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扎格」的公開「表演」之後,奧托卡爾兄弟倆悄無聲息地淡出了弗雷德麗卡的世界。弗雷德麗卡先是等了一兩天的電話,接著便失陷於一種她曾感受過的舊時怨憤。她去見了戴斯蒙德·布林——就在他的畫室裡。她喜歡他的新創作,一個名為「面具」的裝置藝術作品和全是眼睛的拼貼作品。她用高腳杯喝了幾杯艾格爾公牛血紅酒,不勝酒力,醉倒了。紅酒在她腹中翻攪,松節油不放過她的鼻腔,而心中的幽怨更是無法排解,這一切都讓她反胃到想吐,她倒入布林的懷中,兩人滾到布林畫室中的床墊上。布林是一個不說廢話的情人。「他像一個蒸汽錘,」弗雷德麗卡想,「這正是我此刻需要的:躺平、性交、終止。」她啃咬著他的肩膀,狠抓著他的肋部和屁股,她敦促他勇猛挺進時的樣子,像一個野女人,但她畢竟是一個現代女人——她在避孕藥的保護下,什麼也不怕,所以她才那麼野。他們兩人見面,本就是為了各取所需,所以沒有花言巧語,沒有拐彎抹角,沒有前戲調情,沒有好奇探索,也沒有驚喜發現,只是一個合理範圍內的肉體享受,也沒有哭哭啼啼和互相傷害,就是兩個處於忘我狀態的人,分享一段對彼此有益的時光。之後,他們一起去吃了一頓晚餐,滾燙熟番茄和奶油乾酪調汁的蘸汁義大利麵、波紋貝殼通心粉,他們邊吃著熱騰騰的食物,邊熱烈地討論帕特里克·赫倫的繪畫作品。「這對我、對布林、對誰來說都是公平的,」弗雷德麗卡心想,「或許,這能夠讓我把那兩個雙胞胎塞進我腦袋的凹洞裡。」她更懷疑,自己在面對、處理這一切時,是不是表現得像個男人一樣?她可以在自己的下唇上感到自己撕咬布林時的狠勁,她的牙齒在自己嘴唇上都咬出了齒痕;她還在自己的顴骨上看到和布林面頰相碰時造成的腫脹,想必撞他時撞得很用力。但她一臉欲求被滿足的表情,她自己看到後,不怎麼願意承認。戴斯蒙德·布林問起裘德·梅森和他那本書的官司。「最近沒什麼訊息了,」弗雷德麗卡說,「可能是律師們的‘農閒’時節到了,他們不怎麼工作。」
她一個人去了北方。她惆悵滿懷,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不知道該怎麼度過夏天,不知道該怎麼度過接下來的人生。她很想念利奧,可是她不得不內疚地坦白:利奧不在她身邊時,她真正感覺到了自由;她也不怎麼想奧托卡爾兄弟倆,那對雙胞胎跟她所謂的自由沒什麼關係。真是一個很熱的夏天,她坐在她弗萊亞格斯房舍後面的草坪上,居高臨下,面向曠野,她讀著需要寫書評的小說,但那個夏天,出版社、報社和雜誌社寄給她的書不是很多,是個乾枯的夏天。她還得準備明年要在校外文學課上用到的講義,她想重點講解兩本書,一本是《威尼斯之死》,一本是《丹尼爾·德隆達》。她回到父母親身邊,用了一天或兩天才徹底意識到父親的蒼老,他有點耳背了,走路時也很留神,甚至是小心翼翼的,不過,他的思想觀點還是很超前的,也更有試探性。弗雷德麗卡回到弗萊亞格斯村兩天後,丹尼爾也來了,除了看望兒子威爾和女兒瑪麗,也藉機休息幾天。他和弗雷德麗卡一樣,也有感於比爾的衰老。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們的到來,一場誰也無法預料到的戲劇性事件也即將拉開序幕。之所以說無人能夠預料,是因為這場戲的主角們都在弗萊亞格斯,情節大多在朗羅伊斯頓和卡爾弗利兩個分舞臺演進著,所以人在倫敦的弗雷德麗卡和丹尼爾並不知情,只能當看客。其實這是馬庫斯和他的兩個女性友人——魯茜和傑奎琳的私事。弗雷德麗卡躺在帆布摺疊椅裡,在高聳的草坪上,時不時能看見他們從眼前走過,有時候是兩個人,有時候是三個人,有時候是四個人——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偶爾會加入他們當中——他們四個人或三個人或兩個人,不是激烈或陰沉地爭吵,就是看著地面做沉思狀,或比一些表達心情的手勢動作,或像結了冰一樣一動不動,這全都看在弗雷德麗卡眼裡。有一次,弗雷德麗卡在距離家門口很遠處瞧見馬庫斯和傑奎琳,傑奎琳,棕色眼球、神情堅決、面色凝重,正在厲聲斥責馬庫斯。
「你必須去,只有你才能解決這樁缺德事。你明明知道這件事情很離譜,也知道你能插手介入,那你為什麼還懦弱成這樣?」
「這不關我的事,我改變不了什麼,我的參與只會讓事情變得更棘手。」
「但這太可怕了啊,馬庫斯!」
「或許吧,或許吧。」
他們一看到弗雷德麗卡趨近,頓時沒了聲音。弗雷德麗卡百無聊賴地琢磨了一陣,從他們的爭執中琢磨不出任何頭緒,只好又返回托馬斯·曼對威尼斯獨特活力和無奈頹敗的精細解構中。
馬庫斯和傑奎琳來弗萊亞格斯吃午餐,兩人走進家裡時,弗雷德麗卡不知道要不要把他們當成一對,以至於她去問了丹尼爾,丹尼爾也說不知道。丹尼爾說:「他們兩人的關係可能是一陣一陣、分分合合的吧。」他還補充了一句:「他們好像對彼此都有不滿。」溫妮弗雷德做了一桌好吃的午餐,一大盤烤肉,一大盤沙拉,還有覆盆莓蛋奶酥。吃過午餐後,他們轉移到屋後的花園裡喝咖啡。一個人影從房間裡走出來,靠近了他們,但是沒人聽到門鈴響。來的人是魯茜,也就是那位護士,她兩根淺色的頭髮紮成的辮子,在她肩頭掃來掃去;她穿著一件方格棉布洋裝,滿身是藍色小格子,潔白的領子光滑無褶,看起來真的很年輕。她對溫妮弗雷德致歉說:「請原諒我很失禮地闖進來,我急得連門都忘了敲。我是來跟你們大家道別的,我會離開卡爾弗利——我已經辭職了,不在醫院裡工作了。」
「哦,這樣啊,我為你有點不值,」溫妮弗雷德很實話實說,「希望你心情沒受到什麼影響。你這是要去哪裡呢?」
「你不是說過你還沒決定嗎?」沒等魯茜開口,馬庫斯就忍不住了,「你不是說你還在考慮當中嗎?」
「嗯,我已經考慮好了,我也祈禱過了。一切都變得無比明晰,只能說無比明晰。我就在等著事情變得明晰,我沒有任何時間可以浪費。所以我已經遞上了辭職信,收拾了行囊,然後來到這裡,和大家告別。」
她揚起一張明麗的臉,對著溫妮弗雷德微笑,沒有向馬庫斯或傑奎琳看一眼。丹尼爾問:「你到底要去哪裡,魯茜?」
「我要去立誓修行。噢,不是你們想象中老式的女修道院裡那種修行,沒有那麼封閉。吉迪恩·法勒的‘喜悅孩童’組織要組建一個小型的駐地社群,名稱叫作‘喜悅同伴’——我會成為第一批的同伴之一。我很適合,我有能勝任這個工作的技能。」
她的微笑很輕淺很剋制。丹尼爾為她搬來了椅子,請她坐下,她欣然接受,仍不向傑奎琳或馬庫斯看一眼。
「這是再好不過的一個機會,我不能錯過。」她的聲音小而清脆,聲線跟她的微笑一樣剋制。她在膝蓋上疊放著兩隻手,和藹地看著在座所有人。
「所以你的工作是吉迪恩·法勒牧師為你安排的嗎?」
「沒錯。第一個社群會在吉迪恩牧師目前所在的教區設立,靠近博爾頓。那個地址很理想,周邊有許多寧靜的村莊,那個教區下設的堂區是一個農莊型的堂區,但我們在那兒接待訪客、有需要的教友或一般人都沒問題——況且那個地區周圍就有許多工業城市,我們去那些城市宣導或那些城市的人來找我們都很方便。」
馬庫斯說:「你在你目前工作的地方就能發揮很大作用,你看你在兒童病房裡幫助了多少年幼的病患啊。」
「是啊,但那是一個瀰漫著死亡和絕望氣息的地方,一個糟透了的地方,而且我被工作捆綁,想去哪裡也去不成。幸虧有‘喜悅孩童’的朋友們,我得到了他們極大的幫助——同時,我們不但互相幫助,也能幫助那些病態的、不快樂的人。我們能向世人展現:我們有治癒的能力,吉迪恩有治癒的能力,我自己就見證過他的能力,這下我終於能為他工作了。」
「但為什麼要立誓?」丹尼爾不解。
「哦,不是以前那種誓言,是新的誓言。誓言詳細內容是什麼,我不能告訴你,但其實很簡單——基本上就是對社群的忠誠,永不鬆懈的警戒心,以及對夥伴的信任。」
傑奎琳爆發性地開口了:「魯茜,你不能這麼做,你會走上一條危險的道路,你千萬不能去。」
「危險?根本不危險,那是一條救贖之路。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明白。」
「吉迪恩·法勒是很有人格魅力,但是你很瞭解,他是個危險人物——你知道的,我敢肯定你知道。」
魯茜從椅子上站起來,細緻地整理了一下身穿的方格棉布洋裝。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我不會讓你惹得我不開心。我知道你根本不會了解,我曾經還疑惑過是否會得到你的理解,但現在我確定了。這就是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我借這個場合和你分道揚鑣,讓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行徑、我的決心——讓你不會再繼續為難我。你從來沒有了解過我,我早就知道這一點。」
「我也不敢說了解你了。」馬庫斯附和了傑奎琳。
「好吧,我還曾對你抱有過一線希望。你明明有理解力,但你非要回避一切。我想我應該走了,我沒有必要待在這裡被任何人攻擊。」
她站在那裡。她和比爾握手,比爾一副悲觀的神情;她和溫妮弗雷德握手,溫妮弗雷德溫和地笑著;她想要親傑奎琳一下,傑奎琳迅速閃開了;她親了丹尼爾,丹尼爾對她說:「照顧好自己,魯茜。」她嘗試親馬庫斯,馬庫斯出人意料地抓緊了她的手腕。
「不要走,魯茜。」馬庫斯語意不明,不知道是讓她此刻別急著走,還是讓她永遠都不要去「喜悅孩童」那裡。
她掙脫了馬庫斯,抽出了自己的手。她快速地離開了,從後門進了屋子,從前門出去。她的頭低著,她可能在哭。馬庫斯追了上去,她跑了起來。兩個人從屋子裡跑了出去,很快就沒了蹤影。傑奎琳先是站了一會兒,又慢慢沉進椅子裡,若有所思的樣子。盧克·呂斯高-皮科克這時也出現在花園的大門外,他顯然是從曠野上走到這邊來的,穿的就是一身散步的衣服。傑奎琳竟然沒注意到他的出現。傑奎琳對丹尼爾說:「你知道吉迪恩·法勒的為人,你知道他都做過什麼事。阻止魯茜!」
「我阻止不了她。」丹尼爾說,「關於‘喜悅孩童’,你究竟都知道些什麼?」
「什麼也不知道,但整個‘喜悅孩童’都令人從心底裡感到不安。我只知道吉迪恩是怎樣的一個人,也知道他在哪裡,他的愛就是性。他用他的魅力、他的外表、他的手段、他的獨立去勾引那些年輕女孩。他把那些女孩都害得很慘——我到過他那裡,我知道……」
「他傷害那些女孩子?」
傑奎琳思考了一下丹尼爾的問題,她說:「我猜,是這樣的,是的。他為所有事情都製造了一種可怕的幻想性,無論是自我犧牲還是情感交流都變成幻想儀式。說什麼幻想,那全都是性慾、肉慾、色慾……」
「但你空口無憑。」
「你是在為他開脫?」
「不,像你所說的,我很瞭解他。我相信你的話都是有真憑實據的。」
「好,那麼,你就應該阻止魯茜。」
「太難了。她是個成年人,她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馬庫斯回來了,他徑直穿過了他的家人和朋友,穿過了盧克,走向了曠野,他的步履越來越快。傑奎琳站了起來,朝他追去。某一段距離之外,她趕上了他,遠遠望去,看得出他們在擁抱,後來,馬庫斯又把頭放在她肩膀上,他們走遠了,臂膀相依相攜。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進入了花園,溫妮弗雷德給他遞了咖啡,他啜飲起來。
花園裡此時只剩弗雷德麗卡和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兩個人。比爾去午睡了,馬庫斯和傑奎琳不見了人影。丹尼爾帶威爾去拜訪當地一個朋友,瑪麗騎著腳踏車去遠足了,溫妮弗雷德整理著碗碟。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沒有特別過問這一幕幕戲劇性的場面,但弗雷德麗卡大致上告訴他發生了什麼。
「魯茜來了,宣佈說要離開卡爾弗利,去一個宗教社群里居住和服務,而且還立了誓,所以搞得大家都不開心。傑奎琳跑去安慰馬庫斯了——也可能是馬庫斯安慰傑奎琳吧,但這其實也說不清楚。」
「既然這樣,我還是先別說我自己的訊息了。」
「你自己的訊息?什麼訊息?」
「我得到哥本哈根一個研究機構的邀請,去擔任那個機構的負責人,可以說是一個榮譽。」
「所以你會去哥本哈根?」
「我還在考慮,正反兩方面的因素我都要考慮。」
他望向眼前空蕩蕩的曠野,什麼人影也見不到了。弗雷德麗卡注意過他看傑奎琳時的眼神,弗雷德麗卡想要告訴他:「空等是沒有用的,到頭來只是一場空。」但這麼說顯然太失禮了,所以她只好問:「那片曠野中有陸生大蝸牛嗎,還是螺旋大蝸牛?你觀察過嗎?」
「我認為應該有蝸牛,但應該不是我所研究的蝸牛種類;還應該有蛞蝓吧,但也不是我實驗室裡研究的那兩種,儘管種群相同,但差別很多。」
弗雷德麗卡似乎對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和他研究的蝸牛有了些微的興趣。她感興趣的原因是她覺得他也是一個「層層貼合」的生物——他既能把他所有的注意力投放在那些渺小的、珍珠般的、捲曲盤繞的、緩慢爬行的生命體上,又能詳述一些諸如基因、脫氧核糖核酸之類複雜到令她不知所云的知識,還能將他狂烈的性衝動,轉化成寂寥的卻並非無能的戀慕。弗雷德麗卡也正嘗試著要將自己那本定名為《貼合》的摘錄簿上的內容,轉化成一種有連貫性的卻各自獨立成篇的寫作,就比如,她有過這樣的想法——自己是個集許多女性身份於一體的女人,是母親,是妻子,是情人,是觀察者,所以,是不是有可能將不同的旋律、節奏、語彙,像編辮子那樣編織在一起,變成一個能發出許多聲音的聚合體?也可能自己做不到吧,她不是沒有這樣的顧慮——斯通的故事是一個旁觀者的側記,是個案,或說是特例;法務信函重組後的「拼貼文」,很新奇,卻也古怪;還有那些她因為心絃輕撫而想把心情落於紙端的時刻,可是這些情緒一旦用文字寫了出來,她便對自己難忍憎惡,那感覺就像是她摸到了一團黏滑的汙泥——這是她須臾間想到的一個比喻方式,因為她剛才說起了陸生大蝸牛。如果要寫真實的感受,比如利奧反抗著的胳膊,對奈傑爾暴行的回憶,約翰·奧托卡爾染上血漬的小腹,一股心底油然而生的惡寒將立即壓倒她,讓她看到自己的虛偽,之所以說「虛偽」,是因為這一切都太庸俗、太陳腐,以至於對這些事情的記錄本身就成為一個造作、斧鑿之舉。她又看向盧克·呂斯高-皮科克,這是一個觀察者、一個收藏者、一個思想者、一個行路者——他愛上了一個棕發、棕眼的女孩,而棕發女孩愛的是弗雷德麗卡的弟弟馬庫斯,這是叫人費神的一個局面——這種關係,讓盧克·呂斯高-皮科克也變得庸俗,變得尋常,或者他本來就有庸俗和尋常的一面,但這加重了他庸俗尋常的程度。她不敢把這些想法跟他分享——他的自尊心應該比誰都高,且不容輕蔑,但他的自尊心是很內斂的,不形於色。弗雷德麗卡觀察到蝸牛的「性生活」——或者說交配,毫無疑問,並不那麼複雜,也沒有那麼痛苦,這都是相比人類的性生活而言。她說,她知道蝸牛是雌雄同體的,整個交配過程可以獨立完成。呂斯高-皮科克說,生物界對此仍有爭議,事實上,它們是否真的傾向於通過自體性交來繁殖,也值得討論。通常來說,一隻蝸牛仍需要另一隻蝸牛來進行繁衍生殖。關於以一個誰、什麼時候、用了什麼、做了什麼的方式這種問題,呂斯高-皮科克是這樣向弗雷德麗卡講解的:蝸牛,長著一種稀奇的器官,叫作交配器,或「戀矢」,兩隻蝸牛用戀矢來互相刺激。而戀矢的不同點,也是區分陸生大蝸牛和哈雷克斯蝸牛的關鍵所在。他還說了自己對大型蛞蝓——黑蛞蝓兩個種群的研究,兩種都是黑蛞蝓,一種在曠野中常見,一種則在谷地深處現身。呂斯高-皮科克說:「蛞蝓這種生物是很有趣的,儘管曠野黑蛞蝓與深谷地黑蛞蝓外形上幾乎毫無區別,曠野黑蛞蝓卻能自體受精,並會保持基因的一致性,而深谷地黑蛞蝓經由有性生殖,繁衍出基因多樣化的後代。真古怪,難道不是嗎?——要知道,在地理上佔據高位的曠野黑蛞蝓,雖然是雌雄同體、獨善其身的,它們的性器官卻在可能長達數千年的棄用中,仍保持著巨大的外觀形態,這跟達爾文的觀點是相悖的。」弗雷德麗卡問:「對基因科學的深入研究是否改變了你對人類行為的態度?」他欲言又止,陷入了一陣沉思。
他說:「我本來打算想都不想就直接否認,但我思考了一下,覺得真正的答案是肯定的。愛,以及所有與其相關的情感表達,是人類特有的,就像語言文字一樣,專屬於人類。我從來不贊成對猿猴教授人類語言的做法,因為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並貶低了其動物性,就像給它們穿上短褲或戴上童帽。但是當我開始理解,我們不過都是脫氧核糖核酸編碼序列的結構性產物;當我開始理解,雌雄同體的黑蛞蝓也好,兩性相交的黑蛞蝓也罷,或者是花園蔥蝸牛,甚至是人類,都受制於脫氧核糖核酸的序列;當我懂得我們細胞內生命機能的運作正一刻不停地進行著;當我懂得語言、意識卻似乎與這一切並無相關——這種認知,的確能改變我,的確能改變一個人,是的,我對人類行為的看法有極大改觀。最重要的是,基因科學降低了我對自身重要性的高估,也糾正了我對‘愛即是愛’,以及‘愛最大’,或‘愛的表達’等一切情感層面的論述,基因科學讓我瞭解,不僅僅是性愛,連性別都源於一種盲目的驅動。怎麼說呢?就像抗體圍繞著病變的細胞而產生,或者細菌隨血流在全身散播,愛,與這些生理過程,在道理上是一樣的。」
「我以為這種領悟挺讓人寬慰的。」
「哦,可以這麼說,有時候挺叫人寬心的,特別是頭腦清醒的時候。」
「或許有的人應該依靠這些科學理論將就著過下去。」
「唉,但運氣的事誰也說不準,或許有的人不相信科學,或許有的人戀愛很順利。」
「在我個人的經驗裡,」弗雷德麗卡說,「沒有絕對順利的戀愛,或者順利也只是一時。」
「欸,你是不是在向我暗示什麼事情?」
「不,哦,不是,我沒有暗示什麼。」
「其實沒什麼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弗雷德麗卡從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借給她閱讀的文章中選出幾段,抄到她的《貼合》摘錄簿上,這麼做的原因是,她頗欣賞蝸牛如此公開地展示殼上的螺旋,直截了當地讓人閱讀它的基因序列。她還抄了一段關於哈雷克斯蝸牛的「戀矢」,以及哈雷克斯蝸牛與陸生大蝸牛的差異的描述。
貼合
習慣決定了棲息地。哈雷克斯蝸牛被認為是一種有惰性卻也有靈敏感知的動物,它爬行的時候,殼會保持微微前傾的豎直狀態。相比起其他種類的蝸牛,它的夜行性稍弱,在生物學家內格爾看來,哈雷克斯蝸牛在光度銳減時反應尤其鈍化,或者說在陰影中反應特別遲緩,而且在日間光照下並不會過分刻意或謹慎地遮蔽自己。
比較來看,哈雷克斯蝸牛體型小於陸生大蝸牛,包括殼在內,整個身體更趨近於球形,殼的螺旋處呈白色,殼的厚度稍薄,光澤度較高;哈雷克斯蝸牛的螺紋變化不多,殼上毫無螺紋變化或有五條螺紋的種類較多,無論是螺紋的數量,還是螺紋的缺失,都是辨別哈雷克斯蝸牛和陸生大蝸牛的依據所在。
內在結構上,哈雷克斯蝸牛和陸生大蝸牛的差異更加顯著,最大的分別是交配器或曰「戀矢」——四片看似簡單的可縱向伸出的鋒刃狀物上,長著新月形的石灰質尖刺。在哈雷克斯蝸牛身上,每片鋒刃嵌入得非常深,裂縫可容納鋒刃完整的長度,鋒刃一分為二,總共形成八片尖利的鋒刃,另外,在每片鋒刃上沒有新月形的尖刺,是光禿禿的一根根長刃;在陸生大蝸牛身上,陰道黏液腺也通常比一般常見於林谷的蝸牛,在分叉上更多,而且不同於一般林谷蝸牛陰道黏液腺單一又一致地呈指狀,陸生大蝸牛的陰道黏液腺在末端是腫脹或囊狀的。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的資料被弗雷德麗卡穿插進她反主流文化的閱讀資料中,在這些閱讀材料中,還有蒂莫西·利裡《分子革命》的部分內容,《分子革命》是蒂莫西·利裡在加利福尼亞大學所贊助的d-麥角酸二乙胺研究大會上所發表的演講。弗雷德麗卡摘錄如下:
關於「興奮受眾」的講座
如果你們中任何人在過去兩小時內吸食過大麻,那麼你現在聽到的不僅僅是我所發出的訊號。你們的感覺器官已經得到強烈刺激,感知能力得到極大增強,你們對於光線的作用和聲調的變化也極為敏感,你們在我這番洋洋灑灑的主語、謂語的整齊語序中,能抓到許多感官暗示。你們當中可能還有人感到得趕快把你手中那支高倍顯微鏡放在你一隻眼睛上,對我觀察一遍,口中振振有詞:「這個人到底在絮叨些什麼?」如果是這樣的,那就說明,你今天晚上真的是服用過致幻劑才過來聽我演講的,不管怎樣,我的職責都不是將你從幻覺中喚醒,更恰如其分地說,是不讓你在幻覺中感到失落。我在對沉浸於幻覺中的聽眾們演講時,常常有這樣的體驗——我的眼睛在室內四處搜尋,最後定點於兩個球狀物上。在兩汪幽深、漆黑的潭水中,我意識到我看入了一個人的基因序列,我必須從這個基因序列中解讀資訊,我要提醒自己的是,不要企圖讓這些資訊對符號性思維產生意義,不要讓這些資訊對複雜的感官系統產生意義,我需要的是對許多革命性的生命形式——變形蟲、精神失常者、中世紀聖人,解釋我讀到的資訊。
弗雷德麗卡的摘錄素材多種多樣:
鐵輪永不停轉,木槌敲擊不止。夜裡,排氣孔散發出的熱氣有了飛羽般的形態,排氣孔下方紅色的、藍色的、毒液般綠色的光芒,將這絲絲縷縷、纏繞升騰的羽毛點亮。
那裡聳立著一座造型莊嚴的塔樓。它是舊時工匠們建造的,卻透露出一種並非出自匠人之手的感覺,那座塔樓像是經歷過排山倒海般的歲月磨難,被撕裂了骨架而露出的一副軀體。塔樓上端有一層光滑的石階,上面寫著奇怪的符號,一個男人可能在石階五百英尺之上,以懸空之姿站在那裡。那便是歐散克塔,是白袍薩魯曼的堡壘,不管是從原始設計上,還是從巧合上,「歐散克塔」都有著雙層含義。在精靈族的語言中,歐散克塔的意思是尖齒狀的塔,而在中土大陸的古英語中,歐散克塔的意思是「狡黠的人心」。
弗雷德麗卡的摘錄回到了「蝸牛」:
陸生大蝸牛——殼上有左旋螺紋的龐然大物
殼形不均,種類不規則
陸生大蝸牛體型碩大(弗雷德麗卡還在這裡貼上了陸生大蝸牛的照片)
螺旋隨著外旋擴大,部分螺紋有斷裂、錯置現象
逆時針方向盤轉的螺紋
又回到蒂莫西·利裡的講稿:
我們必須意識到進化尚未終結,人類不是最終的產物,就像靈長類動物有多個物種一樣,人類,或者說智人,可能最後也會進化為多個物種。說不定我們現在已經有了兩個不同的人類物種,其中一種人類叫作「機械人種」,他們喜歡住在金屬製的建築物或摩天大樓裡,只要在一種機械秩序中,或成為機器的一部分,便會生龍活虎。不過,這種人類,最終將成為一整套很技術性的機械部件中,失去效能、容易損壞的零件。在這種情況下,人類變得無足輕重——就像蟻丘中的螞蟻,或蜂巢中的工蜂,性別或性交,變得很不個人化,濫交情況也隨之出現。這種人不會在乎到底要和誰做愛,反正每個人在他眼裡,都是可替換的零件。還有,比如說,有個漂亮的金髮女郎是個電子打字機操作員,所以我們也能衍生出「科技人種」,不管怎樣,我們人類這種善於「播種」的物種必將世代繁衍,但是,如果我們那一整套試管生育機制的部件中,有哪個部分沒被殺菌劑清理乾淨,我們就得面對新的疾病種類。我們搞不好會住在沼澤裡,或林中的某處,得意忘形地嘲笑著人類的生存機制,回憶著我們的來時路,並向我們的孩子講述這一切。不管你相信與否,我們都不是機器,我們被設計出來也不是為了製造機器或操作機器。我認為懂得機器操作原理的人得是一個聖人,他是一個值得我們欣賞的人,因為機器本身就是一套完美的瑜伽修行法,機器本身是一種美妙的迷幻藥。我對機器沒有任何反對意見,脫氧核糖核酸多麼不可思議,能製造出我們人類,也製造出那些機器。
——蒂莫西·利裡,《靈魂會話》,第221頁
弗雷德麗卡的思緒在基因的相同性、差異性、機器人種、花卉、石頭、紙張、剪刀等事物之間不安地遊走。她覺得一般「興奮受眾」所執迷的脫氧核糖核酸,與陸生大蝸牛的脫氧核糖核酸即便不是完全沒有關係,應該也沒有太大的關係,無論是在食品加工機裡,還是幻燈片上,又或是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的顯微鏡下,人類和陸生大蝸牛的脫氧核糖核酸都是天差地別的吧?弗雷德麗卡想了解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的所知,但就近來看,比起搞懂蝸牛是怎麼一回事,弗雷德麗卡更想弄明白蒂莫西·利裡究竟在說些什麼。
冗長的法務信接踵而至,即使是在炎夏,即使是在遠離倫敦的弗萊亞格斯村。弗雷德麗卡開啟其中一封,裡面有一疊厚厚的檔案,阿諾德·貝格比為那封檔案寫了一封附信,信上說,經過極其中立又客觀的研判及思考,他得出的結論是:「你的丈夫,也就是被告方,似乎已經決定要提供他的答覆,而他的答覆已經記錄在案,你對他做出了離棄、精神虐待和婚內通姦的指控,因此,他不得不進行答覆。他已經向司法常務官告假延期上庭,以便有足夠的時間修訂他的答覆,並準備在庭上進行反控,他的告假已經得到了准許。」
貝格比還說:「我需要特別點明的是,作為我的客戶,我希望你得知:庭上要求你丈夫對你的失檢行為做出具體的逐項指控,但他不需要交代對你失檢行為取證的渠道。當然,你的離棄行為相當明顯,所謂的精神虐待,與離棄有關,當然也包括你一併帶走了你們唯一的孩子利奧·亞歷山大。關於對你婚內通姦的指控,他舉出的事證既詳細也精確。但是你在你的離婚訴請中,沒有選擇對相關事件給予任意裁決陳述,並且對我保證通姦問題不存在。所以,我請求你告知:你認為我接下來應該採取怎樣的舉措?另外,你應當注意的是,你丈夫的反控請求並沒有包含請求在法庭上規避他自己的通姦行為。」
貝格比也進一步指出:「在你丈夫對你做出的通姦指控中,所有被提及的人士都必須作為共同被告,在接到控狀時進行答辯。如果他們選擇對訴訟進行辯護,可以親自上庭或以其他形式抗辯;如果他們放棄辯護,他們不須做任何事。」
「如果能儘快收到你下一步的指示,我必感激不盡。」貝格比在信末寫了這樣一句。
弗雷德麗卡讀著奈傑爾的反訴書,那是一封滿是蛇行般黑色文字、用紅色系帶打了一個完美繩結的反訴書。沒想到竟是這麼長,這麼鉅細靡遺,這是事實和虛構的糅雜。反訴書中列明的人物有:托馬斯·普爾、休·平克、約翰·奧托卡爾、保羅·奧托卡爾和戴斯蒙德·布林,舉出的實證包括:私下的親密行為、公開場合的擁抱,以及同處一室的過夜。反訴書中還表明他將爭取他們婚姻的「共同產物」利奧·亞歷山大的監護權。讀罷,弗雷德麗卡第一個,也是最直接、最簡單的情緒反應是:「我竟活生生在阿諾德·貝格比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傻瓜,我無性無慾的生活明明早已終結,我卻沒有對我的律師坦誠相告。」緊接著,她的另一個情緒是盛怒!「但為什麼我必須對一個如貝格比那樣——一個我既不喜歡也不相信的人,坦白我的私事,坦白我在哪兒躺過睡過,坦白我摸過誰的肉體,坦白我被誰插入過?這明明都是隱私啊!」然後,弗雷德麗卡又慢慢地逐個分析起在反訴書中被列明的、可能需要辯護的人。托馬斯·普爾,唉,他是個滿懷哀慼又通情達理到無以復加的人;然後是奧托卡爾兄弟,奈傑爾會不會向他們兩個索取賠償?保羅會上庭應訊嗎?他們兩人眼下或許沉浸於「靈虎會」中無法自拔。弗雷德麗卡不指望約翰會為了繼續和她保持那種沒把握、不堅固、總是試探來試探去的戀愛或好感,而進入證人席上直面法官。他沒準備好,也許永遠也不會準備好,或者她根本不奢求他準備好,無論是此刻、將來,或任何一個時刻,她要如何對約翰解釋呢?但是法律和奈傑爾卻會不由分說地「落實」她和約翰的感情,讓這段感情證據確鑿、無可置辯,然後再把這段感情切斷、毀滅。而且,這份呈堂證供某些部分有其真實性,在那個讓她無計可施的法庭上,在法官的眼中,她是否會被視為一個有足夠能力和自制力去保有利奧、保護利奧的女人?那是一切都左晃右擺、價值觀混亂的20世紀60年代,而且法庭被一群戴著18世紀假頭套的老朽主宰,他們秉持著19世紀的肉體道德進行裁決,弗雷德麗卡只覺得自己會被碾成醬,被磨成粉,被無情凌辱,被徹底摧毀。
她握著這封可怕的信,回到自己的房間,盡力保持著平靜,又誠惶誠恐地讀了一遍。她無法把信上的內容向父母傾訴,她只能哭,她毫無頭緒地哭著,渾身癱軟地哭著,憂憤難平地哭著。她房間的門突然開啟了,進來的人是丹尼爾。
「弗雷德麗卡,你怎麼了?」
「你看!」
弗雷德麗卡把信遞給他。
「有一半的內容是謊言!是謊言!」
「你肯定能得到你想要的離婚,你總會有出路的。」
「是的,我肯定能離婚,但是利奧呢?利奧會被判給誰?」
丹尼爾在她的床上坐下。
「法庭一般會把孩子判給母親。」
「但我在反訴書中是一番十惡不赦的模樣,既不負責任又令人生厭。但是奈傑爾家卻一副體面,他們傢什麼都不缺,養著馬,還能送孩子去高貴的學校……」
「但你真的想要利奧嗎?」
「這已經不是我想不想要他的問題,我們母子是必須在一起的。利奧也知道這一點,我曾經以為我可以留他在那裡,但是我做不到。我以前做不到,現在更做不到了……」
弗雷德麗卡看著丹尼爾,他是一個好男人,弗雷德麗卡油然而生的是一種自己不是個好女人的心情,但是她又想到,丹尼爾也一度遠離,或者說拋棄了他自己的一雙兒女。弗雷德麗卡一直想知道他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情、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從來沒開口問過,以後也不會問。此刻,她只怔怔地盯著他,她兩眼通紅,渾身不斷顫抖。
「噢,丹尼爾。」
丹尼爾抱住了她。她在他的肩膀上哭,哭到完全放棄了自我。丹尼爾捋著她的頭髮,嘴裡一語不發,緊緊閉鎖。他們兩人聽到了瑪麗唱著歌經過的聲音。瑪麗的歌唱音準極好,音質也很清亮,是波特家絕無僅有的一個會唱歌的人。
「你女兒唱歌真好聽。」
「我父親就很會唱歌,他以前在大型合唱團裡唱歌,唱過《彌賽亞》裡的唱段。」
「你女兒聽起來真快樂。」
「要知道,人類本性堅韌。」
「智者議事會」(1)
相當莫名其妙地,幾乎在收到反訴書的同一時間,弗雷德麗卡參與了另一案件的審前討論會,會議在接骨木花園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辦公室裡舉行,討論的是怎樣為《亂言塔》進行辯護。魯珀特·帕羅特的代表律師是一個謹慎持重的小個子男人,名叫馬丁·菲舍爾,被請來代表裘德的律師個頭也不高,名叫鄧肯·拉比。馬丁·菲舍爾滿頭銀髮、溫文爾雅,而膚色髮色黝黑的鄧肯·拉比時髦闊氣,還能把手指輕易地向後扳動,他時不時這麼做,尤其是在焦慮的時候,他的手指總會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響音。為帕羅特的辯護擔任主導的王室法律顧問是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裘德方面所聘的王室法律顧問是塞繆爾·奧利芬特。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身形巨大、骨骼突出,他身上所有可見的骨頭的形狀都讓人聯想起枯樹樁,但他臉色紅潤得很鮮明,雜亂的雙眉下目光如炬。塞繆爾·奧利芬特是那種看起來像惠位元犬一樣機警敏銳的律師,即使是在休息時,他好像也在一刻不放鬆地搜尋著什麼蛛絲馬跡;他的頭髮暗淡無光,沉悶地耷拉著,可以看得出來戴的是一頂假髮,這頂假髮即使本身看起來不怎麼樣,但卻讓他面部刀鋒般的線條和稜角凸顯出來。四位律師和他們各自的書記員參與了這場審前討論——而在其後幾個月內進行的接連幾場審前討論中,也有其他的律師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為第一場審前討論趕來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辦公室的弗雷德麗卡,懷裡抱著一堆她從火海中搶救過來的寫滿了註釋的寶貝文稿,在入口處的大廳裡,她遇上了裘德和其他人。裘德依然被臭氣籠罩,用拉鋸般的嗓音尖厲控訴著,說出版社完全沒有徵詢過他的意見,一切決定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暗中達成的。這樣的說辭當然引起一旁魯珀特·帕羅特的激烈反駁,帕羅特原本就呈粉紅色的臉,現在紅得更厲害,他臉部肌肉緊繃,對裘德厲聲道:「如果一切都是對你保密的,你今天也不會出現在這裡!」裘德那把拉鋸似的嗓子提高了音量:「帕羅特,我無意中從你秘書口中聽說的,你秘書有一次和別人討論關於我的事,說千萬不要讓作者本人攪和進來,那個作者喜怒無常,很難應付……」
弗雷德麗卡不得不上前制止裘德繼續糾纏不清,她說:「噢,裘德,你趕快住嘴吧。不要佔了便宜還裝作吃虧。你偷聽到的任何事情,都不應該公開宣揚,這本來就是一種文明義務。還有,反正在你的設定中,你偷聽來的那些話對你無非是一番恭維,你明明喜歡被認為是喜怒無常、難以應付的。重點是,每個人都盡其所能地在幫助你。」
「你又知道什麼東西,就在這裡教訓我?!」裘德反問,語氣中還有一絲逞兇鬥狠,但明顯柔緩了很多。
「我知道的是你這個人!」弗雷德麗卡像乘勝追擊似的指責著裘德,「我知道的是魯珀特·帕羅特為你做了多少事情!我認為你應該閉上你的嘴!」
帕羅特儘量剋制著自己的情緒,對弗雷德麗卡說:「我們正在準備召開一次智者議事會,我覺得你有必要參與,你的建議應該幫得上忙。這只是很初步的一次探討——我們找了一些專家,大多是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作者們,瑪麗-弗朗斯·史密斯教授也應允與會,還有羅傑·梅戈格。他們都曾在《亂言塔》的書評中說過好話,事實上是給予了很多讚譽,他們這次都願意來提供一些建議。對了,我們還說服了菲莉絲·普拉特,她也會給出她的想法。你是我們出版審議過程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你為我們促成了普拉特太太和裘德著作的出版。請你用你的學養,就先鋒英語文學的部分,給我們幫助吧。」
這次審前會議在出版社頂樓上一間弗雷德麗卡從未踏足過也聞所未聞的大房間裡召開,大家圍坐於一張光亮的橢圓形桃花心木桌前,房間裡瀰漫著一股久未被使用過的黴味,聞起來像是過了期的堅果,混合著腐爛了的蘋果酸氣。魯珀特·帕羅特坐在橢圓桌的一端,左右兩側是兩兩為一組的律師們。弗雷德麗卡和裘德坐在正對著魯珀特·帕羅特的另一端。出席的還有霍利教士,他代表的是教會;還有埃爾維特·甘德,他代表著心理健康和靈魂科學。瑪麗-弗朗斯·史密斯和羅傑·梅戈格也如約而至,在場的還有一個矮胖的男子,紅色的鬈髮,紅色的鬍鬚——但那紅色並不怎麼明亮,反而有一點喑啞,鼻樑上夾著一副金邊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透露愉悅神采的藍色眼睛,他穿著一件敞領的馬德拉斯格紋襯衫,被向眾人介紹時,大家才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名叫阿夫拉姆·斯尼特金,是一位民族方法學研究者。裘德一坐下,就把灰色的長髮攤擺在桃花心木桌上,聽到了阿夫拉姆·斯尼特金的身份,裘德天真地問了一句:「民族方法學研究者是做什麼的?」
「這個有點不大容易解釋,」斯尼特金爽朗地說,「基本上對民族方法學的任何一種定義都無法讓任何兩位民族方法學研究者認同。我們學界還舉辦過非常盛大的會議,專門討論到底什麼是民族方法學。」
「所以你連一個暫定的解釋也沒辦法給我們?」裘德咄咄逼人,「法庭可不會允許你連暫定的解釋也不提供。」
「可以說我們研究的是在進行某一種行為時,在其過程中人類到底有怎樣的心理活動。與社會學者所不同的是,社會學家認為在一定程度上,人類在已經被社會學家完成歸納、分類的行為類別中行事。」
「那麼你算不算社會學家?」
「很多民族方法學研究者都是社會學家——可以說絕大多數都是,是從社會學分流而來的。傳統的民族方法學研究可以用陪審員在法庭上的聽審和觀察來類比,作為公開的觀察者,陪審員不釋放任何干擾庭審的訊號,而具有了陪審員資格後,陪審員認為自己在這個審訊過程中,究竟能起到怎樣的功能?陪審員如何看待自己的存在?——這就是民族方法學研究的一例。我的這一回答是否能稍微消解你的疑惑?」
「哦,算是吧。」裘德說。
「所以你通常會在哪裡的法庭上觀察陪審員?」塞繆爾·奧利芬特頗有戒心地問了一句。
「我多在加利福尼亞工作,別擔心。」斯尼特金慧黠一笑,表明了自己美國人的身份。
「斯尼特金博士曾經做過一項特別的研究,使用的材料是人們,應該說是人類所出版的所謂有風險的文本資料。」魯珀特·帕羅特為眾人說明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出現在這裡的理由,「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邀請斯尼特金博士加入我們,因為斯尼特金博士認為色情讀物能夠發揮特定而有效的社會作用,當然,若是取其精華的話……」
「我會把你剛才說的理解為一個不恰當的比喻,」裘德又插話了,「我必須點明的是,我的書不是色情讀物。在這個前提下,我的書的確有類似催吐的排毒效果,但請勿把我的書冠上‘色情讀物’的汙名。」
帕羅特正色道:「請允許我宣佈會議正式開始,這個會議舉辦的目的是讓律師和被認為是各領域專家的與會者,就被視為對社會大眾而言帶有‘墮落和腐化’傾向的藝術作品,其文學價值與社會價值這一議題展開討論、交換意見。《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勝訴離不開辯方提供的令人深刻的辯訴資料,辯方上呈的資料來自偉大的、優秀的詩人、教師、主教,還有一位年輕女孩,女孩說這本書在她讀來,充滿了柔情、芬芳、光明,和對婚姻忠誠的宣揚。而控方則依賴著對書中露骨性描寫段落的大聲誦讀,以極其煽情的口吻問出了問題:‘你會允許你的妻子、女兒或女僕讀這樣一本書嗎?’不過,我個人的觀點,和今天在場的一些法律專家的觀點是一致的,那就是對《亂言塔》的審判和對《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審判不能混為一談,不能等量齊觀,至少兩本書的內容和性質是不同的。當然,兩本書的不同還體現在更多層面上,而對這兩本書審判的差別,也不僅是書目不同所決定的。我們這次邀請的專家範圍很廣,不是隻有文學評論者和受尊重的公眾人物。我想我的發言可就此暫停,我現在將發言權交給能引領我們有效瞭解審訊和指導我們對話的人。」
弗雷德麗卡環視了整個桌上的人,覺得瑪麗-弗朗斯·史密斯的出現是個驚喜:她是一位高挑、苗條、舉止高雅的金髮女郎,叫人沒料想到的是,她的臉美得驚人,她的長髮梳到腦後,用一條黑色緞帶綁了起來,最吸引人的是,她臉上自帶一股溫和、謹慎與緊張交織而成的神情。除了她,弗雷德麗卡同樣是第一次目睹的是菲莉絲·普拉特,這位小說家如她筆下《日常食品》一書中所寫的農家麵包一樣,是上細下粗的體形,她頭上是密實而厚重的小卷,黑色和銀色的髮絲交雜,她豐滿的臉上,法令紋順著她圓潤的臉頰攀爬向上,從她鬆弛的嘴邊皮膚一直延伸到眼窩。她裹著一套看上去就挺耐穿的針織布女士西裝,是茶青色的,西裝外套裡是一件忍冬花小花紋的短領襯衫。菲莉絲·普拉特旁邊的霍利教士,弗雷德麗卡就不陌生了,他銀色的直立如馬鬃般的銀色頭髮和被菸草燻得發黃的尖牙,弗雷德麗卡見過許多次。曾在亞歷山大和阿加莎話題中出現的斯迪爾福茲委員會成員、自由撰稿人羅傑·梅戈格,則比弗雷德麗卡想象中更多肉、更有活力、更不耐煩了一點。埃爾維特·甘德則是個光頭,長了一張輪廓清晰、五官深邃的臉,像雕像一般,他的鼻子尤其長,嘴巴很寬,但張合之間很有控制力,瘦削的高高聳起的顴骨上方,是鑲嵌得很深的一雙煤灰色眼睛,他的臉一看就像是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臉,或者說他的臉很配舊時西班牙大公的身材,但當他站起身時,竟矮得令人意外,而且還有點彎腰曲背,比起佝僂的腿,他的雙臂倒是挺長的。他的皮膚裹有一層灰色的皮質,但不是裘德那種病態的油灰色,埃爾維特·甘德的膚色是冷峻的花崗岩色,而且是雕鑿得很高階很精細的那種花崗岩。
會議開始後,第一組對話的人是兩位律師,間或有王室法律顧問不時插入評論。律師們把這當成審前的沙盤推演,從各方面提出為《亂言塔》辯護的意見,比如心理學、政治、文學價值、「催吐劑」效應、宗教意義等。其中一位律師鄧肯·拉比指出,如果請牧師出庭做證,控方勢必也會請牧師,那麼在兩位牧師的爭辯之下,辯方的策略會適得其反,所以可能要跟控方做好交涉,雙方都不要請牧師提供證言。霍利教士覺得這樣很可惜,因為書中很明顯有神學中關於受難的描述,這部分描述在霍利教士看來,是偉大、真切而深奧的。「那麼就請你說服我。」塞繆爾·奧利芬特用一種柔緩、慫恿又危險的語氣,似乎對霍利教士下了戰書。「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審判中,是有一位主教作為證人上庭的,」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提醒道,「那位主教讓整個辯護陷入難以擺脫的膠著狀態中,他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實質上在鼓吹婚姻,後來那位主教被大主教訓斥譴責了,這是我聽說的。所以,坎特,依前例來看——公平地說——請牧師、主教做證,並不會有想象中的效果。」霍利教士說認識一個不錯的主教,是一個常上電臺節目的主教,而且有不少支援者,這位「電臺主教」可能會願意上庭,因他本身有過苦難和淒涼的境遇。拉比再次表達了自己對請主教當證人的反對。馬丁·菲舍爾開口調解:「這樣吧,如果控方請主教,我們才請主教。」裘德嚷嚷著:「主教不過是些跟普通人一樣的渾蛋、蠢貨,沒什麼了不起的!」菲莉絲·普拉特對裘德說:「我們聚在一起,是來幫你的,不是來聽你口出穢語的。」菲莉絲·普拉特跟基督教慈善組織「母親的聯盟」主席的口氣如出一轍,那時候大型慈善福利團體裡都還沒有女性主席。裘德又要狡辯:「我只不過認為……」菲莉絲·普拉特打斷他:「請住嘴,請不要輕易地認為些什麼。你有你義不容辭的義務,其中之一便是不要為難來幫你的朋友們。」裘德不肯罷休:「當全部人類都與我為敵時,我還有什麼朋友?」「親愛的,無由地妄自尊大和幼稚地誇大痛苦,都沒有意義。」菲莉絲·普拉特中斷了裘德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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