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2頁,共2頁

「法官也會留意到她的發言中充滿敵意,這股敵意在座的都能感受到。但要證明她是憑自己的想象力編出這麼一套完整的大型謊言,這的確有難度。」

「但她的確是……」

「嗯,好,且看法庭到底相信誰。」

昂斯沒有像問奧莉薇和羅薩琳德一樣,問皮皮覺得最後應該怎麼解決問題。但是他問皮皮的是:「如果按照現狀度過三年,你覺得奈傑爾和弗雷德麗卡兩人之間是否有和解的任何希望?」

「關於這一點,我不敢有太大希望。我知道奈傑爾想讓事情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也是事情該有的樣子。一家人本來就應該在一起。但如果她不盡妻子本分,那麼至少得讓小男孩回到自己的家,那個家才是他能得到快樂和關愛的地方。那個家有足夠的愛,充滿了愛,這一點我必須點明。但她要是想來看孩子,她知道她隨時可以來,反正孩子必須在最恰當的地方得到最恰當的一切。那個孩子在倫敦南區的地下室裡哪能過得快樂?那個孩子明明就是個鄉野小孩,土生土長的鄉野小孩。」

皮皮做完證後,法庭暫時休庭,讓大家午餐、午休。弗雷德麗卡一口氣喝了半品脫摻檸檬汁的啤酒。她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她也不喜歡啤酒,但是她很口渴,想以酒精止渴。她試圖開自己的玩笑,她對阿諾德·貝格比說:「我覺得我好像是因為讀書而受審。」

「在一定程度上,的確如此。」

「如果我是個男人,就不須面對這種事。」

「可能是吧。我倒認識一對夫婦,都是三十出頭,無法生育,急於領養一個孩子,前去為這對夫婦做居家訪視的社工在報告中寫道:‘貌似挺值得信賴的一對夫婦,用意良善。家裡藏書太多,妻子有閱讀習慣。’」

午休時間過後繼續開庭,辯方這時傳召的證人名叫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他也被人稱為提奧。他個頭兒矮得不得了,站在證人席上時,只露出一顆腦袋。他幾乎完全謝頂,氣色看上去也十分不健康。他的臉過長,面色悲慼。他穿了一件方格襯衫,外罩一套棕色西裝。這個人讓弗雷德麗卡覺得有點眼熟,但直到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透露了自己的職業,弗雷德麗卡才在同一時間認出了他。他就是哈梅林廣場上的小個子男人,他就是那輛總像在「咳嗽」的奧斯汀小轎車的主人。他說他是頂尖調查公司的總監。

「我負責監視別人,也幫助查明真相,我能查到任何事情,真的,什麼都能查出來。我主要擅長的是與婚姻相關的調查。」

問:你受僱於奈傑爾·瑞佛先生嗎?

答:是的,我從1964年12月起被他僱用。

問:你受僱後做些什麼?

答:跟蹤監視那位女士,也就是奈傑爾先生的妻子,看她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也看他們的兒子在做些什麼。

問:自從1964年10月起,瑞佛太太住在哪裡?

答:她住在布魯姆伯利的一棟公寓裡,所屬人是一位叫托馬斯·普爾的先生。我看到她進進出出那棟公寓,看到她和普爾先生一起上班,又和普爾先生一起回家。當然,我無法進入公寓,無法監看公寓內部發生了什麼。

問:你對普爾先生和瑞佛太太兩人之間的關係形成了怎樣的印象?

答:他們非常相愛,非常親暱。我在不同情況下看到他們擁抱和親吻,比如說當他們倆在街上道別的時候之類的。我也看到他們帶著孩子們一起去購物——是普爾先生的孩子,還有弗雷德麗卡的孩子。他們怎麼看都像是一對夫婦,這是看得出來的,他們對彼此自然隨意,又有各種充滿愛意的舉動。

我和住在他們公寓裡當保姆的女孩攀談過兩次。我假裝是個要跟她借鑽頭的鄰居,我覺得比起食糖,鑽頭是更適合我這樣一個鄰居向她借的東西,其實很多人家裡沒有鑽頭。那位保姆,儘管年輕,卻很謹慎——不讓我進入他們家中,所以我搞不清楚他們睡床或者夜間睡眠的安排。我在言談中,佯裝把瑞佛太太看作普爾太太,那位保姆,也就是羅澤小姐(證人低頭看了一下筆記本)糾正了我,告訴我說瑞佛太太並不是普爾太太。但是羅澤小姐也說,據自己觀察到的,那一男一女可能很快就會結婚了,事情在往這個方向發展。羅澤小姐說:他們倆肯定會成為一對恩愛夫妻。

問:後來,瑞佛太太搬離了那所公寓吧?

答:是的。她搬去了哈梅林廣場42號,和阿加莎·蒙德小姐及蒙德小姐的女兒同住,蒙德小姐似乎是單身狀態,訪客也不多。

答:那麼瑞佛太太呢?她的訪客也不多嗎?

問:不對,她的訪客可多了。她有許多男性訪客,有的獨自登門,有的結伴而來。我在場監視的時候做了記錄,要知道我不是一直在那兒,我也有其他受委託的調查工作得做,所以我的資訊在連貫性上會有出入。就我的計算,大概有七到八名比較固定的男性訪客,對這幾位訪客,她都表現得相當親熱,摟摟抱抱、親來親去,你摸我、我摸你。

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唸了一連串人名:託尼·沃森、休·平克、埃德蒙·威爾基、亞歷山大·韋德伯恩、丹尼爾·奧頓、戴斯蒙德·布林、裘德·梅森。這是在他監看下常去找弗雷德麗卡的男子,有的是獨自前往,有的是成群結隊。弗雷德麗卡瞪著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原來自己的人生在那個躲在奧斯汀小轎車裡的矮子眼中成了一派光景。在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的描述中,弗雷德麗卡那些與好朋友們相聚的夜晚是這樣的:「簡直是一場狂野的派對,她的鄰居們經過我的車身時,都在嘀咕著那夥人。她在哈梅林廣場的居民心目中,是一個聲名狼藉的人。」

問:你是否覺察到那些訪客中有的人並不僅僅是親密好友那麼單純?

答:那位女士去戴斯蒙德·布林先生位於克勒肯維爾區鷹巷的住家那幾次,我都跟蹤了。我跟戴斯蒙德·布林先生的女房東混熟了,女房東似乎對於有這麼一位放蕩不羈的畫家房客感到很是驕傲。這位女房東安娜貝拉·帕滕太太告訴我(法庭速記員記錄:證人照著筆記讀道):「戴斯蒙德·布林的畫室裡鋪了一張床墊,他就在那張床墊上和他的模特、學生,和各種來路的女人性交。」在女房東看來,戴斯蒙德·布林先生是「一部無法獲得滿足的性愛機器」。我不認為女房東視其為癲狂或變態,我想她只是覺得戴斯蒙德·布林先生懂得享受性愛。女房東本人也從對戴斯蒙德·布林先生性愛行為的想象中獲得快感,並且……

法官指出該位女房東的說法不能被採信,畢竟那也只是證人從女房東口中聽到的一面之詞。昂斯問證人是否在女房東帕滕太太的房間中觀察到任何真憑實據。

答:我得到女房東足夠的信任,於1966年7月28日,通過布林先生門上的一塊玻璃嵌板,就是那種叫磨砂玻璃的東西,觀察到了布林先生房間中的情形。我看到瑞佛太太舉著一杯紅酒,同時一絲不掛。

問:一絲不掛?

答:也可以說赤身裸體,但顯然無拘無束。

問:或許她是在為布林先生擔任人體模特?

答:也許是吧,但那可能不是全部,因為我看到布林先生也赤身裸體,他的那兒是勃起的,他靠近了瑞佛太太,並將她推倒在他的床墊上。他的床墊就鋪在他其中一個畫室的地板上。我成功說服了帕滕太太簽下自己的名字,作為我們共同見證這一幕的憑證——帕滕太太並不介意簽名,據她說反正布林先生「才不在乎別人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他對這一切得意極了」。

法官問書記員:布林先生至今未對要求他擔任共同答辯人的呈請書做出回應?

書記員:是的,大人。

法官又問:他決定不出庭?

書記員:是的,大人。

法官:如此看來,他同意讓這件事在法庭上被提出,不做出任何辯駁。

問:在你的觀察中,是否還有其他男子與瑞佛太太過從甚密?

答:還有約翰·奧托卡爾先生。

問:你第一次看到奧托卡爾先生是什麼時候?

答:應該是1965年的5月或6月。他以前常常來到哈梅林廣場,盯著她亮起燈的窗,像一隻痴情的公狗。一開始,我以為他可能是個夜盜——我靜靜坐在我的車裡觀察著,儘量不引起注意——我就那麼幾小時幾小時地坐著,有時候我會藉手電筒的光,讀一點東西打發時間。但我還是能看清楚他的長相,能看清楚他張望的神態。有一天夜裡,她讓他進屋了。我偷偷地跨過了廣場,去到她家的方位,俯瞰她家的地下室。她住在地下層,睡在靠窗的房間。她通常都不會拉上簾子,就算她拉上了,那簾子頂多也就是個很薄很透光的百葉窗,從外面還是能很清晰地看到她的身影,能判斷出她在做什麼,或者任何在她房間裡的人在做什麼。看到他們兩人的性交行為終於發生,令我感到滿足。他們在7月5日、7月14日都有性交,後來他們陸陸續續有過至少十四次的性交。

問:除了住家,你是否在他處對瑞佛太太和奧托卡爾先生進行過跟蹤監視?

答:我曾在1965年的盛夏跟蹤了他們去約克郡的行程,他們以約翰·奧托卡爾先生和太太的名義,登記入住了一間旅館。

法官問證人:連他們的遠行你也得跟蹤嗎?你不是說已經觀察到足夠多的資訊了嗎?

答:哦,遠行當然我也得跟蹤了,大人。我還拿到了旅館員工簽了名的書面證詞呢,當然,我的僱主在對我交代工作時已經點明瞭,我必須跟蹤她去任何地方,不能讓她從我的視線中消失。

昂斯接著盤問。

問:你是否發現還有更多男子讓瑞佛太太置於不體面的情形之中?

答:還有一位保羅·奧托卡爾先生。

問:保羅·奧托卡爾?

答:問題在於保羅·奧托卡爾先生是約翰·奧托卡爾先生的孿生兄弟,他們二人是同卵雙胞胎。我一開始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們是長相雷同的兩個不同男子——都是留著金色長髮的年輕人,都在哈梅林廣場出沒,你根本預料不到,誰能預料到這種事情啊?誰能預料到兩個流浪漢似的男子在午夜以後會來注視著同一扇視窗,而且兩個男子還長得一模一樣?但是,有一次我碰巧注意到孿生兄弟其中一人又來注視地下室的那扇視窗,就像我有時候會去監視那扇視窗一樣,而忽然之間,我發現視窗內的瑞佛太太正在跟孿生兄弟其中一人含情脈脈地對話,我費了一點腦力才弄明白,原來他們是兩個不同的人,只是長得一樣。約翰·奧托卡爾先生在歐羅堡資訊系統中心工作;保羅·奧托卡爾先生是個流行歌手,藝名:扎格。他在一個叫作「扎格和席格席格席山羊」的樂團當主唱,等一下,我看看,是「席格」嗎?啊,不是,是「齊格」。

法官:請重複一遍。

證人:扎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

法官:講究的名字,太講究了。

證人:法官大人,您說什麼?

法官:請繼續。你剛才說到你發現他們兄弟倆,準確地說是孿生兄弟倆,都對瑞佛太太動心了?

證人:是的,法官大人。但要分辨出他們倆到底誰是誰,可不是您想象中那麼簡單。因為有時候,他們倆都穿很體面很稱身的西裝;又有些時候,他們倆穿的好像是戲服——就是那種滑稽戲裡丑角才會穿的衣服,比如說亮到刺眼的袍子之類的東西,甚至他們還會在身體上噴繪。當他們晚上來看瑞佛太太的視窗的時候,他們穿的是黑色聚氯乙烯材質的雨衣,我沒辦法認出他們倆到底是誰在屋子裡面和瑞佛太太談情說愛,誰在街上默默地目睹著窗內發生的一切。

法官:你說他們還會在身體上噴繪,這是什麼意思?

證人:嗯,只能說他們兩人舉止非常怪異,而且喜歡炫耀,有自我賣弄和自我宣傳的傾向。有一天晚上,他們兩兄弟其中一人在哈梅林廣場中間那塊廢棄的空地上,用煤油點燃了很多很多書。點火的那個人除了披著一件長款的發光的塑膠袍,裡面就什麼也沒穿了,但是他那光溜溜的身體上到處都塗抹了亂七八糟的各種顏色。我猜測他可能是受了什麼藥物的影響。瑞佛太太跟他起了很嚴重的衝突,在火堆裡打起來了,被燒的都是瑞佛太太的書——應該是吧,我想。瑞佛太太和他角力,他倒進了火裡,被燒得挺嚴重的。廣場上的人叫來一輛救護車。瑞佛太太抓著他光溜溜的身體,又是嘶喊,又是號哭。

昂斯這時插話了,問道:那麼瑞佛太太的兒子是否也處於這些身體上有噴繪的年輕男子的陪伴下?

答:挺頻繁的。有時候瑞佛太太在場,有時候不在場。瑞佛太太的兒子基本是跟一夥黑人孩子玩,那些黑人孩子整天在街上瞎晃,幹一些偷別人家的牛奶或按了人家門鈴就跑的蠢事,有一次其中一個黑人孩子慫恿其他孩子把鞭炮丟到我那輛可憐的小車底下,給我的小車造成了不小的損壞呢。

問:你收集到怎樣的證據讓你確信瑞佛太太和這對孿生雙胞胎兄弟都發生過性行為,而不是僅僅和其中一人發生過呢?

答:哦,有一次我從窗外看到瑞佛太太和兄弟其中一人在大吵,於是我就輕手輕腳地湊近去聽。只要你把自己藏在臺階的暗影中,就沒人能看到你在地下室的窗戶外面。那個男子對瑞佛太太嚷嚷著,告訴瑞佛太太他們兄弟二人總是共享女人,還說他自己是動真格的,他兄弟充其量是個影子之類的。我還抄下了一句他當時說的話,他說:「這就是存在於你想象中的我真實的肉體。」他好像是在說明,如果缺少了他們兄弟倆任何一個人,這整個相愛過程都將會是不完整的。

問:瑞佛太太的答覆是什麼?

答:我只看到他們兩人躺到了床上,還看到他脫掉了瑞佛太太的衣服,後來我必須得趕快溜了,因為我老遠聽到蒙德小姐回家的腳步聲。

托馬斯·普爾上庭,接受了勞倫斯·昂斯的問訊。

問:你為什麼會邀請瑞佛太太到你的公寓裡和你同住?

答:因為我覺得她十分可憐,我為她感到難過——她整個人都浸透在恐懼中,她遭逢了人生的很多失去,而且她認為,她必須躲開她那暴力的丈夫,要離她丈夫遠遠的。這怎麼看都是一個很妥善的安排——我們兩人都是單親家長,都得照顧孩子,也都要工作養家。我幫她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們也都分攤家務和照管孩子。

問:你是否享受和她同住?

答:可以說非常享受,我們彼此都很熟了。我和她父親共事過,她父親曾是一位校長,在布萊斯福德·賴德學校任職。

問:所以你們輪流暫代父職、母職?

答:某種程度上是這樣的。

問:你們的孩子年齡相同還是相近?

答:孩子們彼此間年齡相近,但我和她的年齡可能差了兩輩。

問:這是一個不小的差距,但你還沒有年長到可以當她父親的程度。所以,你是否覺得——是否覺得她是有魅力的?

答:是的,她是個有魅力的女性。

問:你是否有過和她結婚的念頭?你是否曾構想過:如果娶了她,一切會很順利,你們的工作和生活都會很和諧,就像你們以父親或母親身份照顧彼此的孩子那樣?當時你們的婚姻已經在實踐過程中了。

答:我的確那麼想過,的確是。

問:如果瑞佛太太單身的話,你是否會想要娶她?

答:這個問題是你純粹的假設。

問:請問你是否會想要娶她?

答:會的,我會想娶她。我十分欣賞她,也對她懷有戀慕。

問:你對她的戀慕是否達到當她在你的公寓中和你共處時,你想和她做愛的程度?

答:不,她不想要做愛。她身心都受到創傷,需要靜心恢復,也需要思索的空間。我只想給她提供那樣的生活環境。

問:那麼她為什麼最終離開了呢,普爾先生?

答:因為她決定離婚,因而感覺到我們的共居行為會讓她在名譽上受損。關於這一點,她可能是明智的。但她必須搬離,讓我覺得惋惜。

問:或許她因選擇更年輕的男子、更刺激的生活才離你而去?

答:或許吧,不過她既已下定決心和丈夫離婚以獲取對自己人生的全盤掌控,我不認為她會自毀前程。

問:如果告訴你據說她曾舉辦過一場場狂野的派對,並熱情款待過一名叫作扎格的流行歌手,你是否會感到驚訝?

答:弗雷德麗卡做任何事都不會令我感到驚訝。她天性中有無所顧忌的因子。但是,她已經是一個成年人了,是一位有智慧的女性,她也正在為自己犯下的錯誤付出代價。

問:你將她的婚姻視為「錯誤」?

答:她因為姐姐的驟逝而一蹶不振,我認為她結婚的時候處於極度哀慟和無比痛苦中。我不覺得在那種情形下,她應該做任何決定,但事情已然發生。

奈傑爾·瑞佛是最後一名上庭的證人。他站在證人席上,保持著警戒卻也顯得無拘無束,他的臉上透露出一種謙恭的注意力,但他的身體像「隨時準備好要彈跳」——這是看到奈傑爾後,最先躍入弗雷德麗卡腦海裡的幾個字。他根本不看她,他的眼神中沒有一絲輕蔑,也沒有一絲悔意,他的頭髮光滑多了,也比以前長了——原來,他也正緩緩滑入這多姿多彩、時髦新潮的20世紀60年代。

弗雷德麗卡卻突然陷入了和奈傑爾第一次做愛的那段回憶。那發生在奈傑爾的單人公寓房間中,他們被灰塵和一堆髒兮兮的襯衫環繞著;她記得他的身體傾覆在她的身體之上,他有一張多麼專注的臉,就那樣陰沉地俯視著身下的她;她記得,自己驚訝於突然間再也不會慣性失神,驚訝於對火熱快感的體嘗,驚訝於在他手中、在他身下的自己那份切實的存在感。其後,偶爾地,在和其他男人做愛時,她總是不期然地回想起生命中那深刻到無法忘情的體悟和因過剩而蔓延至今的歡愉。她情不自禁地低下頭,感受一股熱血湧上頸、湧上喉。這所有的用於交鋒的文本資料、所有的粗糙或精緻的謊話、所有的語焉不詳模稜兩可、所有的令人痛惡的牽強附會、所有的不辯自明的真實,都與她胸口上翻湧著的熱血有關,但是,這股熱血的激昂又是任何語言文字解釋不清的。

她傾聽著,聽奈傑爾解說他們的婚姻——用的是他一貫閉鎖的、謹慎的語言。他絲毫沒有慍怒的意思,因為他的姐姐們早已代他出了一口惡氣。如果只有他一個人,他可能打動不了任何一位仲裁者為他投下同情票,或讓他們覺得他受了冤枉——多虧了他的姐姐們。不過,弗雷德麗卡卻被他打動了。

問:你的妻子申訴說你離家的時間過長,離家次數也太過頻繁,還說你阻止她擁有自己的人生。

答:我希望她能做一個好妻子,但她對好妻子的定義可能與我的不同。而事後看來,我們當初或許可以各有一些讓步。

問:她突然離家,對你來說是不是一個震撼?

答:是很大的一個震撼。我從不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糟糕到如此程度。我只覺得她有點不開心,還預料她不久後就會回家。

問:你是否曾傷害或恐嚇過她?

答:有一兩次,我的確沒控制住我的情緒。對此我也很擔心,因為我曾自恃有極高的自我控制力。所以當我失常地吼叫或傷人時,的確會令人害怕,更會令她害怕,因為我沒顯露過那樣一面。

問:你剛才承認你吼叫了,那麼傷人這一點你也承認?

答:我有一次無法抵抗她的挑釁,我在我們的臥室裡推搡了她一下。

問:挑釁?

答:我覺得她沒注意到我的存在,也不願意注意我的存在,她的心神不在我身上。那感覺就像和一具……和一具行屍走肉住在一起。也許我這麼說不好,我的意思是她人在那兒,但是她的靈魂是空的。我想去搖一搖她,讓她回神,就那麼一兩次而已。

問:你是否曾朝她丟過一把斧頭?

答:沒有。

問:她指控你曾經對她丟過斧頭。你是否能夠盡力回想一下她指的到底是哪件事?

答:沒有這回事。(法庭速記員記錄:他停頓了一下。)她可能是捏造出來的。她的想象力很豐富。(法庭速記員記錄:他試圖製造自己想象力不如妻子豐富的形象。)

問:當你妻子離家後,你是否盼著她能回家?

答:我當然在盼望。我從頭至尾都覺得那是個不值一提的愚蠢誤會。

問:為了讓她回家,你是否付出過努力?

答:是的。我幾乎找遍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我去見了很多人——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她故意躲著我。當我最終發現她的蹤跡時,她很顯然決定要過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

問:但你依然想讓她回到你身邊?

答:我相信婚姻,而且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一個女人的歸宿就是她的丈夫和孩子。她拒絕對話,拒絕討論,她一點做賢妻良母的心思也沒有。而我不是個聖人,我只是個講道理的人,我等過也期待過。現在,我想我該放棄了。我想重新整理我的人生,我想要回我的兒子。我愛我兒子,他在我們原來的家過得很幸福,那是他該回歸的地方。

格里菲斯·戈特利針對淫穢圖片、「尖角和流蘇」俱樂部、「蜜罐」俱樂部,對奈傑爾展開質詢。奈傑爾說那些照片是一個同學贈予的,同學覺得「那是很有趣的一個玩笑」。奈傑爾說:「我把那些照片和我的橄欖球用具放在一起了,後來也忘了它們的存在。但我依稀記得放在哪裡。」然後,他娓娓道來對「尖角和流蘇」和「蜜罐」這兩個俱樂部的造訪。

答:那些場所的確存在著某些特種行業,特別是對於外國人有吸引人之處。對我來說意義不大,但不管怎樣,我還是陪外國友人前往了。我承認有一兩次我帶那些場所裡的女人出去了。這不是多光彩的一件事,我心知肚明,不過,要說「通姦」,也夠不上吧……

問:這就是通姦行為。

答:好吧,既然你這麼說,那麼我瞭解了,是通姦。可是,那充其量是胡鬧,你知道,男人的頑劣。我從來不知道那能跟我的婚姻扯上半點關係,畢竟那又不是對一個真實的女人動了真感情。

問:真實的女人?

答:那些女人不在我們的階層之內,不在我們的世界之內,她們就是出來賺點錢,分散一下男人的注意力。(法庭速記員記錄:證人停止說話,顯然已經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我不覺得我去俱樂部跟她非得離開我有半點關係,我不覺得去俱樂部是多嚴重的一件事。

問:你的妻子對此也許有不同的觀點。

答:我敢肯定她沒有什麼不同的觀點,我去俱樂部幹了什麼並不是什麼亟待討論的問題。她對獨立的需求,這才是今天真正的議題。我就此投降,我現在只想要離婚,就算結婚生子不是她理想中的人生,這我都完全接受了。如果我們一開始都能夠明智一些,那麼我們如今能節省很多眼淚。但事實是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兒子,為了兒子著想,我必須全力把他爭奪回我身邊。在這件事上我一直很努力,因為我把他擺在我人生中最首要的位置,我相信布蘭大宅是他最好的去處,他屬於那裡,那裡也屬於他。我也想讓我的妻子一同留下,但她跟那一群男人跑掉了,這就是我作為一個男人,對整起事件的理解。

勞倫斯·昂斯這時取出安德魯·羅伊蘭斯醫生簽署過的書面證詞。安德魯·羅伊蘭斯是布蘭大宅的家庭醫生,證詞中說他從未在任何時候替奈傑爾診治過任何性傳染疾病,羅伊蘭斯醫生也記得替弗雷德麗卡檢查傷勢時被告知,那是弗雷德麗卡想要翻牆卻沒看到牆外圍隱秘的鐵絲網,從牆上跌下來被鐵絲網刮傷造成的傷口,這和醫生的診斷是吻合的。

弗雷德麗卡被重新召回證人席,針對西奧博爾德·德羅賽爾和托馬斯·普爾的證詞接受盤問。弗雷德麗卡不斷堅定地重申:在普爾的屋簷下,自己過的是守貞的生活,並諷刺道:「我必須守貞,並不是因為我想要守貞,而是因為我被傳染了性病。」

問:如果你沒有被感染,你會跟普爾先生同床共枕嗎?

答:我不認為我會,不,我不會。但我想點明,你的提問是離題的。

問:即使離題,你也考慮過要不要跟普爾先生上床吧?

答:普爾先生已經清楚表明他曾經構想過與我建立更親密的關係,但我沒那麼構想過。他知道我的心意,這一點他先前點明瞭。

問:所以在你看來被視為貞婦是重要的?被視為一個不與各色男子上床的女人是重要的?

答:我從來沒有那麼想過,也不認為我今後會那麼想。

問:那麼你跟約翰·奧托卡爾先生的關係是什麼性質的?

答:是很私密的關係,至少我希望是。我和他發生過性愛,這一點我承認,我們在不同情況下有過性行為,差不多是像德羅賽爾先生所記錄的那些次數。

問:你愛奧托卡爾先生嗎?

答:我想我再也弄不明白「愛」是怎麼一回事了。我不知道我要怎樣對一整個法庭的人描述我對他的感覺。我想我的確對他懷有——或者說懷有過愛意。是的,是那樣的,我想說那是,或者說曾是一段認真的兩性關係。

問:是?曾是?目前情況是怎樣的?

答:我不清楚。夏季結束後,我就沒見過他。

問:他是你的學生,對嗎?

答:他曾經是我的學生。

問:當然由於這層師生關係,你是否覺得自己對他在某種程度上負有責任?

答:幾乎沒有。他來上的是我教的成人班。在那個課堂上,我們都一樣,都是成年人。

問:所以你們就能睡在一起?

答:不。不是你說的那樣。

問:奧托卡爾先生今天不在場。我們向他遞送了一封請他擔任共同答辯人的呈請書,但他沒有上庭。

答:是這樣。

問:你是否曾經有過與奧托卡爾先生結婚的想法?

答:我本人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想法。容我據實以告,完全沒有。我想我現在正在經歷的這些法律程式,可能終結了我和他的一切。我是說終結了我和他的關係,倒不是說終結了我和他結婚的想法——直到你提出這種想法之前,我從來沒心存要和他結婚的念頭。

問:從沒心存,從沒心存。所以這僅僅是一段外遇?發生在你兒子眼皮子底下的一段外遇,一段輕浮的外遇?

答:不,我們的關係是認真的,不是你所說的輕浮。我們每次見面都在不影響利奧或不讓利奧難過的前提下發生。

問:那奧托卡爾先生的雙胞胎兄弟呢?

答:我從未與他的雙胞胎兄弟上床。

問:你與他那位雙胞胎兄弟是什麼關係?

答:我可以說,沒有關係。他的雙胞胎兄弟,那個人常在我不知情時,私自進入我的住所。他也干擾約翰·奧托卡爾的情感生活。三言兩語沒有辦法解釋得清。

問:德羅賽爾先生剛才提及看到約翰·奧托卡爾的雙胞胎兄弟,在藥物影響下,焚燒了你的書籍。

答:我覺得是那樣。是的,他燒了我的書,是保羅做的。我也試圖阻止過他。我不想讓他再進我的房間,不想讓他靠近我兒子。一切都很可悲。

問:一切都很可悲,很可悲,我忍不住要認同。所以你是否覺得這對雙胞胎兄弟的情緒和生活方式都讓你有點難以掌控?

答:我可能不會再見到他們了。好幾個月了,我沒有見過他們,沒有見過他們任何一個人。都過去了,結束了。

問:但你是愛奧托卡爾先生的……抱歉,我是說約翰·奧托卡爾先生。

答:是愛過。我已經不瞭解我此刻的感受了,說不出來。

問:還有戴斯蒙德·布林先生,你剛才也聽到德羅賽爾先生證詞的內容了。

答:我和戴斯蒙德·布林僅此一次。

問:僅此一次?

答:那是我們僅此一次的性行為。

問:但你常去他家吧?

答:他是我的同事,我喜歡他的畫作。

問:但他常常約女人上門。你和他在他那張床墊上做愛那次,就是剛好被德羅賽爾先生從磨砂玻璃窗上窺探到的那次?

答:對,就那次。

問:我們可能覺得這有點難以置信,是什麼讓你打破了自己的原則,發生了那種事?如果你有原則的話。

答:我需要慰藉。在保羅的焚書之舉後,我極度惱怒。

問:焚書?

答:是的。把書堆成塔形燒掉,燒燬書塔據說是一種新的藝術形態。

問:所以一個藝術家燒掉了你的書,而你最自然不過的反應是和另一個藝術家做愛,只因為你「需要慰藉」,只因為你「極度惱怒」?

答:是的。

問:所以那是你經常做的事情嗎——只要一需要慰藉,就找個男人做愛?

答:不是。

問:你說你和休·平克先生從沒有做過愛?

答:是的。

問:和託尼·沃森先生、艾倫·梅爾維爾先生也沒有做過?

答:是的。沒有,自從我婚後就沒有。

問:埃德蒙·威爾基先生呢?

答:自從1954年以後就沒有了。我和他是陳年舊事。

問:請你告訴我,瑞佛太太,對你而言,性愛是否是神聖的?還是那只是你獲得慰藉或疏解惱怒的快捷方式?

答:「神聖」,是一個從來不會在我的字典中出現的詞。我覺得性愛因人因時而又不同,它可以是認真的、嚴肅的——有時候也可以不是嚴肅的,就是隨意發生的一件事,只要不是以傷害或矇騙為目的。我給出的不是一個完美的答案,這我知道。當我站在這個法庭上,當性愛被以通姦論斷,當每個男人都被視為潛在的丈夫或父親,我不知道我還能給出多好的答案。我想指出的事實是,我對我的丈夫一直是忠誠的,直到我離開他——但他卻不是,即使他說他只不過是去逛了「尖角和流蘇」和「蜜罐」之類的俱樂部。性愛,根本就不是……

問:性愛根本就不是?

答:不重要了。

問:請問你要說的是什麼?

答:性愛,根本就不是癥結。癥結是刻薄和殘忍。

問:你如此聰穎,肯定讀過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書。根據他的學說,所有事物都與性有關。一個男人的刻薄和殘忍,會不會是被迴避、被拒絕、被挫敗、被輕忽的性方面的不安全感而激化導致的?

答:(法庭速記員記錄:證人沉默。)

問:你不予回答?

答:你剛才說的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陳述。

問:一個你無意回應的陳述。

答:是的。我無話可說,沒什麼好說的。

律師們要做最終發言了。首先上場的是格里菲斯·戈特利。他指出,他的當事人是一個聰明又慷慨的年輕女子。他特別強調了她的「年輕」——她真心誠意地嫁給一個與她出身不同,一個社會地位更高,一個家庭秩序嚴謹、家庭目標明確的高階層男子,她被賦予了融入這個階層、這個家族中的期望,並且要心存感恩——戈特利說,這一切都在她的大姑子們和女管家的證詞中表露無遺,而且全家人對她的態度沒有一絲妥協退讓。「自從她步入這段婚姻那一刻起,這位年輕女性的丈夫就基本上把她當作家庭所有女性中排第四位的成員。而她婚前倍加珍惜的那些親友和故交的情分、她想要在婚後延續的願望卻不被允許。她丈夫在婚姻中缺席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她丈夫更坦承,這些缺席不僅是因為生意往來的需要,也不僅是因社交娛樂的渴求。更應當被譴責的是,她丈夫的某些行為足以危及妻子的健康,甚至我的當事人指出,這也會危及孩子的健康,我的當事人在這個看似世外桃源的家庭中,深感不被需要,無足輕重——法官大人,不管您能從瑞佛小姐們以及瑪姆特小姐的證詞中得到多少事實真相,至少有一點是再清楚不過的,就是他們所有人對我的當事人從未有過喜歡、同情或理解。」

格里菲斯·戈特利以清晰的追溯和精確的推理,講述了弗雷德麗卡受虐的故事——正對肋骨的猛烈攻擊,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裡的恐慌無助,還有幾乎致殘的斧頭砍傷。「她的丈夫和夫家所有人都否認這些暴行的發生,因為他們有親密的血緣關係。他們的證言可以說極其吻合、毫無出入。我的當事人在法庭上,正如她在自己的婚姻生活裡一樣,孤立無援、孑然一身。」戈特利接著說,弗雷德麗卡不是一個女聖人,也不是一個女豪傑——「她只不過是一個想要走出深淵的年輕女子,離開囚禁她的社會等級制度,儘管你可能會覺得,所謂的社會等級制度在這段婚姻中看來加諸她的不過是不痛不癢的小遷怒,但是別忘了,她還要掙脫性暴力,就像她發現的她丈夫私藏的那些淫穢圖片一樣,本質上是對女性的傷害和羞辱,這在她丈夫對女性的態度上體現得相當明顯——她的丈夫流連於‘蜜罐’俱樂部所提供的娛樂活動,也從特定的應召女郎那裡獲得了直接滿足欲求的服務,比如瑪拉·薩諾帕蘿絲,奈傑爾先生就直言不諱與之有過性交易。」

戈特利籲請法庭以弗雷德麗卡·瑞佛遭受的精神和肢體虐待,以及她丈夫的通姦事實為依據,准許其當事人離婚。

勞倫斯·昂斯形容自己的當事人是一個持重又充滿活力的年輕男子——儘管事業心太重,但這很正常——這不是一個過失,更不是什麼罪惡。他娶了一個劍橋畢業生,他和妻子初識時,妻子還在劍橋唸書,是快樂地沉醉在劍橋男性世界中的風華正茂的姑娘,被狂蜂浪蝶殷勤包圍追逐。昂斯說自己的當事人很清楚那年齡稚嫩卻心態成熟的姑娘早已花名在外,在情場中幾度沉浮——不過,也許並說不上多離譜,仍在文化修養和人生歷練所許可的範圍內。

昂斯說,這位年輕的男子,像在舞會上於眾多追求者眾目睽睽之下擄走了公主。男子心中很可能寄望於童話故事。「我尊敬的法官大人,您最意想不到有人可能正相信著童話,並按照童話的套路實踐著人生,就像您剛才所聽到我當事人講述的婚戀經歷一樣,他用盡自己好的幽默感和壞的幽默感來調整他那天真的期待。」昂斯說。男子以為他和心上人從此能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他好不容易娶到的那位公主會變成莊園的女主人,就像祖祖輩輩的莊園女主人一樣過下去。但是公主不滿足莊園裡的人生,也不打算和丈夫幸福美滿地生活。昂斯指出:調整和改變是婚姻雙方都應承擔的,沒有任何一對夫婦不需要經歷這個過程。不過,瑞佛太太沒有調整的意思——她渴求的是年輕男人的追逐、她的「事業」、她的書籍、她的「獨立」,就好像她從沒許下過她的結婚誓詞,儘管她已經有了年幼的兒子,在許多人看來這本該是一個女人婚後好幾年幸福生活的來源。但如她所承認的一樣,儘管是那麼驚人,她卻說「她抽離了」,還有「開始漸漸意識到不應該結婚」。她就在指控丈夫虐待那一段聆訊中做出了這番自白——儘管她當時處於不穩定的心理狀態中,她仍不由自主地選擇了誠實面對自己。可是她編造了一個故事,捏造出她丈夫施加於她的殘虐行為,捏造出令人無從理解的雄性暴行,那些暴行毫無緣由、毫無徵兆,非常不自然地發生了,所以她「被迫」進行了一場戲劇化的夜奔,跑進午夜叢林,逃離了她的丈夫——「這個故事順勢將我們所有人帶進了《藍鬍子》的城堡,也讓我們適時而充分地觀覽了藍鬍子小房間裡那些叫人心驚膽戰的藏品。」——接下來,她又「事後聰明」地抓起了她兒子。「即使她認為兒子留下,對兒子反而比較好。」昂斯長嘆道,「我們到底要怎麼相信她講的這個故事?我的當事人瑞佛先生、兩位瑞佛小姐,以及菲莉帕·瑪姆特小姐都堅定地反駁了瑞佛太太的故事。容我提醒各位,瑞佛太太有英語系的一等學位,她是一位歐洲小說專家,也正因為如此,她的文學課取得了一定成果,至少,在她所有為她的巧言令辭所傾倒的學生中,約翰·奧托卡爾先生成為她的裙下之臣。陀思妥耶夫斯基、司湯達、沃爾特·司各特爵士的文字是她最爛熟於胸的。她知道關於斧頭啊,穿白袍子的女人啊,趁著夜色從林中出逃啊這些所有的文學橋段。而我當事人的姐姐們,則踏實得無以復加,她們看到的是有均勻裂痕的褲裝,因而自然推斷出那是鐵絲網劃出的典型的鋸齒狀裂口。我們難道會相信這兩位寡言少語、勤上教堂、以‘古板又有鄉紳派頭’自謙的姐妹,會合謀捏造出這麼一個天衣無縫、首尾一致的故事嗎?另外,她們難道還會唆使那位優秀的羅伊蘭斯醫生做偽證?這已經不是封建統治下的英格蘭了,羅伊蘭斯醫生也不是瑞佛家的家臣。那躁動不安、天馬行空的想象力,那有如傳奇文學一般的奇巧之心,全都屬於瑞佛太太!」昂斯總結道,奈傑爾·瑞佛先生針對虐妻指控,無須做出回應,因為指控不具實證。「請先看看這對夫妻,」昂斯說,「然後決定到底哪一位值得信賴。在任何婚姻問題中,都有對與錯的分攤,很少有隻歸咎於其中一方的情形。但這個案件中,是非對錯已有分解,再清楚不過的是瑞佛太太出於天性而對生活方式做出了選擇,這導致了她後續的行為,問題根源只能從她身上追溯。」

當法官准備宣讀結案陳詞時,弗雷德麗卡又陷入了思忖:「我太孱弱了。」她自覺沒有足夠的分量——她幾乎是微不足道的。她知道的,她無法說出來;她說出來的,又不是對發生過或發生著的事真實完整的敘述。法官根本沒有聽進去她的話吧,一定會做出對她不利的判決吧。法官居高臨下,審視著她,用的是那雙凹陷進病態臉皮中潮乎乎的眼睛。「法官一定會定我的罪。」弗雷德麗卡心想。

法官開口了:

「我們這些老人必須謹記:婚姻在變,社會風俗在變,公眾期望在變。不過,你們置身於一個離婚法庭,置身於一個基督教國家,聖公會信仰著婚姻的締結是一生一世的、是不容解除的,你們其中一人正是聖公會教徒。你們兩人都希望能夠離婚,但是我們的法律規定你們絕不可以串通密謀,達到離婚目的,而是應通過解釋你們需要離婚的原因,並提供婚姻中不當行為的事證,作為法律依據以合法離婚。妻子,弗雷德麗卡·瑞佛太太,首先提出受虐和丈夫通姦的指控,藉此尋求解脫;丈夫,奈傑爾·瑞佛先生,因長期忍受痛苦,請求在原住址恢復夫妻同居權,目前,他也基於足夠理由,認為自己的耐心等候不會帶來任何良性結果,自己的種種期望也被證明不切實際,所以他面臨的抉擇是寬容大度地接受現實。」

法官繼續說:「我審慎地斟酌了提呈於我面前的證據。瑞佛先生承認了對通姦的指控,但是否認了對虐待的指控。最重要的幾項控告是瑞佛太太聲稱遭到拳腳相向,以及被瑞佛先生以斧頭攻擊,這些控告完全基於瑞佛太太未經證實的陳述。她似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沒有對任何人訴說過這些所謂的攻擊,而錯失了在那段時間內將訴苦當作可被採納證據的機會。她成功地逃離後,甚至沒有專門向那些如影隨形、在路虎車上等著搭救她的年輕男性朋友描述自己遭受的任何一個攻擊,不過必須點明的是,我們收到了來自休·平克先生署名的書面證詞,他在證詞中表示,自己被告知那把斧頭的事故,是在瑞佛太太離家十一天後。瑞佛太太提供的證據,必須和瑞佛小姐們以及瑪姆特小姐提供的證據進行比對和權衡,當然,後三位表面上品行端正的證人,是不是編出一個故事以支援她們的弟弟或僱主?也不是說對她們的可信度完全不用存疑,不過在我看來,從概然性權衡的角度上,她們三人的可信度甚高。同樣的權衡也適用於關於性感染疾病這項指控,瑞佛太太聲稱唯一的感染來源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也有可能與傳染了這種疾病的女性有過交媾行為,但是他卻呈上自己未受感染的診斷證明。瑞佛太太斷言自己從結婚後,一直到出逃之前,都沒有任何男性或女性友人,這卻與瑞佛小姐們和瑪姆特小姐的說法產生了矛盾。並且,她最近的行為並未顯示——即使基於她自己的價值評斷——她在肢體上也保有足夠高的守貞程度,因此如果判定她可能從別處得到了性感染疾病,並非完全不切實際。」

法官接著說:「在離棄家庭後,她自己也發生了通姦行為——這一點她供認不諱,而且也被目擊者佐證。她否認了一些通姦行為,卻承認了另一些。我們不需要對事實真相追根究底,或者對她提出異議的指控尋找反駁的證據,因為她承認的那些通姦行為,已經能揭示事件本質。」

法官的發言轉移到對這段婚姻的感想:「我對這起離婚案的夫妻雙方,都有一定的同情。雙方均誤解了另一方對婚姻做出的承諾,但是比起瑞佛太太的離婚呈請書小題大做的臆斷,這本是可以輕易協調的婚姻糾紛。瑞佛先生理想中的妻子是內在外在都符合賢妻標準的一位女性,那位女性必須能夠接受現實——成為妻子後,無可避免地會被剝奪一些自由,會被施加一些約束;瑞佛太太則以為瑞佛先生愛的是她的真實本色,她的聰明睿智,瑞佛太太甚至也高估了瑞佛先生對她的包容度。據我觀察,越是受過較高程度教育的婦女,越是會在許多方面嚴苛地對待男性和其他女性。社會倡導女性提升技能、提高期望,但我們此刻的社會並無法配合比以往更加進取的女性,也無法滿足女性不斷調高的期望,尤其成為妻子和母親這種所謂的‘完整人生’,不再符合高學歷女性的自我期許。而其他一般程度的女性,面臨自我意識與現實生活無法相容這種難題,在處理的時候可能會更加耐心、溫順、靈活。瑞佛太太到底是太過稚嫩和衝動,她的選擇是一走了之。」

法官的話題繞到弗雷德麗卡提出的指控上:「本案的關鍵疑點是究竟是否發生過斧頭砍傷,這也是全案中關於虐待指控最有實質性的一項事證。但我認為目前瑞佛太太的證詞並不可靠——主要還是概然性權衡的問題,法庭允許對此進行充分思考——關於斧頭砍傷的概然性權衡,我們更傾向於相信丈夫這一方的供述,還有他的家眷、管家的舉證;另外,瑞佛太太本身的離棄行為無可爭辯。而瑞佛先生為勸說她回家而進行的努力嘗試都被詳盡記錄,相當可信;還有,夫妻雙方都有外遇行為,任何一方都沒有進入第二段婚姻的意願,也沒有為他們的孩子提供一個新家庭的預期。」

法官宣讀著裁決:「我要做出對丈夫有利的判決,他反訴的請求得到了接受,他將被給予離婚暫準判令,妻子的訴請被駁回。關於他們夫婦二人的孩子——利奧·亞歷山大·瑞佛,法庭將盡快著手進行監護審查程式。法庭福利處事務員將走訪夫婦雙方,探視他們的居家環境,並與孩子談話,這個小男孩據說非常善於表達也聰明機靈。我想就監護權的判決在聖誕節之前召開聽證會,但是法庭書記員擔心因為多宗案件亟待審理,這個聽證會聖誕節前可能無法召開。法庭因此給出如下指示:孩子獲准繼續住在他目前的住處,也就是和他母親在一起,此舉目的是儘可能減少對他生活的干擾。另外,由於孩子對往返於父母兩方的住所感到愉快,法庭指示孩子可與父親共度聖誕,他必須在12月24日當天從母親的住所來到父親的住所,過完聖誕節後,於12月27日回到母親身邊。」

套著那件黑色洋裝的弗雷德麗卡站在審判室外,她裙子下襬之下那雙裸露著的膝蓋輕晃著,互相敲打著。她感到好像剛剛看完一場電影,電影裡有個她瞧不起的蠢女人,經歷了一場審判,被奚落了一番。除此之外,弗雷德麗卡隱隱約約地發現,今天,自己的人生故事被前所未有的一種敘事手法徹底改變了——生命中的真相,微弱的小心願,徹頭徹尾的謊言,組合成一部新的虛構作品中的一個章節,講述了一段真假難分的新故事,而在這段故事中,她自己……她是誰?她是否存在?一切都纏卷在一起,糾結成一張細密、複雜的網。弗雷德麗卡真心地想:「我一點也不在乎誰打贏了這場離婚案,萬幸,這場離婚最終發生了。」她最有印象的是,在她今天聽到的這段故事裡,那個女人被告知無權照管年幼的兒子,是因為那個女人對兒子愛得不夠。長日將盡,她覺得在這一天裡,她走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這個世界中的準則、章法是那麼不同尋常:閱讀是邪惡的,是一種疏於職守;對一個人代表著溫柔或寬慰的一件事,竟然會被定義成對另一個人權利的剝奪。弗雷德麗卡孤零零站在那裡,任憑膝蓋互相擊打。這時她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句話:「誰能告訴我:我究竟是誰?」——而這句話,是被誰刺進了她的意識裡?

有一個人從她身後走來,把一隻胳膊放在她的肩膀上。「這真的是糟透了,你還好嗎?」是奈傑爾!她先退縮了一下,然後才敢轉臉,直視著他的眼睛。她發現,他竟然也身陷那張萬語千言織成的文字之網,那張網覆蓋住床上的肉體,覆蓋住帶血的斧頭,覆蓋住睡夢中的小男孩,覆蓋住那些難以名狀、無法形容、不可理解的東西。

「我在顫抖。」弗雷德麗卡說。

「你知道你完全不用擔心費用的問題,所有的費用我都會出。」

「謝謝你。」

「我們過一段時間再談論聖誕節的安排。」

「好。」

「在愛的戰爭中,一切都是公平的,你說對嗎?」

「不,不公平,不公平。有些事不公平。一旦說謊,就不公平。」

「我只想要我的兒子啊,弗雷德麗卡。」

「我也想要我的兒子啊!那也是我的兒子啊!」

「但我不覺得你想要兒子,你不是真的想要,不是從心底想要。這就是問題的根源,這就是我對抗你的原因。」

他居然說出了真相,她不由得低下了頭。

「我們再說吧。」她吐出了幾個字,聲音低得可憐。

「好。如果兒子回到我身邊,你什麼時候想來看他都行,你也可以帶他去度假去旅行,我們會好好安排一切,那個家不會把你排除在外。」

「但是他想跟我住在一起。」

「所以我們以後再討論吧。」

他又輕拍了她的肩膀,她也重複了剛才的動作——先是退縮,再轉臉向他,看他的眼睛。

那天夜裡,弗雷德麗卡做了一個夢。她站在一扇高高的門外,門的頂端是帶刺的鐵絲網。天色陰沉卻炎熱,似乎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她不夠高,所以沒有辦法從鑰匙孔向門那邊窺望,那個鑰匙孔雖然很大,卻遠在她頭頂之上。她知道不會有任何人來,她四處張望,想找到一塊高的地方,好站上去遠眺。她找到了一架有輪子的移動式階梯,她知道那是做什麼用的,就像所有做夢的人都知道夢中器具的用途一樣,移動式階梯是留給被判處絞刑又不能行走的犯人用的,這個階梯會把將要被處決的他們推到絞刑吏跟前。夢中的弗雷德麗卡使勁把移動式階梯推到大門前,那架移動式階梯的輪子是木製的,推起來嘎吱嘎吱響個不停。她登上了階梯,抓住了身前的階梯把手。她終於能向鑰匙孔裡面看去了,那個鑰匙孔像是一個很長的延伸開去的幽暗隧道。門的那邊原來是一個花園,從很多方面看,那個花園都與亞歷山大的詩劇《阿斯特賴亞》中的朗羅伊斯頓花園相似,而弗雷德麗卡曾在那部詩劇中扮演過年輕的童貞女王。門後的那座花園有著寬闊的草坪,擺著玩槌球遊戲時用的金屬圈,草坪上還有幾株玫瑰樹,再向遠眺,草坪被深色密林圍繞,樹葉是灰黑色的,有著陰幽的美感,連樹上結的金黃色果實都被裹上了一層煤灰,所以果實上的光像透過黑色煙塵一般,影影綽綽地閃著,不怎麼搶眼。

草坪上一群野獸在緩步漫遊,看起來像是一群很大的貓,實際上是獅子、老虎、黑豹,它們有的是金色眼睛,有的是綠色眼睛,有的尖牙上還沾著血,但都那麼安靜,那麼閒散。她想要把它們全部放出來,但她知道,一旦把它們都放出來,那些野獸會將她生吞活剝。而且四下裡看不到門的鑰匙,她生出一個主意:可以從鑰匙孔中鑽進去,把自己扔到那群動物中去,不過,這也太離譜了。一個聲音在她腦海裡迴盪著:「你很瘦弱,你很瘦弱。」她發現自己的確很瘦弱,她變成二維的了,是一個紙質女人,一個卡片女人。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插進門縫裡,一寸一寸費力地穿隙而過,最後,她飛在花園上空,像一隻風箏一樣。在花園的盡頭是一個像聖壇一樣的建築,是一座小小的石洞,洞裡擺著一張石床,石床上是一頭石獅,很幼小的一頭獅子,周身間歇性地散發出光芒,一種很熱很亮的光。弗雷德麗卡好不容易讓自己降落在草坪上,然後她徑直朝小獅子走去。其他所有的野獸都尾隨著她。她穿著一條紅紙和白紙摺疊成的裙子,隨著她的步履,裙子彷彿花瓣一樣輕輕柔柔地從她身上凋零、飄落。她像極了詩劇中年輕的「童貞女王」伊麗莎白一世,被她的繼母凱瑟琳·帕爾舉著剪刀惡狠狠地追趕著,還有那個愛開玩笑又十分輕佻的繼父托馬斯·西摩,他想要把伊麗莎白的襯裙剪碎。繼父西摩因此以叛國罪受審,並丟了腦袋。「他可丟了腦袋啊!」弗雷德麗卡腦袋裡則響起一陣莫名的聲音,而草坪霎時變成了紅色和白色的碎片,浮動在槌球金屬圈之間。她的裙子再也不是一條完整的裙子了,就剩一張系在她腰間的紙帶,紙帶上懸掛著紅色和白色絲帶,根本掩不住她那長成一個紅色三角形的陰毛地帶。此時,與詩劇中的情節一樣,弗雷德麗卡像紅色法蘭絨襯裙被剪碎的伊麗莎白那般,喊出了女乞丐才會喊的臺詞:「哎呀,這是什麼亂糟糟的情形,這可不是我啊!」弗雷德麗卡的身後出現了一批對她緊追不放的角色——巨大的石頭刻成的女人、紅色的女人、白色的女人,都在大聲疾呼:「砍掉她的頭!」似乎只有到達石獅的位置,她才能得到安全。在她奔跑的時候,花園快速地生長著、延伸著,她被金屬圈絆倒了,兩隻腳都流血了。一個紅色的女人宣稱這個被絆倒的女人是尤娜公主,因這個倒地的女人渴求獅子,而在場所有人立即戳穿這個彌天大謊,並紛紛指責這種讕言,人們說地上那個女人根本不是尤娜公主,因為尤娜公主是個處女,處女哪需要什麼獅子相伴。

弗雷德麗卡自辯說:「我是處女,處女可以擁有石獅。」「不,那才不對呢,處女們連石獅也不需要。」人們反駁道。聖壇上的小石獅這時候齜牙低吼起來,並極快地長出一身壯年雄獅才有的毛,那些毛根根直立,眼睛也變得血紅!它張開血盆大口,打了個哈欠。弗雷德麗卡心想:「我必須到它那裡!」

「她才不是什麼處女!」石刻的女人、紅色的女人、白色的女人,統統駁斥弗雷德麗卡的辯解。到頭來,這三種女人全都變成紅色的了。只有弗雷德麗卡,全身煞白,打著冷戰,淒寒的夜裡,她在花園的草地上凍得瑟瑟發抖,無法用雙手抱著自己取暖,因為她的雙手護住下體,試圖遮羞。包圍著她的女人們的臉像復活節島上石像的臉,不同的是,這些女人的臉用紅色的石頭雕刻成,是血精石,是紅瑪瑙。她們對弗雷德麗卡叫囂著:「她做不了什麼事,她是用紙做成的,她是張紙片,只是張紙片,她這麼瘦,瘦成了一條線!」

「但紙片能包住石頭!」弗雷德麗卡喊道。她飛向石床上那頭窩著的生靈,用自己的身體包覆住了它。頃刻間,萬物垂謝,紅色和白色的玫瑰落英繽紛,紙片化成碎屑紛紛揚揚,那些原本笨重的石像也粉身碎骨。一切都傾覆了,陷落了,她被世界壓垮了,小石獅則蜷在她身下,被她的身體保護著。

弗雷德麗卡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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