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晨七點,時音被鬧鐘準時叫醒,晨早的光從薄紗窗簾外隱隱透進來,床上只她一人,旁邊枕頭沒有睡過的痕跡,她挨著自己的枕頭昏沉地撐起一半身子來,撥發的時候,髮絲忽被中指上的什麼東西勾住,她倒吸著氣將手放下來。
右手中指上多了一枚鉑金戒,戒身上一排細碎的鑽石,微微發光。
七點一刻,她邊漱口邊撥席聞樂的號碼,將手機擱到耳邊後看指上的戒指,不一會兒電話接通,但對方回覆已關機,時音欲言又止,掛電話。
芝愛扣了扣浴室的門,她放漱口杯,從鏡中看芝愛。
「他現在在飛機上,打不通的。」芝愛說,用下巴指向時音的戒指,「昨晚姐睡著後給姐戴的,他說你考上的話就這麼去明御,戒指戴右手中指的意思是名花有主。」
「他什麼時候走的?」
「把你抱進房間不久後就走了,他還說,」芝愛倚靠著門框,「這不是提前招生考,這是精英考,過了的學生能直接入讀大一,不用再等一年。」
時音對著鏡子獨自立了一會兒,再問:「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芝愛看著鏡中的她,輕輕回:「沒有。」
時音點頭。
慢慢地點頭。
……
三場筆試一場口試總共費時一天,週末的明御大學仍舊沒什麼本校生,但在場的考生果然精英薈萃,他們都來自海外,不遠萬里奔赴明御一心向總校,即使是休息時間擦肩而過也能感受到每個人血管裡燃燒的血液。他們思維嚴謹,答辯準快,每個人都不與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人說話,除了特殊時候。
最後一場口試,所有考生要輪流在一間封閉的房間內與四位教授面對面交流,時音會在半小時後進場,她候場時閒閒地坐在椅上觀察指上的戒指,與她同一考場的還有兩名女生與一名男生,挨著她身邊坐的一名女生不時用鞋跟輕觸地面,手中攥緊著大概是事先準備的演講稿,雖然沒發出講話聲,但嘴唇不時地抿動,右手數十次地抬起來捋發,與一旁時音的淡定自然呈一派反差。
「你能不能哪怕安靜一秒鐘?」最邊兒上的一位女生終於略帶煩躁地別過頭來。
唯一的男生置若罔聞地端坐著,時音身旁的女生轉頭看那名說自己的女生。
「或者讓你的鞋跟閉嘴,你和它都打擾到了我。」女生繼續說。
這就是特殊時候。
時音以指關節扣著額頭,去數腕錶上的秒針走動。那名女生一聲不吭,也不回話,她低著頭停下了身上所有代表緊張的細微動作,只剩演講稿在手指甲間索索響動。
「還打草稿……」對方在回頭時有意無意地低哼一聲,唸叨,「什麼鳥唱什麼歌……」
「你講話怎麼有點刻薄?」女生轉過去責備她。
對方卻不放心上,還微微地笑:「我只在對待loser的時候這麼說話。」
或許是這名女生衣著色澤單一,顯露出不善打扮的功底,而對方衣飾光鮮,從衣領的紐扣與腕上的手錶都看出不凡的品味,兩名同樣來自海外的精英考生就這樣在外形上劃分出了一個檔次,居上的人對居下的人視之螻蟻,繼續下定論:「明御怎麼會需要一個連衣服和話都處理不好的學生,你以為他們今年招土鱉嗎?」
「鏈條的堅固程度取決於它最薄弱的環節。」時音清清淡淡地插一句,兩名女生都往她看過來,她仍數著秒針的走勢,慢條斯理地講,「誰敢嘲笑肯為最薄弱環節付出最大努力的人。」
考場的門恰在這會兒開啟,電子廣播叫號:「02考生,邵西可,請入考場。」
那名最邊兒上的女生站起來,她理理髮,進門前回過頭來觀察時音一眼,倒不生氣,輕輕地笑:「我就不跟我未來的同學死磕了,04。」
她唸了時音的考號,話裡的驕傲與自信一展無遺,順便也捧了一把看上去就一副聰明相的時音,然後進考場。
候考室重新安靜。
時音的視線從未離開過腕錶上的秒針,她一秒一秒地看著它走動,這樣良久後,耳朵旁低低地冒出一句:「謝謝你。」
滴答,滴答,滴答。
時音不理她。
秒針走到第900次時,電子廣播再次叫號:「03考生,紀桃沢,請入考場。」
……
***
考完試出學校,跟老李說好的點還沒到,所以車子還沒來,時音沒走兩步,被不遠處的人喊住。
「04!」
喊的聲音並不大,時音卻聽見了,看過去,03考生紀桃沢在自家的車內朝她小幅度招手。
然後下車向她走來。
這女孩子行動舉止內有著股日本女子的禮儀習慣,長相也很秀氣,身上衣著雖然色澤單一,卻是對於面試來說極其順眼的搭配,比起那個邵西可其實更顯端莊與穩重,她接近後,微微朝時音淺鞠一躬,問道:「你在等車嗎?」
時音點頭,視線從她身上移到前方,繼續走。
紀桃沢不緊不慢地跟到她身後:「不介意的話,搭我的車坐一程?」
「不用了謝謝。」
路邊招來一輛taxi,時音上車關門,紀桃沢在車窗外看她。
車子發動,時音戴耳機,看也不看車窗外的人。
她現在最防這種過度友善的女生。
2
一星期的等待日後,阿蘭在別墅外的信箱中拿回一封精裝的信,時音走下石階,從她手中接信。
信封上戳著明御大學金色的皇冠校徽,封口澆著凝固的臘,拆開後從裡抽出一張光感度頗佳的紙,時音邊看邊進門庭,芝愛特意在門口迎她,盯著她。
阿蘭與阿冰也都一言不發地立在信箱旁。
看不過半分鐘後,時音將紙重新折起來,經過芝愛時對她笑一笑,將紙給她,自己進了屋。
芝愛展開看,而下面的阿蘭與阿冰立刻看出端倪來,兩人長舒一口氣,高興地握起對方的手,阿蘭隨後快步上階:「小姐,今天的晚飯我來做!」
時音通過考試,被總校錄取,報到日期為下個月1號。
也就是11月1號。
明御的學校制服在三天後送來,阿冰將它掛在時音的臥室,時音坐在床沿,邊喝茶,邊看著這套制服。
席聞樂有一套男式的,現在她得到了這套女式的。
深夜,湖面的溼氣浮上露臺,擠過玻璃門縫隙順著月光潛進臥室,她輕輕地用手指擺弄藏青色的裙襬,安靜地,從上至下地打量。
外面是一套窄西裝外套,配有v字領的針織衫,裡面是白襯衫,襯衫領口有著黑色絲綢一般的帶子,細膩地打著一個簡約的領結。
「比分校的好看。」芝愛倚在門口,說。
「還看得出其他的嗎?」
芝愛聽她的再看向制服,搖頭。
時音慢慢地用手指撫過窄西裝外套的肩身,撫過襯衫的領口,撫過黑色的絲綢一般的領結,說:「驕傲,自負,和臣服。」
然後放手推了一把,制服就跟著衣架子一起撞到牆上。
「考上的事情要跟他說一聲嗎?」芝愛問。
「不用,他可能知道得比我還早。」
……
果然是這樣的,所以11月份還沒來,芝愛的轉學手續就已由人辦妥,她唸的是明御的分校,要轉進總校並不難,屬於她的新制服也在隔天送了過來。
這過程裡,席聞樂一直沒聯絡過時音,時音也沒給他撥一個電話。
報道日當天,時音將發紮起來,沒穿西裝,就套那麼單單一件襯衫,袖口折到腕部,領口開一個紐扣,用手指將領結鬆鬆地系起來,把過長的衣襬束進腰身,最後撫平肩身的皺褶,抹勻唇上淡淡的口紅。
一身乾淨利落,一點不拖泥帶水。
完美。
***
轟——打雷。
車子停到校門口,時音與芝愛踏雨下車,剛關車門,遇見從另一輛車中下來的紀桃沢。
她自己撐著傘,身上穿著全套的明御的新制服,注意到時音,對她點一點頭,雨從她的傘間劃過,打溼制服的肩身。
「走。」時音對芝愛說。
這一天天氣極端差,初秋的冷空氣與大雨一起來,時音先去主任室報道,那兒已有多名學生等候著,大概有十人那麼多,而那天的考生人數是這裡的百倍。
那個邵西可也在。
她抬著膝坐在牆壁旁用於休憩的沙發椅上,也沒穿西裝,倒是穿了v領的針織衫,袖口同樣捋到手腕部分,露出腕上漂亮的腕錶與鐲子。左右已有兩位跟她聊上話了的女生,三人輕輕地談笑。
她先看到時音,而後看到跟著時音後面進來的紀桃沢,呵呵一聲,說:「奇了。」
然後繼續由著身邊的人說別的話題,滿不在乎。
時音與芝愛坐到靠門的沙發上,紀桃沢坐在兩人另一邊的空位上。
教導主任是一名衣著嚴謹的中年女人,她很有氣質與威嚴,等到批完手下所有的報道檔案後,她抬一下眼,說道:「今年我們招了群小猴子是嗎?」
寬闊的主任室內啞然無聲,女生們收起嘴上的笑,理著膝上的裙襬坐好。時音扣著額,靜靜地看她。
「我姓嚴,你們好。」她簡單地掃視面前一排學生,她的助理將一本厚厚的字典一樣的精裝書發進每人手裡,厚實的封面上刻著「校訓」兩個金色大字。
「我要講的話不多,講完你們就可以去上課了。首先,我需要你們每人在一個星期內記牢這本書內的每一條訓誡,」她伸出食指,著重剛才所講的要求是,「基本要求。」
……
「然後,我要你們記牢四個字,這四個字很簡單,能做到什麼程度看各人的悟性,說出來也很通俗,但你進了明御,就得時時刻刻給我記住,那就是,」她靠著椅背,兩手間捏著鋼筆的一頭一尾,說,「禮,仁,明,德。」
主任室內寂靜無聲。
「簡單嗎?」她問。
學生們點頭。
她用鋼筆頭指向正中央的一名女生:「簡單嗎?」
女生怔一秒,回答:「簡單。」
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慢慢地點頭,繼續說:「認為自己記牢了的學生現在站起來出門,去各自的系各自的班級報道,沒有記牢的,坐著別動。」
然後雙眼一掃那名女生:「你,坐著。」
好煞的氣勢,把女生弄得手足無措,在場學生面面相覷沒有敢貿然起身的,想著大概是剛才的回答沒答準。
時音在自己的位上等了很久了,總是沒人起身,她嘆氣,在眾人蹙眉的時候起身,芝愛與她一同站起來,屋內的視線都聚集到她身上。
主任也看向她。
時音給出的反應自然順暢,她將雙手放身前,點一點額頭,回答:「您的教導記在心裡了,嚴女士。」
說完,拉門而出,一屋子的人看著她和芝愛的背影,主任卻沒說話。
她同意時音走了。
禮仁明德,第一個字,禮,禮節,即人和人交往的規矩,包括動作形式和語言形式,嚴主任要女生回答,不是真想聽答案,而是看態度。
說起態度,時音兩年前就最擅長這個。
……
不久的時間內,學生們陸續從主任室走出,時音與芝愛站在走廊的中間等她們。
負責接應新生的是各個系裡的學生幹部,她們要等自己系裡的新生都到齊了才帶著走,紀桃沢排到時音的身後,卻被走上來的邵西可擠開,硬生生排到了較後的位置。
「慕時音,慕芝愛,邵西可,紀桃沢……」連續喊了六個名字後,帶頭的女生幹部朝前走,「你們都是一個系的,跟我來,我帶你們認識一下學校環境和各自的班級。」
女生幹部叫白鹿,說話聲音很柔和,走路時習慣將雙手擺在身前,新生們由她帶出教務樓。
幾人穿過雨中花圃時,時音被不遠處的綠茵大操場吸引了注意。
大雨,傾盆大雨,那綠茵地上卻有駿馬奔騰,若干穿著馬球服的女生一手拉著馬韁,一手揮動馬球杆,在豪雨中大力擊球,馬蹄聲像擂鼓一樣傳來。
好帥氣的女生們。
「是馬球社的社員,她們在為這個月的馬球比賽做訓練。」白鹿解釋,繼續將人帶入教學樓。
也是在進入教學樓後,她原本擺放講究的手臂輕鬆地垂到了身子兩側,時音注意到,而她也注意到時音的視線,回頭說:「嚴主任是一位教育很嚴謹的女士,她希望每個她教出來的女學生都成為淑女,但是在我們大部分人看來她的思維有些古板,所以我們只在她來的時候做做樣子,放輕鬆點,我們又不是死氣沉沉的女權學校。」
時音向她笑笑。
然後,白鹿將所有人帶上了大一年級的廊道,廊道很大氣,頂很高,是拱形的,掛著吊燈,一邊是教室,一邊是高大的橢圓形玻璃窗戶,窗戶外能看見學校其他紅牆尖頂的教學建築和一望無際的綠茵操場,傾盆的大雨洗刷著視野內的畫面。
新生們都四處觀察著。
恰在這時候,下課鈴打響。
手上帶著課本的學生從教室魚貫而出,安靜的廊道一下子染上浮躁與熱鬧,這一瞬間就像眼前展開了一個新世界,時音看著,芝愛也看著,身後的邵西可無來由地微笑,似乎因自己即將成為這種場面的其中一部分而感到興奮,自豪。
喧嚷中,時音周身不斷有人前前後後地經過,她觀察這些學生,發現每一個人都非常優異。
這種優異從她們走路的姿勢,撥發的態度,微笑的弧度就已展現出來,空氣中燃著一種隱形的火焰,隔著肌膚將血液漸漸地燒熱,燒沸。
不久,又一陣更大的躁動從後方傳來,白鹿回頭看,向眾人介紹:「她們回來了。」
如果剛才的血液已沸,那麼此刻就達至最高攝氏度,時音回頭看的那一瞬間,正好迎出那些女生。
那些高挺修長,襯衫潮溼,手握馬球杆的女生。
熙攘的廊道循序漸進地空出一塊走道,白鹿慢慢帶著新生隊伍退到靠牆的位置,時音退後兩步,視線穿過人群往那方看去。
像電影的慢畫面,配以鼓聲快速擊打的背景樂,她們從轉角口摺進來,一人在前,眾人在後,有七八個那麼多,每一位都有著小麥色的肌膚,雨淋過的溼漉漉的長髮貼著她們起伏的胸部,裙襬隨著步子小幅度揚動,身上散發著這個年級最厲害的女生團體的氣勢,她們每走一步,眼神中都帶著睥睨眾生的自傲與強勢,最優異的學生也為她們讓開道。
為首的女生最火辣。
她就像國外時裝雜誌封面上的金髮名模,擁有一副讓人血脈噴張的好身材,卻偏偏愛好馬球這樣運動量巨大的野外運動,一邊走,一邊在手中上下甩動著馬球杆,就像位載譽歸來的女騎士,目不斜視地經過兩邊瞻仰的「草民」,傲慢得徹底。
時音看著她在自己的面前經過,看著她的隊伍在自己面前經過,她們一直走,走進了自己將來要進的那個教室。
……
以為結束了的時候,並沒有。
一波才去,一波又來。空出的廊道沒有立刻恢復原狀,就在那位女騎士進入教室的那一秒,另一陣躁動從廊道的另一個盡頭傳來,灼熱的空氣燒得更旺,白鹿說:「她們也上完課了。」
假如前一支團體是火一般性感的紅玫瑰,這一支團體就是水一樣純淨的白百合,但她們眼內滿是深谷,全身上下都透著心機的味道,同樣七八個那麼多,與前一支女生團體分庭抗禮,一路從盡頭走來,淡笑面對廊道兩邊的眾學生。
斜雨拍打在窗戶玻璃上,厚實的雲層中忽裂開一道閃電,整個廊道都忽明忽暗了一秒,學生們被突來的閃電驚嚇到,唯有她們從容自得,閃電是禮炮,大雨是禮花,她們彷彿就帶著這樣一股天地唯我的冷靜逆流而來。
好強的冷靜。
經過白鹿時,隊伍稍稍停,為首的女生向時音觀察一眼,問:「帶新生來了?」
「嗯。」白鹿微微地點頭。
這女生剪著及頸的短髮,長相無比清靈,視線依次觀察完時音,芝愛,邵西可,最後落到紀桃沢的身上。
「hey。」她打招呼。
「你好。」紀桃沢應。
「你對世界簡史感興趣嗎?」
紀桃沢還沒答,女生的眼睛裡已透出微笑,繼續說:「如果你感興趣,就來找我入社,我能讓你直接過,因為我喜歡你。」
紀桃沢怔一怔,立在原地沒回話。
那女生帶著她的隊伍走後,白鹿說:「她是簡茉律,歷史研究社的社長,紀桃沢,你是她班級的人。」
3
白鹿說話的時候,時音轉過身,透過教室的窗戶往裡看。
那不容忽視的,第一支團隊的女生三三兩兩坐在教室的後視窗位置,她們毫不搭理窗外正經過的這第二股勢力,窗開著,大雨隨著冷風衝灑在她們周身。
最為修長的女生站在她們的中央位置,擰開礦泉水瓶的瓶蓋,仰起頭,將水澆上額頭,然後用力地甩長髮,水珠子跟著灑出一個圈來,領口微開的胸部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時音細細地觀察她。
享受完水禮,她才終於慢悠悠地側頭,順著時音的視線眯過來。
閃電像蛛絲一樣劈過整塊天空,教室空間亮成一片白光。
……
上課鈴打響時,雨勢小了一些。
輔導員準備了新生自我介紹的環節,邵西可很有一套,她在介紹裡臨時加了愛好馬球這一項運動,邊說,邊特意朝教室後方閒閒坐著的高個子女生們看去。
示好。
如果這個教室是一副棋盤的話,這些學生就像棋子,坐在前排的女生是兵,往後為馬,炮,越居後越有殺傷力,而最有領導相的女生坐在最後中間排的位置,是將。
她們叫她……
「火薇,」邵西可正好說到這邊,視線直接地對著最後排中間位置,笑,「尤其是火薇前輩的技術,我僅僅在電視轉播上看過一次比賽,但到現在都難以忘記,太厲害了!」
又打了一聲悶雷。
那女生泰然自若地斜靠著椅子坐,她本在聽身邊人的耳語,直到邵西可點名道姓地恭維,她才慢悠悠地往講臺看來,然後嘴角斜斜地勾一下,並不表態。
叫火薇啊。
人如其名。
邵西可的自我介紹花了五分鐘時長,時音與芝愛也只好靠著講桌等了五分鐘時長,所以輪到時音時,她為自己和芝愛準備的介紹很簡單。
「我叫慕時音,是本屆十月招生考的新生,這是我的胞妹慕芝愛,她是從分校轉來的,我們不排斥新壞境與新朋友,過多的交流我想留到課後給大家,謝謝。」
底下微小地噓一場,邵西可正準備走下講臺,而時音的話已經落完,她近乎與邵西可一起下臺,兩人的座位各在教室兩側,教室內大部分的學生都追尋著時音下臺的身影,一直目視著她坐上自己的位子。
一個人,花了五分鐘時長把自己所有的優點與經歷和盤托出。
一個人,花了十秒濃縮兩個人的神秘背景。
她是從哪兒來的?她有過什麼優秀的經歷?她和她的胞妹為什麼一個來自分校一個來自招生考?人天生就會對資訊稀少的事物產生更多主動的求知慾,而對於已經知道得夠多的邵西可,已然食之無味。
所以,一下課,時音的座位身邊就迎上了一些女生。
她們詢問一些她們想知道的,時音則把態度適中的一面表現出來,輔以淡笑,好感度上升的形象就建立完成,不用擔心會有反效果或者沒人理,因為這裡的女生都有交際頭腦,她們不會無緣無故去冷落或者排斥一個人,至少在表面上不會表現出來。她們懂得挑選優秀的人作為自己的夥伴,對於不熟悉背景的潛力股更要旁敲側擊地瞭解一些,所以一個課間下來,時音已經如魚得水。
男生更對她有好感。
他們都是萬里挑一的公子哥,是即使在總校也不會被埋沒的型別,而在自己班級美女如雲的環境裡,他們也不掩飾對時音的好感。時音跟一般女生不同的是她有女人味,這股女人味在她不經意的時候就散發出來,恰好是男生特別喜歡的那種,而她的氣質,說話的姿態,眼神也都跟其他女生不一樣,她很有個人風格。
芝愛不用說話,她永遠只要保持自己的風格就好。
到第二堂課間時,重頭人物來了,從後排走上來的高個子女生慢慢地折過幾張桌椅,來到時音的桌子前面,坐下:「嗨。」
「嗨。」
這名高個子女生並不是領導中心的人,但至少是那個圈子的邊緣人物,她來了,態度友善地來了,說明那個圈子對新生不排斥,還稍微有一點點拋橄欖枝的意思,女生暗含深意地問:「你對什麼球技運動比較感興趣?」
那問話的態度,與簡茉律一模一樣。
周遭彷彿都安靜了那麼一下下,每個人做著每個人的事,話語與眼神之間慢條斯理地傳遞資訊,教室窗子外面下著雨,邵西可帶著嫉妒的情緒遠遠地望著時音,女生等著她的答案,教室後排的女生圈子低聲談笑,彷彿不關心她怎麼回答。
「足球,」一會兒的停頓後,時音看著女生,「我比較喜歡看一些現場的足球比賽。」
女生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她只是聽完時音的答案,然後點頭。
接著起身,從她的桌前離開。
芝愛往教室後排看去,那高個的女生走到了權力的中心,微微俯身在火薇耳邊說話,然後,與旁人說笑著的火薇慢慢地朝時音的方向看來,手指尖一下,一下地扣著桌面。
「她們想要你,而你拒絕了她們。」回過頭,芝愛說。
「第一天就站隊,太急了點。」時音收書,起身,「走,出去透透氣。」
教室的對面並不是可以與空氣接觸的陽臺,而是大面積的,比兩個人疊加起來還高的玻璃窗戶,擋著滂沱的大雨與涼絲絲的風。時音站在廊道中看了會兒後,收視線:「我們去洗手間,這裡悶。」
在去洗手間的路上,碰到了簡茉律。
原本只是在廊道中擦肩而過,誰知她回過頭,問身後的紀桃沢一句:「她叫什麼?」
得到答案之後立刻喊出聲:「慕芝愛!」
時音停下步子,往回看,芝愛與她一同回頭。
才短短半天,紀桃沢已經站入這個隊伍,她回答完問題後就自覺地退到了較後的位置,簡茉律則走上前來,先禮貌地打量時音的穿著,而後轉看向她身旁的芝愛,開口說:「你們就是早上的另外兩名新生吧,頭兩節課感覺怎麼樣?」
很親和。
時音比她高出半個頭,所以她講話時與時音保持了三兩步的距離,她與芝愛一樣高。再看她身後的擁簇們,幾乎都有著同樣一種特質:長相清靈,身材嬌小。
時音大概知道她擇選屬下的標準了。芝愛正要走,她不著痕跡地將芝愛的手腕扣住,芝愛才耐心地回答:「很好。」
「你的性格很安靜,高考時是文科生?」
「嗯。」
「選的是什麼課?」
芝愛當初選的是歷史。
但這一刻照實說出來的話就有不妥,所以芝愛刻意停下話來,時音平靜地替她接茬:「思政。」
「嗯。」簡茉律點頭,往時音看,「哇哦,你的制服穿得跟別人不一樣,很乾淨的穿法。」
然後伸出手指,輕輕在時音襯衫的收腰處劃過:「我很喜歡。」
那會兒,時音面前正好有一高個女生迎面經過,她注意向高個女生,高個女生盯著她和簡茉律,簡茉律恰好在對她微笑,這是一秒間發生的事情,而後高個女生走過時音,兩人的擦肩就跟廊道中數十次人與人的擦肩一樣,但時音的肌膚感受到一絲絲涼意,她輕輕皺眉。
「再見。」簡茉律向她們揮手。
回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已經不對勁了。
時音被一個正要出門的女生碰撞肩膀,芝愛將她快手扶住,時音沒事,而這名女生上節課的課間還與她談得熱烈,現在只是拍拍自己的肩,視若無睹地走掉。
時音接著進教室,這時候的教室還是上一節課時的樣子,但是這時候的學生,已經不是上節課時的學生。
……
她們都聽到教室門口的動靜了,她們三三兩兩地抬頭看過來,但是她們就好像不認識時音與芝愛一樣,視線留了一秒,轉回去繼續聊各自的話題。
時音走入過道的時候,過道兩旁的女生都散開,一點都不掩飾「是因為你來了所以我們才走」的心理,周身空氣漸漸地泛冷,局面在變,潛移默化地變,她往別處的一些女生堆看去,那些人即使接了她的眼神也不作回應,男生也是,男生走得更快,他們好像在忙著事情,實則快速地避出這個教室……以往總是能做到人群中最受歡迎,現在突然變成被處理的物件,時音看著這個局面,心口淺淺地起伏。
似乎是,冷暴力。
原因?
僅僅幾分鐘而已,局勢就更新得這樣快,此刻又是轟一聲雷響,雨噼裡啪啦地敲上窗玻璃,時音的領結被後視窗的冷風吹得揚起來,她看向後排。
最後排,火薇仍舊坐在原位。
那名在廊道上與時音擦肩而過的高個女生現在站在她的椅子後面,火薇則將雙腿搭在課桌上,嘴裡悠悠地啃著紫紅的蘋果,看時音。
原因——簡茉律。
4
「慕時音!」
教室門口有人喊,打破教室裡僵持的局面,她回頭,喊她的別班男生說:「輔導員讓你去一下辦公室。」
他正要走,時音將他留住:「不好意思。」
他回頭。
「輔導員的辦公室要怎麼走?」
男生在原地猶豫兩秒,歪歪腦袋:「跟我來。」
時音再看向教室後排,火薇已經轉跟別人聊天,聊得呵呵笑。
「我要陪嗎?」芝愛問。
她搖頭,出教室,跟男生走。
男生一路將她帶到了底樓的廊道,上課鈴遙遙響起,四周無學生,他指著廊道盡頭緊閉的大門說:「從這扇門出去後,輔導員的辦公樓就在教學樓對面,我帶你。」
他邊走邊說,等到走至門前,他拉開門,示意時音走過來。
那時候時音沒防範,她沒有想到男生也會參與到女生的戰爭裡,所以在大門才拉開一點點空隙的時候,她就已經做好要出門的準備。男生就在那會兒往她後腰用力地推一把,弄得她毫無防備地從那空隙中摔出去,噗一聲,膝蓋磕到地面,她皺眉,身後大門火速合攏,砰一聲響!
在反應過來後迅速回頭,大雨噼噼啪啪砸溼她的肩身,再轉頭觀察四周,發覺到根本不是什麼通往辦公大樓的路線,而是後門的一個死衚衕花園,雖然種植著已過季的薔薇,也有木桌與矮凳,但完全是個露天的不擋雨的地方,四周還用柵欄死死地圍著!
起身拉門把,拍門,沒人應,那個男生走得快,這幢教學樓的學生也早已開始上課,輔導員之類的不用想就知道是藉口了,現在新生報道第一天就缺課,各方面都不利於自己,對方做得這樣麻利,時音深深吸一口氣。
笨啊,自己。
雲層中隱隱劃過閃電,雨珠子轟隆轟隆地砸下來,很快就把全身都砸溼。
……
……
時音硬生生地在這個院子裡吹了一節課的冷風。
將近下課的時候,屋簷斜上方二樓的窗戶裡終於傳來詢問:「慕時音?」
她循著聲響走出幾乎沒有遮雨用途的屋簷,往二樓,看見恰巧路過那扇窗戶的白鹿。
「你不上課,在這裡幹嘛?」白鹿問她,身邊沒有旁人。
「能幫我喊一下我妹妹嗎?」
時音沒有正面回答,她的身體已經全溼了,壓低著嗓子說話,白鹿觀察了會兒,說:「慕時音,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告訴你今天你錯在哪裡,以後你注意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