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晃三個月過去,六月份了,氣溫轉熱。
時音考完試後和芝愛飛了趟美國看慕母,席聞樂在四天之後到,他去看慕母的那天慕羌特意迴避,時音倍感清淨。
他也算第一次正式見「丈母孃」,來的時候,她正推著慕母在湖邊散步,他依著遠遠的湖邊閒庭漫步過來。
慕母看著他,說:「不見的時候覺得不好,見了感覺又不一樣了。」
「那是好還是不好?」時音俯下身子。
慕母在她耳邊說:「你看他,目光全放在你的身上,你說我覺得好還是不好?」
時音笑。
席聞樂到了之後,才把視線從時音身上移到慕母的身上:「伯母。」
同時向時音這邊伸出右手,等她把手遞過來後牽住,將這樣子的情侶關係大方地坦露在她母親的面前,這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對長輩這麼尊重,一點架子都沒有,時音將手輕拍在慕母的肩上,慕母點了點頭。
他說:「等她畢業了,就結婚。」
時音立刻往他看,輕聲講:「你說太直接了。」
「我放心。」慕母回。
她又看回慕母。
他們兩人的見面跟自己想得不一樣,總感覺這兩人之間有種默契,之前時音怎麼陪慕母說話,她總免不了自哀自嘆,現在席聞樂說的第一句話就直達心扉地安慰了她,慕母的神情瞬間釋然了。
所以他來這一趟,就輕而易舉地得到了時音下半輩子的……撫養權。
後來在這兒逗留了半個月後回國,學校也開始放暑假。
七月出頭的時候颱風頻繁,天天颳風下雨,等到天氣稍微轉好,席聞樂帶她出去了一次,是去外環的海邊吃海鮮,路途比較遙遠,路上下著小雨。
目的地餐館門庭雖小卻很有格調,正好碰上臺風敏感期,顧客少,時音和他就直接入座了。
高中時候她曾用海鮮過敏為藉口敷衍過高衫依,沒想到他知道,點完菜後提了,她講:「那你這次怎麼不問我意見就來?」
「知道你對她不說真話。」
時音特意向他看:「你怎麼就無緣無故知道這個了?」
「我問的。」
「問高杉依?在她做你女伴的時候?」
他點頭。
「你不會那時候就對我有想法吧?」
「所以不是追了你兩個月,」他肯定地講,「在這之前還暗戀你一個月,總共三個月。」
兩人隔著桌子對視,時音叩下巴:「那你說,第一次注意我是什麼時候?」
「到校第一天聽課的時候。」
她想起來:「就是你轉魔方的那次。」
反應過來後把筷子往他那邊滑:「席聞樂你挺有招啊,故意在我眼前秀智商。」
「看你最順眼,然後越看越順眼。」他講。
她笑出來。
由於兩人是下午來的,四點半吃的晚餐,結束後是六點,海上的風浪越來越大,餐館準備提前打烊,老闆結賬時特意關心囑咐:「颱風又要來了,兩位回去開車小心。」
颱風確實來了,從海邊離開後一路都下著暴雨,裡外溫差大,車窗玻璃覆上一層薄薄的水汽,他把空調開啟來平衡溫差。
接近中環外圈時堵車,等了十分鐘也沒見走動,他撐傘下車去前方看情況,時音依舊在車內看電影,過了會兒他回來,不急著上車,而是朝後面的公路觀察堵車情況,回到車內後,掛倒檔轉方向盤。
「怎麼了?」她問。
「前面積水封路。」他一邊找地方繞路,一邊講,「我們往回走,住酒店。」
2
又回到外環,由於是人煙稀少的郊區,沿路很少見到大酒店,導航顯示公路直開拐彎的地方有座大學城附近有幾家酒店,他就把車開向了那兒。
較好的是一家四星級酒店,可是前臺小姐帶歉表示最好的房間已滿,由於前方突然封路,許多得到訊息的車主都提前在這兒訂了房間,只剩下幾個小標間能住客,時音那會兒靠著他的背閉眼休息,說:「沒關係,小標間就小標間……」
小標間是兩張單人床,席聞樂半夜的時候把她弄到了自己那張床上……然後就,腰痠背痛。
第二天台風與暴雨都停了,席聞樂去車庫取車,時音也跟著去了,她坐在副駕駛揉後頸,另一隻手往包裡翻找東西,找了會兒後無果,說:「等一下出門左拐去藥店,我沒帶藥。」
他正把車開到上坡口,前面有輛銀粉色的小跑正在上坡,他暫停車速,將手臂搭在駕駛盤上:「不去。」
時音放包:「不是胃藥,是那個藥。」
他點頭:「不去。」
「你幹嘛?」她皺眉。
他別過頭,兩人在車廂內對看,有那麼點安靜與嚴肅。
時音從他眼睛裡看不出什麼,他也長久沒有說話,直到車前的日光有些亮,他把手覆到她腹部,說:「我想要個兒子。」
……
昨晚的熱度消下來,大腦下意識地冷靜思考,她細細聽著,琢磨著他這句話,等到反應過來,講:「我跟你都還在讀書。」
他回:「順其自然。」
可是這個話題來得太突然,而他說話的口氣很認真,她心靜不下來,慢慢坦白:「席聞樂我愛你,但我在畢業之前不想要孩子。」
「你再考慮考慮。」
「可是我覺得太突然了,為什麼?」
這一回,他沒有回答「因為我愛你」或者「我想跟你有個孩子」這樣她心中為他預先設定好的話,而是搭著方向盤簡單地回答:「就是想要了。」
車廂內一時沉默,時音別頭看車窗外,不久,她膝上的手被他握起來:「時音。」
她沒應。
「看我。」
嘆出一口氣後往他看,他說:「如果你願意為我生兒子,你和兒子都會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超越一切,是至親人。」
「如果生了女兒呢?」
席聞樂沒答。
……
車子回程路上,時音和他話很少,她偶爾會說些學校的事,他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肘搭著車窗,只在時音說完後回一個簡單的「嗯」。
因為話題被她擱開了,他心情不好。
車廂內一時沉靜。
直到兩個小時後,車子駛進內環,他才改變口氣說:「今年遲點去學校,我帶你去度假。」
她問:「去多久?」
「你想多久就多久,三個月也可以。」
3
時音並不是不知道席聞樂帶她去各個地方度假的真正原因,這個決定作出後,她沒拒絕也沒支援,只是任由他辦理一切手續。
她的行李由阿冰打理,在這之前,別墅裡的家務事無鉅細全都由阿蘭包辦,她們只讓她好好養身體,其餘什麼事兒都不讓她插手。
別墅裡的藥都被收起來了。
他想要個兒子,這決心來得突然,實施得也這麼徹底,接下來就是做她的工作,度假行程表上寫著世界上最浪漫的幾個國家的名字,第一站就是有著特殊意義的奧地利。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席聞樂在客廳裡跟栗智吩咐事情,時音一人在露臺的藤椅上抱膝坐著,偶爾會聽到他的一些講話聲,她閉上眼睛。
半個小時後,她下樓。
他依舊忙碌,沒注意到扶著牆壁站的時音,她在他身後輕輕說:「如果我現在不想去了,你會不會生氣?」
栗智看向她。
阿蘭,阿冰都看向她,跟著她身後下樓的芝愛也止步在樓梯上,看著局面。
席聞樂暫停了與栗智的對話,沒回話。
「其實你可以在我身上用更簡單的方法的,」時音說,「但是這一次你沒想到。」
她說完,上樓。席聞樂沉默著把手機擱回桌上。
……
第二天早晨,老李的車準備好了。
阿蘭將行李放到後車廂,時音一聲不吭地上車,席聞樂向栗智交接完事情後扣了扣車窗:「不是這輛,下來。」
阿蘭一愣,老李也降下車窗往外看。
他從阿蘭那兒接過行李放進跑車的後車廂,替時音開後車門,示意她出來:「坐我的車。」
時音下車,重新坐到他那兒的副駕駛,他上車關門,她往旁邊坐了一點,挨著窗戶看外面,不與他有任何交流。
他說:「我知道你昨晚沒睡,路程很遠,你在車上睡一覺。」
「機場能有多遠。」她低聲回。
車子啟動,他轉方向盤,將車子開進車道。
一上路的確容易昏昏欲睡,到下山的路口已經有些撐不住,車內開著空調,他給她蓋了條毯子:「到了叫你,睡吧。」
……
路上不知睡了多久,他開車穩,時音很少被打擾,後來越睡越深,潛意識裡覺得路程很長,想他怎麼還不叫她,但是疲感與惰性已經蔓延全身細胞,說不出話,只能閉眼睡著。
車子半路停過,應該是在一些服務站,她有氣無力地整理坐姿,繼續睡的時候隱約覺得席聞樂在動她,把她原本傾向車窗的腦袋轉過來,她疲憊地問到哪兒了,被他的嘴唇輕輕壓住,然後在迷濛的狀態下被動地跟他接了個吻,他一邊把她的頭髮整理到耳後,一邊吻她,唇上觸感又柔又暖,蔓延進嘴裡一陣麻,他親完後又近距離觀察著她睡覺的模樣,在她鼻子上額上都落了幾個吻。
然後繼續開車,時音也繼續睡。
等睡得差不多後,吃力地醒來,腰和脖子都有些痠痛,她問:「到了沒啊……」
「快了。」
睜開眼正好看見夕陽天,她閉眼,只是沒睡一會兒重新睜開眼,她皺著眉坐起身子來:「幾點了?」
「五點。」他一手控方向盤,一手搭著窗沿說,「下午。」
「我們飛機幾點啊!」她側頭。
「九點,上午。「
她再次轉頭看四周景色,好像仍舊是山道,她再問:「你開回去了?」
「沒有。」
車頭突然一個轉彎,時音抓穩窗沿,向前看去,看到半山腰一幢熟悉無比的古典別墅,心咚地跳了一下。
他把她帶到了,她以為這一生都不會再來的地方。
這裡還像以前一樣幽靜,青灰石磚,歐式門簷,四周冷杉林立,一派嚴謹與幽謐。
車子開進中庭,有女傭下來迎接,算算早上出發到現在行車一共九個小時,他一個人把車子從他的城市開到了她的城市,又有一點浪漫了。
「那你原來那個行程怎麼辦……」時音下車問。
他交車鑰匙給管理人,從管理員手中接過另一把鑰匙,向提前準備好的越野車走,說:「推掉。」
說完把副駕駛的車門開了,示意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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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知道讓她在同一個地方接受同一個人的兩次心意是件很荒唐的事,但他依舊把她帶來了。
木屋完好無損地佇立在林中,周圍還豎起了新的柵欄,下車,遠遠看去的時候心內思緒百轉,時音吸一口氣。
就跟被他第一次感動時一樣。
他在她前面進門,裡面的傢俱都乾淨如新,好像天天有人打理,她在他的身後走,抿嘴看著四周的擺設,後來指著沙發說:「我以前就是在這裡等你,等了三天你都不來。」
這一句話剛開始說的時候很正常,到一半時有些哽咽,以前那些委屈漸漸湧上來,席聞樂看她,她也看他。
「然後,」她繼續說,指著羊毛地毯,「我在這裡躺了一個晚上,外面下暴風雪,燈滅了,就我一個人,然後……」
說到後面,鼻子和眼睛發酸,她停住。
席聞樂把她抱進懷裡。
「如果我不來找你,你是不是一直都不理我?」
「不知道。」他說,「但是我也很不好過。」
「你肯定不會理我的。」
他把她抱得更緊一些:「以後任何事都不會放掉你了。」
終於等到這句話了,她用手抓著他的領子,從他懷中仰頭看他:「那現在……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嗓音已經微啞,睫毛也溼了,和他額頭抵著額頭擁抱著,閉緊眼。
……
那個可以用在她身上的最簡單的方法,他終於想到並做到了,不需要大把金錢與時間堆砌起來的浪漫,只要回到曾經狠狠傷害過她的地方重新許諾她一輩子,給她安全感,她要就給她,直到她的心踏踏實實為止。
其他的事,順其自然。
這剩下的半個暑假時音都和他留在了這座別墅,相互之間的熱度直到暑假末期都不消散,一年了,感情又濃了一點。
……
九月份開學,時音升大二。
剛開學的一個星期瑣事較多,總校納入一批大一新生,這一大批新生資源使各個社團都比平常忙碌,校園裡也熱鬧了。
班裡學生沒有變動,火薇的肌膚被日光浴曬成完美的小麥色,邵西可手腕上換了幾條最新季度的鑽鏈,閒著的時候,看出她們臉上一暑假狂歡後的虛疲,但是提到新生資源,又各個精神奕奕。
新生們很主動,她們來到總校的第一天就背熟了這校園裡的勢力格局,接下來幾天就小心翼翼地前來觀摩傳說中的人物,火薇自然是名勝之一,簡茉律也不差,但她們兩個的招話題程度早已不如時音,時音的名聲在新生中已和法瑟一樣響亮,成為那種生活在口語傳說裡的女人,其中被傳得最厲害的一條就是:太子爺的女朋友。
教室內人聲鼎沸,教室外萬里晴空。
紀桃沢坐在課桌對面報告社團新進社員的名單,時音撐著臉看窗外的天,微風徐徐,吹到袖口前露出的一截手腕上,腕上的細鏈子輕輕晃動。
紀桃沢觀察她一會兒後,說:「好像比暑假前白潤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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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音看向她,指自己。
紀桃沢點頭。
「沒怎麼出去。」她回應。
課鈴響,下節是全年級一起去階梯教室上的大課,紀桃沢回自己教室去拿書,時音也收拾東西,芝愛不知道去了哪裡,等人都走光後時音才等到她,她從時音手裡接書,緩著一路趕過來的呼吸說:「走吧。」
「忙什麼去了?」
姐妹倆走出教室,芝愛說:「買點東西。」
時音往她看了看,笑,不說話。
階梯教室已坐滿人,幸好紀桃沢提前留了位置,時音與芝愛到中排第五組的位置坐下,課還沒開始,四下學生都在做各自的事。
時音與紀桃沢閒閒地講話,大致聽她聊這個暑假班裡人都做了些什麼比較出名的舉動,比如說火薇參加了一場慈善馬球比賽,簡茉律僱了家雜誌全程記錄自己的非洲行;還有一些奇聞異事,比如說最近網上有部漫畫開始受追捧,而校方懷疑漫畫的創作者是本校學生,因為這部漫畫內的校園環境不僅跟總校一致,就連發生的事情也相差無幾。
「這部漫畫講什麼?」她問。
「就講校園裡的一些平常事,感覺作者以第三者的角度窺視了一些學生的對話編湊成一系列的小故事,不過由於很真實,加上畫風好故事有趣,最近在網上人氣很高……而且作者不否認以總校為背景創作的故事,所以受關注度很廣,」紀桃沢頓了頓,「正因為如此,學校挺介意的,據說開學前就在找畫畫的學生。」
「要阻止嗎?」
「嗯,之所以真實,是因為裡面有些角色在我們學校都有原型,學校擔心漫畫過於洩露學生隱私。」紀桃沢說到這,補充,「對了,有個角色跟你很像,不僅外型,身份設定也非常像,但這個角色目前出現的次數不是很多,沒發展具體的故事,估計漫畫還沒畫到你就會被學校砍了吧。」
時音叩著下巴聽,講師開課時兩人的談話才結束,她拿過桌上的保溫杯喝水,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大門口突然一陣巨響,本來關著的門砰一聲開,講師的課被打擾,一整個階梯教室的學生向講臺旁的大門看去。
這麼高調的入場原本以為是遲到的學生,但時音看到席聞樂後差點嗆到水。
他沒提前跟她說會來。
門是他開的,響動也是他弄出來的,他正低頭看著門把,沒過多久收回神才發現一堂課被他打攪了,學生都看著他。
他向講師點了一下額表示打擾,接著關門進走道,一直走到時音的那排位置坐到她身邊。
教室裡的學生三三兩兩地注視著他,直到講師用指節扣了扣桌面讓學生集中注意力。
他入座的時候,她的椅背也跟著輕微晃動,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到,她從桌上拿保溫杯的蓋子,順口問:「來幹嘛?」
「沒課,陪你,你這節課要一上午。」
「那你來得也太拉風了。」她將杯子擰好,放回去。
他說:「門壞了。」
席聞樂很少陪她聽課,因為兩人的時間總是不搭,這一次難得他主動,但偏偏碰上和一整個年級共處一室的大課,時音平時沒他陪著都夠招人注意了,他一來就更顯眼。
他一邊陪她聽課一邊說:「今天想吃黑鱈魚。」
「我做還是阿蘭做?」她問。
「你把做法告訴阿蘭,你不要下廚房,油煙重。」
「好,」時音翻筆記本,順便說,「好了你不要跟我說話了,我聽課。」
但是顯然席聞樂沒這麼聽話,他口頭上說來陪她聽課,實則閒著來她這兒找事,他可以在她不理他的時候安靜,但不能容忍她不理他卻跟紀桃沢講話。
時音偏偏跟紀桃沢有聊頭,聊著聊著,膝上的手就被席聞樂握到他那兒去,他看著講臺說:「聽課。」
時音沒理他,把手抽回拿筆記本,讓紀桃沢給她寫上這個學期的課程表。
膝蓋被他的掌心覆蓋,時音被迫往他那兒轉,她低頭推他手,輕聲講:「不要亂摸,席聞樂。」
後來好不容易休停會兒,他開始閒得摺紙,摺好一朵玫瑰後放她筆記本上,用指頭叩了叩桌面讓正在聊天的她注意。
時音把筆記本往後翻,撕下十張紙來放他桌面上:「你幫我折一束出來,十一朵。」
他看紙,時音說:「葉子也要折出來。」
然後轉回去與紀桃沢繼續話題。
席聞樂摺紙折到第九朵時突然來了電話,他掛完電話說:「陪你聽完這節課我先走,午飯你跟芝愛吃。」
她點頭。
不多會兒,課告一段落,大教室裡的學生陸陸續續離座,席聞樂比她先走。
6
那晚回別墅,阿蘭照她的吩咐做晚餐,時音拿著蘋果上樓,走到樓梯的一半,從後視窗看見半山居別墅內亮著燈。
那會兒天色已經晚了,半山居別墅的燈光很顯眼,她從衣袋裡拿手機撥給席聞樂,通了很久他才接,她講:「你在上面的別墅啊?」
「晚飯好了沒有?」他沒正面回答,反問。
半山居別墅的燈滅了。
「快好了,」她說,「你快下來吧。」
掛電話後沒去多想,她吃著蘋果進臥室,正好看見床頭旁邊半開的抽屜,這抽屜平時都是鎖著的,席聞樂在裡面放「身家」,她看見後也就隨手拉開。
裡面有兩份檔案和一個相框,出於尊重她沒看檔案,相框倒是一眼就覺得熟悉,翻過來,看見玻璃面內一張寫滿「席聞樂」三個字的紙。
她笑,輕喃:「藏這裡……」
咬了口蘋果,時音將相框擺到床頭,隨後閒著沒事去芝愛的臥室,到門口叩了叩門,問:「我進來了?」
門本是半虛掩的,芝愛坐在床邊的藤椅上聽電話,看時音進來,輕輕對那面講:「再見。」
「最近電話很忙。」時音盤著單膝坐床沿,往懷裡放了個抱枕。
芝愛抱著膝,不說話。
「那我猜,」時音直入主題地講,「喜歡你的這個男生,我認識?」
被看出來了。
芝愛輕輕點頭。
「那等你覺得合適了,再告訴我是誰。」
芝愛再次點頭,猶豫了一會兒,喊:「姐。」
「嗯?」
「你真的準備為他生孩子?」
話題轉得有些突然,時音的笑容微微地減小,低頭將抱枕放到膝蓋上,說:「順其自然啊。」
「可是,你真的敢在不結婚甚至沒畢業的前提下要孩子?這一次,姐會不會有點衝動。」
每回被席聞樂的愛衝得頭暈目眩的時候,芝愛總能說出一兩句醍醐灌頂的話來,不結婚,沒畢業,這兩個因素確實在她心中佔過一些分量,但話從口出,又成了為席聞樂的開脫:「他或許有他的原因。」
「那,姐最好在瞭解他的原因之後……再做決定。」芝愛也明白愛情裡往往當局者迷,所以沒說重的話,只給了些提醒。
時音點頭。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不久樓梯口傳來腳步聲,芝愛去陽臺看,回頭說:「他回來了。」
時音都沒聽見車子聲響,等她出房間,席聞樂已經進臥室,她進臥室的時候他正站在床頭櫃前,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往抽屜丟入一把鑰匙,然後關上抽屜,上鎖。
阿冰上樓提醒晚餐已做好,他回頭,見到時音。
「下去吃飯。」
他邊說邊朝她走了幾步,但沒過三步,他突然意識到什麼,重新回過頭看豎立在床頭櫃上的相框,時音適時說:「我把它拿出來了,但沒看檔案。」
席聞樂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經過她身邊講:「沒事。」
***
關於他為什麼在半山居別墅,他沒說;關於那鑰匙為什麼要放在上鎖的抽屜內,他也沒說。
第二天中午,時音心裡還在想這些,忽然紀桃沢那兒發出感嘆聲,她看過去。
「哦,漫畫新一期連載放出來了,我正在看。」紀桃沢解釋。
「以我們學校為背景的那篇寫實漫畫?」
「恩,要看嗎?」
時音搖頭,收拾午飯起身走,紀桃沢問:「你不吃了?」
「不吃了,沒胃口。」
下午席聞樂來學校了。
時音沒課,一個人在午後陽光充足的長廊上,依著落地窗前的欄杆看樓下的噴水池,雙手間拿著一個剛洗好的蘋果。
他先來見她,一上樓梯就看到她,於是走到身後抱她,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聞她身上的香味。
周遭沒有其他學生,時音在他懷內吃蘋果,他把手掌心放在她腹部,兩人這樣子站了會兒後,他開始抱得緊一些,親她後頸。
「席聞樂……」
「嗯。」
時音的蘋果吃到一半,食之無味,別過頭來看他,他終於停止廝磨,把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問:「想說什麼?」
她輕聲講:「我上午來例假了。」
7
這句話可以輕如鴻毛,也可以重如泰山。
時音看著他的眼睛。
他凝視著她的雙眼裡有一閃即過的失意,沒說什麼,只用手拍撫了撫她的腹部,說:「那注意休息。」
兩人無聲地站了一會兒,他接著說:「下個雙休日我想請一些朋友在半山居別墅辦個酒會,你是女主人,說說意見。」
「週末?」
「對。」
「所以你昨天在提前看別墅,」時音回過身,背倚著欄杆看他點頭,於是考慮了會兒,講,「那我這幾天佈置一下。」
這次酒會請的人有他的朋友也有時音這邊的朋友,時間安排在下週六傍晚的六點,地點是半山居別墅,主題是白色禮服雞尾酒會,名單在當天晚上製作好,請柬樣式在第二天挑好並列印發出,別墅的佈置主要由時音來設計,當晚的甜點與選單也由她來安排,席聞樂負責酒。
時音在這方面很有主見也很細膩,操作起來十分上手,只是正逢生理期容易勞累,加上要考慮的細節很多,酒會來臨之前她都沒心思和他同床。
阿蘭每天都會替她熬補湯,栗智也專門請營養師來給她特製了一份飲食表,原本伺候他的那些女人這幾日天天都圍著她轉。
學校裡,簡茉律很快得知這場酒會的存在,這幾天閒著沒事就積極地和紀桃沢搞交際,火薇訊息也不慢,她總有些藉口來和芝愛一起做小組活動,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這兩人醉翁之意都不在酒,但有個暗示給得很明顯:慕時音可以不邀請我,但絕不能在不邀請我的前提下邀請火薇/簡茉律。
兩個人還是這麼水火不容。
……
星期二傍晚,離酒會還有三天。
紀桃沢為簡茉律的要求不堪其擾,迫不得已打了個電話給時音,時音一邊繞著半山居別墅走,一邊說:「沒關係,給她們兩個都發請柬。」
「不計前嫌嗎?」
她笑:「人越往上長眼界就越不一樣,既然已經是敗將,也沒任何可依靠的大樹,做仇家還不如做關係一般的陌生人。」
掛了電話發現自己已經走到後山,附近有幾幢附帶內庭的別墅,平時很少見人出沒,暑假的時候也不見有動靜,大概是閒置的房產。時音準備回去,走了幾步察覺身後微恙,再次回頭,靠山崖的一幢別墅二樓的窗簾微微晃動著,剛剛那房間裡有人正往這兒看。
原來是有主人的。
酒會開始的那天天氣並不好,中午先下了一場小雨,過後放晴,從別墅望眼下去的山林與大海有種空山新雨後的清新感,到傍晚的時候雲層又壓低,似乎將來一場雷雨。
不過酒會依舊在六點準時開場,被邀請的客人陸陸續續來到,時音留在會場中接應,席聞樂下午臨時有事得晚一個小時才回來,所以這一場雞尾酒會最最考驗女主人的應酬能力。
法瑟整整遲到了半小時才到,她和嚴禹森同一輛車,一下車就是珠光閃爍的氣場大擺尾,而前腿的裙襬只到雙腿的三分之一,一步步走上階梯時,眾人退避,越來越有英倫女爵士的範兒。
嚴禹森作為男伴,多次被法瑟「目中無人」的大卷發打到臉,對方氣場太強,以至於他到達門口後止步不前,留在原地呼氣。
席道奇在他身後上來,兩個男人雙手插袋著站在裝飾石盆旁,看著法瑟一股女戰士的氣勢單獨進屋。
「你姐只差把姿態放低一點,有女人味一點,我哥說不準就是她的。」席道奇對後來而上的法罄講。
法罄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抱著臂走過他們兩個。
進門後,會場的氣氛立馬就讓人的心情上來。
一個酒會看佈置就能看出女主人的眼光是否獨到,而時音把這一切做到了最好。她不僅將大別墅本身的希臘清新風格發散到極致,更在細節處顯用心——通入露天泳池的大門開著,海風吹進來正好捲起門兩旁的白紗縵,充滿風情;系在酒杯子上的白玫瑰經過特殊處理,既照顧了席聞樂也提高了質感;美酒甜點的香氣與女人們的香水味兒繞在一起,時而一股海風吹過,夾著雨後的溼氣,清新自然,在夏日傍晚參加這樣一場酒會別提多舒爽。
嚴禹森進門後,在會場內掃一眼就看到受人矚目的女主人,那個時候,心口咚了一下。
不同於法瑟,慕時音的氣質永遠偏於柔雅與清靈,而她一襲從肩頭開始裸露的純白長裙全將她這種氣質襯出來,她在與客人說話,嘴角微微含著笑,笑的臉型弧度非常好看,長髮精心編制著收在耳後,妝容偏暖色調,整個人大氣典雅。
細看,她的肩部接近裸露,卻覆著薄薄的一層紗,紗上繡著幾朵喊不出名的小花,把她的肩膀與鎖骨修飾地非常迷人,相比其他穿著清涼的女賓客,她美麗又端莊的女主人氣質一下子就凸顯了出來。
嚴禹森搖頭:「她簡直不能再美。」
時音注意到法瑟的目光才看過來,她向阿蘭耳語了幾句,阿蘭立刻端著酒盤跟她走。
走來的時候,單手輕輕提起及地的長裙,隱約可見細腳踝,席道奇單看著她走來的姿態,就說:「我哥等會兒會瘋掉的。」
法瑟頭也不回地將手臂一把掃在他倆的肚子上,嚴禹森被她的手包擊中,席道奇受手肘侵害,兩個男人都捂著肚子皺眉。
時音正好到面前,她給法瑟挑了一杯酒。
法瑟和她自打上次警局一戰後幾乎少有交集,她徹徹底底退出了時音與席聞樂之間的兩人世界,從這看出她是個豪爽的女人,輸也輸得漂亮,時音因此對她有些欣賞,所以即使會受冷落,也依舊過來親自招待她。
法瑟乾淨利落地接。
但是她沒跟時音說一句話,只是一飲而盡後與她擦肩走過,長長的裙襬拖過時音的腳邊,兩個女人交錯而過。
雙方的面子都沒掉。
時音接著看法罄,法罄總是一個奇妙的存在,她似乎永遠不站隊,也似乎永遠能溫柔地暗示出自己的聰明,不耀眼也不低調,如一縷清風在這圈子內吹拂,與法罄的交際就如之前數次那樣清淡如茶,但法罄這次留了句話:「我姐,以前最喜歡這幢房子。」
說完,微笑著點一點額,時音同樣回禮。
法罄走了。
再後來依次招待席道奇與嚴禹森,等把他們帶入會場,場內賓客已經快到齊,時音看時間,席聞樂也該回來了。
紀桃沢和同年級受邀請的幾個女生正在露天泳池旁的沙發上喝酒聊天,時音過去問:「看見芝愛嗎?」
她們搖頭。
芝愛從一刻鐘前就不見人,不知道去了哪裡,時音在賓客間流連的時候找她,還沒找到,自己倒先被席聞樂找到。
8
席聞樂回來了。
他進場後先去了嚴禹森那一堆,嚴禹森在他耳邊低聲講公事,他聽得認真,偶爾回一兩句話,後來換酒杯時才看到不遠處的時音。
她在跟女賓客聊天,注意到他的視線,看他。
兩人在紛繁的會場內對視,他說了句話,嚴禹森就停止講公事,他接著將酒杯放回酒盤上,朝時音這邊來。
兩人接近後,時音的後腰被他拍了拍,聽他在耳邊說話,她微微笑。
接下來席聞樂分擔了時音原本的應酬工作,讓她有時間去跟自己的朋友聊天,不過她在此之前先去廚房看了一下甜點與酒水的供應。
回來後進入席聞樂正在談話的一個男士圈子,輕輕在他耳邊講:「酒有點不夠了。」
他說:「地下室有酒窖。」
她正準備走,他把她的腰攬住,輕輕拍了拍:「我去,你去露臺跟朋友坐會兒。」
時音看了看外面的露臺,女士們都在泳池四周一圈的沙發上坐談,各個閒情逸致。
「那好,你半個小時後再去拿酒,還有,你自己少喝點。」她從他眼睛裡看出微醺的狀態,刻意提醒。
與席聞樂進行完對話,忙碌才告一階段,時音看著熱鬧的場子,走動的賓客,交碰的酒杯,心內鬆下一口氣。
現在是晚上七點整,露臺海風暢快,女士們坐在沙發上各自碰杯聊天,時音進去後受到很大歡迎,她的長裙襬被海風揚起,一邊跟每位女士碰杯一邊微笑,喝的是酒精含量極低的果酒,阿冰跟在身後替她換酒杯,整個氛圍非常歡悅。
別墅與露臺的燈光快要照亮天,海對面的港口極其繁華,燈塔的燈在海面上巡視,偶爾掃過海上停泊的快艇與輪船。
法瑟疊著腿坐在正對泳池的沙發上,她的身旁有自己的一群人,她一邊搖著酒杯一邊眯眼觀望著時音,不多會兒,起身向她走。
時音正在與一些朋友笑談,法瑟突然接近她身旁,沙發上坐著的一圈人頗有默契地安靜下來,時音看她,她卻毫無前提地將手撫上時音腹部,這麼來一句:「肚子有動靜了嗎?」
「法瑟小姐!」阿冰反應迅速地將時音往後扶一步,刻意加大聲音以提醒場合。
「怎麼了,」法瑟看阿冰,「你覺得我有惡意嗎?」
阿冰不敢說話,時音從容地說:「只是有點突然,把我和她都嚇到了。」
這一圈兒的女士都不說話,瞧著她們,法瑟接著拉時音的手臂,把她的視線轉向席聞樂,貼著她耳邊說:「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盯著你的肚子嗎?」
時音皺眉看她,聞到她身上濃重的酒氣。
「高興死了吧,知道為他生一個兒子意味著什麼?你榮華富貴一生啊慕時音,母憑子貴啊,」法瑟用分不清是笑還是怒的口氣說著,將杯子裡的酒喝盡,時音看她身子有些不穩,扶她的後腰,看了眼法罄,法罄上來幫她一起扶。
法瑟問:「你知道他辦這個酒會是用來幹嘛的?」
「我帶你去樓上房間休息。」
法瑟不聽,她站得很穩,就是愛故意將身子往時音那兒靠,用手心按著她的腹部說:「他原本,是想用來慶祝你懷孕的。」
法瑟這話一齣,時音的肌膚有些涼,遠處雲層中傳來滾滾的雷聲,海風漸冷,有種雷雨前夕的味道。
她看向席聞樂的方向,他正穿過人群獨自向地下室酒窖走,只留了一個背影給她。
雨說來就來,一下子落到肩膀上,露臺上的人紛紛擋著額頭湧進大廳,她很快也被阿冰扶著往大廳走,法瑟則被法罄扶住,所有人進來後,侍應生關上玻璃門防止大雨撲進來。
……
大廳被這一場雨弄得有點潮溼,法瑟自己說沒事,從法罄那裡掙開手臂。
時音漸漸回到狀態中來,吩咐阿冰:「去給客人拿毛巾……把露臺的遮雨棚升起來……」
「好。」
剛才聽到法瑟與時音對話的只有靠最近的法罄一人,所以其餘大多數人又回到之前歡悅的氛圍裡,紀桃沢那一堆女生正在看手機,時音準備去地下酒窖,她們把她喊住。
「時音,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那部漫畫嗎?」紀桃沢連走帶跑地把手機遞上來,「它剛才更新了,開始連載你那部分了。」
她回憶一秒,才理解紀桃沢說什麼,拿過手機看,周遭的女生都圍到她身旁。
「劇本原型好像是白鹿那個事件……」她們一邊說,一邊猜測,「作者會不會是時音的愛慕者?這個角色是所有角色裡畫得最好看的一個,神態都畫出來了。」
漫畫的畫風確實細膩,內容講的是名校女生風雲,新章節的主角從頭到腳彷彿是漫畫化的她,這一頁正好講到名校內發生互相辱罵的惡劣事件,女主角的同學被大二的學姐指控為背後操縱手,女主角與學姐產生巨大矛盾。
翻了幾頁,都是在講這個事件,雖然劇本有點狸貓換太子,但角色還原度很高,時音觀察周遭女生的手機:「你們都在追這個漫畫?」
「有,因為講的是身邊的事情,很有趣。」
何止有趣,還可以嚐到窺視別人隱私的興奮與滿足,那些大部分人不知道的事情被這個作者悄悄地從地底裡挖出來展現在所有人面前,多數人樂於免費觀看,她們要不是被窺視的主角,就永遠覺得這理所當然。
她沒說什麼,正要將手機還回去時,手滑翻到新的一頁,忽然下意識地拿回來,重新看。
漫畫裡,女主角的妹妹出現在一個花圃中。
「是芝愛……」周圍人講。
時音將畫面放大看,確實是芝愛,連她那天穿在校服外的條紋開衫都畫得一模一樣,她好像在等人。
轉到下一頁,她等的人出現,是個男生。
身邊的女生全都緊緊挨著時音看,時音盯著畫裡的這個男生,越看,越從他的髮型和眉宇中看出一個人的影子,就在紀桃沢脫口而出那個名字的時候,時音忽地帶著手機離開人群。
「時音!」
她不聽,捏緊手機,走到會場中央碰到剛回來的阿蘭,說:「打芝愛的手機,我要聽到她的鈴聲。」
阿蘭立刻照辦。
她接著轉頭往一些僻靜的地方走,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口時終於聽到熟悉的手機鈴,趕緊上樓。
所有賓客都匯聚在大廳,二樓幾乎沒什麼人,時音的雷厲風行使她快速找到來不及反應的芝愛,芝愛正從房間裡走出來,湯浩緊隨其後,他們在吵,湯浩一把將芝愛的手臂拉住,而芝愛乾脆地掙開:「放開我!我要去我姐那邊。」
一回頭,看到時音。
時音不知道有個人也跟著她上來了,在她看到芝愛和湯浩站一起的畫面時,那個人也在她身後看著這個畫面。
芝愛的目光先落在時音身上,緊接著看到她身後,怔了怔。
「你跟湯浩在一起?」時音舉手機,直截了當地問。
「對。」湯浩說。
但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從時音的身後發出來,帶著她從未聽過的低沉嗓音打碎這一回答。
「不,」席道奇說,「她跟我在一起。」
時音立刻回頭。
他與湯浩的臉色都不好看,兩個男人就這樣把芝愛硬生生地擱在中間,芝愛不說話,只有時音察覺出她的雙手正多麼用力地緊攥著裙子。
於是她立刻知道芝愛處在怎樣一種狀態中,也知道她之所以遲遲不告訴她的原因。
選湯浩,時音會不高興。而選席道奇,席聞樂會不高興。
兩個人都喜歡她,兩個人都在追她,不管是冰釋前嫌的湯浩還是日久生情的席道奇,恐怕兩個她都還沒做出取捨,更因為後顧之憂而不敢做選擇,時音想說沒關係,想要趕快說些話來安慰沉溺在這樣狀態中不可自拔的芝愛,可是這時,別墅外突然一道閃電把窗子震動。
燈全滅了。
隱約聽見下面一片混亂,時音忽然在黑暗中被芝愛抱住,芝愛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姐你帶我走,我不想跟他們兩個說話。」
時音聽完,當即把她的手牽起來帶她下樓。
身後跟著一個人的腳步聲,不知是湯浩還是席道奇察覺了芝愛的躲避,緊隨其後,時音因此走得很快。
會場內陸續亮起了蠟燭與手電筒,她在樓梯口碰到阿蘭,迅速說:「攔住我後面的人。」
同時從阿蘭手中拿過手電筒,帶著芝愛穿過會場,法瑟在會場的中央看見她們,立刻跟上來:「慕時音我還沒說完。」
時音不理她,帶著芝愛一步不停地往地下酒窖走。
酒窖的門本來就是半虛掩的,她推開,把手電筒開啟,那一瞬間別墅外又閃過一道如同白晝的閃電,會場裡的女生嚇得叫成一片,巨雷聲震動落地窗。
手電筒的光芒照到了最底層的階梯,席聞樂正上階梯,抬頭看到突然來到的時音與芝愛,步子停下,用眼神詢問事態。
9
雖然時音不說事情緣由,他還是派人先把芝愛送回了湖邊別墅。
會場的燈光在五分鐘後恢復正常,酒會接近尾聲,時音送走各批次的賓客時碰上湯浩,兩人沒說話,擦肩而過便走了,接著是席道奇。
席道奇倒是刻意停在時音身側,說:「叫她別信湯浩,湯浩是利用她。」
時音面兒上還留有送走上一撥客人時的淡笑,若無其事地接上話:「你這麼說我怎麼敢肯定你不利用她?」
「你看我的眼睛。」
時音看他眼睛,卻很快透過他的眼睛看到走來的法瑟,即刻收視線:「走吧,下回再說。」
席道奇留話:「我會把她追回來,但你要提防湯浩,他既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哥的人。」
明明是愛情三角關係卻被他扯出一個勢力劃分等級,有點突然,也暗示事情不單純,時音聽在心裡,不作聲。
……
一小時後回到湖邊別墅,時音把煮好的粥端進芝愛房間,隨後讓阿蘭關上門出去。
恪一聲,房間安靜,時音將粥擺床頭櫃,問:「餓嗎?」
「不餓。」
「不餓還是沒胃口?」
「沒胃口。」
她輕輕地將手放芝愛的膝頭:「那你,需不需要我幫你做做看選擇題?」
芝愛一個人長久地在房間裡抱著膝坐床頭,聽姐姐這麼說,抬頭看她。
「只要你回想看看,席道奇和湯浩跟你在一起時,分別談什麼話題比較多?」
……
「湯浩……很關心我的生活起居,席道奇跟我沒什麼固定話題。」
「你覺得席道奇的思維方式比較天馬行空,而湯浩的思維侷限在你的生活起居上面?」
被時音這樣一總結,芝愛微微點頭。
「好,」時音撫她手臂,「沒關係,你喜歡哪個就選哪個,愛情最重要的是自己感受。」
正要走時,芝愛閉著眼進到她懷裡問:「是不是每一段感情剛開始的時候都要這麼坎坷?要熬到什麼時候才能像你跟他一樣。」
「我跟他?」
「席聞樂一開始的脾氣很不好,但現在被你收得服服帖帖,你們之間偶爾有矛盾,會吵架,但過幾天又可以和好如初,姐,其實你跟他的關係已經很穩定很牢靠了。」
芝愛低低地講著,雙手環抱她的腰身:「我真羨慕這樣的關係。」
時音被這樣的芝愛抱著,良久沒說別的話,只是輕輕地拍撫她的肩膀。
下樓回客廳,看到正在餐桌前喝她煮的粥的席聞樂,時音一邊抽椅一邊說:「我給你舉一個假設題。」
「恩。」
她坐下:「假設現在有兩個男生在追芝愛,一個是席道奇一個是湯浩,你建議芝愛選哪個?」
「一個都不選。」
「為什麼?」
「她還小,不適合離開你獨自戀愛,你捨不得。」席聞樂有股很低調的聰明勁兒,就是擅長避開敏感問題轉而說些時音愛聽的話,不知不覺就轉移了問題重心並稀釋自己的言論重要性,當然這聰明勁兒的前提是時音確定上一個話題對於他來說就是敏感的。
她沒再接著說,也沒提法瑟對她講的那些話,席聞樂自然也沒問芝愛怎麼回事,這個夜晚以他的宵夜為結束。
隔一天的週一,時音去了學校的圖書館,人在書架之間慢慢走動,指尖劃過一冊冊英文標識的書脊,最後挑出一本硬精裝的書翻開,紙上反射的微光映到她的臉頰上。
視線慢慢在幾個詞彙上移動,指尖在頭幾頁一個段落底下劃出輕輕的指甲痕。
therecouldbeonlyoneking,andthatwasdtherewouldbeasonborntothisking——andeventosuggestotherwisemeantashamefuldeath.
國王只能有一個,那就是亨利。這個國王必將有一個兒子,哪怕有一點意見相左都會招致恥辱的死亡。
……
她將書合上,面色清淡地放回書架。
人剛走,法罄來到她停留的書架前,把書抽出來。
時音走在花圃小道上時被法罄叫住,回頭看見對方手中拿著自己看過的書,她不開口,法罄先說:「你在意啊,我姐昨天說的話?」
兩人坐到花圃旁的鐵藝椅子上,時音給她和自己買了兩盒果汁,坐下後看著花圃裡新開的月季,法罄一邊翻書一邊說:「其實,你跟安妮不一樣,她野心大,做事狠辣不饒人,是自己耗了自己,而你賢淑得體,更像亨利的第一任王后凱瑟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