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喜歡拿我跟亨利的各任皇后作比較。」
法罄笑了笑:「你知道吧,這兩個女人都栽在沒子嗣上。」
時音安靜地看著前方,不顯怒不顯喜。
「無論賢淑得體還是妖嬈豐腴,國王因為得不到兒子而棄了漸漸年老色衰的第一任妻子,又因為得不到兒子而對性情孤傲的安妮產生厭惡之心,深愛過的女人最後依舊上了斷頭臺,」法罄將書放到膝上,「要是凱瑟琳當時生了兒子沒夭折,那麼安妮頂多是一任情婦,要是安妮當時生了兒子,那麼她的一切過錯都會被縮小,她不會死。」
……
「真可笑,後來獨獨第三任皇后成為國王的最愛,不是因為她比凱瑟琳賢淑,也不是因為她比安妮妖嬈,而是……」
「而是隻有她為國王生了一個兒子。」時音慢慢接上法罄的話。
法罄合上書,淡笑:「豪門女人用以保障地位最經久不衰的方法總是子嗣,一個家族要想延續百年輝煌的條件之一也是子嗣眾多,自古如安妮王后也逃不出這種定律。席聞樂是獨子,他又只愛你一個,所以你要是為他生兒子……」
「我知道我會得到什麼。」
「所以,」法罄接著說,「慕時音,我姐昨天沒說完的話就是,為了你自己好,趕快為席聞樂生一個兒子。」
「你姐一定不止說了這些,」時音將空飲料盒放膝上,「按照她的習性還有後半句,對不對?」
「後半句,」法罄看她,「如果你生不出,就儘快消失,別耽誤席聞樂的時間。」
時音將飲料盒投進垃圾桶,聽完她所有話,一言不發地起身走,法罄這時喊:「慕時音。」
她鮮有耐心地停步。
「你不會是沒有生育能力吧?」
10
三個星期後的下午,陰天小雨,時音倚在長廊的窗戶旁,一邊喝暖茶,一邊看著樓底冒雨整理花圃的園藝工。
這個月的例假又來了。
她沒課的時候就長久地待在窗邊出神,席聞樂打來電話她也不接。
直到上課鈴響才走入班級,邵西可一堆女生正坐在一堆看手機,火薇也在看手機,有少許視線投到她身上來,她低頭整理書冊,嘆一口氣:「網路漫畫又更新了是嗎?」
「嗯……嗯。」前座的女生模糊應答。
她攤手心。
那女生把手機放到她手上,教室四周的氛圍有些安靜,雨敲打窗子的聲音傳入耳畔,時音低頭看螢幕。
螢幕上,女主角穿著她三個星期前一樣的衣服,坐在花圃旁的椅上與一個女生談話,那女生畫得很像法罄。
接連幾個分鏡都是這個畫面,只有坐姿偶爾不一樣,兩人似乎在深入聊一些東西。她心口輕微地起伏,往後翻。
不久,女生頭頂終於出現一個對話方塊:「其實,你跟安妮不一樣……」
還沒看完整句就知道是一字不漏的偷聽,那瞬間立刻捏緊手機走出教室,長廊內學生紛繁走動,雨光清冷地照在身上,她向左右掃視,看那雙暗處偷窺她的眼睛到底藏在什麼地方!
教室裡的學生都跟到後門口看著她,紀桃沢剛從自己教室跑來,知道時音已經看見漫畫了,也看到她手機上正翻到的頁面,喘著氣說:「時音……後面還有。」
她壓著氣,重新提起手機看。
那後面的一頁,女主角依舊與女生坐談,對話方塊中出現一個個熟悉的詞彙,時音手指僵硬地點選螢幕,把漫畫一頁頁往後翻,翻到和法罄的整個會談過程,對話是簡化下來的,有一句卻特別在對話方塊中加粗加大。
「你不會是沒有生育能力吧?」
那一刻,女主角的神態,動作,甚至將雙手擺在腰後,食指與無名指輕輕釦著的細節也畫得與她當時一模一樣。
……
……
「變態。」時音念。
長廊上每個學生都盯著她,她壓不住加快的呼吸,也攔不住心內的惱怒,近乎失態地喊:「變態!」
芝愛從人群裡趕過來,皺眉看著這樣子的時音:「姐……?」
學生們依舊盯著她,外面雨聲大振,時音用手背緊緊壓住唇,好不容易再將手機拿到面前來,近乎顫抖地翻到漫畫的末頁,作者用粗體字留下一段預告。
下回將連載女主的初中時代,解密女主生育之謎,敬請期待。
空氣中彷彿有一聲悲鳴,一下子重重打在她心上。
11
有什麼比窺探人的隱私更噁心?就是不但窺探,還以娛樂的方式暴露她人的傷口。
傳播的,圍觀的,議論的,都是幫兇。
漫畫的事情在席聞樂知道後才得到控制,他聯絡網站調作者資料,但對方的身份證和基本資料都是假的,人暫時查不出來,網站怕事,已經把作品封了。
時音當天回別墅進臥室,拉上窗簾,一個電話打到慕羌那邊。
電話通很久他才接,時音一直在床尾徘徊,即刻問:「當年那幾個人,你說過會把他們找出來,你遵守你的承諾了沒有?」
慕羌沉思一會兒,才隱約覺得她在講什麼,回:「你不是親眼看他們被判刑嗎,我花了一年打這場官司。」
「那我問你,你嚴格保密了這件事情沒有?」
「當然。」他沉沉地回,「因為這關乎你的身價。」
「你確定?」
「你為什……」
「我問你確不確定!」她喊。
慕羌頓一會兒,回:「確定。」
她準備掛,慕羌這會兒拖著長音說:「哦,對了。」
房間的窗簾全拉著,只在時音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斜光,她將手機擱回耳旁,聽到慕羌用極其故意的,隱約刺激她的語氣說:「那幾個人刑滿將釋了,我記得,就是今天出獄吧。」
拿著手機的手輕微地抖,指尖碰觸臉頰,冰涼透心。
「不是說……十年以上嗎……」
「或許是服刑態度好,減刑了。」
……
……
房間裡很昏暗。
席聞樂突然開門進來,時音想哭的情緒霎地收住,將手機放下。
他什麼都沒聽到,但看到了她這樣一幅糟糕的精神狀態,問:「怎麼?」
「沒有……」她很快搖頭,「我只是、我只是被嚇到了一點,我怕又有謠言……我只是擔心這個。」
「那部漫畫不會再出現。」他安慰她,「而漫畫上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會相信。」
她點頭,別過腦袋用手指擦眼梢,又說:「你能幫我訂張機票嗎,我今天想回我原來讀書的初中去看一看,緩一下心情。」
「我陪你。」
她搖頭:「芝愛陪我就行了,我傍晚就回來……就這樣。」
……
***
當天下午,滂沱大雨。
時音沒有坐席聞樂給她安排的車,而是與芝愛到僻靜處攔一輛計程車,車子按照她的路線開到郊區的市三監獄,灰色的高牆內是色調壓抑的矮樓,時音坐在車內,看著牆上那扇厚重的鐵門。
半個小時後,鐵門偏右的一扇小門開啟,獄警引著三個刑滿釋放的男人出來,她隔著車窗與近似咆哮的大雨看著這三個男人,芝愛握住她的手。
慕羌……不騙她……
她認出來了,認出每一個人的臉來,她親眼看著他們從牢獄中走出來,越看,心口起伏越大,眼睛越來越溼紅。
雨猛烈地敲擊車窗玻璃。
他們站在鐵門外抬頭望天,抖著腿抽菸,時音在車內咬著唇看每個人。
多噁心的罪孽就這樣付完了代價,還讓她活著看他們出獄,儘管他們眼內已有滄桑,已經被七年牢獄拖剩一副殘骨,她仍覺不夠,恨不得立判死刑。
看了許久,忽然眼眸一鬆,她側過頭:「不對……芝愛。」
芝愛望著她。
她的嗓音很沙,把芝愛的手反握住,說:「還有一個……」
……
「當年還有一個人在裡面,不止這三個,一共是四個人……還有一個才對……」
12
十月份,秋意漸濃。
時音在四個小時內往返兩座城市,重新回到總校時是下午三點,學生都在上課,大雨還如傾盆之勢洗刷校園,她拖著殘破不堪的身子行走在空寂的長廊中,窗子外的大雨把壓在心底處的可怕畫面一副一副地拽出來,她把唇咬出了血。
席聞樂不知道她回來了,芝愛也不知道,芝愛在回來的機場走丟了她,打她手機數十個電話,她都不接。
這數十通電話裡,有剛下飛機時紀桃沢打給她的一通電話,她告訴她,那個漫畫作者將連載地點轉到部落格,一個下午內接連上傳十張她的素描畫像,張張精細帶感,把她每一根頭髮都畫得栩栩如生。
彷彿親手撫摸過一樣。
她的精神防線馬上就要不堪一擊,在這空寂的長廊內徘徊遊走,腦子裡僅剩的線索就只有漫畫每日固定更新的三點半,然後在這個時間點氣若游絲地來到學校的電腦房,推開門卻只看見一個毫無人煙的教室,沒有一臺電腦是開著的,沒有人,找不到,找不到這個作者……她繼續在這長廊裡瞎走,失控地喊:「你在看我對不對!」
快哭了。
手機叮一聲響,提示部落格更新,作者用手機最新上傳一張速寫,時音低頭看著這張速寫畫,後背發涼。
她慢慢地往窗子外面的藝術樓看去,從那個角度看到的自己正好是這幅速寫畫裡的自己……又這樣,又遠遠地偷窺著她,把她的驚慌失措用幾筆就勾畫出來,筆畫間充滿挑釁與得意,還有彷彿已經嗅到的……潛藏在骨子裡的……興奮……
變態。
變態。
變態!
當她扶著門進入藝術樓的畫室,猛地將擋在眼前的一個畫架推倒,看見伏在桌案上埋頭作畫的男人時,寒冷,焦怒與怔驚全都湧上溼紅的雙眼。
她發著抖走向他,一個,一個地推開身前的畫架,他都聽到,但是連頭都不抬。他目不轉睛地作畫,手腕快速地上下左右移動,窗子外嚎啕大雨,天變成灰色,教室裡只有一明一暗的光線。
時音失魂落魄地站在明的光線裡,看著桌前暗色的他,說:「是你……」
在花圃裡假裝埋頭工作卻偷窺著我的,是你。
看似默默無聞實則知曉這學校大小事的,是你。
潛伏了那麼久還假裝好人妄圖重新認識我的,是你。
把多年前施加在我身上的驚慌與恐懼挖出來越嘗越興奮的,是你!
……
時音一下子將他戴著的工作帽拽下來扔地上:「把口罩摘掉!」
這個人的頭髮依舊捲曲,額上依舊覆著細密的汗,皮膚粗糙黝黑,唯有眼睛緊緊地盯著筆下的畫作,彷彿發光發亮,筆尖快速地在紙上摩擦,白紙上慢慢生成一副新的畫像——僅穿著吊帶衫與初中制服裙的她,被綁著手昏睡在逼仄角落裡……
時音猛地將這張紙從他筆下拽出,筆觸在畫中人的嘴角劃出一道又深又粗的鉛筆印,然後畫紙被她緊緊揪在手心中,揪得指骨節發白,肩膀發抖。
「你從初中就漂亮得出名,現在越長越有女人味了。」
他的畫被抽走後,終於停下筆來慢慢地講,口齒清楚,不帶結巴,時音終於記起來這個渾厚的聲音,畫紙越捏越緊,接著看到他緩慢地摘口罩。
他一點都不懼怕,甚至一點懺悔的愧疚之心都沒有,撐著身子站起來。
恨。
時音站在原地看他這張臉,高顴骨,瘦臉頰……狹長的眼!八年前被她刻進腦髓裡的這雙眼睛現在又一點點地逼近自己,他對她說:「我一點都沒有忘記你……」
兩人的身影浸在清冷的雨光中,她在發抖,他隔著桌子用上身挨近她。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就認出你來了,可是你沒認出我,」他的眼睛從她的頭髮掃到她的衣領,再慢慢地往下,「因為女人一旦變成有錢人,就會忘記每一個上過她的窮人。」
「閉嘴。」她連嘴唇都發抖。
「你現在太不一樣了,太美了……」他盯向她的脖頸與鎖骨,「那種香味和手感我都還記得。」
時音的那口氣哽在喉咽鬱結難舒,聽到這樣噁心的話,雙眼通紅著瞪他,他忽地冷笑:「我聽說你要做少奶奶了?」
……
他的表情漸漸變狠戾:「我想你忘記了你的男人是誰,你這個拜金的女人,居然有臉去勾搭其他男人,你敢背叛我……」
「我從來!就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你以為七年前是第一次見我對不對!」他吼得比她大聲,嗤笑,「你這個女人從來都不會去記得身份比你低的男人。」
時音往後退一步,他上來一步。
「你開始上初中的時候,我天天在你的校門口目送你上下學,有多少混混想追你?全被我罵回去!我曾經是這個世上最愛你的男人,我看著你成長,小心翼翼愛護你……而你這個女人居然連看我一眼都不肯,像繞狗屎一樣從我身邊繞過!」
……
「賤女人!」
他吐著口水罵出口的那一瞬,時音將手中的畫紙砸他臉上。
他吊兒郎當地垂著腦袋哼笑出聲,忽然又抬高了腦袋睨她:「你活該被我強暴。」
啪!又重重給了他一耳光。
他把時音還未收回的手腕死死握住,一把把她揪過來,兩人之間隔著桌子,她用另一隻手撐住桌子,拿畫紙旁的美工刀,他這時說:「據說你那次中了?」
美工刀收於手心,而心停跳一拍,他接著說:「你是不是連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
「我告訴你,就是我,當初那個人就是……」
「噁心!」她尖叫。
他從桌肚裡抽出一疊畫,唰一記展在她面前。
時音看過去時,眼瞳死死地被這些畫吸住,她盯著每一個畫格里的場景與情節,無法再看一秒,緊閉上眼喊:「你要幹嘛!」
「你讓我爽過了,我再讓別人的眼睛爽一爽,看看你當年是怎麼在老子下面失去貞操的,你是老子的女人!」
他當著她的面將畫放桌上,用手機一張一張拍下來,時音被他一把拉拽到身後遠離畫紙,她踉蹌摔到地上,右手腕還高高地被握在他手裡,承受力已經到達制高點,那根底線砰一聲崩斷。
……
13
……
如果往後的日子裡沒有遇見席聞樂,那麼時音寧可在十四歲的那一年,不帶猶豫地從破舊高樓邁出騰空一步,了此殘生。
……
多年之前。
校門口,白楊樹,馬路上的麵包車與站在樹下的少女。
司機在雨中搖下車窗,問:「要不要送?去哪裡說個價錢?」
這句話的前一秒,人生雖然有苦有難有詆譭,卻還是一個充滿少女情懷的花季;這句話的後一秒,人生再多浪漫與幸福,永遠填不上這一塊汙濁的,巨大的成長傷口。
時音擺手,司機仍舊以緩慢的車速跟著她們,勸說:「雨越下越大了,價錢算你便宜點,你想去哪裡?」
兩人不理他。
後來車子停了。
隱約聽見有開門聲與男人下車的腳步聲,她回頭,剛好被高大的男人擋住了視界,一塊白毛巾從他手心強硬覆到她臉上,還好身邊芝愛有反應,倏地把時音往後拉,白毛巾上的奇怪味道只吸入一點點就重新接觸空氣,她咳嗽一聲,立刻講:「跑……」
來者不善,對方加上兩個男人和一個司機一共三個人,她們一有反應,兩個男人就立刻邁開了步子追捕,司機猛地踩油門把車往前堵,芝愛機敏,拉著時音逃進旁邊一個小巷子。
可是偏偏學校不在鬧市,當時又不是下班高峰期,還下著雨,街上幾乎沒有一個行人,從小巷子出來後仍找不到可求救的人,她們無路可走,硬生生被逼進進隔壁一個破舊的無人小區,剛剛吸入的氣體已經在時音身體裡產生反應,她腦袋昏沉,眼前視線越來越模糊,和芝愛邊上樓邊扶著牆喘氣。
芝愛說:「姐,撐住,快點……」
男人的腳步在下面慢慢地走,似乎已經將姐妹倆捏在手心,不追不趕不喧譁,那種像獵人捕食一般的步調自信又殘忍,其中一人說:「鍾家人,父債女還!」
聲音從空蕩的樓底經過回聲反射傳遞到頂樓,時音的體力已到極限,很累很累,額頭與脖頸都佈滿汗,芝愛正不懈餘力地拍每一扇住戶的門,期望裡面有人家,但是沒有,除了空屋子外什麼都沒有,時音說:「沒用的……這個小區上個月剛搬遷完……馬上就要拆了……芝愛別拍了。」
芝愛緊接著趕到樓梯的窗戶前,忽地往下大喊:「喂!」
她對時音說:「下面有人!我看見了!」
「幾個……」
「一個男的!」
時音依舊搖頭:「他們有三個……芝愛,你快去躲起來別喊了……」
「姐!」
時音一聲不吭地起身拉住芝愛的手腕,帶她往上跑到倒數第二個樓層,芝愛喊:「幹嘛啊下面有人可以救我們的!」
「我叫你別喊了去躲起來!」
「姐!你別……」
芝愛還沒說完,就被時音猛地推進頂樓的一間空屋子,她噗一聲往後摔,摔得回不過神來,時音緊接著將門關上:「鎖上!」
「姐!」芝愛拉門。
「從裡面鎖上!」時音近乎尖叫,「快點鎖上!」
「你進來呀!你進來我再鎖!」
時音抽泣一聲,哽著嗓音告訴她:「兩個人都不見了他們會砸開這扇門,如果只有一個人不見了,他們就不會去找,芝愛,鎖門,快點。」
「姐!」芝愛已經哭出來,拍著門喊,「你進來呀,你進來呀!」
「鎖門!」時音眼睛通紅,喘一口氣,繼續說,「芝愛你現在鎖的話我還有時間去找其他躲的地方,你快點鎖,我馬上就去躲,快點。」
恪。
芝愛終於把門上鎖。
時音迅速地將樓道中的廢棄沙發堵到門前,芝愛隔著門問:「你在幹嘛啊姐?」
等她解鎖推門發現已經推不開,緊接著的喊聲裡滿是哭腔:「你幹嘛!姐!」
「不許出來死都不許!聽見什麼都不要出來把耳朵捂住!」
「姐!」
「閉嘴!一點聲音都不要發出來!「
「姐……」
時音頭也不回地走下樓層,那時候已經有身先士卒的覺悟,抹一把自己的額頭,將被汗浸溼的長髮全抹到一邊,把眼淚也擦掉,只留下一張剛哭過的臉和溼紅的眼睛,在倒數第三個樓層的時候支撐不住,摔坐在樓梯上,她撐著雙手深呼吸。
下面的腳步聲慢慢走上來,頭頂被一片陰影遮住,原本從破碎的樓道窗戶中噴進來的雨被他們高大的身軀遮擋住。
她抬頭看他們。
……
被施迷藥的過程,就像少女時期某種重要的東西慢慢消逝的過程,脫下的制服襯衫被丟在逼仄的角落裡,一點一點地染上汙穢。她昏迷的時候,一句話,一個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她的嘴上被綁著皮帶,唯有一次被捆綁的力道弄醒,皺著眉,在男人走動的腳步聲中聽見相機的快門聲。
咔擦。
咔擦。
咔擦。
他們把她放在破舊的樓道角落裡,不知道對她做了多久這樣的事情,等周圍陰影漸漸褪去,等視窗的大雨重新落到她的額頭,冰涼的觸感拉回一絲清醒意識,她迷糊地睜眼。
有一個人站在她的上方,他有狹長的眼睛,似曾相識,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依稀感覺不是剛剛那三個,她向他發出虛弱的求救聲,他一邊聽,一邊俯下身,用粗糙的手心撫摸她的額頭,撫摸她被皮帶綁著的嘴角。
他說:「我愛你。」
然後眼睛被他粗糙的手掌捂住,什麼都看不見,身體慢慢被刺裂的那瞬間,她只低低地發出一聲痛吟,其餘什麼都發不出,大雨淋溼了她裸露的肩膀,長髮黏在汗溼的下巴,她在這角落裡一次,一次地承受生命之痛,他從她的鎖骨撫摸到手腕,強制性與她五指緊扣,將渾厚的呼吸壓在她的耳畔,再長久……緩慢地侵犯著她,直到她再次昏過去……
第三次醒來,已經是傍晚,雨還在下。
手腕被解開了,皮帶也解開了,溼漉漉的制服蓋著她殘破的上身,樓道空無一人,她穿好衣服扶著牆站起來,雙腿間流下腥紅的血,一半已乾涸,一半沾染著制服裙,她一聲不吭地爬到窗子上,迎風看向小區對面的學校,再緩緩低頭,看著腳下垂直的樓層與地面。
風那麼大,把身子弄得搖搖欲墜。
「姐……」
芝愛沙啞的喊聲從頂樓那扇門後傳過來,時音剛邁出的一步定格下來,扶著窗沿回頭看。
「姐……」
……
「姐……姐……」
……
她收回視線,再次往樓下看,手指用力捏緊窗沿,深深喘氣。
……
「姐……」
時音第二次回頭看樓道,眼淚把臉頰都弄溼,風大得吹起她長髮與衣領,下身的劇痛傳到每一神經。
「姐……」
芝愛越來越虛弱的喊聲終於把她從生死關中拉回來,她摔回樓道,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趕去頂樓,用僅剩的力氣推開沙發,吃力地將門拉開。
……
「芝愛……」她說,「沒事,過來……」
14
……
那一年,慕羌為她打官司的時候,主使者拒不承認曾叫人侵犯過她,只交出她那些照片,說僅用於恐嚇。
但時音咬定他們還有同夥,那同夥活生生把她侵犯。
多年之後,手腕被這個男人死死握著,才終於認出他就是第四個人來。
那個迷姦了她的,不是前三個,而是他……躲在校門口暗處偷偷看著她成長的他,在她遭人追捕時悄悄跟蹤到破舊小區的他,等危險來到她身邊後趁人之危奪取她少女身體的他!
她看著他把最後一張漫畫拍下來,把照片一張張上傳到準備頁面中,然後將手機螢幕展到她面前,說:「你是我的……」
「我就不能過得比你們好嗎……」時音一字一字含著淚念出來,她的眼睛已經沒有懼怕,在強烈的刺激之後轉變成超脫世俗的決絕,捏著美工刀扶桌站起來,「你也是……初中同學也是……高中同學也是……因為我曾經窮過,落魄過,糜爛過,我就要一直活在你們為我創造的這種狀態裡一蹶不振,只要我爬起來一點就用口水再把我吐回去,我一定要生活在挫折裡你們才滿意,我必須苦命!我就不能過得比你們好!」
咔噠,他摁下手機傳送鍵:「你要被打回原形了。」
他剛摁下,手機就跳出提示框:無法連線網路。
他一愣。
時音左手的美工刀還沒舉起來,畫室門口突然發出砰一聲響,席聞樂進來的一霎將手掌拍在門板上,他目不斜視地走過來,一手提著園藝工的衣領猛地砸旁邊桌上。
時音的右手腕被鬆開,園藝工摔倒一片畫架,席聞樂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冰冷得比任何一次發怒都可怕,他從時音手中拿過美工刀,回來一把將刀尖插園藝工右手背上,下手一絲猶豫都沒有,那麼狠那麼幹脆,直接將他整隻右手釘畫架上!血濺出來,園藝工嚎叫,時音踉蹌地往後退一步,眼淚垂落到衣領上。
「芝愛。」他低沉說,「捂她眼睛。」
眼睛很快被芝愛捂住,然後面前一片黑暗,只聽到不斷傳來畫架摔倒聲,園藝工連痛苦喊叫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從喉嚨口冒出乾嘔聲和咳嗽聲,時音後脊發冷。
她聽到他撥了個電話,說:「你來我學校,帶走個人。」
電話剛打,園藝工嘴裡低喃些什麼,又從席聞樂那邊捱了一記重的,他還在施暴,時音把芝愛推開往後門跑。
「姐!」
她一直跑到藝術樓底,因為地滑而摔一跤,膝蓋磕破皮,麻木地起來繼續走,走出藝術樓走進雨裡,席聞樂跟著她出來,她走得慢他就走得快,到她身邊拽著手臂擁懷裡,時音推他,他摁著她的後腦勺不放,她在他懷裡喊:「你什麼都知道了!」
「你要他死還是坐牢?」
「我不知道!」
「好。」
他直接從她情緒裡得到了答案,接著就開始做她的工作,她崩潰,而他唯一的應對措施就是把她的後腦勺托起,在她又想講話的時候低頭強吻她,雨很大很大,兩人的臉頰都被淋溼,時音用力把手按在他胸膛口,但後頸被他扣得死死的,他在她最脆弱,最自卑,最沒靈魂的時候吻她,用力得連嘴角都淹沒,理智又瘋狂。
時音的整個身子被提起來,肩膀緊縮著貼在他懷裡,鼻間撲滿他的氣息,聽到他起伏的呼吸聲,她還在哭,還是想空出間隙來說話,但他一點機會都不留給她,就是不讓她講,就是不讓她做出任何決定,就像三年前鵝毛飄雪中兩人第一次激吻一樣,把拇指摁在她下巴使她被迫張嘴,讓她完全喪失說話的能力。
只能承受這個吻。
溼溼的,夾著眼淚與冰雨的吻。
直到她的呼吸漸漸困難,薄弱,手上的力道也削弱到只能扶著他的胸膛,從鼻腔裡發出虛軟的低吟,他才撫著她的額頭與臉頰離開嘴唇,兩人的嘴唇都因為長久緊貼而失去血色,發白,她的心還在抽泣,眼睛無焦距地望著他的脖頸。
席聞樂把這樣的她重新緊緊抱著,說:「你在我面前什麼都不要擔心,你受過的傷越多,我只會對你越好,別怕。」
15
這是不是就叫,苦盡甘來。
她好不容易才肯跟著他回來,長髮和襯衫都潮溼,由芝愛陪著坐在畫室靠牆的椅子上,身上披著他的外衣。
五六個西裝革履的人來到畫室,兩個人抬著奄奄一息的園藝工出去,兩個人收拾現場,一個人留下來聽席聞樂吩咐事情,邊聽邊點頭,穩當地說好。
這些人是席家的安保人員與律師。
那個園藝工被拖走的時候,滿嘴都是血,眼睛已經被打得睜不開,時音朝著芝愛的方向坐一點,席聞樂過來撫她的後腦與肩膀,擋住她看那園藝工的視線,等人都走光,他俯身低慰她。
……
身心俱疲地回到別墅,洗了澡,套上他的衣衫,被他從浴室抱坐到床沿,時音躺下時不放開他的脖子,他就陪她一起躺,把她放進被子裡,再讓她睡進自己懷裡。
時音生命裡最缺的就是父愛,而席聞樂給了她一種如同父親一般全包容式的愛,彷彿真的是親人,越不好越要拉你一把,他就是你的,愛溶於血液怎麼都不會丟。
她輕輕地說,「你還有重新考慮的機會,你現在走,我不怪你。」
他說:「我不走,你睡一覺。」
他的口氣越平靜,她就越是苦澀,告訴他:「席聞樂,我以前之所以一直用藥浴,是因為我身體很差,我可能……」
他用拇指撫她嘴角,她把他的手握住,繼續說:「我可能很難再懷上……」
溼紅的雙眼與他對視,他沒說話。
「所以,」時音咽一口氣,說,「你再好好想一想……要走,就現在走。」
席聞樂聽完,把手臂從她的脖頸下抽出,起身下床,時音的身側一下子涼下來,看著他一言不發地開啟房門出去。
她一人留在寂靜的房間內,三五秒的沉默後,側過身睡進被子,眼淚一下子染溼枕頭與被單,抽泣濃重得止都止不住,覺得心一下子被挖空了,他走得太乾淨,把所有餘溫和氣息都留在這個床上,呼吸倍感抽痛。
咔,門開。
時音抽著氣回頭看,席聞樂重新站到床沿,看著她哭成這樣子,把剛剛通話結束的手機放到床頭櫃上,說:「我告訴我奶奶,我有一個要結婚的物件,她打算明天來見你。」
……
「所以,」他慢慢說,「你已經甩不掉我了。」
***
席聞樂的奶奶,身上有一種皇族的威嚴。
老人家親自選了湖邊別墅為見面地點,來的排場不大,只提前囑咐了沏茶要沏武夷山的茶葉。
席聞樂把時音從二樓扶到客廳的會客桌上,老夫人已在那兒坐著了,他親自給兩人泡茶,端到各自的面前,接著伏到老夫人的耳邊低聲說幾句話,然後離開。
整個客廳,只剩下面對面的時音與他奶奶,窗外雨聲淅淅瀝瀝。
「我一直以來都不過問阿樂的感情生活,所以他這次向我報告你這個女孩的存在,我很意外。」
老人家給時音的第一印象並不是從栗智口中聽來的「出了名心狠」,反而慈眉善目。她說話雖然緩慢,有種高姿態,卻看得出生來就這樣,而不是刻意擺出,可貴的是老人家容顏幾乎與錄影帶裡年輕時的影像相差無幾,她只是一位稍上年紀的精緻婦人,反而奶奶這稱呼顯老。
「真像,」老夫人說,「你跟嫚知像,比那個女人還像。」
她說的是席公館那位新夫人。
時音輕輕地說:「奶奶您好。」
她點頭。
時音的聲帶因昨天受刺激還沒恢復,臉色也不好,無法主動去說什麼話。老夫人喝茶,說:「阿樂剛才走時對我說了點話,他說奶奶,這是我最喜歡的女人,她最近心情不好,你多包容,再多替我安慰她幾句。」
時音低頭:「讓您笑話……」
老夫人放慢姿態笑一笑:「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心情不好,也不知道怎麼替我孫子安慰他的女朋友,我大概只能說,我現在看你還順眼。」
「奶奶,」時音低聲講,「那我告訴您,我沒有顯赫的家世和乾淨的背景,我現在的一切生活都是依賴您孫子而生的,我可能……還沒有生育能力。」
老夫人整了整坐姿,放茶杯:「但是阿樂喜歡,有什麼辦法?」
時音看她。
「只要你不對他的事業有負面影響,我就不會管,倒是你的生育問題,我會找個醫生團隊專門給你看看。」
……
「你叫慕時音對不對?」
她點頭。
「時音啊,」老夫人說,「看來你還不太瞭解阿樂,他有個說一不二的性子,結婚物件這種事就連我這個奶奶都管不動他,我只能順著他,而且你真以為他眼光低?」
時音用雙手扶住杯沿。
老夫人說:「我聽過一些你的事情,你的交際能力非常好,給人留下的印象很舒服,個人的文化課成績也很高,你看,你的情商和智商都沒問題,臉又長得漂亮,儀態得體,氣質溫婉,阿樂喜歡你是意料之中的事,排除感情因素,你做他的妻子也能在社交場上為他分擔不少。」
說到此,老夫人抿一口茶。
「更何況,我並不是他的親奶奶。」
時音這一回有些處於狀況外,抬頭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正慢悠悠地放茶杯。
「嫚知跟阿樂一樣,不到十歲就跟親生母親天人兩隔,還好我跟她有眼緣,她把我這個二媽當親媽一樣尊敬,後來生了阿樂,也從小教他尊敬我。」
「那他知道嗎?」
「他知道。」老夫人並不避諱,嘆著氣說,「他跟他爸不親,他媽媽和爺爺又去得早,其他的叔伯心思不單純,所以阿樂這孩子,在這世上已經沒有可依賴的至親人了。」
心裡咯噔一下。
老夫人接著說:「其實,阿樂能碰到個有感覺的女孩子不容易,如果不是跟這個女孩子在一起,將來也就走政治婚姻的路,所以你覺得到時候是你不幸福多一點,還是他不幸福多一點?」
「……」
「時音啊,老人家我不知道你的過去有什麼,但是我要替我孫子向你說一句,」老夫人總結性發言,「有時候男人愛一個女人,就連她的傷疤都是吸引他的一點,他今天肯找我來跟你說話,說明他已經要你要到心坎兒裡去了。」
「奶奶……」
「而我這個不是親奶奶的奶奶對你的要求也不高,」老夫人搶她話,說,「也就兩點,第一,跟阿樂在一起你要完全支援他所做的事情,不管是對是錯。第二,他給你管的事你要管好,而他沒給你管的事,你堅決不能去碰。」
16
送走老夫人,時音和他站在別墅屋簷下的雨簾後,她側抬頭望他,輕聲問:「我已經被你家認可了嗎?」
席聞樂一直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點頭。
這世上還有更幸福的事情嗎?時音轉身進他懷裡,讓他抱緊,他問:「心情好點沒有?」
她點頭,過一會兒從他懷裡抬頭:「我給你去煮點粥……你還沒吃早飯。」
他往她額頭上親一下。
走時他正好接一個電話,於是乾脆讓他去聽電話,時音則進廚房弄早餐。
……
時間能停在這裡多好,那麼往後再也不會傷心難過,但是上天總會在她剛剛快樂起來的時候丟給她一個悲耗,讓她再次措手不及。
人生的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永遠也無法預料,尤其是生老病死。
……
慕母去世了,因為併發症。
她走之前一點痕跡都沒流露出來,只給席聞樂打了一個電話,說了些話後轉給時音,要她跟慕羌斷絕關係。
「這個男人這輩子害你們太多了,沒關係,斷吧,跟他斷……」
她還提及芝愛:「你要好好領著妹妹,她的什麼事兒你都看著點,我跟她話少,她不喜歡我這個母親,更認你這個姐姐,這也好,你們兩個,要相互照顧……」
她最後說:「時音啊,你這個孩子最讓人省心……你太讓人省心了,有時候媽心疼你……都不知往哪兒說,你要以我為警戒,千萬別再把自己過成我這樣,知道嗎……」
時音後來才知道一些事。
慕母在她十四歲那年因為她意外懷孕而狠狠打了她一頓,第二天卻瞞著她去警局嘶聲厲喊抓捕犯人歸案,慕羌之所以肯花一年的時間替她跟有後臺的債主打那場官司,是因為慕母暗地裡不斷地催他,逼他,看著他。
時音當初死活不說原因,原來慕母都猜出來了。
她總是盡著最大的努力維持那個家表面的和平,總以為慕羌會變好,總以為新家庭不稍幾年就能磨合融洽,還當真愛上了慕羌,卻不知道,這個男人只會帶給她失望。
慕羌確實給了時音很多,替她家還債,花錢打官司,再下大本錢把前期性格冷傲心直口快的她,培養成後期善於察言觀色,千嬌百媚的她,這份恩情很大,所以時音付出了很多的心力來還人情債,他要什麼就去為他得到什麼,卻只換來他越來越填不滿的貪慾,直到最後,親手把她送到席聞樂面前。
她或許要感謝慕羌這一點,但是僅此而已。
慕母沒熬過這個秋天,走了。
一個月後,骨灰才被轉送回國內,時音與芝愛商量了一下,將她埋在老家父親的墓碑旁邊。父親當年入獄不過三年就因受不了人生巨大起伏,在獄內吞鐵管了結殘生,但他們終究相愛過。
這一個月內發生了很多事,那個園藝工不見了,芝愛並不給她詳講,只是說:他付出了該付的代價。
其實跟慕母的去世相比,那個園藝工的事已經不算什麼事兒。
再一個月後,時音的情緒才恢復一些,之前接二連三的打擊弄得她長期食不知味,現在她開始進廚房做東西。
做完自己最拿手的點心後,她把芝愛叫來,說:「媽以前讓我有空去拜訪鄰居,我一直沒去,今天算完成她最後一句囑咐我的話,我們一起去。」
芝愛點頭。
「還有,芝愛,」她說,「其實媽過得也苦,你心裡別怪她了。」
「姐,媽的葬禮上我一滴眼淚都沒掉,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好?」
時音搖頭:「我沒怪你。」
「姐,」芝愛說,「在我心裡你才是我媽,這個世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也沒關係,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你別難過了。」
時音點頭:「嗯。」
看似雲淡風輕,其實手上動作已不能自如完成,她乾脆停下,轉過身去抱芝愛,姐妹兩個互擁,芝愛拍撫她的肩膀:「別難過,姐。」
……
這一次去半山居別墅,姐妹倆沒搭老李的車,徒步走上去。
時音徑直去了有人家的那一戶,芝愛替她端著放點心的盤子,她到院落前按門鈴。
這幢別墅庭院重重,環境幽靜,院裡種著許多灌木類的花草,猜測房主是個喜靜又愛好養生的人,時音上次注意到了,所以這次特意帶了一盆比較稀奇的盆栽做見面禮。
屋子裡還沒動靜,她與芝愛在門前閒閒地聊話,五分鐘過去,門沒開,芝愛提醒:「是不是不在?」
「應該不會,」時音又按了一下門鈴,「早上的時候這裡亮過燈,現在時間也沒過去多久,應該還在才對。」
說著看二樓,剛好看見窗子內的窗簾擺動,似乎有人在她視線掃來之前隱身其後,時音說:「可能只把小孩留在家,怕生不敢開門吧。」
邊說邊從芝愛手中拿回點心盤子:「沒關係,那我們下次再來好了。」
只不過當時口頭上講得輕鬆,那擺動的窗簾卻一直刻在了腦子裡。
晚餐時間,阿蘭熬了鮮美的補湯,席聞樂讓她再分一小碗放到時音手邊,是特意要她喝完的量。
栗智正在會客桌那邊替他整理待會兒要看的檔案,芝愛剛下樓入座,時音舀一匙湯,問:「半山後面的那幢別墅有固定住戶嗎?」
這句話非常隨口,但是栗智停頓手頭工作,從會客桌那邊淡淡看過來。
席聞樂沒什麼表情變化,回她一句:「怎麼?」
「今天想去拜訪鄰居,但是發現家裡好像總是沒主人,二樓倒有人,不知道是不是那家的孩子。」時音慢慢地喝湯。
他說:「你一個人去的?」
「和芝愛。」
「那別墅是閒置房產,你看到的是別墅管理人,就像這裡的阿蘭阿冰一樣,對方不向你開門很正常。」他雲淡風輕地說完,睨阿蘭,「跟老李說他今天失職了,以後她出門必須用車送。」
時音插話:「半山離這裡……」
「不管路程多短。」被席聞樂打斷。
17
晚餐結束,時音獨身上樓,在樓道的後窗那兒特意停下來,看著半山。
阿蘭端著一碗中藥跟到她身邊,喊一聲,準備伺候她喝,她說:「你放我房間去吧,我剛喝完湯太飽了。」
「好的小姐。」
她繼續看窗子外面,不多會兒,芝愛走上來:「姐,去一下我房間,我跟你說些話。」
時音跟她走,到房間後將門闔上,她看見放在床腳的行李箱和床上整理到一半的衣物,回頭問:「要遠行?」
「沒有。」芝愛拉她坐到床沿,猶豫一會兒,才說,「我想搬出去自己住。」
時音沒答話,只向她坐近一點聽理由。
「我現在也大了,總不可能一直跟姐住在一起,你和他也準備要孩子……」
「湯浩和席道奇,誰贏了?」時音輕輕地打斷她。
芝愛的鋪墊被姐姐看穿,只好暫停,低頭將靠枕放到膝上,輕聲說:「席道奇贏了。」
「搬出去住兩人世界更自由一點,對嗎?」
「恩。」
時音笑著撫她手臂:「好,我知道了。」
緊接著聲音壓低:「不過,這件事我先不告訴席聞樂,我只說你要搬出去,等時機恰當我再告訴他你和席道奇的事情。」
「恩。」芝愛理解。
時音準備走,又被芝愛拉住手腕:「姐。」
於是坐回來繼續聽她講,芝愛說:「以前總覺得你在戀愛裡太過付出自己,用情太深,最後很容易受傷,我本來以為這些東西都是可以控制的,但是我現在想法不同了,有些感情就是不由自主,我覺得你已經很厲害了。」
時音朝她笑了笑:「再住一個星期再走吧,我給你多做點好吃的。」
「恩。」
與芝愛的對話結束,待會兒要說什麼已經很清楚,時音起身離開,可是門一開就被陰影遮擋視線,她先被嚇到,再抬頭看到席聞樂,他剛才明明還在樓下看檔案,現在卻安靜地斜倚在門框旁,說:「我不同意。」
芝愛從床沿起身。
席聞樂的這個回答給得太突然也太決斷,他沒多餘的表情,彷彿只是說給她聽這個,然後向時音的臥室走。
「你聽我們講話?」時音特意把芝愛的房門帶上,跟在他後面壓低聲音責問。
「你的門沒關緊。」
「那你不同意是什麼意思?」
他停頓腳步,芝愛也剛好把門開啟,在房間門口看著他們。
「她跟席道奇在一起,我不允許,」他回答時音,轉身把視線指向芝愛,「這棟別墅是你的,你想要獨立空間,我就和你姐搬走,但這裡不進外人。」
「席聞樂!」時音念。
「席道奇是外人?」芝愛平靜地問。
「對。」他沒有一絲猶豫地回。
時音皺著眉看他,他置若罔聞地說:「這件事就這樣。」
芝愛並沒說什麼,席聞樂進了臥室,時音則回過身牽芝愛回房:「晚點我單獨跟他談,沒關係你繼續收拾東西。」
「姐,你們別為這件事吵。」
「不會。」時音很快回答,「你先休息會兒。」
……
安置好芝愛,進臥室後將門拉上,時音開門見山:「你不喜歡席道奇,但你至少說出兩個不允許他們在一起的理由。」
他正在床頭櫃的抽屜中拿東西,揹著她講:「道不同。」
「和你有衝突的是barret。」
「你怎麼肯定他沒幹擾過我?」
「那麼幹擾過你嗎?」
「遲早。」
他已將抽屜關上,把手裡的東西放進褲袋,從時音身側繞過:「我出門一會兒,你不用等我。」
明裡暗裡是結束了這個話題,時音在他關門時脫口而出:「席聞樂你有點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