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你的外套,利奧,快一點。」
「今天我不想去上學。」
「你必須去上學,阿加莎和莎斯基亞在等你了。」
「但是我們今天要離婚啊,我得去離婚。」
弗雷德麗卡從沒有跟利奧說起過離婚這回事。
「你不能去,」弗雷德麗卡說,「小男孩兒不能去離婚裁決法庭。」
「我能去,我得去。」
「不,你不準去。你必須去學校。」
利奧拽著弗雷德麗卡穿在睡衣外的寬鬆外衣,她原本是要在利奧去上學的時候才為上庭換衣服。利奧一邊跺腳,一邊尖叫:「我要去法庭,我要去法庭,我要去法庭!」
「你不準去!」弗雷德麗卡衝著他喊,提高了嗓音,怕在與兒子的對峙中屈於下風。兩個人氣急敗壞,喊得都快哭了,兩張臉一樣煞白。
「我要跟你一起去離婚。」
阿加莎這時出現在他們房門外。
「我們今天要去離婚了。」利奧對阿加莎說。
「不,你今天是要和我一起去學校,別讓你的母親為難了。」
利奧的眼神在兩個成年女人之間游移了一陣子,似乎在權衡他繼續抗議下去的後果,然後他執起阿加莎的手,再也不看弗雷德麗卡一眼,避免和她眼神上的交流。
「晚些時候再見。」弗雷德麗卡對著利奧的背影說,她在道別語說完後,給利奧加了一個稱謂:「短吻鱷。」她說得挺心虛,語氣中有種顫顫巍巍的裝腔作勢。
利奧什麼也沒回,大踏步地跟阿加莎離家出門了。這真是一個糟糕的開始。
弗雷德麗卡穿上一件黑色的洋裝。那是一件黑色皺褶呢料的直筒及膝洋裝,領子是有尖頭的襯衫領,在兩條長袖的袖口處有一排紐扣。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到一個貌似正派又有都市風格的女人。她想了想要不要上一點妝,但覺得還是保持素淨比較好,她又審視了一遍自己刀鋒似的兩片齊耳紅色短髮下如狐面一樣尖瘦的臉龐,最終還是化了一點妝——或者是認為怎麼樣也得對今天將要面對的特殊場合行一分禮儀,或者是打算把真實的自己掩藏在妝後,又或者是最終發現了女性的素顏風潮還未興起。一如她為出席所有重要場合所化的妝,她隨便地在淺紅色的眉毛上用睫毛刷掃了掃,平時她從不碰眉毛,可就算她注意到了眉毛,她的手法也不怎麼細緻,只能說她把眉毛搞得更糟更亂,黑色的睫毛膏一團團地粘在淺紅色的眉毛上,髒得十分明顯,她只得用力把黑色硬塊刮擦掉,留下幾條紅色的刮痕。「要不要別裹得黑漆漆的?要不要戴一條項鍊或別一枚胸針?」她又端詳起身上的衣服,她並不慣於佩戴首飾,她翻來翻去,找到一串挺精美的石榴石和珍珠鑲嵌的印度式樣的細長項鍊——是奈傑爾送給她的,但和這套衣服不怎麼相配。
她拒絕了那些說要陪她上庭的好心提議。她不想把上庭這件事看得多嚴重:「我不怕拋頭露面,就算是站在證人席上也不怕。」可她明明不是一個優秀的公開演講者,也不是一個多有感召力的老師,更不算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她只怕一件事,那就是失去利奧,但不怕在庭上因為可能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而失去利奧,她有她的自信。她穿上一雙黑色的、閃亮的高跟鞋,拎起她的包,掛到肩上,往地鐵站進發了。她感到眼前的時空是空白而虛無的,她相信,在這段時空的盡頭,必有一個終結,有些事肯定會被了結、被定奪。她會變得——自由?不,「自由」這個詞已經開始失去意義,在她看來,她會變得更負責任,對自己負責,為自己負責。她感到喉嚨深處極度乾渴。
她在法院裡見到了阿諾德·貝格比。貝格比是和代表她的辯護律師格里菲斯·戈特利一起來的,戈特利拿著弗雷德麗卡的卷宗和一大摞別的卷宗。戈特利先生是個金髮男子,輪廓鮮明、衣著利落,看起來相當注重儀表,他皮膚白得很好看,兩隻手都精心保養過。他告訴弗雷德麗卡:「完全不需要緊張。」弗雷德麗卡說:「我不緊張。」他還讓她暢所欲言,把想說的要說的都說出來。「即便是那些讓你反感的,瑞佛太太,你依然要照說不誤。」他說在她這樁離婚案中,她自己將是唯一被傳召的證人。「但是我們從你的醫生那裡,得到了關於你那不幸的小感染的書面證詞,還有‘尖角和流蘇’俱樂部的一名女招待、‘蜜罐’俱樂部的一名女招待和一名門衛的書面證詞,他們的證詞都是直指你丈夫的通姦行為的。這些證據應該足夠了,肯定是足夠的,如果對方沒有提出反控的話。我的同事勞倫斯·昂斯是對方的代表律師,對方好像想傳召相當數量的證人到庭,但只有一位將親自上庭……」
「是誰?」
「托馬斯·普爾先生。」
「這沒什麼好擔心的,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托馬斯·普爾也會據實以告……」
「當然。喏,那位就是勞倫斯·昂斯先生,就在那邊,他身旁的是你前夫吧,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弗雷德麗卡心不在焉地注視著她所在的這條長廊。長廊那端就是奈傑爾,他健壯結實、氣勢洶洶,身穿一件深色西裝,繫了一條紅色領帶,他線條剛硬的下巴已經微微泛青,就算是在剛剃完須的早上,他新一茬的鬍鬚也會迫不及待地冒出來。奧利芙和羅薩琳德也來了,她們倆都穿著粗花呢的女式西裝套裝,一套是蜜糖色的,一套是綠色和淡紫色條紋的,褲子有點起皺——應該是坐著的關係,兩人都穿著有褶邊的麂皮鞋,鞋子似乎合腳而舒適。在她們一旁的是皮皮·瑪姆特,她一身鐵鏽色的裝束,臉上卻像是被用力清洗後顯現出了粉紅和鋥亮,頭上別了一整頭的鐵髮卡。
還有昂斯先生,以及奈傑爾的代表律師泰格先生。昂斯先生大腹便便,整個人鼓鼓囊囊的,臉頰是葡萄酒般的深紅色,豐滿的嘴唇上是一道道流暢、深淺不一的唇紋,他頭髮不太多,殘存著幾綹深色的、稀薄的頭髮,形成茅草屋頂似的一團亂髮,但反正戴上那頂律師戴的司法馬尾假髮,就看不出他髮量的稀少。他穿著律師袍,這裡鼓起一個包,那裡鼓起一個包,全身是大大小小的鼓包。他正大笑著,奈傑爾也跟著一起笑。跟奈傑爾一起來的那三位引人注目的女士,都假裝沒有看到弗雷德麗卡,而奈傑爾是真的沒注意到弗雷德麗卡。
簡直像是在考場裡等待答題。不知道哪裡擺著一座鐘,響著時間流過的聲音。這是11月,一道細長的橫斜著的日光中,有灰塵在輕搖曼舞。這讓人有一種奇怪的想法,一種不真實的想法——這近乎空虛的時光中,充滿了古老的疼痛,往昔的恐慌,過時的滿足,陳腐的慾望,一切都搖曳在將要降落、成為舊物的塵埃裡。
一轉眼間,他們已經在法庭上了,法官是赫克託·普拉姆,假髮下他的臉,並非如名字給人的紅潤印象——不但沒有一絲紅潤,反而是蒼白的,又帶一點蠟黃的面色,他鼻子很瘦,瘦得他鉤子似的鼻尖幾近透明,臉上佈滿鐫刻般的皺紋,皺紋從他乾癟的臉上蔓延著,蔓延過頸項,最後全部堆積到他領口處。他咳嗽時,會用手捂住嘴巴,那是一雙皮膚薄到透亮的老人之手,手骨一覽無餘,但他的灰白的指甲卻厚實。白到不摻一絲黑的眉毛下,是灰到快要發綠的一雙眼睛。這位法官大人的羸弱體質昭然若揭,他儲存著氣力,坐在他紫色法官袍裹成的繭中,留心著眼前發生的事情。
格里菲斯·戈特利用帶有旋律般的愉悅語調解釋說,今天這兩樁訟案——一樁是弗雷德麗卡·瑞佛控訴奈傑爾·瑞佛,另一樁是奈傑爾·瑞佛控訴弗雷德麗卡·瑞佛,兩案合併為一案聽證並審理。「但我代表的是妻子這一方,也就是弗雷德麗卡·瑞佛,而我學問精深的友人勞倫斯·昂斯,代表的則是丈夫。弗雷德麗卡·瑞佛的離婚訴請因提出在先,並引出另案,所以她的供證將被首先聽取。」
弗雷德麗卡的訴狀裡關於奈傑爾實施肢體虐待、精神虐待、婚內通姦的控訴,被逐項宣讀。然後,她被傳召到證人席,站在那裡,她一下子感到自己俯視著整個法庭,她看到了奈傑爾,看到了阿諾德·貝格比,也看到了許多素昧平生的人。
格里菲斯·戈特利帶她回溯了一遍她的婚姻,客套又親切地稱呼著她,那語氣就好像在對待一個突然間不得不面對一個未知、險惡世界的年輕弱女子。
問:你的這段婚姻,是在與你丈夫交往三年後,並經過你良多考慮後才步入的。據你說在前期,你感到這是一段幸福的婚姻?
答:是的,從很多方面上看,是幸福的,儘管並不是如我預期的那種婚姻。
問:那麼你的預期是什麼?
答:我以為他會愛我的全部,愛我原本的天性。但後來,我發現他似乎只想讓我待在他的房子裡,哪裡都不要去,也不讓我見任何舊時的朋友,甚至不讓我工作。
問:而你在劍橋大學取得了一等學位。
答:是的。
問:你在校期間是一個活躍的優秀的學生嗎?
答:是的,我自認是。我算是一個知識分子,我也打算繼續深造,讀一個博士學位。
問:你先生是否知道你的抱負?
答:我想他是知道的。他以前常說仰慕我,是因為我的獨立、自主之類的。
問:但當你們結婚後,發生了改變?
答:是的。尤其是我兒子出生後,他期望我待在家中,似乎變得更加合理了。
問:你認為你先生對你的獨立人格從態度上發生轉變,單純是因為他覺得你需要待在家中照顧你們的孩子?
答:並不盡然,我能感受到他的嫉妒心。我知道他想讓我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認為家是我唯一理所當然的處所,我知道他認為待在家裡就是女人應該做的。
弗雷德麗卡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那絕不僅僅是她自己的聲音,那是一個安靜的年輕女子,在為人生髮聲、宣示、嗟嘆,她發出的是所有有知識的女性早該發出的聲音。
問:在你們的家中,你在家務和育兒方面是否缺乏幫手?
答:不,不缺。
問:在不忽略育兒和婚姻的前提下,你是否有可能與朋友交往,或者從事論文的寫作?
答:是可行的。我的先生出身富庶,我們家中有很多人可以照顧利奧。
格里菲斯·戈特利輕柔、理性的盤詰進行著。他帶著弗雷德麗卡回溯了發現私人信件被拆開時的震驚,以及奈傑爾在電話裡對她朋友的一番羞辱,還有奈傑爾愈加頻密的長途差旅。
問:你感到了他對你的忽略和怠慢?
答:是的,可以這麼說。他以為我反正已經成為他的人,住在他的家裡,所以,對我求愛那一部分,在他生命中已經結束了。他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中,但是我卻不能,那是不被他允許的。
問:在性生活方面,你是否認為你們的婚姻是幸福的?
答:一開始是的,可以說特別幸福。(她稍微頓了一下)性愛是我們之間最好的一件事……那是我們可以用來溝通的一種語言。
問:之後,情形發生了改變?
答:是的。
問:是否可以請問是為什麼嗎?
答:一部分是因為我自己的抽離。我開始漸漸意識到我不應該結婚。
問:而你丈夫是否有任何導致你對婚姻進行重新思考的表現?
答:他變得越來越有暴力傾向。
問:當你說「他變得越來越有暴力傾向」時,你是指他是作為一個性愛伴侶,還是作為一個善妒又不理智的丈夫,展現了過度的暴力傾向呢,瑞佛太太?
答:兩方皆有。在床上時,他常常弄傷我;而在平時,他開始對我變得有攻擊性。
問:據你所說,還有一次,你在他離家的時候,檢視了他櫥櫃裡的一個箱子。
答:是的。
問:是否可以告訴我們你那麼做的原因?
答:他私自將我的一封信藏了起來。那是我姐夫寄給我的一封信,我姐夫是一個牧師,寫信給我只是想安慰我。我是為了找我姐夫寄來的信,而翻看了我先生的箱子。
問:那麼你在箱子裡找到了什麼?
答:一堆色情照片和色情雜誌。
問:你是否對自己的發現感到驚訝?
答:儘管是很有趣的發現,我卻極度震驚。我感到相當噁心,我覺得自己都被玷汙了。同時,我訝異於自己竟對此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問:是否能請你描述一下究竟是怎樣的一些照片?
答:多數是施虐受虐題材的畫面。(弗雷德麗卡意識到此時她不需要使用精準的技術名詞。)畫面中是一些被折磨被弄得骯髒的女人,渾身戴著鎖鏈、套著皮具,甚至插著刀子,那些女人暴露著身體。我感到汙穢,我感到驚恐。
問:你丈夫是否曾對你有過肢體上的攻擊?
答:是的,他開始有了那樣的舉動。
格里菲斯·戈特利帶著弗雷德麗卡回憶了她承受的一次又一次猛擊,包括被電池狠狠砸過,被荒唐地禁錮在洗手間裡,在馬廄裡被瘋狂追逐,被丟來的斧頭砍中,被傷口折騰得死去活來,復原後更是被折騰得死去活來。
問:你是否在任何場合對任何人講述過這道傷口的由來?
答:沒有,我講不出口。
問:是什麼令你講不出口?
答:我覺得人們通常都會為遭到傷害而感到羞愧,把自己置於那種……會令人想要傷害你的境地中,尤其令人難堪。
問:每次傷害你後,你丈夫有什麼態度?
答:他會表現得格外溫柔。
問:他懊悔嗎?
答:他會道歉——如果那是他懊悔的表現的話。但是他總是會被戲劇性事件衝昏頭腦,被刺激得很興奮。我因此而知道,他對我的傷害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
問:所以你決定要離開他?
答:我覺得我必須離開他。我非常苦惱,也非常害怕。這一切都不在我的掌控之內了,我明白我必須抽身遠去,把事情考慮透徹。
格里菲斯·戈特利又將弗雷德麗卡重新帶回那夜她飛奔過的野地裡,那番帶著兒子尋覓棲身之處的掙扎裡,那種再也不要走回頭路的決心裡。他問弗雷德麗卡是否在這段婚姻的任何一個階段中,對她先生的忠誠度產生過懷疑。她說在思慮過後,她無法說服自己相信丈夫一直以來都是忠誠的。她說她放棄去探究丈夫那些越來越長的差旅,也不想去追問為什麼和「生意夥伴」一定要去「無上裝女郎」的俱樂部裡談生意。格里菲斯·戈特利取出了「尖角和流蘇」俱樂部一名女招待和「蜜罐」俱樂部一名門衛簽過名的書面證詞,證詞都指出奈傑爾·瑞佛曾與數位女性一起離開俱樂部,而那些女性從事的是「一整夜為男性提供娛樂」的職業。「大家都能看到,在那名門衛的證詞裡寫得很清楚,」格里菲斯·戈特利說,「那名門衛表示:瑞佛先生是他們俱樂部的熟臉常客,也相當享受俱樂部提供的表演和女郎們的服務。門衛還特別表示對瑞佛先生的口味印象深刻——比起搔弄,瑞佛先生更傾向於掌摑那些女郎,可以說,瑞佛先生不排斥對女郎施以一些帶有風險性的行為。」
問:瑞佛太太,你是否瞭解那名門衛證詞的確切含義?
答:不,我並不是太瞭解。
問:你是否對這些證詞感到驚訝?
答:不。呃,是,某種程度上說,我是驚訝的,因為我不知道這些細節;而我一開始說「不」,是因為我知道肯定有些事情在背地裡發生,而我阻止自己去發掘。我不知道他這些行為到底具有怎樣的嚴重性。
問:是巨大的嚴重性。如果我可以切換到後續的事件,如果我可以披露你的一部分隱私,請允許我翻開來自你的醫生的證詞。醫生的證詞顯示:1964年11月,你先後兩次去米德爾塞克斯郡診所就診,病因是性感染疾病。請問這是否屬實?
答:是的。
格里菲斯·戈特利就弗雷德麗卡的病歷逐一說明。
問:你認為你是怎樣感染這種疾病的?
答:是我丈夫傳染給我的。
問:你確定?
答:相當確定。從我結婚後直到離開他,他是我唯一發生性行為的物件,我很憤怒。
問:為什麼憤怒?
答:我後來才知道,這很可能會傷及我腹中的胎兒,會使嬰兒的視力或腦部受損。他應該一早就告訴我他在外面的事。
法官問格里菲斯·戈特利:「你的舉證是為佐證通姦這一項,還是虐待這一項?」
格里菲斯·戈特利說剛才的幾項舉證借用於對通姦和虐待這兩項指控。
他問完弗雷德麗卡現在的生活、居住情況、利奧就讀的學校,以及利奧的朋友等一些情況後,結束了詢問,坐了下來。他已經講述完一位聰穎的,可能有點過分自信,甚至可能接受過過多教育的年輕女子,身陷社會和性別雙重困境的故事,她的經歷也許會引起一些可以料想的反感,但是她所犯下的過錯,跟她所遭受的攻擊和侮辱比起來,是遠不成比例的。
勞倫斯·昂斯開始發言,他詢問法官現在是否可以代表自己的訴訟委託人,就委託人所面對的指控,向控方證人——也就是弗雷德麗卡本人提出詢問。法官允許了他的請求。
問:請告訴我,弗雷德麗卡·瑞佛,你當初為什麼要嫁給奈傑爾·瑞佛?
答:為什麼?
問:是的,為什麼。你顯然是個聰明人,有精細的個人生涯規劃,在你決定嫁給你丈夫前,你也認識了他相當一段時間,我相信你對他很熟。在我看來,你不會是因為被激情一時衝昏頭腦而決定結婚的那種人。所以,我的問題是:你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他?
答:他是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人。
問:但你也是位很強硬的女性,有決斷力,有智慧,我們總是被提醒你是多麼有智慧的一個人。我確信,你肯定成功地打消了不少年輕男士想要和你結婚的念頭。
答:是的,有過這樣的經驗。
問:那麼為什麼你突然準備好要嫁給這個人?我想,你們當時已經睡在一起了吧。
答:是的,如我之前所說,我和他的性愛在溝通上是奏效的,這是我很確定的一件事,我以為其他的事情會水到渠成。
問:對一位自稱知識分子的人來說,這還真是一番古怪的觀點。
答:不,並不奇怪。時下的知識分子都讀過d.h.勞倫斯,他主張我們都應該聆聽我們的激情,聆聽我們的身體,聆聽我們的感知。我有強烈的感知,那是一些良善的感知。
法庭上此刻仍瀰漫著對格里菲斯·戈特利資料探查和收集能力的讚歎情緒,而勞倫斯·昂斯和弗雷德麗卡之間無聲無息地開始了一場性別的交鋒——兩人四目相交,投射的是各自的性別智慧。他在暗示著什麼,他慧黠的嘴唇起了一絲扭擰,他圓碩的腦袋似乎準備好要用怎樣的觀點來開火,他洞悉了弗雷德麗卡,弗雷德麗卡亦然。
問:啊,勞倫斯。他筆下那種彷彿遠古即已存在的、神秘卻可感的相異性。所以你感知到了吧?
答: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問。但的確是,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了。他的散文糟得令人生畏,但是又何妨?是的,關於「相異性」,他寫得沒錯,我的確感知到了。
問:你因為性的歡愉而結婚,即使瑞佛先生從任何一個層面上都無法分享你作為知識分子的品位,也可能從來沒有翻開過d.h.勞倫斯的任何一本書?
答:那就是來自對立面的吸引。我確實對他一無所知。他就像你所說的,與我是「相異的」,我喜歡那種相異的感覺。我承認我以為他有更豐厚的內在,以為他至少會比我認識的絕大多數男人都更加獨立或成熟。
問:所以你認識很多男人?
答:我所在的環境如此。
問:多奇特的說法。毫無疑問,你指的是劍橋女大學生獨享特權的那個環境。在與奈傑爾·瑞佛結婚時,你在性方面並不是沒有經驗的吧?
格里菲斯·戈特利此時提出了反對。婚前性行為即使失當,也不能作為這起離婚案的證據呈堂。而勞倫斯·昂斯解釋說,設下此問是為了確認弗雷德麗卡作為妻子,對於丈夫在性方面的小過失是否真的像她所說的那麼驚恐。因此,法官駁回了格里菲斯·戈特利的反對。
「證人須回答這個問題。」法官說。
昂斯接著說:「當你結婚時,你已經認識很多男人了。」昂斯對著弗雷德麗卡眯起眼睛,想要重新構築他們之間剛才那稍縱即逝的性別關聯。
「是的。」弗雷德麗卡說。
「你婚前總共和多少男人發生過性關係?」
戈特利又提出反對,這次的反對是有效的。法官和庭上所有人都看到了弗雷德麗卡的不情願,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昂斯說:「那我們繼續吧,重新回到那些汙穢照片的問題上。你難道不覺得,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女性,在描述你看到那些照片時的反應時你是否有點誇張了?你擁有主修英國文學的學位,而且是一個優秀學位。我想你們在校上課時,課堂上肯定泰然自若地討論過莎士比亞的低俗作品、喬叟的下流故事、威爾默特的淫詞浪語。所以,你真的會為了區區幾張淫穢照片而震驚?即使再不入流,但遺憾地說,那些照片是有代表性的,它們的作用充其量跟吸菸室裡的小曲或洗手間裡的笑話一樣,都是些小男孩們解悶兒的伎倆,包括你兒子在內,就連他也會懂,這個我一點也不存疑。」
「我只能說我極其驚恐。我反應過激,是因為那些照片對我的打擊太大。我認同你剛才說的那些,如果我提前聽過你的這番說辭,我表現得可能也不會像你口中那般誇張。但那一切讓我異常噁心。」
「真是一場對藍鬍子的櫥櫃的突襲。你事後也許會想:早知道就讓那個櫥櫃好好關著就是了。你可能會自省:所有的婚姻都需要保有私人空間、私人櫥櫃,畢竟那些照片並非強制要你看的,並非正大光明擺在那兒讓你受驚的。」
「我沒有你假設出來的這些想法。」
「我們回到你提供的一部分證言。我博聞強記的友人格里菲斯·戈特利曾問你為什麼你和你丈夫的性歡愉停止了,我相信他期待聽到的答案是‘因為我丈夫冷落我,又對我施暴’,或者類似的答案。但是我記錄下了你提供的答案,你說的是:‘一部分是因為我自己的抽離。我開始漸漸意識到我不應該結婚。’你能否對自己的觀察結果做出說明,瑞佛夫人?」
弗雷德麗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她無法吐露一個字。昂斯聽見了她「響亮」的想法——她明明知道答案,她也知道自己不應該說出答案,所以默不作聲。
「請說吧,瑞佛太太,你如此能言善辯,如此思路清晰,而且這是個簡單的問題。說吧,‘我開始漸漸意識到我不應該結婚’,這是為什麼?」
「我開始漸漸意識到我無法兌現自己許下的承諾。」弗雷德麗卡脫口而出,因終於能把胸中憋悶的話說出來,她得到暫時的解脫。說完這句,她沒接著說下去。
「你帶著居心不良的態度走入婚姻?」
「不完全是這樣。」
「不完全是這樣?可聽起來完全是這樣!你是不是曾經覺得:我犯了一個錯,甚至是一個可怕的錯,一個敏感的男人,一個不怎麼擅長表達的男人,一個性情暴躁的男人,一旦覺察到我的逆轉,難免有輕率的情緒爆發,那是他對我的抽離的回應。」
「我沒有抽離!」
「抱歉,瑞佛太太,‘抽離’是你的用詞。」
「我的抽離也構不成他往別人身上丟斧頭的理由。」
「的確構不成。另外,我方也並沒有承認往誰身上丟過斧頭。請回答我,瑞佛太太,你當時為什麼要嫁給奈傑爾·瑞佛?」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是性,換句話說,是性歡愉,還有就是他鍥而不捨地追求我,他是鍥而不捨的一個人。」
「跟他本身非常富有毫無關係?」
「幾乎沒有關係。我喜歡,不,我有一度喜歡去高階餐館。但那更多是一種陌生環境、未知場域的誘惑力,我想去見識見識這世界上和我背景不同的那些人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你提到居心不良,我想說我根本不求生活費,至少我個人不需要——我現在想闡明這一點。我結婚不是為了錢,但我的確有一些對於熟悉生活的憧憬。」
「你相當能說會道。」勞倫斯·昂斯這樣評價弗雷德麗卡,帶著一份鄙夷。
問:讓我們重回到你倉促逃離布蘭大宅的那一夜。當晚是否有你的一群友人,一群男性友人,剛好在你的住宅附近逗留,剛好開著一輛路虎車閒晃,剛好在等你?
答:我的友人們不被我家的男主人歡迎,他們可能再也不會拜訪我了。我極度驚懼,但那個時機對我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是不容錯失的。
問:你又是如何為你兒子準備當晚出逃的?你有沒有對他說你要帶他離開布蘭大宅,離開愛他的父親、姑姑們和一直撫育他長大的女管家,離開他無比依戀的小馬駒?他是自願跟你走的嗎?
答:是他自己決定跟我走的。(法庭速記員的記錄中寫了一句附註:證人對於這個問題顯得極為愕然。)
問:請問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把他,把一個幼小的孩子帶到臥室裡,然後,你讓那個不懂事的孩子在父母親中做選擇?
答:當然不是,我絕對不會那麼做。我沒有把我要離開這件事告訴他,也沒有把他喚醒,我無法那麼做,我覺得那對他不公平。我沒有打算要離開他很長一段時間——那不是永遠的離開,那一刻我是那麼想的。
問:你感到讓他留下,對他反而比較好?
答:是的,彼時彼刻,我的念頭就是那樣的,非常顯然,他應該留在原地。
問:那麼他究竟是怎麼跟你出走的?
答:他在後面跟著我。他說要跟我一起走,他似乎知道我要離開。
問:他有沒有說想讓你留下?
答:沒有。他說他要跟我走。如果他沒說,我也可能會和他回到家裡,在那裡繼續住下去。但他清楚地說了要跟我走。
問:他不過是深更半夜裡爬起來的一個絕望又疑惑的小孩?
答:是的。但他同樣是一個剛毅果決的小孩。你不認得他,他意志很堅定。
問:所以你要說的是,那麼小的一個孩子,才四歲,就已經有那麼果決的意志,能在深夜裡,將一個一同出走的決定,強加於一個口口聲聲愛他的母親身上,但那位母親卻似乎有一種自我了斷的決心:母親認為兒子留下,對兒子反而比較好?或許事實是另一種情形吧,瑞佛太太。那個被你心甘情願地留在睡床上的小孩,不合時宜地意識到你將要離開,突然間衝出來抗議、懇求,你則擔心自己和一群年輕男人的會面因此被貽誤,於是你不得不一把抓起這個小孩,這是你急中生智的補救方法,像帶一件原本沒預計要帶的行李一樣,把小孩就這麼扛走了。(法庭速記員記錄道:證人聞後一陣沉默。)
問:請問,事實是否跟我描述的後一種情形相近?
答:(法庭速記員記錄:證人低語道)不,根本不是那樣,我愛我的兒子。
弗雷德麗卡的聲音既微弱又幹澀。她無法張口,無法發言。她舔了舔嘴唇,在法庭看來這是她緊張的表現。
格里菲斯·戈特利隨後問了她幾個問題,試圖使她恢復鎮靜。然後出具了比爾·波特和丹尼爾·奧頓署名的書面證詞,這些證詞描述的是奈傑爾·瑞佛對比爾·波特和丹尼爾·奧頓兩人在兩個不同場合所做出的暴力襲擊,這兩次暴力襲擊都發生在弗雷德麗卡逃離布蘭大宅後。
勞倫斯·昂斯的第一個證人是奧利芙·瑞佛小姐,他簡要介紹了一下她的身份:她是奈傑爾·瑞佛的一個姐姐,至今未婚,居住在家族房產布蘭大宅裡。昂斯請她回憶她弟弟的婚姻情況。
問:得知他要與弗雷德麗卡結婚,你是否驚訝?
答:不,當時並不驚訝。她常常來我們這兒和我們小住。他們兩人顯得非常相愛,看到奈傑爾開心,我也很開心。
問:那麼弗雷德麗卡開心嗎?
答:這就有點難說。對她來說,要融入我們的生活不是那麼簡單,畢竟她和我們的出身背景不同。
問:你是否認為她覺得你是咄咄逼人的,還有你們緊密的家庭關係,以及鄉間的生活形態,都讓她感到不習慣?
答:哦不,那可不會。我看她從頭至尾都是鄙夷我們的。她覺得我們既遲鈍又無聊,她也就是當奈傑爾在時,過得還比較有生氣。撇開奈傑爾,她基本上對剩下的我們這些人是不屑一顧的。
問:她會不會是太想念她舊時的朋友?
答:應該不是。她有很多訪客,看起來都是她樂見的訪客——大多是從倫敦來的年輕男子。我們也殷勤招待了,當然了,那是我們該有的禮數。
問:你們是否有任何阻止她的友人來探訪或阻絕她和友人聯絡的行徑?
答:哦不,怎麼會呢?我們可不是閉門謝客的孤傲人家。不過我看她的朋友們可能多多少少覺得我們有點古板,覺得我們有鄉紳派頭,哈哈。
問:當你的侄子利奧出生後,比起以往,弗雷德麗卡是不是更安分了?
答:哦不。可以說是相反的情況。她一天到晚繃著臉,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我們怎麼做也沒辦法讓她高興起來,她總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呆坐著。
問:她有抑鬱傾向嗎?
答:非要那麼說也可以。但好在我們人手多,都能幫忙照顧她剛出生的兒子。
問:她愛小嬰兒嗎?
答:哦,是的,她愛兒子。但我不認為她是那種天生就很會照顧孩子的新手媽媽,她連抱孩子的姿勢也不自然,你知道吧,反正她就是顯得有點笨拙,連面對自己的親生子都有點保留。
接下來,對奧利芙·瑞佛的問訊轉向對奈傑爾·瑞佛被控虐待的供述。
問:你是否目睹你弟弟曾對他妻子發怒?
答:他們隔三岔五就吵架,兩人互不相讓,勢均力敵,但他們是典型的床頭吵床尾和,剛剛還在樓梯上大喊大叫,等一下又抱在一起擁吻,我已經見怪不怪了。如果要我說,我看這很正常。不過弗雷德麗卡生氣生得實在太頻繁,因此她常常觸怒奈傑爾。但不吵架的時候兩人很甜蜜,微笑、擁抱什麼的。
問:你是否見過你弟弟對他妻子動粗?
答:沒有,從來沒見過。
問:但他是不是會動粗的那種人?
答:我不知道他們兩人私生活中具體發生過什麼,但我不以為他是會做出那種事情的人。如果弗雷德麗卡身體上有傷,那我們都能看見啊,反正我們是沒看見她受傷。
問:但1964年某天,有一位醫生被請進宅邸,來診治你弟媳大腿上一道大範圍的深而長的切口。
答:她說那是她跑出去看月亮的時候,被養馬的小圍場邊上的帶刺鐵絲網絆倒而刮傷的。
問:這個說法在你看來會不會古怪?
答:不會啊。她總是在夜裡跑到屋外亂晃。她悶壞了,可憐的女人。
問:所以她的傷口看起來跟帶刺鐵絲網造成的傷口吻合嗎?
答:至少她長褲上的劃痕跟鐵絲網是吻合的,我沒有仔細看她的腿,我沒關心到那麼細緻的地步。
問:所以她的傷口造成時,她並非穿著睡袍?
答:我不知道什麼睡袍不睡袍的,我沒看見她的睡袍,我只看見她那條有血痕和裂口的長褲,說是被鐵絲網刮破的。
問:你是否想過她的傷口可能是你弟弟導致的?
答:我沒這麼想過,聽到你這樣的暗示我有些詫異。我弟弟愛她,哦,或者說愛過她。我弟弟對她的所作所為已經非常包容了,在我看來,我弟弟付出了很多努力,只為求她和兒子一道回到我們家。我對我弟弟偶爾急躁的表現不是很驚訝——畢竟,是她搞得弟弟像個傻瓜一樣,你自己想想看,她就那樣大半夜裡不告而別,和她一夥兒的是一群倫敦的文藝青年……反正我弟弟是不會傷害她的,那麼做有什麼好處?
問:假設性的問題,如果她已經離家長達三年了,你覺得最後應該怎麼解決問題?
答:我不贊成離婚。我本身是一個按時到教堂做禮拜的人,教義告訴我們婚姻只能結成一次,而且應該是永久的。我個人認為一個孩子應該在祖宅中,在父母的陪伴下長大。她應該努力說服自己回來。但如果她執意不肯回來,那麼她應該讓利奧回到我們身邊,回到他成長的家園,回到他終將要繼承的家園,回到他備受寵愛並會覺得無比安全的家園。
勞倫斯·昂斯又傳召了羅薩琳德·瑞佛,包括奧利芙·瑞佛在內,這兩位作為證人的姐妹在做證前,都沒有出現在法庭裡。羅薩琳德·瑞佛也說弗雷德麗卡曾有過許多前來探訪的友人,也說弗雷德麗卡根本沒有任何想要留在布蘭大宅裡的意思,整天面有慍色,以跟丈夫吵架為樂。同樣地,羅薩琳德·瑞佛說,據弗雷德麗卡本人當時所說,她大腿上的傷口是被帶刺鐵絲網刮傷的,她看見過弗雷德麗卡刮破的長褲和長褲上的血痕,但沒聽說過弗雷德麗卡穿著的是睡袍。
姐妹倆擁有一種極其實在又令人乏味的庸俗風格,給庭上在座的人士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們是眼界受限卻有理有據的英倫鄉紳階層。她們蹙額,似乎是盡力想對她們那行為出格的弟妹表現出公平態度,她們也完美地展示了對侄子利奧的濃濃愛意。提到利奧的時候,她們那厚實的嘴角掛著微笑,她們那烏黑的眼珠閃著亮光。羅薩琳德還補充了奧利芙沒有說到的一幅溫馨畫面:兩個姑姑耐心地教導著一心想學會騎馬的小男孩如何駕馭那匹小黑馬,與此同時,小男孩的母親則拒絕走到圍場上,為她兒子取得的「勳績」喝彩助威;小男孩的母親似乎總是「在讀一本書」,即使是兒子學會了在馬背上快速行進,做母親的也並不上心。羅薩琳德也表示說奈傑爾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丈夫。
勞倫斯·昂斯也傳召了皮皮·瑪姆特。皮皮的臉因義憤而顯得氣色紅潤,面頰反光。比起那對感情不輕易流露的姐妹,皮皮是個情緒不怎麼穩定的證人。她表現得就像是自己極力爭取才得到了上庭機會,所以得表明身份,闡述立場,為信念而鬥爭。她整頭別滿了鐵髮卡,做證過程中,她時不時把髮卡拔下來又重新別上去,好像只有這樣她的頭顱才能安安穩穩地固定住。昂斯問皮皮的問題和問那兩姐妹的大同小異,比如:奈傑爾和弗雷德麗卡婚姻初期是怎樣的狀況?弗雷德麗卡來訪的朋友多嗎?弗雷德麗卡是不是缺乏朋友?還有布蘭大宅裡的生活情形,以及利奧的養育過程等。
問:弗雷德麗卡知道自己懷孕,是高興的嗎?
答:我不敢那麼說,高興?不!哦不!與其說高興,倒不如說是個打擊。
問:所以她的懷孕是不在計劃之內的?
答:有一次她和她一個朋友打電話,我無意中聽到她的幾句話。她總是和朋友在電話裡大聊特聊,不斷打電話。她對朋友說:「你肯定猜不到——我竟然懷孕了,真是太糟糕了,懷孕毀掉了我的一切,我的人生全毀了。」
問:你確定你聽到她那麼說?那不是你對她的話的概括?
答:聽到她那麼說我嚇了一大跳!那是多可惡多驚人的一番話,我當然記得她的原話。
問:但當嬰兒出生後,她的心態是否產生了改變?許多女性得知自己懷孕時都免不了震驚,可一旦生下了孩子,卻也會很愛自己的孩子。
答:我沒看出她生孩子前後有什麼不同。她的母愛並不渾然天成,我嘗試著要教她一些東西——比如怎麼安撫孩子,怎麼哄孩子入睡,怎麼給孩子餵奶,但她表現得特別急躁、易怒、懶散,一副根本不想學的樣子。我有一次注意到她看孩子的眼神,就好像她希望這個孩子從她生命中消失一樣。
問:那是你的個人解讀罷了。
答:但我知道誰為那個孩子亦步亦趨,處理了所有事情,誰為孩子受傷的膝蓋貼上膠布。孩子在寵物天竺鼠死掉後最先向誰哭訴,又是誰知道孩子最愛吃幾分熟的水煮蛋和烤到什麼程度的麵包條。
問:你會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附贅懸疣?
答:什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問:我是說你會不會讓她感到既然孩子的一切有你打理,她就有點覺得自己百無一用?
答:我不認同,一點也不認同。她就是全然地不感興趣。她如果不是在獨自走來走去,或者在打電話給她朋友,就是「在讀一本書」。我曾看到她一隻手正在給孩子餵奶,另一隻手擎著書,我可以告訴你,她的眼神在書上,而不是在孩子身上。還有一次,我聽到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就跑過去看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孩子被小折刀割傷了,她那時待在樓上,「在讀一本書」,好像什麼聲音也沒聽到,也可能是充耳不聞。
問:那麼孩子愛不愛母親?
答:天性使然,他是愛母親的。孩子總是想獲得母親的關注,但總是失敗。不過,我在孩子身邊,我就是他的皮皮,還有他的姑姑們陪伴左右,所以他還是被照料得很好。
關於奈傑爾對弗雷德麗卡的攻擊,留有血痕和裂口的長褲,那件虛幻的睡袍,以及傷口的成因,皮皮的口供和奧莉薇、羅薩琳德兩姐妹的精準吻合。昂斯對皮皮還有其他的詢問。
問:你是否看到過那道所謂的傷口?
答:我當然看過,如果家中有任何人需要打扮、清洗、照顧,都會找我,即使是她,我也會前去照顧。
問:你如何描述你看到的那道傷口?
答:是鋸齒狀的、不均勻的。很顯然是鐵絲網刮傷的,就像狩獵時身體暴露處受傷的傷口一樣。羅伊蘭斯醫生來了一看就說:「典型的鐵絲網刮傷。」醫生就是那麼斷定的。我只能說那是一個不靈活的女孩想要攀上樹籬,卻沒看到另一邊圍著鐵絲網,跌下來自然被刮傷的。她沒有鄉村的生活智慧,我們都知道樹籬外圍肯定是繞著鐵絲網的。看見她受傷,奈傑爾心裡也很不好受。奈傑爾整天陪著她,安慰她,陪她聊天。
弗雷德麗卡寫了一張紙條傳給戈特利,上面寫著:「她在說謊。她們全都在說謊。」
「是過度渲染?」戈特利回傳給弗雷德麗卡的紙條上問道。
「不,是說謊。徹頭徹尾的謊言,信口開河的謊言。」
「會不會是她對錶象信以為真?」
「不,不是。連表象也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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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