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1頁,共2頁

魯珀特·帕羅特當即宣告要提起上訴。大多數律師強烈反對,反對的理由包括:訴訟費用巨大,成功率低,耗時費力。他們都說:訴訟一定會曠日持久,而且要獲取法庭記錄得支付一筆不小的費用,且未必能拿到完整記錄——因為在任何情況下,法庭都可選擇性地提供記錄。帕羅特說他自己就有一份完整的法庭記錄,那是由阿夫拉姆·斯尼特金辛勤錄下的一盤盤磁帶。帕羅特立即請自己的秘書開始抄錄錄音內容。帕羅特還計劃聘用一位新律師,因為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堅決反對上訴,也無意加入辯護團隊之中,有人提及一個名字——約翰·莫蒂默,他既是一位年輕的劇作家,也是一個小有名氣的離婚律師。一篇對陪審員們表達譏諷和不滿情緒的報道開始在《泰晤士報》上刊登,文章寫得很尖銳:「原來那些陪審員所代表的正是不折不扣的有常識的普通人。」一個聲援藝術對抗法律攻擊的基金會成立了,但公眾的捐助熱情不是很大。比起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塞繆爾·奧利芬特倒很贊成上訴,他花了不少時間仔細研讀轉謄自斯尼特金錄音帶上的法庭記錄,帕羅特的秘書佩蒂·斯托特小姐的已處理公文籃裡總是堆滿了她整理好的法庭記錄。但是,上訴有一個「小障礙」。塞繆爾·奧利芬特發現自己的當事人之一不見了——裘德·梅森在庭審結束後,趁帕羅特接受媒體採訪時,去了廁所,之後就銷聲匿跡了。寄給他的信一封也沒有被收取,他在藝術學校為美術系學生們擔任人體模特的時段,也被一個新人填補,新模特是一個前拳擊手,肌肉賁張,全身皮膚都是巧克力色。

弗雷德麗卡沒有心思傾聽帕羅特埋怨裘德失蹤帶來的麻煩,畢竟她自己也是麻煩臨頭——利奧的監護權聽證會轉眼就該登場了。裘德那場輸掉的官司,讓弗雷德麗卡越來越洩氣——本來她還不會像現在這麼長吁短嘆。她感到自己和裘德全都是頑皮的孩子,而頑皮給他們帶來了懲罰,在接受了神秘莫測的成人世界那些神秘莫測的律法審判之後,她才發現原來他們的頑皮不叫頑皮,而叫罪大惡極。她同時也有了像孩子一樣的感觸:以前以為被邏輯操縱運轉的世界,實際上是被世界自身的偏見、情緒製造出的系統所操控的,任何事都無法提前預測。她和裘德都被要求複誦對他們人生故事的一種滑稽模仿,用的是他們從來都不會用在自己身上的語言,然後被評判,被公佈出種種缺陷。某種程度上,這一點也不重要。重要嗎?弗雷德麗卡暗笑,誰在乎那十二個麻木不仁、群疑滿腹的陪審員怎麼看待《亂言塔》?誰在乎尊貴的赫克託·普拉姆法官大人對知識女性和服食春藥後的性交有何看法?但轉念一想,這些事情又的確重要——裘德的書不能再流通和被閱讀,而且很糟很糟的是,利奧可能會從她身邊被帶離。

一開始,弗雷德麗卡從安西婭·巴洛的頻頻到訪和好言規勸中得到安慰,這位巴洛太太高聲歡呼自己和小利奧建立起真正友好的關係,在她口中,利奧是個「成熟的小大人」,利奧「不斷給人帶來驚喜」,再不就是「你一定非常以利奧為傲,瑞佛太太!」。後來,弗雷德麗卡因巴洛太太一天到晚引用諾里奇的朱利安的話而惱火。巴洛太太動不動就掛在嘴邊的是:「瑞佛太太,所有的一切都會好的,所有的一切都會好的,所有的事情都將盡善盡美。」

「你也不能確定吧。」

「我相信會是這樣的。當然,朱利安夫人預言的是未來。瑞佛太太,你沒有宗教信仰吧?」

「是的。」弗雷德麗卡嘴上乖乖回答,但心裡面又開始發作:看吧,就算在我家,就算我只不過是對別人保持我的理性真實,我還是要面臨評判,面臨說不準會讓我和兒子分隔的評判。弗雷德麗卡心不甘情不願地對巴洛太太補充了一句:「但我姐夫是位牧師。」

「所有的一切都會好的,所有的一切都會好的,所有的事情都將盡善盡美——如果你把動機全部淨化以後,置於切切懇求後的光潔心田上。這就是朱利安夫人得償所願的方式,要把動機全部淨化。」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哦,我只是在嘮叨。瑞佛太太,你一定要為利奧往好處想,為可愛的利奧設想最好的未來。」

弗雷德麗卡頭腦中閃過田園、馬場、叢林、山岡的畫面,這是一幅純英倫風情的畫面。她還看到,小黑馬在濛濛細雨、颼颼勁風中,疾馳奔越過平原的英姿……

「沒有什麼最好的可以發生。」弗雷德麗卡說,「人生不是非黑即白,人生是一團混沌。大多數人的人生是這樣的,但法庭上的人好像看不透這一點。」

「哦,他們當然看得透。你得記著,他們眼中的人生不是那些珍貴時刻中的奇光異彩。面對混沌就是他們的工作。你必須有信心。」

「可他們居然相信那幾個女人的滿口謊言,奧利芙、羅薩琳德和皮皮·瑪姆特。」

「也許監護權聽證會上會換一個法官啊,瑞佛太太,你一定要有信心才行。」

終究還是同樣的一位法官。監護權聽證會上,弗雷德麗卡見到的還是赫克託·普拉姆法官大人。這一次利奧也跟著出庭了,和巴洛太太坐在一起,聽他的父母親分別向法官陳述,為了他的福祉,他們都做出了怎樣的安排。奈傑爾的律師在庭上展示了一些照片,有布蘭大宅、果園、利奧的房間;還有一些哈梅林廣場的照片:廣場上到處是一些被丟棄的破床頭床架和被雨淋到發黴的椅子。整個廣場在篝火的映照下,亮得刺眼而可怕,火光搖曳之下,陰影處是黑人孩子們在跳舞。奈傑爾的律師說,利奧在布羅克斯預科學校和斯韋恩伯恩學校的入學事宜都已全部處理好。「可以向法官大人保證的是,此刻,進入20世紀60年代的斯韋恩伯恩學校,和《亂言塔》審判案結束後媒體報道中的斯韋恩伯恩學校已經有了天壤之別。總體上斯韋恩伯恩學校還是一所傳統風氣很濃厚的學校,但此刻與時俱進,變得很有前瞻性,各方面水準都有提高,管理方面也更加人性化。」奈傑爾的律師還說布蘭大宅的三位女性也來到了庭上,且已經做好發言準備,她們很願意向法庭介紹那個正等待著利奧迴歸的、充滿溫馨關愛的家園。律師補充道,布蘭大宅本來就是利奧的家,利奧如果不是被母親強行帶走,現在還在那兒過得好好的。

奈傑爾開始陳述,他話很短卻說理充分。他說利奧是他的兒子,作為一家之主,他感到能為利奧提供無微不至的關懷和衣食無憂的生活是很幸運的一件事。他說不懷疑前妻也同樣用她自己的方式愛著利奧,但是他覺得前妻不是那種對小孩子感興趣的女性。她不是多麼瞭解小孩,所以建議她以探訪的方式與利奧保持親子關係,這種安排是適合她的,她自己也會滿意,而且她可以擁有隨時來探訪的自由。奈傑爾還說,他對利奧和母親現在的居住環境,以及利奧交到的朋友都不放心,他不想讓利奧在那裡長大。奈傑爾話說得很直率,他直接看著法官的眼睛,以男人對男人的方式推心置腹,雖然很自信,但也看得出他實際上緊張得不得了。

輪到皮皮·瑪姆特,她說利奧的媽媽從來都不愛他,那個女人沒有母性,那個女人只想讓利奧恨自己的原生家庭。皮皮說自己才能算是利奧真正的母親,在利奧生病的時候寸步不離地照顧,教他綁鞋帶。「我在她只會‘瞪著眼看’,或者‘不開心’,或者‘閱讀’的時候,代替她為利奧做了所有的事情。」

弗雷德麗卡被排在最後發言,她開始要說了,或者她開始儘量想要說點什麼,可連她自己也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法官高高在上,眼睛一動不動地俯視著,那張又長又白的臉因為等不到她像樣的一句話,皺縮成一張蹙額又焦躁的臉。

「請你說話。」

「很抱歉。我是想要說的,我想要說的是哈梅林廣場已經不是照片中那樣了,現在整個廣場經過一輪改善修復,我們有了一塊圍繞著廣場的環形草坪,廣場中心用兩色磚塊擺成陰與陽的圖案。那些垃圾也被清理了,這都是我們所有廣場居民一起做的。」

「原來如此。」

「我們發覺了保持公共區域清潔的重要性——至少不能讓它像以前一樣髒亂。我也知道,我所做的任何安排都無法與布蘭大宅現有的一切媲美,但我只知道,我不能讓利奧回那裡去,因為他想和我在一起,而我盡力做出了我認為最妥善最好的規劃。同時,我不會放棄我的工作——儘管相比起男人,一個女人既要工作,又要獨立照顧孩子,的確要更加辛苦。不過,我們有兩個女人,我和阿加莎·蒙德,法官大人,我們是兩個盡責的女人,兩個能幹的女人。我瞭解布蘭大宅的人都很愛利奧,利奧也愛他們。我對家庭和傳統這兩個概念也很尊重,我來自一個書卷氣的家庭,一個重思考的家庭。利奧的父親認為,利奧的生活中應該有駿馬和森林;對我而言,我對利奧成長環境的重視不亞於他父親,我發誓要讓利奧在一個各種書籍俯仰皆是的房子里長大。我對學校的要求也很高。抱歉,對我來說,把利奧這麼小的小男孩送進一個集體寢室裡睡覺,真是很不明智。他這個年齡的小男孩,應該待在家裡,和媽媽在一起。法官大人,您也許不認同,但這是我的堅持,利奧是我的兒子,我在這一點上不能退讓。我的父親是個校長,他任職於一所寄宿學校,但校風自由,而且孩子們年紀也都比較大,所以在教育這一點上,我是有談論資格的。」

弗雷德麗卡終於進入了「說話」的狀態。「我知道在我說要好好承擔母職時,受到了很多非難。法官大人,您就曾在離婚案的審訊中批評過我。您在離婚案上聽到的一些證詞是謊言,但離婚案已經終結,那都是過眼雲煙了。努力謀生,再帶大一個孩子,確實不是一個很理想的安排——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不要任何付給我的贍養費,我不想要。這不是很理想,但這是我的抉擇,我能做好這件事。如果我真的是他們口中所說的那種女人,我根本不會想拼盡全力去爭取利奧。在離婚案的審訊過程中,您問我,出逃那一晚,我是否打算帶他一起走?我說我曾考慮讓他留下,因為我覺得他留下,對他會比較好,但他堅持要跟我一起走。請您一定要理解——這就是全部事實。我想過讓他留下,但他做了選擇。他是個多小的孩子啊,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不會再讓他從我身邊離開了,除非他向我開口。」她說。

法官問:「如果他真的向你開口?」

弗雷德麗卡說:「我想,我會傾聽他的理由。他應該自由決定自己的去留……」

弗雷德麗卡突然難過得說不下去了。

普拉姆要求和巴洛太太單獨對話,全部人離開法庭。過了一會兒,巴洛太太從法庭裡出來說,法官要見利奧,所有人可返回法庭,唯獨利奧被帶到別處「玩耍」去了。真是漫長的等待,過了許久之後,法官才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弗雷德麗卡感到渾身不舒服。她感到自己的人生先行離開了自己,就在法官回來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癱軟到無力控制。她曾是那麼桀驁、兇猛、獨立;她曾經是那麼慧黠、自由、狂放,而她現在置身於一室人群之中,那群人都能施展各自的本事,對她的未來施加控制和影響。原來,那個此刻不在場的小男孩的權利與要求,比她自己的都更為重要。她腦中飛速倒帶了一下:利奧是一場性行為的結果,奈傑爾確實給她帶來過愉悅,但那些愉悅似乎和利奧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整個人呈現空白、虛脫的狀態,斷定自己的一切都會被剝奪。她恍惚著,甚至沒有聽到法官開始宣佈聽證結果。

「……這個監護權聽證會里最主要的疑慮或最大的推定是:法庭會不會鑑於女性天生的母性特質,而傾向於母親?毋庸諱言,從生理因素上推斷,母親能夠較好地哺育、撫養兒童,幼童也需要母親的切實關照——至少在童年前期或早期是這樣。但是,瑞佛太太在那些對她不是特別友善的人口中,被描述成一個‘沒有母性的女人’,的確,她不是典範式的母親形象,但可被稱為典範母親的女性少之又少,卻都能把孩子撫養成人。瑪姆特小姐可以說是非常有母性,但瑞佛太太對照料兒子的瑪姆特小姐毫無怨恨之心,儘管瑞佛太太自己的母職很大程度上被瑪姆特小姐代為履行,而瑪姆特小姐對瑞佛太太懷有明顯的敵意,也對瑞佛太太的兒子有極強的佔有慾,這種心態本席無法完全贊同。瑞佛先生一方提出了生動而有說服力的證據,向我們展示,瑞佛家是擁有古老傳統的家族,這些傳統需要兒子來繼承。更令本席震撼的是瑞佛太太對自己家庭背景的描述,她相當有書香氣息的家庭也有家風和傳統,她想讓兒子繼承溫和謙遜、知書識禮的氣質也是相當合理的。畢竟,這個世界由各種不同人文風貌的家庭組合而成,有重視體育的,也有愛好閱讀的;有極富創業精神的,也有尊崇知性風範的。」

法官談到了對他們兒子的看法:「我完全被父母雙方對兒子深切的愛打動,雙方都把兒子的福祉擺在首要地位。從這個角度上看,比起在這個法庭上見過的很多孩子,我必須說利奧真是無比幸運。比較確定的是相比起跟隨父親,跟隨母親的他,日子可能不會過得太穩當太舒服,但穩當和舒服可不是人生的全部。我作為一個先後從一所斯巴達式的預科學校和一所校紀嚴格的公立學校畢業的老人家,接下來要表達的觀點可能會令瑞佛太太有點驚訝——我相當認同她的觀點:小男孩最好還是能夠待在家裡,和愛他的人們住在一起,通勤上學,不應住校。」

巴洛太太提供的意見,也是法官考量的重要因素。對此法官說:「巴洛太太對父母雙方,以及布蘭大宅的各位都做了詳盡的實地走訪和對話。巴洛太太嚴謹、清晰和洞察力極敏銳的調查報告,令我感佩。她特別指出,對利奧的聰明智慧她感到尤其驚喜,聽完她的分析後,我今天上午也親自見了見利奧,和他有過一番交談。我在這樣與兒童交談的場合,都以不穿法官袍的普通形象出現,畢竟我是得幫助孩子們,而不是嚇著孩子們。相當明確的是,我與利奧的談話,印證了巴洛太太對我的轉述——利奧清楚地表達了與母親在一起的意願。同時,他也不願意與他的父親和他的舊家斷絕聯絡,不過,他擔憂,對他來說,在所能發生的所有事情之中,失去母親才是最壞的結果,他的原話是說失去母親是一件‘糟糕事情’。巴洛太太彙報說,令這個孩子感到擔憂的幾個因素是,害怕母親離開他,害怕自己被迫與母親隔離。儘管童言童語,他說出的卻都是棘手問題,但我認為他已經給自己找到了方向和出路,也免除了本法庭在監護權判定上的為難,因為他能思維縝密、毫無畏懼地表達自己的心願,他有真誠的期待和溝通的能力——我也應在這幾點上向他的父母表述祝賀。」

法官最後宣判:「本席宣判父親和母親擁有對兒子的共同監護權——此外,本席希望,父親至少須尊重母親在對兒子早期教育的就學形式和學校選擇上佔有的主導權。我將對兒子的撫養權和管束權判給母親——弗雷德麗卡·瑞佛。」

所有人步出法庭,弗雷德麗卡頭暈目眩地站在那裡,四下張望,不知道利奧人在哪裡。她惶惑中聽到一陣扭打的聲音和尖厲的喊叫,她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只覺得頭部左邊突然被敲得很痛。原來是皮皮·瑪姆特衝了過來,用沉重的手提包狠狠往弗雷德麗卡臉上砸。鋒利的金屬環扣撕裂了弗雷德麗卡的眼角,她的臉頰也馬上因挫傷而腫脹瘀血。布蘭大宅的人迅速將歇斯底里大哭大喊的皮皮·瑪姆特圍起來,架住她,把她拉走了。奈傑爾留下來檢查弗雷德麗卡的傷勢,但巴洛太太把弗雷德麗卡拉往自己身邊,用一條覆蓋著波斯羔羊皮的胳膊圈住了弗雷德麗卡的肩膀。巴洛太太渾身散發著濃烈的je reviens香水味,臂力雄厚的她把弗雷德麗卡從長廊上拖走。不知怎的,弗雷德麗卡覺得這場襲擊給自己帶來一種久違的解脫。奈傑爾在長廊那頭大聲呼喚:「我會改天再去找你看你的!」弗雷德麗卡點頭,發現自己的頭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一條手帕給包住了,她看不到的是手帕上滲著她的血。耳邊全是各種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響,布蘭大宅的人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法庭。在一個接待室裡,弗雷德麗卡終於和利奧「久別重逢」,弗雷德麗卡一見利奧就開始哭。安西婭·巴洛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隻盛著熱水的小缽,還有棉絮。她用棉絮蘸水,處理著弗雷德麗卡臉上的傷。安西婭·巴洛俯身幫弗雷德麗卡擦拭,弗雷德麗卡鼻子聞到各種氣味:消毒水味、je reviens香水味,還有利奧頭髮的氣味,利奧的頭髮真是又紅又暖。他沒對弗雷德麗卡講述離開法庭時的經歷,也沒有問弗雷德麗卡怎麼會弄成這副模樣。他的手指緊扣著她的手指,問了句:「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啊?」

1967年的春天張皇地溜走,夏天不明所以地來了。哈梅林廣場的「中產階級風格」改造計劃還在進行:天竺葵的花盆和小翠柏的花盆出現了,又被偷光了;越來越多的窗戶被漆成白色,顯示出中產階級格調;一條公園長椅擺到草坪前,緊接著被偷走了,然後那兒被安裝了一條看上去就很沉重的金屬長椅,長椅被固定在地面上,這下沒人搬得動了;長椅旁邊擺了一個亮綠色的垃圾桶,也是被固定在地面上。私密的同性戀行為,以及墮胎都被合法化了,世界在五彩斑斕中綻放、爆炸——披頭士發行了唱片《佩珀中士的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彼得·布萊克設計的封套上正中是身著亮色錦緞制服的四個留八字須的大鬍子中士,旁邊是他們身穿正裝的製作於1963年的蠟像,披頭士這四位大鬍子站在一大班名人的紙板前,包括卡爾·馬克思、勞萊與哈臺、阿萊斯特·克勞利、拳王阿里、蒙娜麗莎、w.c.菲爾茲和泰山等,這張唱片中的歌曲充滿了新奇創意,《在天空中戴著鑽石的露西》《橘子樹和果子醬天空》……英國廣播公司第二臺開始播放彩色節目,弗雷德麗卡弄來一臺彩色電視機,因為電視上有她參與的一個女性雜誌節目,節目名稱為《博阿迪西亞》,節目裡到處是穿著迷你裙、亮皮靴、金色防雨綢外衣大步流星的事業女性。弗雷德麗卡一看電視就停不下來,利奧也一樣。告別《鬆餅騾》《維吉尼亞人》《超人》等模糊不清的黑白世界,電視的色彩變得豐富、亮麗、光怪陸離,叫人神魂顛倒。就連一隻橙子被切開都成了一種閃閃發亮的新啟示,一朵玫瑰花盛開的過程更是一場視覺盛宴,還有女皇的衣服再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了,她那些粉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黃色的穿著怎麼看起來如此離譜又失態?《斯迪爾福茲委員會報告》終於出版了,因為最終稿太厚實,所以分成兩卷出版,一經問世,立即引起一陣風暴式的抗議——《放任自流有了許可證?》《給我們的孩子戴上機械學校的腳鐐》《他們為什麼意識不到教育就是壓迫》《跟不上形勢委員會》《以兒童為中心?不可理喻的委員會》《我們的動詞和連詞哪兒去了?》《脫軌的分詞》……諸如此類的文章一時間多到滿坑滿谷。委員會成員之一羅傑·梅戈格火上澆油,寫了一封抗議信,炮轟委員會不懂得師生之間共同合作和互相信任的必要性。另一位委員會成員蓋伊·克魯姆也寫了一篇乾巴巴的短文,預測一些技能將永不復存在。沒有什麼記者從頭至尾讀完這份《斯迪爾福茲委員會報告》,因此在報道委員會的結論時總與這份報告的作者原意有很大出入。亞歷山大·韋德伯恩被委託製作了一系列用於教育頻道播放之用的莎士比亞戲劇片段,片段中的演員們都穿現代時裝,他還想寫一齣關於法國大革命的布萊希特式的話劇。

卡修斯·克萊撕毀了自己收到的徵兵單,拒絕參加越戰,與亞洲的有色人種作戰。這一年的6月,以色列人在「六日戰爭」中戰勝了埃及人和約旦人;他們穿越了重重地雷陷阱,任由地雷在他們的號角聲中爆炸,氣勢萬鈞地控制了耶路撒冷舊城,繼續向哭牆腳下挺進。

7月,在圓屋劇場舉辦了自由辯證法會議,反精神醫學的學者們在會議上痛心疾首——人類將被幻覺和故弄玄虛的伎倆毀滅。斯托克利·卡邁克爾號召第三世界國家人民和美國的黑人從白人手中奪下槍支,並物盡其用;赫伯特·馬爾庫塞說會場擺放的鮮花讓他心曠神怡,他相信馬克思主義者將從技術中解放出本能的自我。會議上,與會者嚴厲譴責了集體自殺和屠殺行為。戴維·庫珀以「超越語言」為題,發表了總結演講,呼籲終結一切對立,包括「主觀與客觀、白與黑、壓迫者與被壓迫者、殖民者與被殖民者、施虐者與受虐者、殺人犯和被殺者、精神病醫生和病人、教師和學生、監護人和被監護人、食人者和被食者、肏人者和被肏者、拉屎的人和被拉了一頭屎的人」。會議上還舉辦了一場用鋼琴木架、金屬管、裝牛奶的板條箱、空罐頭罐子作為樂器的演奏會。會場上真的是處處以花朵裝飾,有的爭芳吐豔,有的蔫頭耷腦。

對《亂言塔》的上訴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比較讓人緊張的是裘德·梅森至今杳無影蹤,有人覺得他可能又逃回了巴黎,當然還有一種誰也沒能說出口的猜想:他是不是已經死了?另一個音信全無的人是約翰·奧托卡爾,自從在弗雷德麗卡的離婚案上被列為關係人、共同答辯人以來,他全無回應,形同絕跡於人間。弗雷德麗卡放棄了他,她有她的自尊,沒有往約翰·奧托卡爾工作的地方打電話;如果約翰·奧托卡爾再也不要見她,她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她後來又去了戴斯蒙德·布林的畫室一兩次,還和休·平克跳了舞,休·平克可能不是個很好的舞者,但他賣出了一整套詩,出版了詩集《地下俄耳甫斯》——是魯珀特·帕羅特的出版社幫他出的。對英國人來說,1967年是很奇妙很忙亂的一年,在很多人記憶中留下的印象是:這一年好像比以前的任何一年都要長,就像長盛不衰的「權力歸花兒」運動一樣。可是對大多數人而言,那種噪聲、氣氛、光焰是很表面很空虛的——不過是一些口號式語言,是人們在烹飪、推輪椅、陪護年長者,在商場裡銀行裡圖書館裡工作,或者跑進酒吧或什麼嘉年華里時,耳邊飄過一兩次或更多幾次的類似口號而已。1967年6月,「自發的地下」的音樂基地ufo俱樂部,催生了電子花園俱樂部。電子花園俱樂部在考沃特花園橫空出世,還引起小野洋子和街頭劇團組合「爆炸星系」兩方支援者的對抗。阿夫拉姆·斯尼特金開始使用民族方法學,對「權力歸花兒」的活動人士「花的孩子」、電子花園、色彩斑斕的夢境、鍊金術婚禮進行研究。他也喜歡上了弗雷德麗卡,好幾次試著約弗雷德麗卡一起去俱樂部裡玩,但弗雷德麗卡直到8月電子花園俱樂部關閉再以中土俱樂部為名重開時,才跟斯尼特金去了一次。

利奧在7月滿七歲了,弗雷德麗卡被要求去參加夜間家長會,跟老師交換關於利奧的情況。她和阿加莎坐在學校禮堂裡,頭頂上是一串彩色紙花連成的搖來晃去的一片森林,紙森林用棉線串在一起,不同的紙花串用藍色的平頭釘和圖釘別在一起。她們倆和一大堆家長排隊等著輪流見老師。利奧的老師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士,穿著一件束腰寬鬆外衣,頭髮大概和明尼哈哈縣一樣長,眼睛被黑色眼線繞成完整的圈——老師給每位家長十分鐘的時間。終於輪到弗雷德麗卡了,弗雷德麗卡坐在小學生低矮的椅子上,雙手放在同樣低矮的課桌上,駝著背跟老師對話。

「利奧在學校裡表現得挺好,瑞佛太太,他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小男孩。」

「是的,難道不是嗎?」

「他跟同學們的關係也很好,交友上沒有什麼問題,他朋友太多了。」

「我很開心。」

「他還沒能開始獨立閱讀。的確,他在這方面有點遲緩,我想他可能是在智力開發方面比較緩慢。」

「你說什麼?」

「從閱讀上看,他智力開發緩慢。」

「這當中肯定有誤解,他的詞彙量異常豐富。前幾天他說了‘熾熱’這個詞,他還談論過噴氣式飛機的‘雛形’和‘陰謀詭計’什麼的。」

「我能想象得出他使用那些詞的情形,但這關乎閱讀,他可能還沒學到閱讀的動作技巧。不過不用擔心。」

「聽著,他能讀碧雅翠絲·波特所有的故事書,他曾經讀給我聽過。」

「瑞佛太太,那是閱讀還是背誦?閱讀和背誦不能混為一談。他可能在某方面太強了,另一方面就會相對弱,基本上是這樣。」

「他還讀書給莎斯基亞聽。」

「莎斯基亞在閱讀方面就很快。但請不要擔心,瑞佛太太,孩子們的智力開發速度存在差異,他會慢慢學的。」

「但我們家是一個有讀書傳統的家庭……」

「我猜測會不會是你讓他對閱讀有點反感呢?你說,會不會有那麼一點?會不會是太過強調、太多期望了?對他寬容些吧,瑞佛太太。」

「但如果他不會閱讀……他要怎麼學習?他學不到任何東西啊……」

「千萬別擔心,瑞佛太太。」

老師開始看自己的手錶了。

弗雷德麗卡對阿加莎訴苦。弗雷德麗卡說:「他竟然無法閱讀,我完全沒注意到,只看到他整天都在說話。我真是個不稱職的母親……」

「我的確懷疑過,」阿加莎說,「我曾經試驗過他一兩次。莎斯基亞很快,但利奧缺乏耐心。他非常不願意理睬那些簡單的詞,但艱深的詞他又不明白意思。但現在學校裡會教各種學習方法,看與讀、初步教學字母,還有各種新型實驗,其中有一部分對孩子有幫助,有的則效果一般。我認識一些或許能幫上忙的人。現在利奧還處於初期,來得及。」

弗雷德麗卡感到無助,但她什麼也沒對利奧說。她聽著利奧「讀」《託德先生的故事》時感到:等到利奧回布蘭大宅過暑假的時候,就算利奧不回來,她也只能甘心隱忍。她從來沒料到利奧身為她的兒子,卻不會閱讀。

8月了,披頭士去印度和馬雜湊一起靈脩,布萊恩·愛普斯坦自殺身亡。披頭士又急急忙忙趕回英國,但他們說馬雜湊開導他們不要太哀傷。裘德·梅森依然下落不明,弗雷德麗卡百無聊賴、空虛寂寞,只得跟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去了中土俱樂部。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只觀察,不跳舞。他身上帶了一個筆記簿,封皮是新藝術風格的設計,由紫、金、銀三色組合而成。除了筆記簿,他還拿了一個紙袋,裡面裝的全都是軟糖。他把軟糖一塊一塊從紙袋裡拿出來,又在他身前的桌子上沿著桌邊把軟糖擺成一排。「吃一塊吧,」他對弗雷德麗卡說,「這是雜湊什配方的軟糖,精心製作的,吃了對你有好處。」他的眼睛因為幸福感,好像要溢位水來;他姜色的頭髮甩啊甩的,長度就快觸到肩膀;他鬍鬚濃密,紮成一束;他的光頭閃著紫色和綠色、橘色和玫紅色、黃色和絳紅色的光,原來是閃光燈作祟。他像一個遲鈍的侏儒一樣蹲在牆角,抽著他自己卷的菸草,時不時冥想似的伸出他的雙手,再不就是吞嚥著雜湊什軟糖。弗雷德麗卡本想嘗一塊,但下不了手。她現在是一個十足的北國清教徒,嚴格控制著自己的人生。她穿著一件碎花圖案的直筒連身裙,削肩設計,能露出腋窩,像是小女孩穿的連身裙,裙子的底色是黑的,裙身滿是純白的小雛菊和亮藍色的旋花屬花卉。她還留著很有稜角的「頭盔式」沙宣頭,兩側的紅色發尖不斷舔著她白皙的臉頰。

「跳支舞吧,」阿夫拉姆·斯尼特金衝著她喊,「如果你願意的話。」喊完便吞下另一塊挺大的軟糖。弗雷德麗卡沒跳舞,她環顧著四周。這個地方像個倉庫一樣,或者說飛機棚。四壁全都是混凝土,只有燈光打過來時,牆壁才有顏色,那些燈光,有的在穿行,有的在跳躍,有的在打轉,光線極強極猛,讓人眼花繚亂。俱樂部裡煙霧氤氳,煙霧改變著光照,或讓光增厚,或讓光滲透,或讓光聚攏,或讓光扭曲。不但是煙霧,連聲音都和光起了反應,那聲音似乎像線狀物一樣,被光運載著散播著。俱樂部某處——挺遠的一處,應該有一個樂團在演奏,一個組合在演唱。阿夫拉姆·斯尼特金非要躲在邊緣區域,弗雷德麗卡和他待在類似於凹室的一角,他們所在的位置看不到表演者。

弗雷德麗卡自認是一個沒有樂感的人,因此她在這個場合不能說多享受,她感到自己快被噪聲給撕裂了。脈動、嘶鳴、轟響、敲打、鼓點、節奏、重奏、撞擊,都放大了她由內而外的撕裂感。這地方真沒給她什麼快感,只是一個勁兒地讓她的耳朵充血,好像連腎臟裡的血液也上躥下跳,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啊!

人們在舞動、在迴旋,那是一幅如夢似幻的畫面——圓錐形的女巫袖連身裙、精靈穿的寬擺大長袍、層層垂墜的黑色薄紗衣、銀色與白色相間的網狀披掛、紫色黑色的邪魅之花、純白的玫瑰和月光花,全都在起舞!他們如蛇一般虯曲扭動,輕顫慢轉,他們隨旋律聚合在一起,臉上還掛著淺笑,似乎要施咒或招魂。所有人都在舞蹈,但沒有兩兩成形的雙人舞。弗雷德麗卡拿手的只有牛仔舞——她可以在男人的手臂邊緣轉來轉去,像螺旋一樣旋扭出去,再跺腳,一聲大笑後,再順著男人的手臂轉回來。牛仔舞就是性愛,牛仔舞就是興致,牛仔舞讓人開懷大笑也氣喘吁吁。弗雷德麗卡眼前這些跳舞的人,多數是女孩子,她們時而像低矮的蘑菇,時而像盤繞的花朵,她們一起轉圈,一起復位,所有動作都是同時完成,她們是一個整體中整齊的個體,卻沒有個人主義,也沒有成雙結對。

「我能跟這些人產生心靈共鳴!」阿夫拉姆·斯尼特金歡呼著。他又吞下一塊軟糖,面帶極樂笑容,又叨唸一遍:「我能跟這些人產生心靈共鳴!」弗雷德麗卡看著他在筆記簿上寫下這句話——「我能跟這些人產生心靈共鳴。」句末畫了一個笑臉,寫了幾個銅版印刷字型的字母,還畫了一連串圓圈,圓圈外圍被添上了一條蛇。

他不斷重複著:「我能跟這些人產生心靈共鳴!」

弗雷德麗卡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穿行於跳舞的人群中,尋找著洗手間。喧囂聲越來越大,已經不能說是噪聲了,最後變成一聲號叫,一聲咆哮,一聲嗚呼。她終於能看一眼到底是一群什麼人在表演。主唱穿著一襲多色塊綢緞拼接而成的寬鬆長衣,長衣的袖子是銀色的,翻領特別大,褲子是白色緞面質料,頭上戴著一頂奧古斯塔斯·約翰式的白色綢布禮帽。他揮舞著一支以花和絲帶裝飾的長棍,興奮至極,他的頭向後仰,他的喉結隨著他或啼或吠的叫聲上上下下地抽動,他的臉是約翰·奧托卡爾的臉。

弗雷德麗卡先是轉身走回表演場地看了看,接著原路折返回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待著的地方。她覺得自己還是趕快回家的好。她的牙齒是藍色的,雙手是綠色的,頭髮是暗紫色的。她在煙霧中搖曳,她在那些「夢中人」身邊繞行。她終於找到了阿夫拉姆·斯尼特金,也不知阿夫拉姆·斯尼特金是在嘟噥還是吆喝:「我能跟這些人產生心靈共鳴!」

弗雷德麗卡喪失了語言功能,赫伯特的兩句詩自動地在她頭腦中吟詠:

如此纖細而瘠薄,不見防護或友人

每場暴雨和每陣颶風,都將我的身體穿透。

她開始跟著朗誦,對自己朗誦,像在唸咒。後來,每一次有人提到「60年代」,她都會想起這天的情景,想起「扎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在中土俱樂部的表演,想起哼唱變成了哀號,想起燈光搭建而成的迷宮,想起一個個跳舞的女孩匯成了同步的大群體,想起「如此纖細而瘠薄,不見防護或友人」,想起「我能跟這些人產生心靈共鳴」,想起「每場暴雨和每陣颶風,都將我的身體穿透」。穿透、穿透、穿透。

「我們需要裘德來簽署上訴書,」魯珀特·帕羅特說,「弗雷德麗卡,你總是能幫我們找到他,這一次呢?」

「什麼蛛絲馬跡都沒有。媒體也在找他,但沒人聽到他的一絲風聲。」

「你看他會不會是投河自盡了?」

「我倒覺得,」塞繆爾·奧利芬特插嘴道,「他就算投河,也會確保我們每個人都看到他投河的過程,至少也會讓我們尋獲他的屍體。」

「我一開始也是那麼想的,但現在很不確定。我們之中有沒有任何人能有一點關於裘德的線索?」

「丹尼爾!」弗雷德麗卡急中生智,「裘德以前總打電話給地窖裡的丹尼爾,打給丹尼爾和霍利教士!」

弗雷德麗卡和魯珀特·帕羅特急匆匆地趕往聖西門教堂。丹尼爾坐在他蛋箱似的隔音間裡,接聽一箇中學男生的電話,男生說自己高階水平考試沒過,吞下了六片可待因。丹尼爾正在苦口婆心地勸說男生去醫院,過了一會兒,男生結束通話了電話,不知道他是無聊了,或困得打起了瞌睡,還是難過得不能自已。丹尼爾在記錄簿上總結了這次電話,這個個案就算處理完了。「我想他知道六片可待因毒不死自己,也可能我設想的有錯。」丹尼爾對弗雷德麗卡和魯珀特·帕羅特說,「你們怎麼來了?」

「是為了裘德,我們怎麼也找不到裘德。我們需要他在上訴書上簽名。當然,我們也萬分擔心他的安危。我們想確認他是安全的,非常想。」

「可他沒來過啊。」

「他有沒有打電話過來?」弗雷德麗卡心急火燎。

「如果他打電話過來,那電話內容我得保密。但是他沒打電話給我們,沒有。」

「你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不,不知道。可能是南倫敦?他給我這樣的印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他有一次搭地鐵和我回‘家’,我們剛好順路。」弗雷德麗卡回憶道。

「可南倫敦這麼大!」魯珀特說,「再說他也有可能去了別的地方,什麼地方都可能去,不過他沒錢去。」

「他沒有銀行賬戶嗎?」

「對,他都用郵政匯票,或者現金。」

丹尼爾翻看著早期的電話記錄。當時裘德·梅森還是個令人反感的無名氏,大家都稱他「鋼線」。正當眾人查詢線索的時候,金妮·格林希爾來了,她端來了茶,問他們在做什麼。

「我記得一件事。」金妮·格林希爾說,「我記得一件事。」她在認真追溯那件事。

「我算和他有過一次完整的對話。那天丹尼爾不在,丹尼爾去了約克郡。那個人說起自己住在塔頂。」

「那是他書裡的內容。」

「不,不。他說:‘沒有人想住在我住的這個地方,曾經有個小孩從我住的這個區域墜落——是從塔頂墜落的。’」

「那也是他書裡的內容啊。」魯珀特·帕羅特說,「《亂言塔》裡就寫過一個小孩子墜塔。」

「嗯,可說不定他把現實中的墜塔寫進書裡了吧。」金妮·格林希爾說,她沒讀過《亂言塔》。

「他說過各種胡話。」丹尼爾說。

「但不妨一試。」金妮·格林希爾說,「我們可以聯絡報社和社會服務團體,詢問南倫敦地區兒童墜塔的情況。」

這個調查很耗時,沒想到,墜塔的兒童比他們預期中的要多,羅瑟希德、布里克斯頓、佩卡姆、斯托克韋爾都有兒童墜塔事件發生。他們問市政理事會那些發生兒童墜塔事件的塔樓上都有怎樣的住戶,得到的答案裡沒有一個住戶跟裘德·梅森特別相似。最接近或有可能的是斯托克韋爾的瓦斯特沃特爾塔,那裡有一處私有土地叫作沃茲沃斯區,那個區裡所有的塔都很奇怪地刻意以湖的名字命名,比如葛拉斯米爾塔、德文特塔、厄爾斯沃特塔。1962年,的確有個小女孩從瓦斯特沃特爾塔的塔頂墜落,小女孩當時兩歲,是一個十七歲少女的女兒,少女被控將女兒從塔頂推落,最終以謀殺罪名被判刑。少女的名字叫戴蒙德·貝茨,這是一樁當年盡人皆知的人倫慘劇。塔頂的居住區現在被一個無業男子使用——「是一個有點遲鈍的人」。名字叫作本·萊帕德。弗雷德麗卡陷入了思慮,她說:「裘德本姓蒙克頓-帕迪尤,本篤會的帕德……可能是裘德!」「他自從1962年起就住在那裡。」市政理事會的公務員說。「我們去找找看吧!」丹尼爾說。

沃茲沃斯區還是有一分風采,或說有一種格調——儘管用「格調」這個詞,讓這個區聽起來好像沒什麼格調。區裡的一座座混凝土塔高聳直立,塔與塔之間是大片的空地。塔上修建了露臺,窗子的形狀也千差萬別——有的是圓拱形的,有的是方形的,小小的,有的則很巨大。那些窗欞最初應該是被漆成淺藍色的,但現在窗上的藍漆不是髒兮兮的,就是已經剝落了。建築師的本意是展現建塔用的自然材料、混凝土、金屬和漆料,讓它們像花崗岩一樣褪色,但混凝土不會褪色,只有漆料會。不過,塔身上那些漆料斑斑駁駁,像是被潑了大面積的髒水,髒水幹掉後留下難看的水漬痕跡。塔樓間的空地,大概按照草圖上的規劃,應該是綠色的,應該栽種著灌木和樹,但實際上是裂化的瀝青,有幾棵不服輸的細而尖的樹苗鑽裂了塗得好好的瀝青,在空隙中躥長著,但它們在再也擴大不了的生長範圍中,只有等死的份兒。倒是在瀝青的裂縫處有一抹抹綠意,那些裂縫處是膨脹的土地,苔蘚、陸生藻盡情吮吸著土壤的滋養。早秋灰濛濛的天色中,丹尼爾和弗雷德麗卡趕到這裡,風捲著包裹炸魚和薯條的報紙,掃過瀝青。瓦斯特沃特爾塔的入口處襲來一陣尿騷味,還有零零星星的糞便斑點。真是俗套到俗不可耐的地步。俗套本身就很惹人厭——因為平庸陳腐卻叫人無可逃避,就像這尿騷味和糞點子。如果電梯能管用就好了,但在這樣的情境中,它肯定不管用啊。弗雷德麗卡三步並作兩步,一次跨過好幾個階梯,像兔子等烏龜一樣,等著一步一步慢慢爬上來的丹尼爾。抵達第十三層樓的時候,兩人都已氣喘吁吁。弗雷德麗卡感到肺快爆裂了,心臟裡像有一把榔頭在敲,丹尼爾則用手帕不斷擦拭著滿臉的汗水。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個光禿禿的混凝土樓梯平臺,平臺一側是一扇藍色的掉了漆的門,門前地面上是一個盤子,裡頭有一大塊雞骨頭,是雞的肋骨,盤子上還有一抹一抹的番茄醬。他們敲了敲門,沒人答應也沒人開門,他們繼續敲。

一個聲音從樓下傳來:「本是不會應門的。」

一個小女孩出現在他們面前,小女孩穿著很整潔,一條百褶裙,一件套頭衫,白襪子大概是學校規定穿的。她年紀在十歲左右吧,圓臉,混血兒,金屬絲般的非洲特色髮質,但髮色暗紅,雙頰色澤微暗,嘴巴很大。

「你認識本?」

「我們為他提供食物,是媽媽準備的食物。我們把食物放在他門外,等我們不在或不看的時候,他就取走食物。他不願意出來,媽媽說他頭腦有點遲鈍。」

「他長什麼樣子?」

「我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他了。他以前是個怪人,留長髮,他常常捱揍,現在他都不出門了。」

「我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

「如果他沒答應還是別去的好。」

「沒人有鑰匙嗎?」

「門沒鎖,但不會有人想進去,裡面快臭死人了。」

丹尼爾推開了門,過道空空蕩蕩,地上乾乾淨淨,只是有一股氣味,近似裘德以前的體臭,但明顯衰退、淡化了。他們經過一條晦暗的走廊,進到一個比較大的房間,一面玻璃牆閃著灰色的亮光,照射著對面的牆,剝落的牆紙上堆滿落葉,牆上有的部分滲出鹽花,有的部分長出黴斑。房間裡幾乎沒有像樣的傢俱。牆角有一個床墊,床墊上是一堆毯子;一張桌子,上面是一排裝著各種彩色顏料的墨水瓶和一個裝著鋼筆的筆筒。桌子旁邊的地上是一臺小電灶,灶上是一層又一層燒焦了的食物,像是死火山口堆積的岩層,墨黑色的,銅綠色的,灰棕色的,早已發黴酸臭。

房間的另一角是一排異常整齊的書,按書籍開本尺寸的不同,堆成了一座座低矮的書塔。

兩人好一陣子才注意到床上的那堆毯子裡裹著一個人,那個人紋絲未動。

「裘德!」弗雷德麗卡喚著。

「出去。」那個幽靈用拉鋸般的聲音氣若游絲地說。

「是我們,弗雷德麗卡和丹尼爾,你的朋友,我們多希望……我們很想找你談一談。」

「出去。」

丹尼爾湊近床墊,輕輕掀開像是重壓在裘德身上的毯子。裘德躺在那裡,穿著那件他出庭時穿著的襯衫——那件襯衫似乎自他出庭後至今再也沒有脫下來過。他的頭髮長了一些,蓬亂又油膩,被揉成了一個灰色的鳥巢,而不是一頂灰色的貼頭帽。丹尼爾眼中的裘德,瘦弱、枯槁得簡直瀕死。丹尼爾痛心地說:「我們得趕快把你從這裡弄出去,你得跟我們走,我可以帶你去醫院。」

「你……不需要過分力爭、過分殷勤地求取生存。」

弗雷德麗卡喊著:「他們需要你的簽名,你的書要上訴了!」

「沒必要了,他們會輸的。」

弗雷德麗卡噙著淚感召他:「裘德……拜託你……你以前鬥爭過啊,你用你的方式鬥爭……」

「而現在我要用我的方式去死。你們走吧。」

最後,他們二人差不多是用抬的方式,從塔樓蜿蜒的階梯上一階一階地把裘德搬了出來,安頓進一輛計程車裡,計程車司機聞到裘德的氣味,本想拒絕搭載他們,但看到丹尼爾,便同意了。丹尼爾提出要送裘德去醫院,裘德開始哭叫。最後,他們只好把裘德帶到丹尼爾自己位於克勒肯維爾的臥室兼起居室。丹尼爾的房間不大,比起裘德位於塔樓、連在室內也快聽得到迴音的寬敞住處,丹尼爾這裡顯得很是擁擠,尤其是傢俱有點多。裘德洗了個澡,是丹尼爾和弗雷德麗卡一起幫他洗的,裘德邊洗邊埋怨了一陣子。他的頭髮也洗乾淨了,變得意想不到地柔順,髮絲盈動,像通了電,這個髮型給了他威廉·布萊克一般的聖賢氣質。在被丹尼爾和弗雷德麗卡一番上下內外的全面打理過程中,裘德始終閉著眼。現在他被套進丹尼爾的睡衣中,被好好地安放在丹尼爾的小床上,丹尼爾會睡到沙發上。「這不是第一次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丹尼爾打趣道。弗雷德麗卡說如果不是因為利奧、阿加莎、莎斯基亞,自己也很願意收留照看裘德。「不。」丹尼爾一口回絕她,「這一段時間內,裘德是我的工作。」

「對了,他得給上訴書籤名。」

裘德睜開了眼睛,說:「如果你幫我遠離那些人,我就籤。」說完又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又睜開,問:「我想知道,你們是不是沒帶我自己的那些衣服過來?」

丹尼爾說:「沒錯。」

「我的衣服都收在一個紙箱裡,放在我的住處,記不起是哪個角落,那是我所有的衣服。」

「你想讓我去把你那些衣服找出來、拿過來?」

「我沒有替換的衣服。你的衣服我穿肯定都不合身,我想你也不會想要借給我。麻煩你了。」

他再次閉上眼睛,頭緩緩地沉入丹尼爾的枕頭裡。嘴裡喃喃低語:「你真是一個上帝的使者。」他的聲音裡聽得出有種滿足的語氣。

丹尼爾送弗雷德麗卡出門。他說:「我不知道我能安撫他多久。」

弗雷德麗卡笑著說:「你們倆都像舊靴子一樣,脾氣死臭。你一定能幫他解開心結的,時間到了,就行了。」

「是啊。」丹尼爾也故作輕鬆地說,「我做得到。」

中土俱樂部偌大的空間,頂部懸掛著絲質的帷幔,上面畫著各種有象徵意義的符號——杯子和劍、太陽和月亮、向日葵和指南針、皇冠和鎖鏈。整個空間都被七彩繽紛、橫衝直撞的光線點亮,置身於此還能聞得到一股詭譎而濃烈的香精氣味。兩隊旅人在薰香和彩光中冒了出來,並打了照面。其中一隊人個個白淨高大,大都披著明晃晃的灰色斗篷,內襯流光溢彩的綠色禮服,銀色腰帶上裝點著樹葉狀的金屬雕花,釦環上鑲的是祖母綠。他們整隊人背後都揹著水晶羽翼,羽翼在不斷變換的光線中熠熠生輝;額頭上套著銀圈,銀圈箍住了他們飄飛的秀髮,卻讓銀圈上吊著的簡單飾物在眉毛上邊隨意晃動。他們的領隊沒有穿綠色禮服,而是穿耀眼的白色禮服,斗篷蓋在他頭上,擋住他的臉,他手持一根權杖,帶領自己這隊的人輕吟淺唱。

哦!伊爾碧綠絲、姬爾松耐爾

如寶石一樣傾斜而降,白色星華何其光耀

你是星空主人的榮耀!

他們腳上穿著淺色皮料做成的涼鞋或鑲有蹄鐵的精緻靴子。

第二隊的人多數都穿著白色罩袍,臉上戴著有太陽和月亮圖案的金色或銀色的面具,他們頭頂繞著一圈槲寄生。他們中間的那幾個人呈裸露狀態,但胯間的旭日形飾物和新月形飾物遮擋了他們的性器。這一隊人由一位吟遊詩人以詩歌來為他們做介紹:

這二十四位來自神聖家族的人出現了;

他們都曾出現在它的神蹟中。

是人類的奇蹟,是人類的神明,

救主耶穌,將永遠得到祝福。

塞爾西,我真摯的朋友,

那之後誰因屈服,

而被絕望的波浪吞沒?

是誰的化身又從海上的洪峰中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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