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了街車往家裡趕,一直從車窗往後面看。
我直到現在才後悔,怎麼會跟他說了那麼久?
我與他說道理有什麼用?他會答應不再來找我們?
他會斷了這條好財路?才怪呢!我們還是要想法子。
我怕他會跟上來,一直看後面的車子,但是他沒有。
他是不愁沒有機會的。他不急於跟我回家。
但是他為什麼要向我解釋那麼多呢?我不明白。
他好像想我對他好感,同情,這對他有什麼用?
美麗街一號二樓。我母親住在那裡,這是他說的。
是真的嗎?
回到家裡,祖母皺著眉頭。
「祖母。」我叫她。
「小曼,我打算搬家了,我們搬到另一層房子去祝」「這裡呢?」我問。
「租掉。這樣比較好一點,」她說:「避一避麻煩。」
「很好,」我也笑了,「祖母,我們早該想到了。」
祖母拍拍我的背,「小曼,必要時你還得轉學校。」
「什麼?」我睜大了眼睛,「我不幹,這不行。」
「為什麼?」
「祖母,你不曉得,做插班生會影響功課,而且好的學校不收插班生,我念得好好的,怎麼可以轉校,」「你不怕那個人?」祖母問我,「他會從學校跟到家來!」
「這——」
「到時我們搬那兒都沒有用!」祖母告訴我。
「唉。」我嘆口氣。
「聽我的吧。」祖母說:「我會替你安排好學校的。」
「也許他不會再來了呢?」我說:「先等一等好嗎?」
「不會再來?才怪呢,」祖母固執的說:「小曼,你不聽話。」
「祖母——─好吧,聽你的吧。」我又嘆口氣。
我不怪她,老年人總有點專制,而且她又為了我們安全。
我沒有把今天這男人的事情告訴她,免她擔心。
我在學校裡又過了三天,祖母一時找不到插班生學位。
但是那個男人果然沒有再來。第五天第七天,他也沒來。
我們的家倒是搬了,搬到以前空中小姐住的那層。
地方雖然小了一點;但是很舒適的樣子,我也喜歡。
第九天第十天,姓許的男人還是沒有出現的徵象。
我心裡有種感覺,他永遠不會再出現再出現了,我想。
我告訴祖母:「那個男人沒有再來。」
「是嗎?」她不置信的問:「不可能的事情啊!」
「也許他良心發現了,」我說:「他有打電話來嗎?」
「沒有?」祖母說:「這裡新地方,他們找不到的。」
「可能不會再出現了,」我開心的說:「那該多好。」
「如果真的不出現,那就太好太好了。」祖母也說。
然後半個月過去了,姓許的男人一去無蹤,消失了。
祖母沒有再提起轉校的事情,我當然更不出聲。
祖母說得對,我是很孝順她的,樣樣儘量遷就她。
像轉校這件事情,我根本不贊成,但是我也答應地。
幸虧現在不了了之,否則我心裡一定會不開心。
事情好像已經全過去了,我的生活又正常起來。
祖母精神也好轉了,她手上的戒子,也沒有繼續失蹤。
惡夢好像完全過去,我實在很振作,功課恢復進步。
無論怎麼樣,這件事情是我母親做得不對,我想。
她不該支使姓許的男人來勒索祖母,這是下流的手段。
祖母的錢只是一點可憐的節蓄,他們怎麼可以像強盜?
即使她病了,想我,我也不會同情她的,她錯得厲害。
既然經濟不好,也該早有打算,勒榨不是好辦法。
不過那個姓許的男人,倒是遵守了諾言,他沒有再來。
他是一個講出話算數的人嗎?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他又的確沒有再出現,難道他真的做得到?
祖母問我,「那個男人,真的沒有在學校找你了?」
「沒有。」我答。
但是我記得他那張臉,瘦得像個貼髏,可怕之至。
還有他身上骯髒的衣服,舊的褲子,破的襯衫。
那雙皮鞋,連鞋帶都斷掉了,襪子退在足踝上。
這樣難看的男人,我一輩子不會再看到第二個。
祖母是這樣的整潔,同學們這麼可愛,我自己又相當要好,老師更不用說了,幾時見過這樣恐怖的人來著?。
難怪他給我的印象特別深了,這不是奇怪的事。
不過他忽然中止來騷擾我們,實在是太奇怪了。
漸漸時間過去,匆匆幾個月,我的大考完畢了。
放假在等成績公佈,我與祖母都很興奮緊張。
祖母一直在想將我這個獎我那個,估計我的成績一定優異,絕對不差。
我自己呢?頗有一點信心,又有一點擔心,矛盾。
既然空下來了,我想起美麗街一號二樓的地址。
我那個母親,真住在那裡?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到底有多少個同母異父兄弟?
他們生活得怎麼樣?如果不好,差到什麼程度?
我母親,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值得同情嗎?
我有一千八百朵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來轉去,扔不去。
每次想到這樣,我總是有種出賣了祖母的感覺。
祖母對我這麼好,我還去想別人,太沒良心了。
但是我又告訴自己,我想的不是別人,是我母親。
美麗街一號二樓。
放了一星期的假,我實在無法忍受了,我要去!
那一天我告訴祖母,我要去買幾本參考書回來看。
祖母眉開眼笑,「小曼,放假了就與同學出去玩玩吧。」
「不,書還是要溫習的。」
「有錢嗎?」她問。
「有。」我說。
我小心的換上一件乾淨的裙子,照了照鏡子。
祖母一直說我像她,但是我有沒有像我母親?
我知道我不會心死。如果不見以下母親會更糟。
我這一輩子都會猜測她是一個怎麼樣的女人。
還是索性去看一看,好與不好,都認命算了。
這樣想的時候,我心裡已經怕得不得了,渾身發冷。
去還是不去?
我拿著小錢包出門,祖母照例叫我小心,找勉強的笑了一笑,手心裡都是冷汗。
我先到書店去買了我要的那兩本書,然後叫了街車。
在車上我又想了半天,然後說:「美麗街一號。」
司機奇怪的回頭看了看我,好像驚異我怎麼會去那裡。
那一定不是一個體面的地方。
從姓許的男人身上,我可以看得出來,他們過得很差。
車子開了廿分鐘才到目的地,美麗街是一個可伯的地方。我現在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麼會這麼瘦,這麼憔悴。
這個地方是人住的嗎?居然有膽子叫美麗街。
這一條街上,簡直沒有一間正式的房子,我見到的,都是鐵皮靠著破磚牆起來的蓬蓋,這些地方,便住著人。
兩邊的屋子,隨時會塌下來一樣,樓梯又窄又深又黑,看不到底,看不到裡面,煙與骯髒燻得到處是汙潰,嬰兒光著身子躺在紙盒裡,獺皮狗就在旁邊睡。好幾個三四歲的孩子跌在泥裡,沒大人理會。
地上的垃圾足足幾寸厚,老鼠公開的奔來奔去。忽然之間,兩個女人尖叫著對罵起來,樣子像鬼一樣的難看。
我幾乎要昏過去,這是什麼地方?這叫美麗街?
美麗?怎麼會想出這樣一條街名,我太不明白了。
我一輩子沒有見過這樣可怕的地方,難道他們住在這裡?我的母親?
我想也不願意去想它。但是我已經來到這裡了。
我必須要找到一號二樓。我抬頭望去,那些屋子,黑沉沉的,牆壁像隨時隨地會倒下來一樣。
這就是我母親串同丈夫向祖母勒索的原因?
我想窮也許就是罪惡,如果他們生活好點,就不同了。
我在找門牌,但是這條街並沒有明顯的門牌可以看見。
一號應該在開頭,要不就是在尾端,不會在當中的。
我選了尾端,走上二樓。樓梯還是木的,又陡又黑。
我攀著扶手,慢吞吞的走上去,總算到了二樓。
那家人並沒有關門,我自大門看進去,只見一間間木板隔開的房間。他們把什麼都堆在地下:席子、衣服、箱子、甚至飯碗。
我站在門外,動都不敢動。
我心裡面很難過。如果我的母親不錯住在這裡,我絕對原諒她,我不會怪她跑來向祖母勒榨。
她也實在太可憐了,生活到這種地步,還有廉恥心嗎?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女人看到我了,她走過來喝問。
「找誰?」她來得聲勢洶洶。
我並不怕她,我打量著她。這是一個強壯的女人,肩膀寬得像一座山,頭髮長長的被在背上,一張臉上有雙三角眼。我退後兩步。
「找誰?」她的聲音更大了。
她把我當賊嗎?我啼笑皆非的想。我即使是賊,這裡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給我偷埃我的天。
她的年紀並不大,但是那種潑相,真是厲害。
「找誰?」她見我不回答,顯然是光火了,問第三次。
「找姓許的。」我說:「我以為這裡是一號,不是嗎?」
「姓許的?」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我,我不動聲色。
我曉得我找對地方了,這裡就是姓許的了,錯不了。
「找姓許的幹嗎?」她還是橫在大門前,不放我進屋。
「有事。」
「什麼事?」她理直氣壯的問我,洋洋得意。
唉,在今天之前,我實在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種女人。
但是現在我看清楚了,真是覺得可怕。我怎麼辦好?
我不能一直站在門口與她鬥嘴,我絕不是她的對手。
「是許先生叫我來的。」我說:「我來找他。」
「我便姓許。」那個女人說:「你找我父親?」
我看她。父親?姓許的男人是她父親嗎?
那麼她是我的——?不可能,她一定是姓許自己的孩子。
「是。」我說:「我找他。」
「進來吧。」她說。
我進屋子裡,往有亮光的一角走去,卻給她喝住了。
「喂!那邊是人家的地方,跟我來!」她擺擺頭。
幹麼這樣小的屋子裡,還住了幾夥人家?我嚇一跳。
「來這邊!」
我跟她走進一個房間,房間的門口有一道髒布圍著。
「坐!」
我坐在一條板凳上。這間房不會大過六十尺,有一張雙人鐵架床,一張帆布床。
我坐在帆布床上。
她一直往我身上瞪,我想我實在是穿得乾淨而考究的。
我忽然想哭。我明白祖母的心意了,我全明白了。
她怎麼想我知道真相呢?祖母愛護我,她不忍心。
即使見到了母親,又怎麼樣?我可以做些汗麼?
這便是祖母不要報警的理由了,我完全明白了。
「我父親出去了。」她說:「你找他有什麼事情?」
我看這個年輕的女人,她大概有二十二、三歲了吧?
她的頭髮很長,可是給我一種、永遠不洗的感覺。
一套唐裝衫褲很不乾淨,領口敞開著,袖子卷得很高。顯然沒有誰告訴她,正經女人應該穿得斯文一點。
她的腳很大,穿一雙膠拖鞋,手很粗,指節也大。
但是她長得很高大,而且胸部發育得不錯,腰肢很細。
這個年輕女人,會不會與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的手心冒著汗。
我說:「我姓陸,我叫陸小曼,你或許聽過我的名字?」
「啊,」她恍然大悟的叉起了腰,「你就是陸小曼?」
「是。」
「你總算回來了!」
「不不,我不是回來,我只是來看看——我的母親。」
她吃吃大笑起來,「看母親?你還記得她?」
我不出聲。
「看你的樣子,顯然過得比我們好,讀過書,受過教育,可是母親倒一直想著你一個人,老天,九個孩子,她就想你一個人!」
「她人呢?」
「看病去了。」她說:「每天看病,你知道嗎?」
「她身體真不好?」我問。
「當然,你以為還有人那麼空去騙你?」她大喝一聲。
我想哭,縮在一個角落裡。十個孩子,住這間房間?
「我們活得像豬,你一定過得很舒服吧?」她問。
我不敢出聲。
「說呀,說呀!」她一步一步的向我逼來,真可怕。
我忽然之間狂怒起來,我說:「你有什麼資格喝問我?」
她怔一怔,她沒想到我也會聲音大起來,不怕她。
「誰把你們害了的?是我嗎?你說,是我嗎?」
「反正你沒有臉再回來,你去做你的小姐去!」
「我不想與你吵嘴,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不是我自己要回來的!是你的父親求我回來的!」
「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她指指她的鼻子。
「是!」
「難道他不是你的父親?」她更兇得可怕了。
「你,你,」我脹紅了臉,「你不要亂講!」
「奇怪得很呢,怎麼亂講了,難道他不是你爸爸?」
「住口!」門外有聲音傳來。「阿娟,你亂說什麼?」
我抬頭一看,是那個姓許的男人回來了,我像得了救星。
我板起臉,「許先生,這人是誰?太強橫了。」
「阿娟,你不去開工,賴在家裡幹嗎?走!」他喝她。
叫阿娟的女人狠狠的看我一眼,坐在一角不走。
「叫你出去!」姓許的男人喝她,「你聽見沒有?」
我一想,如果房間裡剩下我與他,豈不是更恐怖?
於是我連忙說:「就這樣好了,許先生,沒關係。」
「許先生?」阿娟哼了一聲。
「住嘴!」她父親喝止她。
看來這男人娶母親之前,還有自己的孩子。
不然的話我只有弟妹,那來比我大的人呢?我明白。
我暗自傷心,母親真是走錯一步了,才會有今天的日子。
看祖母的樣子,便知道我那去世的父親,不會差到那裡去。
但是這個姓許的,我再看他一眼,還是覺得他可怕。
「你終於來了。」他說。
「是的,我母親呢?」我問:「我是來看她的。」
「其實我很後悔叫你來這,太失禮了。」他歉意的說。
我不出聲,是我自己要來的,他又沒有強逼我。
「以後我並沒有再去要錢,你一定知道的。」他說。
「是的,我很感激你。」我說。這是一句由衷的話。
他的瘦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但是顯得非常詭秘。
阿娟,他的女兒,坐在一角,眼珠骨碌碌的轉。
我有種誤墜賊窩的感覺,心裡有點發毛害怕。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她就要回來了,你要不要等?」
這樣一問,我好像不得不等了,而且我聽見隔壁有人聲,證明這屋子裡還住了其他人,不必害怕。
「等她一下吧,她就要回來的了。」姓許的人說。
我點點頭。我還能怎麼樣呢?而且我畢竟是為了見母親而來的,難道走不成?
我低下了頭。他倒給我一杯茶,那種杯子,那種茶質,我實在不想喝一口。
我拘謹得不得了,一句話也講不出了,三個人都不出聲。
阿娟也忽然閉上嘴巴,房間裡靜得不得了。
終於我咳嗽一聲:「她去看醫生,難道沒有人陪?」
「老毛病,況且我們也沒有空,由她去排隊罷了。」
「排隊?」
阿娟忽然諷刺的說:「是的,小姐,窮人看醫生要排隊。」
「她看的是公立醫院,等一陳子罷了,很不錯的醫生。」
我不響。
時間過得很慢,我看著腕上的手錶,心有重壓。。
這個姓許的人,有這麼多孩子,他就應該有打算。
現在的工廠要人要得這麼厲害,他為什麼不把孩子放出去做工?就像這個大女兒,幹嗎耽在家裡?真活該。
那些小的,又上那裡去了?
「這裡到底還有幾個孩子?」我問:「十個?」
「還有……幾個。」
「幾個呢?」我不高興的說:「孩子那麼多,生活不可能好的,你難道不知道嘛?」
我說了這句話,阿娟有點意外的看著我。
大概他們認為有那麼多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想這一層屋子裡起碼住了五六十個人。多可怕。
剛說到這裡,有兩個男孩子跑進來,「爸,收工了!」
他們一個十二歲的樣子,另一個只有九歲左右,兩個人的身上都是骯髒的,油膩不堪。
「出去出去!」姓許的男人說。
他們兩個好奇的看我一眼便聽話的走出去了。
我更沉默了。
我在這裡已經耽擱了一會了,我得離開了吧?
再等下去顯得沒有意思,我想,我來這裡看什麼呢?
我的母親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我還能救她出去?
我來這裡,並非是看他們一家陸續亮相的。
正在我要站起來的時候,那幅簾子又掀開了一次。
出現在門外的一箇中年婦人。我心馬上狂跳起來。
在黯黯的光線裡,我吃驚的看著地,然後我失望了。
她的頭髮很亂,白了一半,臉上瘦得與她丈夫一樣,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還有那種光彩。
一套衣裳搭在她的身上,她看著我,好像不認得我。
我不相信這就是我的母親。她看上去比祖母都老。
我並沒有像文藝電影裡的女主角那樣,撲過去抱住她。
事實上我根本不想與她說話,她不可能是我的母親。
我會有一個這樣的母親?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你是……小曼?」她用啞啞的聲音問我一句。
「陸小曼。」我答。
「你的生活很好。很好我就放心了。」她忽然說。
「是的,只要你們不來騷擾我與祖母,就好了。」
「祖母:…啊,是,她。」她好像想不出誰是祖母。
「我只是想看看你。但是她就急得瘋了。一直給我們錢……我們也很需要錢,就收下來了。」她說。
我悶悶的冷笑一聲。
你們每次凶神惡煞的去要錢,現在又把自己說得很無辜。
別以為他們笨呢,他們一點也不笨,太聰明了。
「用了她的錢,真不應該。不過你真生活得像個公主似的。」她擠出了一個笑容。
我不響。
「走過來給我看看好嗎?」她問:「給我看看。」
我真奇怪,她有這許多孩子,還要看我作什麼?
我勉強把腳步挪進了一點,她似乎已經滿足了。
她看著我,「小曼,你長得很漂亮,不過眼睛與你姐姐很像呢,是的,很像。」
她不住的說著。
像?
我看看阿娟,阿娟的眼睛像夜間的野貓,陰惻惻的。
她不會像我吧,況且我說過好幾次,她不是我姐姐。
「我要回去了。」終於我說:「時間已經很晚了。」
「好的好的。」她說:「你來過了,使我很高興。」
我看她一眼,再看了她的丈夫一眼,便撩起布簾。
我再回了一下頭,便從那道小木梯走下來,離開了他們。
美麗街一號二樓。以後我也不會再來了。我想。
她是我的母親,我知道,祖母也知道,但是又怎麼樣?
我不屬於他們的。我屬於我的父親,與我的祖母。
我見過父親的照片,清秀而漂亮,而祖母又如此好看。
他們自小把我送走,現在我實在沒有再回去的必要。
我這一輩子,並無辦法再適應他們那一家人了。
跳上街車,回到自己家中,我方好好的鬆了一口氣。
祖母來替我開門,我一手抱住她,「祖母!」
她的臉細膩而慈祥,頭髮光光的梳著髻,一件灰色的旗袍樸素大方,此刻祖母在我眼中,像個天使。
她是我的救星,把我從那種環境裡救出來。
沒有她,我豈不是要與阿娟一樣?我打了個冷顫。
她是他們生下來的,我可不是。我有父親與祖母。
「小曼,你去了好久埃」她說:「走了很多家書店嗎?」
「嗯,」
「我去拿點心給你吃。」她笑著進廚房去了。
我看著這間我熟悉的屋子。兩間小房間,一個小客廳。
客廳裡的老式絲絨沙發,一張半新不舊的好地毯,四周一塵不染。比起他們,我的確生活在天堂裡,我過得像個公主。
我坐了下來。
祖母拿出了紅茶與雞肉三文治,我肚子的確餓了。
但是他們呢?他們連三頓飯也吃得不太好吧?
那個口口聲聲說是我姐姐的阿娟,那兩個髒男孩。
還有我未曾看到的那幾個人。母親的瘦削,都太驚人了。
我拿著三文治吃,食而不知其味。「母親」?
這樣子也好算母親嗎?我不明白,我必須要忘了她。
「小曼,」祖母出來,「今天你要不要看場電影?」
「哦,好的,假使你要去的話,我陪你好了。」
於是我陪祖母去吃了一頓晚飯,看了場電影。
當天晚上我睡得不好,老是看見那雙眼睛,阿娟的眼睛。
老是夢見母親那種悲慘的笑容,嚇得我一身冷汗。
半夜醒來,我起身把所有的燈開亮了,坐著不動。
這間房佈置得如此周到,甚至連我放皮鞋的架子都有?這一切一切,都是祖母給我的,除了物質,還有她的愛。
這十餘廿年來,我簡直想不出祖母有什麼缺點。
祖母對我實在是太好了,我有什麼理由可以離開她?
況且我也不願意離開她,我愛她,我也需要她。
這根本不是環境的問題,但是母親他們的生活的確是可怕的,我不能想像自己可以適應他們。
還是完完全全的忘了母親他們吧,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這是唯一的辦法了,我也想不出有更好的。
我拉上被子再睡。
但是我睡不著。一點辦法也沒有,我睡不著。
一直到天亮,我的精神實在支援不住,才閉上眼睛。
我沒有哭,在這種時候,流眼淚是沒有用的。
祖母來推我,「小曼,中午了,即使放假,也可以起床了。」
我睜開了眼睛,皺著眉頭,「祖母。」我叫了她一聲。
「為什麼這一陣子你老是愁眉不展似的?」祖母問。
我搖搖頭。
「有什麼心事沒有?」她問:「你可以說給祖母聽聽。」
「沒有心事,祖母,我想我是睡得太多了,頭痛。」
她按按我的被,「不要緊,起來吸吸新鮮空氣就行了。」
地替我開了窗戶,一陣涼風拂了進來,窗簾動了動。
「祖母,」我問:「當初爸結婚的時候,你贊成的嗎?」
祖母轉過頭來問:「怎麼?小曼,我叫你別記住這一些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贊成他的婚事。」我說。
「事過境遷了,還提來做什麼?」祖母耐心的告訴我。
「我看你是不贊成的,是不是?祖母?」我追問。
「為什麼你會這樣問?」她反問我,「為什麼?」
「她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看上去幾乎比你還老。」
「什麼?」祖母震驚了,「你說她老?你…:怎麼知道?」
「我去見過她。」我說。
「你去見過她——?」祖母跳了起來,她細細打量我的臉。
「我不喜歡她,」我說:「我知道你會生氣,但是我不想瞞你,我的確去見過她。」
「幾時?」
「就昨天罷了。」我說:「回來的時候,我沒有講出來。」
「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祖母面色蒼白的追問。
「每一個人對自已的身世,總有一點好奇心的。」我說。
「你見到她了?」
「當然,還有她其他的兒女。真的,祖母,她看上比你還老,頭髮也白了,也許日子過得很苦。」
「孩子,祖母只求你忘了他們,難道你也不答應?」
忽然之間,祖母變得很傷、心,帶點絕望的看牢我。
「祖母,我不曉得你會這樣不喜歡,我真的不知道!」
「你答應我的,小曼,你答應不離開我的。」她低下了頭。
「祖母,我沒有要離開你埃」我嚷:「我怎麼會呢?」
「這樣子下去,你終於會離開我的,小曼。」她靜靜的說。
「祖母!」
「這些年來,難道我沒有對你好嗎?小曼,」她問。
「不,祖母,你實在對我太好了,所以我什麼都不瞞你。」
「那你答應我,不要再去看你母親,不要再提出問題。」
「好的,好的!」
「但是你已經答應過我的了,小曼,你不遵守諾言。」
「你原諒我,祖母,原諒我一次好嗎?」我懇求她。
「小曼,你既然去過那裡,大概你也知道,那裡是什麼樣的地方,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你可以回去嗎?況且我與你,到底在一起生活了那麼久,你要孤意一行,我並沒有辦法。你是大孩子了,你自已想想。」
祖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硬很死板,使我嚇了一跳。
她從來不這樣對我講話的,我想這一次,我一定是傷透了她的心。
「祖母,這一次我真的曉得了,我不會再讓你生氣了。」
祖母不響,她走出我的房間,有點心灰意冷的樣子。
我心裡後悔得不得了,何必把這件事告訴她呢?
祖母對我這樣好,我卻做出這種忘恩負義的事來。
是母親又如何呢?這個母親並沒有養過我一天。
她並沒有盡過責任,怎麼可以與祖母比呢?我太笨了。
為了他們一家人得罪了祖母,真是太不值了。
但是祖母又怎麼會知道我的痛苦?母親總是母親。
無論她怎麼壞,怎麼不值,怎麼墮落,但母親還是母親。
不過從這一天開始,祖母對我態度好像變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關心我。我是可以感覺得到。每次我出去,她不再問我要到那裡去,我遲迴家,她也不追究我。
這對我真是一種懲罰,這一次我真是激怒了祖母。
我沒有辦法再向她保證,但是我不會再去看母親了。
在這一段放假的日子裡,我可以不出去便不出去。
除了請同學回來,我就在家陪她做家事,與她說話。
祖母這樣愛我,我想她很快會原諒我的,我知道。
不過她還是繼續對我很冷淡的樣子,使我有點難過。
一天我補習回家,家裡又有客人。
我聽見祖母的聲音說:「……難道非親生不可嗎?」
「不會的,她是個好孩子,你放心好了。」那個女友說。
祖母不響。
我放重了腳步,「祖母!」祖母回過頭來,嚇了一跳的樣子,「小曼,你回來了?」
「是的,今天我自已帶了鑰匙。」我說。
「噢,來見見這位趙阿姨。」祖母叫我,她是笑著的。
我很久沒見到她的笑容了!於是我乖乖的叫了一聲「趙阿姨。」這位趙阿姨也有四十多歲了。
她看了我幾眼,然後說:「長大許多了,小曼。」
雖然她這麼說,但是我卻不記得以前在那裡見過她。
要是在以前,我早就出聲了,但是現在我不敢問。
祖母、心情不好,我再問這些,她會更不高興的。
我與祖母之間,好像不再像以前那麼輕鬆了。
我靜靜的站在她身後,沒有說什麼,我只好怪自己。
趙阿姨忽然說:「小曼,你祖母把你帶大,不是容易的,你要好好的對祖母,知道嗎?」
我還沒有回答,祖母便說:「對孩子說這些幹什麼?」
我連忙說:「是的,我知道,阿姨。」我看了祖母一眼。
她為我辛苦了這麼多年,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報答她。
趙阿姨又與祖母閒談了許久,然後才走了。
祖母拿起絨線織了兩下,放了下來,「小曼過來。」
我連忙蹲在她身邊。「祖母!」
「這幾天,祖母冷淡你了。」她說:「你不介意吧?」
「怎麼會呢?是我不好,祖母,我惹你生氣了。」
我連忙趁機會解釋一下。祖母只是看著我微笑。「祖母,你息怒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說。
「小曼,你太聰明了,這樣聰明的孩子,唉。」
我不知道該說此汗麼才好。
但是祖母已經改了語氣。「出去看一場電影吧。」
「我陪你,祖母。」
「我不用人陪,去找幾個同學消遣一下,你好久沒出去了。」
「好的,祖母。」她說這幾句話,好像口氣與以前一樣了。
我稍稍放心一點,我打電話去約了一個同學。
「祖母,我出去了。」我說。
「一路上小心一點。」她說:「早點回來,要不就打電話。」
我點點頭。
我拿了我的零用錢出去了。我覺得有點不自在。
現在我與祖母之間,真的好像有點生硬的樣子。
我聽她的話,以前是出於自願,現在倒像是怕她生氣。
而且那個趙阿姨,又是一個神秘得很的人物。
現在出來看電影,也是她把我遣出來的。但是她叫我出來,我又不好不出來,的確越來越怪了。
看完了電影,我與同學分手。
我不想乘車,慢慢在路上踱著,我想起了一些問題。
祖母四十九歲。這樣說父親生我的時候最多隻有廿歲。這可能嗎?
母親顯然不足四十歲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正在低頭走,忽然之間,一個女孩子喝了我一聲。
「嗯!」
我抬頭一看,吃了一驚,「阿娟!」我失聲叫出來。
「你倒還認得我。」她笑著說。雙手插在腰上。
「你在這裡?」我問。「沒想到又看見了你。」
「我來不得這裡嗎?一大條街,誰都可以走。」
「你幹嗎這樣低看頭慌慌張張的走?」她問我。
糟糕,要是祖母曉得我與她談話,氣都會氣死。
我說:「請你喝咖啡好嗎?」我不想與她站在路中心。
她斜斜的看我一眼。「也好,反正交了貨,有空。」
「交了貨?什麼貨?」我嚇一跳,懷疑的看著她。
「假髮!」
「埃」我心裡放下一塊大石,「那麼我們走吧。」
我與她到一家咖啡店裡坐下,她還是穿著那套唐裝衫褲。
「你好嗎?」我笨拙的問。
「好。」她很爽氣的說。雖然粗俗,她是很大方的。
「母親呢?」我還是問起了母親,出賣了祖母。
「都是老樣子。全家最幸運的是你,早曉得我也情願媽把我送掉。」她說。
「聽說,」我嚅嚅的道:「聽說做假髮的賺不少。」
「是嗎?」她反問:「比讀書好嗎?恐怕不見得吧。」
我沒話好說了,她也說得很有道理。總沒有讀書好。
「而且這一行現在也往下走,賺不了多少。」她說。
「不過送給別人家養,也不是好過的。」我也提醒地。
「你可過得不錯,爸說那女人對你非常的好。」
「那女人,是我的祖母。」我說:「那當然不同。」
「你的祖母?」阿娟轟然笑出來,「你到今天還以為她是你的祖母?」
「什麼?」我很氣憤,「阿娟,你不準侮辱她!」
「笑死我了,假如她是你祖母,那麼爸不成了她的兒子?」
阿娟還在笑。但是隨後我就控制了自己的情緒。
我不該與她計較,她又沒念過書,也不懂道理。
我心平氣和一點了。「不,阿娟,我的父親不是你的父親,我的爸爸已經去世多年了。」
阿娟拉下了臉,「誰告訴你的?說!誰告訴你的?」
「祖母。」
「這個女人撒謊,我告訴你,」阿娟咆哮起來,「你在三歲的時候,還是我天天抱著你吃飯的,你是我妹妹,這難道還錯得了?是她從我們那裡把你買去的,你明白了?她不是你的祖母!她只是一個舞女,要領養一個孩子的舞女!」
阿娟的聲音是這麼大,全店的人都轉頭向我們看來。
但是我的喉嚨像塞住了東西,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話——可真?」我發著抖說。
「怎麼不真?」阿娟睜圓了雙眼,「你如何不是我妹妹?」
「我……跟你是一家?」我用手指著她,顫動著。
「當然,我的弟弟也是你的弟弟,我父母就是你父母。」
我幾乎要昏過去,「不可能,不可能─」我一直嚷。
「你真是個胡塗蟲!」阿娟氣憤的說:「莫名其妙!」
可能嗎?我是姓許的一家人?那個眼發青光的人是我父親,那個蓬頭散發的是我母親?
太殘忍了,太殘忍了。
我是見過父親照片的,是,錯不了,我記得我看過!
祖母給我看的!
祖母怎麼會是個舞女,不會不會,怎麼可能呢?
我瞪著阿娟。「阿娟!你可不能撒謊。」我大聲說。
「撒謊?我幹嗎要撒謊?」她理直氣壯的反問。
我看她的樣子,的確不像是撒謊的樣子。阿娟不像。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年你三歲,我九歲,一個女人來我們家,放下鈔票,把你抱走了!那女人……姓趙!」
趙?今天那個趙阿姨。
…後來媽哭了又哭,說不該把你賣給舞女,她原來也不曉人家把你轉了手!這還錯得了?」
「這樣說,」我喘著氣,「你真是我的姊姊?」
「啊,在好人家活了幾年,就連家人都不認了?」
「我一向不知道。」我實在忍不住的哭了。「我不知道。」
「媽說怕舞女把你養大,不會安著好心腸!」
「沒有,她對我好極了,好得不得了。」我說。
「當然要對你好,把你養得白白胖胖,好當你搖錢樹!」
阿娟咧著嘴笑了,笑得我毛孔通通都豎了起來。
「不會的,她對我好,是因為她愛我!」我說。
「愛你?她幹嗎要愛你?你又不是她生的!」阿娟說。
「阿娟,你不會明白的,你不會明白的!」我叫出來。
「也許我不明白,不過媽是這樣說,叫爸去找你。」
「她給我念書,照顧我,為我勞動,」我說:「即使她要我當搖錢樹,也不必這樣子善待我!」
「你怎麼了?」阿娟不耐煩的說:「你聽到我說什麼沒有?」
我看著她。
「爸一找到了她,她就嚇壞了,一直以為我們要將你討還,拚命給錢我們,但是不讓我們見你——」「母親為什麼要把我賣掉?」我憤怒的說:「賣掉我,即使我墮在火坑裡,罪首也是她!」
「你!」阿娟說:「你罵母親!」她驚異得不得了。
「賣女兒的母親我可以罵!她把我賣掉是不得已,無可奈何!天下的罪人都會為自己找理由開釋。人家把我千辛萬苦的養大,她倒擔心我會變搖錢樹!」
「我不明白,」阿娟搖搖頭,「我不會罵父母,他們說什麼就什麼,對也好不對也好,我總是聽他們的,也許你讀過書,你不同!」
「是的!」我含著淚,握緊了拳頭,「我覺得恥辱!」
阿娟靜了下來。
隔了一會兒地說:「也許我說得太多了,我們究竟還陌生。」
她是我的姊姊,我不要承認她是我的姊姊,我不要!
「我恨你們,」我說:「你們不該來看我!不該來了!」
她低下了頭,「我不覺得你是我妹妹,我們格格不入。」
我放下一張鈔票,我慌慌張張的站了起來,我想走。
我想逃走,逃得越遠越好。我不要與姓許的人有關係。
我衝出那家咖啡店,叫了一部街車,在車裡抱頭痛哭。
到家我在門口擦乾眼淚,我知道祖母已經起疑了。
如果我是她親生的,我再大逆不道,她都會忍受。
但我畢竟是她領養的,她的忍受就有一個限度。現在顯然已經超過那個限度,她對我灰心了。
這幾天來的冷淡,隔膜,表示我並沒有胡思亂想。
難怪她一直怕失去我,她是重視我,愛我的。
她對我十幾年如一日,不發生這件事,誰也不曉得她只是領養我的人。
祖母對我的好,我一輩子也報答不了,這我知道。
現在那一方面又來了一對環境不好的真父母,叫我怎麼應付得了?我用頭靠著牆壁。
我沒有勇氣再見祖母,她與我是毫無關係的一個人,養了我這麼多年,供我吃飯唸書,豈是簡單的事,她以後怎樣對我,我也不怪她。我親生父母,我又豈可以很他們,我又哭了起來。
「小曼!」
祖母開了門:「小曼,你瘋了,你一個人站在門外哭什麼?」
她提我進去,「你怎麼了?你沒有怎麼樣吧?」
我低下了頭,「祖母,祖母,你為什麼不早跟我說?」
「說什麼?」她拉住了我一雙手,替我撥開了頭髮。
「說我不是你孫女兒,說我父母賣了我。」我嚷。
「我本來就說了。」她很鎮靜的道:「但是我怕失去你。」
「你為我做得太多了,祖母,實在太多了。」我說。
「是的,連我也不知道會這樣,」她說,「但是我養了你這麼久,漸漸的就愛上你了,小曼,你是一個可愛的孩子,愛你是應該的。」
「但是……,我怎麼報答你呢?」我流著眼淚向她。
「不要想這一些,我從來沒有要你報答過我。」
「祖母——」我抬起頭來。
「你聽我說,小曼。不錯,我是一個舞女。我做舞女,直做則三十歲。人家都找到歸宿了,我卻沒有,然後我老了。舞女也是人,小曼,連賣女兒的人家都看不起舞女,但是我也是人。」
我羞愧的聽著。
「到我卅歲生日那一天,我認得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對我很好。他買首飾給我,買房子給我,與我在一塊兒生活了三年,整整的三年。然後,正當我以為幸福可以長存的時候,他得了一場病死掉了。」
「啊,祖母。」
「是,他死掉了,」祖母黯然的說:「你看我的命。」
「後來呢?」
「我差不多瘋了,幸虧當年與我工作的,有一位姊妹,就是你看到的趙阿姨了,她勸我去領養一個小孩子,以解寂寞,也可以有精神寄託。」
「那個小孩子,我知道,就是我吧?」我問。
「是的,就是你。」祖母說:「那年你才三歲。」
「是趙阿姨去把我抱來的是不是?她帶我到這裡。」
「是的,她到你家,看過了孩子,覺得你最好看。」
我低下了頭。
「那時候你父母環境不好,想賣掉一個孩子。」
「我知道了,他們想減輕負擔,又想得一筆錢。」
「後來你就跟了我,跟了我丈夫的姓,姓陸。」
「那張照片,是他嗎?」我問:「你給我看的那張?」
「不是,那只是我的一個親戚,我的丈夫,已經老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原來……你不是我的祖母。」
「不是,趙阿姨原叫我認你做女兒,但是我想不好。」
「為什麼?」
「我年紀也大了,不如認你做孫女兒,一認便十幾年。」
「你是對我好的,祖母,我知道你對我好。」
「但是你畢竟不是我親生的埃」她低下了頭。
「只要你願意的話,我還是要跟著你,祖母。」
「你一直回去看你的父母親,你忘不了他們。」
「我承認,祖母,如果我忘得了他們,你也不必愛我,那我豈不成了一隻冷血動物了。」
「不,小曼,你是很好的孩子,當初我也沒想到會跟你發生這樣深厚的關係,漸漸我就把所有精神放在你的身上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驚異。」
她又說:「養了你這些年,你漸漸長大,漸漸有自己的思想,開頭我還想隱瞞事實,但是現在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了,你應該有自主權。」
「祖母。」
「這些年來,你給我的快樂,真是太多了,小曼。」
忽然之間,我抱住了她。
「你要回去的話,我不怪你,我真的不怪你。」
我的眼淚流出來,「但是我與他們沒有感情!」
「什麼?」
「我回不去!」我哭訴,我實在回不去,但是住在這裡,我又覺得不應該,叫我怎麼辦好呢。
「可憐的孩子,所以當初你父親上門來見你,我千方百計的支開他們,怕你遭受損害。」
「但是他們卻以為你對我心懷不軌,」我又哭了,「要把我當搖錢樹,才肯付他那麼多錢。」
祖母嘆息,「小曼,你看我像是那種人嗎?」;「所以我無法與他們相處,祖母,然而我也不能住在這裡,因為你既然不是我的祖母,我怎麼可以在這裡白吃白住白用呢?」
祖母說:「小曼,我不願意說任何話來改變你的主張。」
「你要我住下來嗎?」我問:「祖母,你,還要我?」
「問得真是多餘,但是你知道真相以後,恐怕住不舒服。」
「是的,祖母,對不起你。」我垂下了頭,很是傷心。
「你打算怎麼樣呢?」祖母問,「你才十多歲。」
「十多歲也不小了。祖母,我必須要堅強一點。」
「你先平靜下來,小曼,現在我們像朋友一樣了。」
祖母勉強的笑了一笑,我與她,都實在太傷心了。
「吃一碗點心好嗎?有很好的湯糰。」她忽然說。
平時要是她這樣子問,我一定覺得很自然平常。
但是今天就不同了,今天我覺得她對我好是一種恩惠。
一個人怎麼白受人家的恩惠呢?我這一輩子都報答不了。
「不餓嗎?」她又問。
「不,祖母,我實在不應該再叫你弄這些東西了。」
「小曼,只要你在這間屋子裡一天,我還是當你孫女。」
「為什麼對我這樣好呢?祖母,我不太明白。」
「我也不知道啊,」她笑,「也許這是人結人緣吧。」
祖母笑得不似歡愉的樣子,我覺得不舒服。
「我們可以慢慢想一個解決的法子,你可以留下來,也可以不留,我不會勉強你的。」
我低著頭,握緊了自己的雙手。
我從那裡得來的福氣呢,有祖母對我這麼好。
我細細的看她,如果她真是我的祖母,又該有多好呢?
她的臉,她的皮膚,充份表現出她曾是個美人。
而且她是這樣善良的女人,自從丈夫死後,一直守寡。
「小曼,在想什麼?別想太多了,來吃點東西吧。」
「我吃不下。」
「千萬不要這樣,等你年長几年之後,你會發掘,小曼,這世界上沒有大不了的事情。」
「是嗎?」
「是的,有時候會獲得一點快樂,有時候痛苦代替了一切,生活就是這個樣子的了。」
我細細的聽著,雖然不十分明白,也覺得很有意思。
「年紀小的時候,樣樣放不開,唉。」她搖搖頭。
我抬了抬頭。
「我並不覺得自己運氣太差,至少我現在還有幾層房子可以收租,可以住下來,是不是?」
「難道你便這樣受環境的擺佈?」我問她?「沒有辦法,人怎麼可以拜託命運呢?我看得還不夠嗎?」
「沒有法子?」我問:「一點都沒有?」
「我都五十歲了,還能活幾年呢?如果算起親人,小曼,也只有你罷了。」
我依偎在她身邊,多虧祖母這樣開導我,使我覺得挫折只是很自然的事情。
這個時候,門鈴忽而響了起來,我看看祖母。
祖母也看看我,「是誰呢?」她問:「去開門吧。」
我走到大門前把門開了,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他是我的父親。
我馬上退開一步。
「不要怕,」他立刻說,「我不會走進這間屋子的。」
「你來?你來做什麼?」我問他。「你這麼知道我們住這裡?」
祖母也走過來,看著他。
「我來……因為阿娟所她今天見到了你。」他說。
「是的。」
「她什麼都說了?」
「是的。」
「我一直瞞你,不想你知道真相。因為我們對你不起。」
我啞著聲音說:「事情都過去了。」
「你一定很傷心吧?曉得自己有這樣的父母?」
我低下頭。
「進來可好?」祖母忽而問他:「別老站在門口。」
他想了一想:「也好。」他緩緩的走進來。
「聽說你答應了小曼,以後不來騷擾她?」祖母問。
「是的,不過這一次又不同。」我父親靜靜的說。
「這一次你打算這麼樣呢?」祖母也很平靜的問他。
「沒有,我希望你對小曼像以前一樣的好。」
祖母看著他。
「我知道我們已經把事情弄糟了,對不起你們。」
他非常不安,這種不安,看得出是真的。
「沒有。」我的心輻下來,「沒有什麼,祖母不會見怪的。」
「是的,你是一位好太太,我現在也知道了。」
祖母不出聲,她低下了頭,像在思量什麼。
「我原來不想承認的,那曉得給阿娟都說出來了。」
「不要緊,讓小曼曉得了真相也好。」祖母說。
「我怕小曼心裹不自在。」他說:「小曼,你也不用當我是父親,我也沒有資格做父親——,你權當我們死了好了。」
「怎麼可以呢!」
「話說完了,我也該走了。」他說。
「這話怎麼說呢?」祖母說:「你坐一會兒,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請你繼續對小曼好,我們便心滿意足了。」
「但是——」
他站起來,自己便走到大門那裡,堅持要走。
「放心,以後也不會再來的了。」他聲音低低的說。
我心如刀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才好,只是看著他。
他轉頭便走了。
我沒有叫住他。一聲「爸爸」是這樣的陌生,叫不出口。
我幾時有叫過「爸」呢?我自小以為自己是個沒爹的人。
我看看祖母,把門掩上,上了鎖,又坐在椅子裡。
「他倒不是個壞人。」祖母喃喃的說:「大家都誤會了。」
我忽然又想起母親來了,她那種憔悴的樣子,印在我腦子裡,擺也擺不脫。
「你要回去看看他們嗎?」祖母問我,「你想他們?」
「不,」我答:「還好,我只是奇怪我怎麼會有那樣的家。」
祖母笑了。
「就好像是一隻小雞,一直活在雞群裡,忽然有一天,鴨子跑來說他不是雞,你說,祖母,那多難堪?」
祖母說:「傻孩子。」
「如果你對我不太好,祖母,那也罷了,唉。」
「幹嗎嘆氣呢?小孩子應該明朗一點埃」她勸我。
「偏偏你又對我這樣好,叫我怎麼辦呢?」我問。
「你就留在這裡好,你高興去看你父母,也無不可。」
「這對你多不公平,對我卻是佔盡風光的。」
「沒有辦法,我總得想到,孩子不是我生的。」
「我倒沒這個感覺,我覺得我的的確確是你生的。」
「唉,如果是真的,那該有多好?」她笑笑的說。
我低下了頭。
這件事以後,好幾個星期,我們都儘量活得與以前一樣。
首先,我發覺祖母對我客氣了,隨後我發覺自己不想再叫他祖母。兩個人都有一點奇奇怪怪的生疏。
她還很年輕,一直叫她祖母祖母的,多麼滑稽。
於是我改了口,含含糊糊的,不肯呼喚她那麼多。
祖母是一個明白人,她不介意,她只是笑笑而已。
祖母說得好,現在我們是朋友了,朋友是難得的。
我想搬出去住,然後與她維持朋友的關係。
不過祖母說什麼都不答應,她說她怎麼也不會放心的。
她又說我不會找到工作,沒有能力照顧自己。
她都說對了。
於是我在家裡,開始做更多的事情,幫祖母的忙。
我們之間建立更好的關係,我是較以前成熟多了。
有一天祖母忽然說:「我與你拜訪一下你的父母吧。」
我問:「為什麼?你想去嗎?」我覺得有點奇怪。
「是的,我想去看看他們,」她說:「與你一塊兒去。」
「他們住的那個地方,我倒記得。」我抬起頭來說。
「以前我也真的太自私,小曼,一直把你佔為己有。」
「祖母,你也到底養了我那麼久。」我開解她。
「以前的錯事太多了,小曼。實在我也沒安著好心,要把你當孫女兒看待,我只不過領養個小孩,將來陪陪我,替我做點事情,如此而已。」
「結果變了你陪我。祖母,是不是?」我也笑了。
「可不是,這原是你長得可愛的緣故,不必感謝我。」
「奇怪的是,我心裡沒有他們,只有事實在提醒我。」
「算了,小曼,以前的事不要去想它了。」祖母說。
我們兩個人,買了一點水果,出發到美麗街。
那個地方,自我上次來過之後,一點改變也沒有。
我便是覺得不舒服,這條街上的人,彷佛已習慣了一切。
我們上了二樓,門照樣開著,我們探頭進去。
「找誰?」一箇中年婦人問。
「姓許的。」
「姓許的早搬了。」
「搬了?」我問:「不會吧?他們在這裹住了很久。」
「不相信你自己看去,中間那個房間。」那女人顯然一臉的不耐煩。
我看了祖母一眼,我們擠到中間房去一看,果然沒有他們。
新住的一家有兩個年紀極大的女人,坐在那裡做紙花。
「姓許的呢?」我緊張起來「搬到那裡去了?」
先頭那個女人又來了,「告訴你已經搬了,怎麼不相信?」
「多久了?」祖母問。
「好幾個禮拜啦。」
「不會是欠了房租付不起?」祖母又仔細的問。
「欠房租?那倒不會,欠租也不會搬得出去。」
「有沒有留下新地址?」祖母問:「一定有吧?」
「沒有。你們是誰?」那個人問我:「是他們什麼人?」
「朋友。」祖母說。
「奇怪埃他們住這裡這麼久,從來沒有人來過,忽然一搬走,你們就來了。」
我看著祖母,「怎麼辦?」
「他們搬走了,不會是避我們吧?」祖母反問。
我心裡有數,是的,他們一定是避我。
為了要使我與祖母在一起安居樂業,他們就要避開了我們。
我站在當地,動彈不得。
他們還是為我好的,但是搬到哪兒去了呢?
我、心頭一陣酸,眼淚險險掉了下來,勉強忍住了。
「小曼,我們回去吧。」祖母終於說,技著我走了。
這麼大的地方,我不曉得他們搬到什麼地方去了。
至少,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再也沒見到過他們。
每天放學,我都希望看到父親那張瘦削的臉,父親。
名字是陌生,但是那張臉卻很熟悉,每天我都在等。
但是從此我就沒再見到過。
祖母還是與我過著平常一樣的生活。
他們到底又用了祖母不少錢,也抵得過了,我想。
不這樣子想又有什麼辦法呢?
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祖母不是我的親生祖母。
即使將來結了婚,我還是會保持這一個秘密的。
任何人對我的祖母不好,也就是對我不好,沒有分別。
只要我在生一天,我就該對她好,我們相依為命。
我就差一年便畢業了。
我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裡,可以對祖母好一點,補償一下她過去的損失。
祖母呢,還是對我一樣好,連半絲也沒有變過。
我們相處得很好,至於我父母,我想他們的重要性,應該排在祖母之後。
我愛祖母,不管她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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