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王者寂寞

予你皇冠 孩子幫 第1頁,共2頁

1

但他還是走了。

那一晚時音等他到深夜,接近12點時他才回來,兩人的話題不多,她撐著身子起來,拿枕頭下床。

席聞樂背對著她解衣釦解手錶。

她一邊開啟臥室房門,一邊說:「我跟芝愛睡。」

……

砰,關門。

那之後幾天都這樣,時音的確不再提芝愛與席道奇的事,但在行動上給了他一個堅決的態度。

但是就像他奶奶說的,席聞樂有一個說一不二的性子,這在之前新夫人辦生日會以及生兒子兩件事上體現得強硬又明顯,之前她覺得他這性格乾脆果斷,利大於弊,但現在才嚐到一些苦處,想來之前他離開她兩年也是這自強自傲的性格導致的,他看人有一套自己的標準,除非有真正觸及底線的外因,否則外人很難撼動。

時音不奢求他改這性格,只需要他對這件事的態度放軟一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好,別把芝愛的感情扼殺在發芽時。

但他還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時音這幾日的態度聞而不問,連著去半山居別墅的次數也增多了,有時候不想回席公館,就乾脆在那兒過夜。

……

一星期後天氣明顯轉冷,又到一年十二寒月,清晨的湖面覆著一層濃霧,山野闃寂。

早上七點,時音從芝愛房間回自己臥室,阿蘭正在衣物間替她整理冬季的大衣,她先喝藥,喝之前看到床上整齊的床被,問:「他昨晚回來睡過嗎?」

「少爺早上回來過一次,換了衣服直接出門了,那時候小姐還沒醒。」阿冰的聲音從浴室傳出,她正在整理要洗的衣物,說完從浴室出來,手臂上掛著席聞樂的襯衫和外衣。

阿蘭從衣物間中傳聲:「小姐,你待會兒喝藥,這藥還燙。」

時音恰好回身,手中的藥沒端緊,從碗中滑出一點淋到阿冰的手,阿冰被燙得倒吸口氣,時音立刻放碗,從她臂上接過襯衫和外衣詢問:「燙得嚴重嗎?」

「沒事小姐……溫的,我就是嚇到了。」

阿蘭很快從衣物間趕來:「這樣吧衣服我來洗。」

「你先帶她下去處理一下,我待會兒把衣服拿下來。」時音吩咐。

阿蘭先帶著阿冰走了,時音把席聞樂的幾件衣服都整理到臂上,理到他最貼身的一件白色亞麻襯衫時,忽聞到一些味道。

她先聞自己的袖口與頭髮。

沒有。

其後才將注意力放到他的襯衫上,臥室內只她一人,窗簾半開半拉,冬日日光薄弱,她提起他襯衫的領子放到鼻下。

……

香水味。

***

不是她用的香水。

這一整天,時音都坐在樓下的會客桌上,阿蘭給她倒的茶涼了一杯又一杯,她長久地坐著,回想上一次他對她說情話的時候。

才發現已經好久沒說了。母親過世之後再沒把心神放到他身上,對他的話也三句聽兩句忘,連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冷淡的都記不起來,兩個月前兩人的感情最濃最熱,誰知道兩個月後熱度慢慢往下降,彷彿進入愛情的瓶頸期,芝愛與席道奇的這件事也添了一把火,似乎把剩餘的殘情燒盡。

——無論賢淑得體還是妖嬈豐腴,國王因為得不到兒子而棄了漸漸年老色衰的第一任妻子,又因為得不到兒子而對性情孤傲的安妮產生厭惡之心,深愛過的女人最後依舊上了斷頭臺。

——要是凱瑟琳當時生了兒子沒夭折,那麼安妮頂多是一任情婦,要是安妮當時生了兒子,那麼她的一切過錯都會被縮小,她不會死。

——真可笑,後來獨獨第三任皇后成為國王的最愛,不是因為她比凱瑟琳賢淑,也不是因為她比安妮妖嬈,而是隻有她為國王生了一個兒子。

兒子。

——如果你生不出,就儘快消失,別耽誤席聞樂的時間。

——你不會是沒有生育能力吧?

——我可能很難再懷上……

她閉上眼。

太安逸了,是她把日子過得太安逸了,還當真以為他到老都是她的。

怎麼可能。

總會有第三任的。

傍晚五點,阿蘭上樓請她吃晚飯,她一個人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的模樣,用剪刀把過長的髮梢一刀刀剪短,然後從棉籤盒中抽出一根棉籤,將兩頭棉球折掉,一折為二,塞進浴室的鎖芯中。

阿蘭正好過來,時音把露在外面的木頭折掉,放開遮掩的手,回身說:「浴室門鎖壞了,明天叫個鎖匠來。」

「壞了?我看一看,」阿蘭蹲下身眯眼瞧了瞧,又拿出浴室的鑰匙來試鎖,鑰匙插都插不進,她很快點頭,「好……我等會兒去打個電話。」

「席聞樂有說什麼時候回來?」時音忽地問。

「少爺?少爺好像要下禮拜一才回來。」

她點頭:「你讓鎖匠明天過來。」

「好。」

……

第二天,鎖匠來了。

時音坐在床沿吃水果,鎖匠蹲在浴室的門前換鎖芯,她問阿蘭:「藥煮了嗎?」

阿蘭原本陪她一起等鎖匠,轉過頭看時音:「小姐,這藥的吃法是早晚一次,現在才上午,我一般下午才開始熬。」

「我今天下午要出去,晚上住酒店不回來了,你現在熬吧,我出門前喝。」

阿蘭猶豫一下,點頭說:「那我讓老李準備準備。」

「恩。」

阿蘭走後,時音咬一口蘋果,等到對方腳步完全離遠,才平淡無奇地用手拍了拍床頭櫃,說:「這個鎖幫我撬開。」

鎖匠回頭觀察一眼櫃子,問:「也壞了?」

「鑰匙丟了。」

他一看時音就是別墅女主人,剛才女傭也對她一口一個小姐,於是帶著工具就上崗。

席聞樂常常將這個抽屜上鎖,但好像也沒特別大的防範之心,鎖是非常普遍的型號,用鐵絲撬一下就開了,鎖匠問:「要換個鎖嗎?」

「不用,「時音開啟抽屜,從兩份資料夾的底部拿出一串共兩把的銀灰色鑰匙來,看了會兒,問鎖匠:「能照著這串鑰匙刻制兩把嗎?」

他接過鑰匙細查,說:「這手藝我是有,但是小姐,我們這有行規,這活兒我恐怕接不了。」

時音抽開下面一個不帶鎖的抽屜,從裡拿出一本房產證,說:「我能證明我妹妹是這棟房子的戶主,她現在在隔壁房間我叫她過來,這鑰匙用途不大,開樓上儲物間和書房的,只是單串兒很容易掉,想多拿幾把。」

鎖匠說:「不用,不用叫她,我幫你刻兩把吧。」

她放手機,在他壓制印泥的時候從包裡抽出一張酒店的名片,在反面寫上套房門牌號,說:「你完成後把鑰匙送到這房間來,我明早會退房,在這之前拿來,另外這事兒沒必要跟樓下的人提,她們問你就說只換了浴室的鎖,謝謝。」

時音用食指摁著名片推移向他,名片底下壓著比開鎖價錢高十倍的豐厚小費,鎖匠點頭接過。

處理完這些後讓阿蘭送走鎖匠,她套上外衣出門。

酒店照她的吩咐提前準備了晚餐,時音到了之後先洗澡,而後在落地窗前看夜景,腦子裡走著半山那幢獨立別墅的院內佈局。

裡面種的全是灌木與仙人掌,沒有一株用以點綴的薔薇科花植,就像……為照顧某個花粉過敏者而特別設計過一樣。

……

2

第二天早上,時音自己叫了輛計程車上山。

天很冷,地面結著冰霜。

她站在別墅的院前仰看二樓,撥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化成一片白霧,從衣袋中拿出鑰匙時手輕微發抖,將其中一枚鑰匙對準院門的鎖芯插進去,旋轉。

冬季清晨的山林中除了枯葉掉落的聲音,還有鎖芯卡住的輕微響動。

心內稍稍鬆一口氣,她拔出鑰匙換另一把,同時往二樓看去,那裡的窗簾依舊拉著,沒有一點擺動。

咔擦。

鑰匙就在稍微出神的時候解了鎖,院門噗一聲往後移動,時音的鑰匙還留在鎖芯內,手和人卻凍在了原處,那一霎心裡悲涼,只能怔怔地看著真的被開啟了的院門——用席聞樂抽屜裡的鑰匙開啟的院門!

……

忍好久,有一瞬間想幹脆離開,步子都轉身走了三步,後來又情難自制地回來,手想拔鑰匙卻一直做不乾脆,她第三次抬頭看二樓窗戶,滿心滿眼的失望與怨憤。

後來倏地將鑰匙從院門拔下來,她徑直走上門庭,腦子一片空白地把鑰匙插進正門旋轉,咔噠一聲清脆解鎖,公寓一下子解開了所有防備,而時音緊緊握住把手不讓門自動開啟,還未進入公寓之前自己已經快不行,慕羌的話火辣辣地刺進腦海。

——我擔心你警惕性不高,萬一他山下養一個山上又養著一個,寵幸起來還方便,最後就你被蒙著。

以前覺得可笑無比的話現在一遍遍在心上徘徊,後來又被成片的「席聞樂不會的」給壓過,可是那門確確實實用他的鑰匙開啟,他襯衫上的香水味也彷彿撲鼻而來,想起之前他三番兩次在半山居別墅留夜,還有上次時音提到這公寓時他晦澀不明的表情,一切一切都成了即時證據!

腦海裡的話從「席聞樂不會的」到「他應該不會的」,再變成感嘆號結尾的「他怎麼可以」!自我安慰到最後潛移默化為氣憤,時音用力將公寓門推開。

公寓內長久不見光的陰溼氣撲面而來。

沒看見任何人,卻看見一個無比整潔寧靜的客廳,身後的日光跟著投射進這裡,很冷很冷,她在門口背光站了許久,拔下門上鑰匙,往裡走。

寂寞的影子拉長在大理石地板上,與呼吸一同變成自己的同情者,她走到客廳中央時再邁不開步子,因為看到了席聞樂的領帶。

……

他的制服領帶,就這麼顯而易見地留在了這客廳的沙發上,他有很多條領帶,每一條她都曾親手系過甚至在熱吻時拉扯過,而這一條被隨手丟擲在沙發縫隙中,這麼曖昧引人遐想,那一刻心裡的氣已經舒緩不出來了。

二樓有聲響。

時音抬頭看。

那個人,總是在二樓隔著窗簾俯視她的人,像見不得光的蝙蝠一樣躲在這公寓的人……現在正緩緩地走下來,似乎是聽到樓下聲響,「她」的腳步聲從二樓的地板傳到樓梯上,再一步,一步地往下。

很有趣,對方一點都不好奇來客是誰,彷彿不驚訝她的到來,甚至沉穩得像等候著她的到來……或者說,等候著唯一一個能進這別墅的人。

那人不說話,時音也不說話,樓梯口有屏風擋著,兩個人的身影就這樣一個在屏風前一個在屏風後,隱約看到對方有些高大的身軀後,她輕聲念:「席聞樂……?」

那個人把著扶手走下最後一步。

他的身體和臉龐進入眼眸的時候,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扶住沙發靠背。

整個人都快停止思維,腦子一片混亂,對著這張似曾相識的臉從記憶裡搜尋好久後才找到一個對應得上的名字,但是短暫時間裡完全想不出這個人跟席聞樂有什麼聯絡,甚至能住在這棟公寓裡!

唯一能想起的就是席聞樂曾把箭頭對準他,那一箭也是導致她與席聞樂恩怨的開端,可是剛才所猜疑的一切突然又被推翻,心情從跌宕到低谷再到更為強烈的跌宕,反而是這個人淡定如初,緩緩地將左手放進褲袋中。

「時音。」他親切地念出她的名字。

她的步子動不了,硬生生地站在原地看著他,他還像三年前那樣高大,斯文,臉型卻瘦一圈,皮膚透著一種長久不見日光的灰白色,但是身姿依然挺拔,精神絲毫不弱。他一邊走,一邊向她伸出右手,彷彿要撫摸多年不見的舊友的臉龐。

「溫博甫……」她念。

……

「你在做什麼?」而另一個低沉的男聲發出在這一刻的公寓門口,不帶問號,是壓滿了威嚴與氣魄的責問,聲音熟悉得直觸心間,她回頭看。

席聞樂背光而站。

嚴禹森竟然也在,他緩步走入客廳,每一個步子都拖著警惕,眼睛時刻觀察著她與溫博甫之間的距離。

「時音,」席聞樂發聲,「過來。」

「時音。」溫博甫喊她,她收回視線看他。

「時音!」席聞樂再次沉沉地念,加大了聲音。

溫博甫的手馬上就要碰觸到她的臉頰,她還在原地一步不能移,當他溼涼的指尖終於碰到她的皮膚時,直視著她的雙眼說:「救我。」

嚴禹森忽然從旁壓住他肩膀往後撞,他一下子被壓制到沙發上,時音那瞬間也被席聞樂從後收住腰,整個人被猛地抱到他懷中,一個力道迫使她背對溫博甫!

情況發生得這麼急,溫博甫被嚴禹森粗魯地鉗制著雙手,而她的眼睛被席聞樂捂住,硬是被他帶出公寓,他向門兩旁的保安吩咐:「關門!」

時音在關門之前從他懷中掙脫,再次往後看,溫博甫被壓在沙發上,雙眼困難地朝她注視著,她心口漸漸起伏,凌散在肩上的長髮被冰涼的晨風吹起,拂到臉上。

……

3

一星期前。

車子在獨立別墅前停下,席聞樂下車,開了院門與正門後直接走入客廳。

客廳沙發上坐著兩名安保人員,他扯了領帶扔沙發上,說:「出去。」

然後一步不停地上樓,到二樓,開書房門直入。

溫博甫坐在書桌前看書,整個氛圍十分幽靜,席聞樂在桌前倒一杯茶,走到窗戶前拉窗簾,往外眯一眼:「她看到你沒有?」

「你準備和她結婚?」溫博甫低著頭翻一頁書。

席聞樂眼內波瀾不驚,慢慢發聲:「我問她看到你沒有?」

「沒有。」

「離窗遠點。」

這才準備走,溫博甫對著正要走的他說:「她真要做你的妻子?」

他理都不理,溫博甫緊跟著說:「太可惜了。」

……

「如果她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一定悔不當初。」

溫博甫雲淡風輕的話語落了之後,席聞樂的腳步停在書房門口,他身上還帶著來時的氣,現在氣場更可怕,慢慢將雙手插進褲袋,回頭睨溫博甫。

……

書房的門再次重重關上。

一星期後,時音猶記得剛才那幾秒跌宕起伏之中,她在溫博甫蒼白色臉頰上看到的那些淤青。

席聞樂開著車送她回湖邊別墅,她一聲不吭地下車進別墅,聽到後方他用力關車門的聲音。

栗智站在客廳中,時音視若無睹地上樓,席聞樂的步子緊跟其後。

兩人確實有很多話要對峙,但現在也確實他佔上風,時音在即將進臥室之際被他拽住手腕質問:「怎麼進去的?」

她不說,他把手腕按牆上再次問:「你怎麼進去的!」

「席聞樂!」她把手掙開,「如果不是你襯衫上的香水味,我永遠不知道你囚禁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捕捉到她話裡的重點,連問她緣由的過程都省去,直視著雙眼問:「什麼時候聞到的香水味!「

「前天!」

席聞樂很快回頭命令栗智:「下去問誰碰過我的衣服!」

栗智剛上來,他這一聲令下,立刻下樓喊來阿蘭,阿蘭回憶著說:「那天第一個拿到少爺衣服的……是阿冰,小姐是第二個碰的,我是第三個,負責洗。」

「阿冰呢?」栗智問。

「她的手被燙傷,請了一天休假。」

「她的手不是前天燙傷的嗎?」栗智責問,「一天休假完今天應該回來了,她人呢!」

「我也……我不知道,我暫時還聯絡不上她。」阿蘭有些慌措,席聞樂終於放開時音的手,時音喘著氣靠住牆,眉頭淺淺皺起。

單從阿蘭和栗智的對話裡已經聽出些什麼,阿冰是外人,她要在席聞樂襯衫上灑香水很簡單,而正處在冷戰期的自己就這樣中了她的套,滿懷猜忌之心地開啟公寓門,然後發現……

但是發現公寓裡面的秘密之後又是另一碼子事了,她盯著席聞樂。

顯然阿冰是外人的這件真相也挑戰到了他引以為傲的識人能力,領地被侵犯,底線被觸動之後,他身上的急躁慢慢降下來,眼內漸漸生成一股老道的沉靜,看向時音:「我爸之前跟你說過什麼?」

時音慢慢答:「如果對你有不懂的地方,就給他打電話。」

……

……

「那就打給他。」席聞樂說。

客廳氣氛沉重,手機放在會客桌上,席聞樂坐在她的對面。

栗智和阿蘭都站在他身後,留她一個人面對著手機,他說:「你想知道什麼,就問他什麼。」

時音細細呼吸,把手放在膝蓋上,遲遲不去摁號碼。

「栗智。」他說。

栗智主動俯身在手機上按數字鍵,時音盯向他,他的眼中始終積著一種濃烈的情感,以至於視若無睹她的情緒。

電話很快就通了。

響三聲後有人接起,她避免對方喊她的名字,一邊與席聞樂對視,一邊平靜地說:「席先生你好,我是慕時音。」

那方沉靜了一秒。

栗智給席聞樂倒一杯茶,他慢悠悠地喝茶,看著時音說話時細微的表情變化。

「時音。」柏先生開口唸她的名字。

聲音明明隔著電磁波,卻真實地像站在這個客廳一樣,說話的語速永遠不疾不徐,語氣張弛有度。

這就是他父親。

時音看著席聞樂的眼睛,慢慢說:「你以前告訴過我,如果我不懂他……就打電話給你。」

「你說。」

「他是一個朝三暮四的人嗎?」

柏先生笑了笑:「不是。」

席聞樂把手肘搭上桌沿,目光與時音的貼得更緊一些。

「所以他襯衫上有其他人的香水味,是不可能的?」

時音不入主題,只是按照事情發生的順序來緩慢詢問,這一招彷彿對柏先生和席聞樂都有效,兩個人想用她當做橋樑互相打探訊息,她就反用這兩人來探求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席聞樂必定想讓她問溫博甫的事情,柏先生必定也跟這件事有關係,但她偏問皮毛小事。

柏先生所處的空間很安靜,應該是在無人的辦公室或者沿路行駛的轎車後座上,他不急不緩地回答:「除了香水味,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因素讓你打這個電話給我?」

他在引導話題了。

席聞樂的食指往桌上點了點,隱約有種進入狀態的快感,彷彿他父親這麼答才在他的計劃之中,但是他面上絲毫沒表現出來,依舊一言不發地看著時音的雙眼。

她說:「他經常不回來,有幾天住在半山的別墅裡。」

「照這樣說,你瞭解他嗎?」柏先生慢慢回。

「席先生,」時音反問,「你有我瞭解你的兒子嗎?」

他再次笑了笑:「時音,你想看清一些事情,就必須走進去了解,不管是心,還是房子。」

出來了。

柏先生的口風漏出來了,時音還沒說獨立別墅的事情,他就鼓勵她走進去,暴露阿冰真的是他的人,噴灑香水的意圖也確實是讓她走進房子去。席聞樂確定了幕後主推手就不再聽,一邊系外衣的扣子一邊起身,低聲吩咐栗智:「掛電話。」

「不過你已經走進去了。」

柏先生而後的話再一次讓客廳的氣氛凝滯下來,席聞樂的步伐止在樓梯口,眯著眼回頭看手機,栗智的手指停在半空。

時音安靜地聽著手機那端刻意的停頓,刻意得好像留給在座每一個人的反應時間……連最新的情況他也知道,還這麼明白地說給她聽,一下子揭穿了她前面的循循善誘,甚至帶有一種優雅的鎮定感,柏先生接著說:「時音,你看到誰了?」

「溫博甫。」

「你好奇他是誰嗎?」

「掛電話。」席聞樂再次吩咐栗智。

「時音,你跟阿樂的臥室床邊有個櫃子,櫃子頭一個抽屜裡有兩份檔案,這兩份檔案一份是我的個人資產證明,一份是溫博甫的dna報告。」

「dna報告?」她擋住栗智的手

席聞樂從樓梯口走過來,柏先生從容不迫地答:「博甫是阿樂的兄長。」

「掛電話!」席聞樂說。

「溫博甫是你的兒子?」時音在栗智下手之前拿過手機,起身離座。

「博甫是我的第一個兒子,他被阿樂囚禁三年,因為內部傳言我會把席家財產留給長子。」

「溫博甫是你跟嫚知夫人的第一個孩子?」

「不是,他是我娶嫚知之前的孩子。」

「慕時音!」栗智喊。

「那麼你會不會把財產給他!」時音最後問,席聞樂已經到她身後收抱住腰,手腕被抓住。

「不會,」柏先生說,「時音,救他。」

手機猛一下被席聞樂拽掉,關了機後用力往地上擲,時音則在原地喘氣,柏先生最後兩個字深深刻在心上,徘徊不絕,把呼吸都帶得急促。

4

救我。

救他。

……

兩個聲音在腦海裡不斷衝撞,她用力掙脫席聞樂,重新審視他:「你當年轉到分校,就是要找溫博甫?」

怪不得當初他拿箭指溫博甫,不是玩笑而是真正的殺意,也怪不得他走後溫博甫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從那時起就被囚禁在這半山別墅。

時音搖頭:「為了財產你禁錮一個人三年的人身自由,你在剝奪他生為人的權利。」

「慕時音,有些事你不能管。」栗智先於席聞樂開口。

「我在跟他說話不是跟你!」

「我的回應跟她一樣。」他說。

時音把目光再次放到席聞樂身上:「你奶奶也知道對不對?所以上次才會對我講那樣的話。嚴禹森也知道,你的黨羽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每天居住的房子後面有一個人被活生生地囚禁著,這件事就我不知道!」

席聞樂扣住她後頸落話:「如果你從道德的角度片面看這件事,我錯。如果你對這件事追根溯源就明白我為什麼這樣做,你現在不支援我就在一邊安靜看著,而不是受那個人的教唆打亂我的計劃!」

「什麼計劃嚴重到要這樣對待一個人,三年不見天日!」時音把他手推開,「席聞樂柏先生是你爸,你為了防他就這樣對溫博甫,虎毒還不食子!」

「他跟我媽的婚姻是一場陰謀,」他重新抓住時音的手臂,用食指指著地面一字一字狠狠說,「虎毒不食子!這對我來說是個童話!」

說完就把時音放開,準備走,三步後又回身給她一擊:「還有,芝愛和席道奇的事情我決不鬆口,除非你跟她斷絕姐妹關係,否則我不會讓任何一個可能絆住我手腳的人留在你身邊。」

時音被他最後一句話激得無法說話,用手把牆邊的古董瓶推倒,伴隨著席聞樂車子離開的引擎聲發出轟一聲響。

……

栗智還在。

別墅人走茶涼,她慢慢地對時音說:「你知不知道,你的養父慕羌,也是老爺的人。」

這句話雲淡風輕地出來,卻驚得空氣都變冷,時音回頭看她。

「所以你也是老爺的人,」她看著時音的眼睛,「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在無形之間把多少關於少爺的資訊賣給了老爺。」

「胡說。」

「那我問你,你養父有沒有問過你關於那幢獨立別墅的情況?」栗智朝她走近,「是否詢問過少爺有出入別墅?每次你跟你母親通話的時候,是不是都會說一些少爺的行程概況,或者別墅周邊環境?慕時音,想一想,有沒有?」

……

「還有你的妹妹,湯浩追她時花了不少功夫瞭解她的生活起居吧,你覺不覺得與其是你妹妹的生活起居,他更像是側面瞭解少爺的生活起居?因為湯家也是老爺一黨的人。」

……

「老爺原本不知道溫博甫在哪裡,但就靠著你們姐妹這些資訊確定他在半山的別墅上,然後再引導你替他確定這個資訊,現在又要開始利用你營救溫博甫了,你看,你把少爺賣了一次又一次,你當真不知道?」

時音緩慢地用背靠牆,栗智最後說:「你錯了,當初少爺離開你並不是你跟老爺見過面,而是你的背後根本就是一個龐大的,衝著他來的陰謀集團,這個集團處處拌他腳,少爺離開你,是自保。」

一句一句直戳心骨,時音沒垮,全部聽完後回她:「你的話,每一句都先假設柏先生為敵人,再把我放到中間者的位置,這樣看我做什麼都是錯,就像柏先生做什麼都有目的,但我問你,柏先生和他之間誰是主動誰是被動?如果不是他先囚禁溫博甫,柏先生會利用我這個中間人?」

「如果老爺不先產生將名下股份轉給長子溫博甫的想法,少爺會被逼得囚禁他嗎?」

「那這個訊息準確嗎?哪裡來的,你們求證過嗎?」

兩個女人之間的對話連珠炮掛,栗智暫停一秒,時音說:「回答我,曾經也被湯浩追求成功過的你。」

相對於後一句,栗智從容地答:「湯浩是個小孩子,我只是做做無防備的樣子給老爺看。」

而對於前一句,她答:「訊息來源即使是假的也要這樣做,因為這個人是不屬於席家的私生子,而席家百分之六十的產權都掌握在老爺手裡,依照老爺入贅席家之前的合同規定,在少爺沒有子嗣之前,他有權隨意分配自己的財產與股份,少爺與老夫人怎麼可能看著自家財產流入外人手中。」

栗智說的其他話她都沒聽進去,唯獨聽到「子嗣」二字,那一刻已經不想說什麼話了,她把手攥得很緊,直接質問:「所以,他一邊囚禁溫博甫一邊要我生兒子,就是為了趁早拿回繼承的主動權!」

所以連法瑟都著急來催促她,所以說出「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盯著你的肚子」這種話!

「慕時音。」

「出去。」她下逐客令。

5

對席聞樂徹底改觀了,也終於明白法瑟的那句「他其實比你看到的,要狠一萬倍」。

他能到今天的成就不是假的,是一路踩著敵人的屍體步步走上來的,生來的金湯匙只是給了他一個平臺,而他在這個平臺把自己的腦子與手段發揮得淋漓盡致,到如今和他父親分庭抗禮。

她知道他和柏先生關係差,卻沒想到差成這樣。她知道他事業心重,卻沒想到會把親情與愛情都卷於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