再哭了。」
我第一次看見祖母傷心落淚,為我哭了。
「不要把他們放在心裡,」我說:「我不會跟他們走的。」
祖母還是抱著我。
「法律上邊沒有不準孫兒跟祖母住的,我們不必怕。」
祖母漸漸恢復了自然。我問她,「他們來過幾次?」
「每個月都來。」祖母苦笑,「來拿錢,來恐嚇我。」
「什麼拿錢?」我握緊了拳頭,「太卑鄙了!」
「不給錢他們就說要把真相告訴你,小曼。」
「讓他們告訴好了,祖母,你又不是不曉得我為人。」
「但是小曼——─」她欲語還休的樣子,說不下去。
「你給了他們很多錢吧?」我憤怒的說:「是不是?有好幾件首飾給了他們。你不做冬衣,把錢省下來,祖母,你太軟弱了,這是勒索,我們可以報警!」
「小曼,你不知道的了,」祖母苦澀的說:「我怕!」
「怕什麼?沒有人可以傷害我們,你放心好了。」
「但是她是你母親,小曼,你與她多麼的親!」
「不管有多親,祖母,她這樣的傷害你,我也不幫她。祖母,你對我好,我知道。
但是她呢?我連她的臉都記不清楚,祖母。」
「小曼,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我,」祖母看看我。
她的眼光這樣的複雜。祖母為我忍受了這麼久。
她到底給了多少錢這班匪徒呢?這一筆損失怎麼演算法?
「祖母,你去休息吧,我都知道了,你去躺一會兒。」
我扶她進房間,倒一杯茶給她,然後一個人坐在客廳裡。
祖母告訴我,我的父親,她的兒子已經早就去世了。
那麼這個瘦削的男人,大概是我母親的丈夫了。
這個下流的男人!利用祖母的弱點來進行勒索!
這件事我母親知不知呢?她是同謀呢,還是無法阻止這個男人的強盜行為?
我忽哭了起來,我一直心裡懸念母親,卻不知道她原來是一個這樣的女人,難怪祖母不讓我見她了。
祖母這一次為我,真是吃足了苦頭,我對不起她。
我想到她額角的那個疤,我真懷疑地並沒有摔交。
那個男人這麼兇惡,他什麼做不出來呢?太危險了。
我走回房間,擦乾了眼淚。
還有那隻鉤住毛線的戒子,也是這個情形之下失蹤的吧?
我到祖母房間裡去,她已背著牆在沉思,並沒有睡著。
「祖母。」我經喚她一聲。
「孩子。」她轉過頭來。
「祖母,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們可以想辦法。」
「唉,你年紀這麼小,我又怕失去你,你不會明白的。」
「祖母,你把我當作孩子,我一切都知道。」我說。
「你疑心已經很久了吧?」她問:「我也看得出。」
「那男人——他是我生母的丈夫,是不是?」我問。
祖母答:「可以這麼說。是的,他是的。」她垂下眼來。
「這男人太下流了,祖母,怎麼可以對一個老太太威逼?我們應該採取強硬一點的態度。」
「我怕失去你,孩子,你想想,我除了你,還有什麼?」
「祖母,你還有很多,而且你、永遠不會失去我。」
「真的,孩子?」
「真的,祖母。」我握緊了她的手,她需要我。
祖母從來未曾這樣軟過,我要幫助她,因為她是我祖母,她從小把我帶大,我們倆相依為命。
「把整個故事告訴我,好不好?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本來你也是跟著你母親的,只是後來孩子多了……」「啊,她又再嫁了人,生了一大堆,然後就把我送到你這裡來,不要我了,是不是?現在看見我們環境不錯,又千方百計的來攪事,不要多說了,祖母。」
我轉過頭來。
沒想到我還有這樣複雜的身世,叫我自己難過。
「當時你母親收過我一筆錢。」祖母喃喃的告訴我。
我也苦笑,「原來她把我賣了給你。祖母,怎麼會有這樣的母親呢?」
「世界上各式各樣的人很多,小曼,世界是奇怪的。」
「我想見她!」我忽然之間說:「我一定要見她!」
「我的母親!」我說:「祖母,我要問清楚她!」
祖母慌張的說:「小曼,你千萬不要衝動,你不能見她。」
「為什麼?」我問。
「我不要你去見她。」祖母說:「你答應我,小曼。」
「可是為什麼?」
祖母啞著聲音說:「她不是一個好女人,你會學壞的。」
「我不過與她見一次面而已,把話說個清楚——─」「不可以。」
「祖母,沒有什麼影響的,她說的話,我半句也不會聽。」
「不可以,小曼,我只要求你聽我,不答應嗎?」她問。
祖母的樣子很慌張,我如何忍、心不答應它呢。
「當然,祖母,你不喜歡的話,我一輩子不見她好了。」
祖母的眼淚淌了下來,「好孩子,不枉祖母疼你一常」「別哭,對身體不好,祖母。」我輕輕的替她揉那個小疤。
「本來我也不想再提了,但是上一回來,那個男人把我推倒在柏角,頭上便撞開了花。」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幾乎氣炸了肺,「祖母,下次我們馬上叫警察,抓他去坐牢。」
那個臉色青瘦的男人,在我腦子裡浮現出來。
以後我見到這個人,我不會放過他!我也是一個倔強的人。
但是我不明白一向精明果敢的祖母,怎麼會怕他們。
也許她太怕失去我。
「小曼,現在你去上學放學,路上一定要小心。」
「笑話,他們敢拿我怎麼樣?」我反問:「我不怕。」
「但是——─」
「要是你真不放心,那麼找人保護我好了。」我說。
「這種事外揚,到底不好,小曼,你自己要警惕。」
「知道。」
「儘量搭計程車,知道嗎?不要與陌生人說話。」
「祖母,那麼你看見那個人再來,也不要亂開門。」
「好的。」
我看她的樣子,好像舒服了一點,我也比較放心。
這個打擊對我來說是大的,但是我有什麼法子逃避呢?
有一個這樣的母親,並不是光榮的事,我告訴自己。
所以在同學以及一切人面前,我都不出聲。在祖母面前,我也沉默得多了。
祖母儘量做到沒事人一樣的,但是她也辦不到。家裡一下子就沒以前那麼歡愉了。
因為那個人還會來。
那個男人。
他隨時都會出現,他怎麼會放棄這麼好的肥肉呢?
但是他這一次,絕對不會再如願以償,我不會令他這麼舒服。也許祖母容易欺侮,但我不是。
我與祖母雖然不出聲,但是我們兩個人都在等他來。
他果然來了。
一個晚上,我在做功課,祖母在織毛衣,他來了。
祖母在開門,我回頭一看,就看到那個男人站在門口。
我馬上跳起來,走到門旁,站在祖母的身邊,瞪著他。
門上有一條銅鏈子搭著,門只開了一條縫,這使我放心。
「你是什麼人?」我喝問他。
「什麼人?」他的聲音低而陰險,「問得很好,小曼。」
「你不配叫我的名字!」我怒道:「快點走,不然的話別怪我不客氣。」
忽然之間他笑起來,「你大概什麼都不知道吧?」
「我什麼都知道,滾,滾!」我用力推上了大門。
他在門外叫:「我是你父親!你知道嗎?父親!」
我尖叫起來,「你一分鐘內不走,我就打九九九,滾!」
祖母在一旁呆呆的。她看上去是這樣的手足無措。
那個男人揚起一陣笑聲,便走了。我喘出一口氣。
「不要臉!父親?」我低聲咒罵,扶住了祖母。
「小曼,也許我們不應該這樣兇。」她說:「這種人…:」我這時候的心,倒也有點涼颼颼的。祖母說得對。
這種人,窮兇極惡,什麼做不出來呢?他還怕什麼?
光天化日之下,他會有膽子來登門勒索,不顧後果。
他會把祖母推倒在地上,弄傷了頭,流血。
他實在太可怕了,如果給他進入屋子,怎麼辦好?
大門上的一條銅鏈子,只怕他一撞就開了,有什麼用?
我與祖母,一老一小,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忽然之間,我覺得我們兩人生命都有危險的樣子。
怎麼辦好呢?
「算了,」祖母嘆口氣,「這種人,一直敷衍他,也是個沒完,不如得罪,也算了。」
「他為什麼一定要把我弄回去,他自己不是有孩子?」
「我不曉得。」
「祖母,他對我有什麼企圖呢?我弄不清楚。」
「要一點錢罷了。」
「是的,你給他錢,是因為怕我知道,現在我全曉得了,我不會跟他走,為什麼還不死心呢?」
祖母沉默了。
「他應該適可而止。是不是?祖母!」我反問。
祖母還是不出聲,隔了很久,她說:「我不知道。」
但是祖母不讓我報警,不讓我去見他們,什麼都不讓我做。我們只好僵在那裡。
祖母又好像很維護他們的樣子,怕我得罪這幫人。
我很難過,心神因此便亂了起來,功課也不太注意了。同學們都覺得奇怪,我自己倒是吃一驚,怎麼辦呢?
我推說是身體不舒服,但是又不可以在緊張關頭告訴。
我博取到老師與同學的同情,不過我自己曉得原因。
一天放學,我在門口,看到了那個可惡的男人。
他一定會來的,這不是預感,這是事情的真相。
我沒有逃避他,我迎上去,「你又來了,是不是?」
他沒料到有這一看,怔了一怔,牢牢的看住我。
女同學都圍上來問:「什麼事,小曼,什麼事?」
我擺擺手,「沒事情!你們回去好了,這是我相識。」
她們看看我,又看看這個人,便散開走了。
我對那個男人說:「我的同學都認得你了,你想怎麼樣?」
「我沒想怎麼樣。」他說:「我只要與你說幾句話。」
他的眼睛閃爍著,臉上的皮站在骨頭上,真是可怕。
我從來沒有見過比這張臉更可怕的東西,我真心寒。
他比我前幾天見他的時候又瘦了,像只貼髏頭。
我問他:「你一直來幹什麼?你說,你說好了!」
「你的那個祖母,她並沒有交錢給我。」他說。
「她為什麼要給你錢?」我聲勢洶洶的問他。
「她答應的。」
「答應?」我指住鼻子,「你騙得了一個老太太,騙不得我!」
他低下了頭,「可是她答應的,後來她又不遵守諾言。」
「還是她不對?你憑什麼個個月向她拿錢?說!」
「我知道我不對,但是我們需要這筆錢。」他說。
「誰不需要錢?!難道我不需要?我要交學費呢!」
「但是她答應的。」這個男人翻覆的說著這幾句話。
他並沒有兇惡的對付我,我有點意外,我還以為他會把刀子都拔出來呢。
「她給你錢,」我說:「是怕我知道真相而離開她,但是現在我知道了,而且我不會離開她!」
他怔怔的說:「那麼你母親——─?」
「我不要見她!你可以去告訴她,我不要見她─」「但是她畢竟是你的母親,而且你從來沒有見過她。」
「不要以此打動我的心,」我說:「當我是一個小孩的時候,我要吃飯我要穿衣服,我要上學我需要照顧的時候,我的母親在那裡?」
他不響。
「現在我已經要成人獨立了,你們卻要來找我回去?」
他還是站在那裡不動。我們就這樣僵立在校門外面。
「是的。」他說:「我們不對。」
「你還打了我祖母,是不是?─一我的火氣又來了,「你這種人,早該坐牢了——」他退後幾步,「你這樣罵我?」他指著胸口問我。
「為什麼不罵你?你是什麼東西?」我喝問他。
「我,我是你的父親!」他的眼睛閃出異樣的光芒。
「你放屁!」我脹紅著臉衝出一句粗話,「你見鬼!」
「什麼?你不是說全知道了?」他問我,指著我。
我看著地,心裡慌張起來,是的,我幹麼要與他說話呢?我幹麼不叫警察來抓走他?是不是有這個可能呢?
「我父親早就死了!」
「誰告訴你的?」
「祖母。」我再說一次,「祖母說,我父親死了。」
「那麼我是誰?」他又問我,聲音忽然很小很校我站在那條靜寂的小路里,有點害怕,可是又不願意走。
學校裡所有的人都走了,天也黑了,只剩下我們兩個。
我終於說:「你是我母親的丈夫,就是這樣而已。」
地看了我一會兒,那種神情,很奇怪的樣子。
他清清喉嚨,像有一塊痰吞不下去似的難過。
然後他奇奇怪怪的問:「這是你祖母說的嗎?」
「是。」
「埃」
「怎麼樣?」我挑戰似的問他,「難道她說錯了?」
「沒有。」他低下了頭,「不過她受傷那次,不是我故意的,我只推了她一下,當時她撲上來,我沒有法子,傷了她,我也很後悔。」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之間,我也不想再罵他了。
他大概也是個可憐的人,只不過卑鄙齷齪一點。
我看出他不會傷害我,而且奇怪的是,我相信他的話。
「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的母親?」他小聲的問我。
我不明白他聲音為什麼這樣小,我們身邊沒有別人。
我看著他。
他更覺得侷促了。
為什麼呢?我不怕他,他倒反而怕我?這事可能嗎?
「你姓什麼?」我問他,滑稽,我的聲音也低下來了。
而且我一點都不害怕,他也並不如我想像中那麼可怕。
「我姓許。」他答。
「許先生。」怎麼會叫他一聲先生呢?他是一個勒索祖母的人呀,站在這裡與他講什麼?祖母知道一定急死了!
「埃」他應了一下。
「你打算怎麼樣?」我問:「祖母是不會再給你的了。」
「也許你不相信,我只是要再來看看你。」他說。
「看我?」我反問:「我有什麼好看?你要錢罷了。」
「是的,我要錢,你母親身體不好,要看醫生。」
「我不相信,所有要錢的人都說為了看病!」他苦笑。
「可是也有人借了錢轉頭便去賭去花天酒地!」
我一點不給他留面子,一直數落他,拆穿他。
他不出聲,只是看著我,然後說:「你很聰明,小曼。」
「我勸你還是不要再來找我們了,許先生。」我告訴他。
他答非所問的說:「小曼,你到底是念過書的孩子,聰明。」
我不耐煩的說:「許先生,你聽見沒有?你還是趁早就放手吧,祖母帶大我,也不是容易的。」
「是的是的,她只是個老女人,我們太不對了。」
「假如你以後都不來騷擾我們,那也是值得原諒的。」
「以後都不會了。當初……只是你母親要見你,真的。」
我不出聲。
「你曉得窮人的毛病,」他說:「把孩子賣掉又想念他。」
「我是被賣掉的?」我心有點酸。祖母說過她給了錢他們。
「是,實在太需要錢了,孩子又多,像討債鬼一樣。」
「誰叫你們養下那麼多的?」我喝問他,「又把我賣掉!」
他不響。
「幸虧是賣給我祖母!但是你們太不要臉了!」我轉頭走。
「小曼!小曼!」
「叫我作甚?」
「你回來,回來再與我說幾句話!」他央求我。
我厭惡的說:「不多說了!你以後也別再來攪我們。」
「小曼,難道你不想念你母親?難道你不要見她?」
我背著身略一遲疑。
「她到底是生你的母親!而且她生了病想見你!」
我的眼前馬上浮現出一個臉青唇白的病婦來了!
我掩上了臉。
也許這個男人撒謊,也許我母親只是一個妖冶的女人,敞開著旗袍領子,手指夾著煙。
我朝前走了幾步,我想到了我的祖母,她正在等我回去呢。
「小曼!你真的不想去看一看!」那個男人又開口了。
我猛地回頭看住他。
「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的,相信我!」他說。
「相信你?我憑什麼相信你?」我冷笑,「我怎麼知道你會把我帶到什麼樣的地方去?告訴你,你聰明一點別再鬼鬼祟祟的出現,要不然我就報警!」
我頭也不回的就走。
他還在叫,「她住在美麗街一號二樓,你自己去看好了!」
我的心一動。美麗街?從來沒聽過有這樣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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