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巴別塔 A.S.拜厄特 第1頁,共2頁

親愛的約翰:

在經過慎重考慮後,我提筆給你寫這一封信。在我們心理醫生之間,有一個不成文的公約——有一件事是要避免的。我們把那件事視為「底線」的操作,甚至在某些情形中,它也近乎一個不可觸碰的禁忌。在約定俗成中,我們認為做那件事是有傷害性的,那就是——未徵得「病患」的允許,接近「病患」的親屬、戀人、同僚。即使徵得了「病患」的允許,對「病患」的傷害性也不會降低多少。因為傳統的心理治療或精神治療建構在兩人關係上,提供心理分析的人和接受心理分析的人要考慮到,其他的種種關係都要在這種基本的兩人關係框架中,被囊括、整合、解決。

像你所知道的那樣——當然,我想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正在「治療」你的雙胞胎兄弟,因為他被診斷患有「狂躁抑鬱性精神障礙」。我相信你也明白,我對這樣的新型疾病的病患抱有相當大的同情,但我在「病患」身上看到了相當大的起色。我想要在這裡分享的是一些令人振奮的新想法——或思維模式,或假設。這些都在建議我們在看待心智的不尋常表徵時,不要將它們視為一些對具體規範的脫離或偏移(畢竟,什麼是「正常」?誰規定了我們要什麼標準、規範呢?),而是要把它看成是新的探索方法,用這種新的探索方法來探索神智,探索痛苦,探索處於被損害或有損害環境中的一個靈魂的種種歷練。換句話說,你的兄弟在我眼中並不是一個亟須獲得「治療」的「病人」,但是毫無疑問,他擁有一顆焦躁多慮的心,他正在經歷、正在穿越一場精神上的猛烈風暴。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風暴來時,那一道道刺眼的閃電,在從天而降的驚濤駭浪之上,劇烈顫抖,發動著攻擊!」面對潮鳴電掣,火海巨浪,他要麼會能量大增,要麼被徹底擊潰。

對我來講,我感到「高興」。「高興」是一個沒什麼價值的詞語,我原本想說——或我應該說:我感到「喜悅」。能遇到保羅,是令我多麼喜悅的一件事。保羅現在喜歡被叫作「扎格」,他畢竟新組了一個叫作「扎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的樂隊,這是他在「靈虎會」的集會里使用的名字。「靈虎會」的「集會」已經不能用那種老舊貴格會信徒的觀點來看待了,「靈虎會」的集會目的之一是將力量——甚至是蠻力重新注入成員們身上。貴格會的集會,經過幾個世紀的風雨沖刷,已經不再是以前那些等候上帝投下內心之光的五旬節靜坐會了。貴格會教徒們已經不再「顫抖了」,信徒們不再以口舌對話,內心之光逐漸暗淡。就像詩人克里斯托弗·列文森詩中所說的那樣:「靈性之虎已被馴服。」他詩裡面提及的「靈性之虎」就是我們這個小組「靈虎會」得名的由來。我們這個小組的創立目標是明確而良善的,幾個人聚在一起,就是為了扭轉我們靈性喪失的頹勢,自發地製造出力量、熱量和光亮,讓每個人都能與失而復得的靈性成為一體,至少為我們當中那些迷失方向、悵然流浪、身心俱傷的人帶來正向激勵。我相信「扎格」(保羅)選擇加入,成為一頭「老虎」,是一個明智的決定,是應該被支援的。這個小組——這個集會,由一群有智慧、有意志的人共組而成,它的成立是遠遠凌駕於滿足成員個人的庸常所需的。

你可能已經開始疑惑:「那麼,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或者,你並不疑惑,你會鄙薄我這文過飾非的假設問題。我相信你多少了解一部分情況,但事情的原委及全貌你可能不清楚——這就是我寫信向你告知的要事。我希望你能給我這個機會,讓我用我粗陋的文筆,向你詳述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與你的關聯。

我最近喜見「扎格」常常在「靈虎會」的集會上,一改急躁,沐浴在安靜祥和的光芒中。而在「靈虎會」的兩個小活動場合上,我有幸與你簡短碰面。不知你是否知道,你的出現,讓「扎格」感到放鬆和冷靜,你所帶來的那份寧謐,不僅滋潤了「扎格」,也讓集會的其他成員獲益。我一廂情願地相信:深層次的默思靜修,也給你帶來了好處,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

但是,最近辦的幾次集會上,都沒有見到你的到來,你也未曾回覆我之前寄給你的幾封信。「扎格」說相信你已經「放棄了他」,也「放棄了‘靈虎會’」。

我在「扎格」的心志尋回和靈性求索的汪洋之旅中,陪伴了他足夠長的時間,如果他一早已是船上的乘客,那麼我至今都還是他的客艙乘務員,所以他誠實地對我說他覺得是你有意在你們兄弟兩人之間製造出距離。我希望這是你做的一個明智決定,一個值得尊重的決定,一個不會叫人懊悔的決定。不過,有三件事,我從來沒有對你透露過,在一番深思之後,我選擇此刻向你訴說。

1.你的迴避直接讓「扎格」的康復之路受挫,或者說進一步置他於險境——他感到失去了親人,他出現了許多負面的感受,這些負面感受都作用於他身上,出現了類似於自殘自虐的行為。當他無法與你得見的時候,你在他的頭腦中成為幻象一般的存在或能量發射物——這極具威懾力,也是「扎格」對抗的物件。但他也瞭解到:你作為一個個體,是一個複雜的、獨立的人,具有切實的需求和追求的真實的人生,這些事實他都能接受。

在「扎格」看來,與你在「靈虎會」所營造的健康的、受控的情感境界或精神場域中保持穩定的聯絡,是保全他殘存的「現實性」的必要手段。他所需要的那份「真實性」,與一般常識中的「常規」或「常態」相提並論時,是否代表同樣的意義?答案其實昭然若揭,但不管我如何對「真實性」的概念進行拆解,我都堅信,這份「真實性」對一些人來說,是存在的。我們所知的,有一個真實的世界,不管這個真實的世界多麼無窮無限,都無法讓人迴避或否認那個不真實的世界。我必須指出,「扎克」目前就受困於後者,那個不真實的世界,而且要他回返真實世界,是特別困難的。

2.約翰,請恕我直言,你的迴避,也讓你身陷險境,因為你和「扎克」是相連的——你是他的一部分。你與他的分離,應該是一種微妙的化解、分解,而不該是粗暴的、殘忍的強行隔離。在你內心深處,你也很清楚,你對「日常」的依戀,事實上是一種「非真實性」,其危險程度,與「扎格」單槍匹馬前往極光之地的糟糕旅程是不相上下的。如果我的話讓你心海某處邊際的情緒有了一絲顫顫的共振,讓你藏匿於心神底部的焦慮感傳來一點微弱的呼應,都請你繼續挖掘我話中的意涵,來找我吧,和我說說你的感受。你可以重回「靈虎會」的懷抱中,把你的問題攤放在這一片由關懷眼神和未知感動所投射出的純淨光明中。

3.世界在你我眼前改變,我們的意識也在改變。我們可以順利進入一個不再互相戕害的狀態中。你最初會被吸引來參加「靈虎會」的活動,也不只是為了裝卸你雙胞胎兄弟的正面或負面情緒那麼簡單,一些奧妙的因素,你自己當時也難以解釋吧。時至今日,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表露情緒,不會再像以往被貼上喪心病狂的標籤,而是一種清醒自知、坦誠面對。

另,這封信若在你讀來是一紙空言,那麼,儘管燒掉這封信,忘記你曾經收過、拆過、讀過,即可。

順頌時祺

你真誠的

埃爾維特·甘德

約翰·奧托卡爾一言不發地把這封信展示給弗雷德麗卡看。他午休時約弗雷德麗卡見面,坐在咖啡館裡,什麼也沒說,就把這封信拿出來,讓坐在桌子對面的弗雷德麗卡讀。他穿著上班得穿的西裝,一件藍白條紋的襯衫,繫了一條深藍色的領帶,領帶上彆著一個小圓點形的翡翠領帶夾。弗雷德麗卡反感他把自命不凡和日坐愁城兩種性情混合在一起掛在臉上的樣子。當然,更叫她反感的是信的內容。

「而這個埃爾維特·甘德的毛病,是多言癖。」弗雷德麗卡沒好氣地說,「他信裡面好多句子空洞得幾乎沒有任何意義。」

「不是沒有意義,有些段落中,他使用的是宗教語言。」約翰·奧托卡爾說,「所以讀來會有一種既豐富又空虛的感覺。我也尤其反感這種行文,貴格會教徒非到萬不得已,不會這麼寫東西。」

「但他不應該是個心理醫生嗎?」

「我們的宗教在職業上沒有限制或排他性。一個人可以既有宗教職務,又有一般職業。」

兩個人為語言和職業起了口角,其實是為了避免討論這封信。

「你怎麼看待這封信?」約翰·奧托卡爾打破了僵持。

「這跟我又沒什麼關係吧?」弗雷德麗卡一副事不關己的語氣,「是你的信,是你的雙胞胎兄弟,是你的貴格會和‘靈虎會’,是你的心理醫生。」

「好吧。」

他愀然不樂地盯著桌布看了一會兒,接著疊好、收起了那封信,好像要離開的樣子。

「原諒我,我聽起來太刻薄,我也不想這樣。那封信嚇著我了,還有,你看起來像要被捲入一些事情裡,要被吸收進什麼團體裡。」

「我沒說那些事會發生。重點是,自從——自從我們……我就再也沒去‘靈虎會’了。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去,我想給我們兩人建立的關係——和擁有的感情——一個機會。」

「如果你覺得我自以為有任何權力,或任何立場,阻止你成為‘靈虎會’的一員,請你務必三思。我沒有權力,更沒有意圖——我也不願從你那裡獲得這樣的權力。」

「我知道。」

「所以,不要一臉愁苦,不要唯唯諾諾。」弗雷德麗卡突然想哭出來,「我想要的是,一個自由自在、不拘形跡的你。」約翰·奧托卡爾輕柔地說:「埃爾維特·甘德也有一定道理,他不把保羅當病人對待,因為他不喜歡‘病人’這個詞。但不管有沒有人說保羅是病人,保羅從一開始就是現在這樣的。保羅沒有辦法掌控一種平凡的正常的人生,這我知道。我也知道,我一定能夠幫助保羅。埃爾維特·甘德在這一點上也是對的。」

「那麼,你就必須幫助保羅。」

「如果我付出的代價是我自己的人生,如果我也變得咆哮嗥叫……」

弗雷德麗卡幾乎快要脫口而出——「我們來一起面對,來渡過這個難關!不要憂愁!」這些臺詞早就寫進了她的劇本中——本來就是要在這樣的劇情中說出來的,可惜,她並不想說。原因是她不知道就算沒有了保羅/「扎格」、埃爾維特·甘德、「靈虎會」,她和約翰·奧托卡爾會走到哪一步,或者會止於哪一步。

「我不想因為這些事讓你覺得無聊。」約翰·奧托卡爾說,儘管弗雷德麗卡沒說什麼,他卻準確地回應了這一陣極為尷尬的沉默。

弗雷德麗卡突然逆憂為喜,笑了出來。

「不知道會有哪個人覺得這一切無聊?」她笑說,「不是無聊,而是嚇人。那麼,你準備怎麼做?」

「我是不會去‘靈虎會’的,我想要平靜和安寧,是一種正常的平靜和安寧。那些人讓我覺得太容易自我沉醉,太想要自我滿足。不去是不去,但我至少會給埃爾維特·甘德寫一封回信,對他解釋一下我的想法,解釋一下為什麼我不認為去‘靈虎會’是個好主意。但我十分不想寫這封信,我厭惡寫作,我厭惡理清事情的條理、輕重、順序,那全是謊言,那全是權衡。」

「我會親自見見埃爾維特·甘德,」弗雷德麗卡說,「魯珀特·帕羅特會召集一些人,開一個討論會,探討怎麼為《亂言塔》進行辯護。帕羅特召集了他出版社所有的暢銷作家——霍利教士、菲莉絲·普拉特,當然還有埃爾維特·甘德。帕羅特也要求我與會,他說只有我能讓裘德表現得規規矩矩。他還說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一書的審判中,有一個最近才畢業的女大學生曾經給了證詞,當時她是個更年輕的女孩,她表示自己安然度過了青春歲月,心靈沒有被那本書‘荼毒’。我看我應該沒辦法在證人席上給法官留下個未受‘荼毒’的好印象,我讀過《亂言塔》,但很早以前我的心靈就被‘荼毒’了,哈哈。帕羅特最近忙得焦頭爛額,他簡直把這場審判當成推動一次改革。裘德那邊也一點都不好過,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是在煩自身的一些事情。」

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6月的時候舉辦了一場學年結業展,校方把這次展覽稱為「專科畢業展」,但其實參展的許多學生都在讀本科,早已不是專科生了。根據學校規定,藝術系學生的「專升本」得通過一個文學考試,這就是弗雷德麗卡前一陣子為什麼工作很忙,她既要監考,又要改考卷,而現在終於忙完了。星期天下午,弗雷德麗卡約阿加莎一起來看展,當然還有利奧和莎斯基亞,連克萊門特和薩內都跟著來了,像參加派對一樣,還有,約翰·奧托卡爾,說來看看「神話故事」。幾個人一起吃了個大午餐,他們以前也有過幾次這樣的聚會型午餐。

弗雷德麗卡很享受校園中的氣氛,那些大的畫室被分隔成小空間,每個小空間內的裝置和擺設都獨樹一幟,別有個性,彰示著藝術創作者們身份和風格的不同。比如,一個空間被描繪成正經受著風暴肆虐的農業用地;緊挨著它與之形成對比的是一個畫成盒狀的空間,盒子裡全是光彩奪目的半月形飾品和紫色黃色斑紋的寶鑽形飾品;與這個「大寶盒」毗鄰的是一個拼貼畫世界——長著如氣球般豐滿胸部的一個鬍子大叔,腿上裹著漁網絲襪,腳蹬細高跟鞋,正在跟一堆巨型胡蘿蔔和肥胖大兔子不知是搏鬥還是擁抱;幾步之遙,是一個滿是人像畫的展廳,許多幅人像畫有著一個共同的主題,畫中的男人與女人正在將一層層塑膠狀的面具從自己臉上剝離下來。經由這些人像畫,弗雷德麗卡已經對繪畫作品的趣味性有了基本瞭解:得看技巧,看這些相似作品各自的凹凸、明晦、遞漸;看不同作品表層的質感差異;還有,畫中人是雙眼皮還是滿是褶皺的眼窩,都有其寓意。這些人像畫都是蘇茜·布萊爾的作品。蘇茜·布萊爾是戴斯蒙德·布林的得意門生,但也上過弗雷德麗卡的文學課,為應付文學課的考試,她寫過一些文章,例如題為《舉例並解釋為了鼓勵或勸阻讀者對愛瑪·伍德豪斯或範妮·普萊斯抱以同情心,作者簡·奧斯汀在作品中使用了幾種不同的寫作方法?》之類的論文,蘇茜·布萊爾的文筆帶有不必要的裝飾性,完全無法看出她在油畫作品中所表現出的生猛又野性的智慧,在人物的血肉和形體上都看得出這種智慧的流淌。弗雷德麗卡覺得畫家在文筆和畫筆上的差距特別有趣,這是她以前從來都沒想到的,因為畢竟比起文學,她和繪畫並不親近。在另一個隔間裡,是一個如夢似幻的天堂,所展示的畫作風格上介於克勞德·洛蘭和亞瑟·拉克姆之間,作品系列名為《幻景何處尋》。被冠以這種名稱的畫作,本來應該是粗劣又俗氣的,但弗雷德麗卡他們看到的是極其典麗縹緲的作品。莎斯基亞不由得讚歎:「那是多麼動人的綠光啊。」

但這個展廳裡,有一些畫家,其實是學生們,正在往皺巴巴的塑膠杯裡倒紅酒和白酒喝,作品上也撒落了一層薄薄的碾碎了的洋芋片。弗雷德麗卡一行人極快地穿過了下一個空間,因為那個房間除了一塊紅色的畫布、一塊白色的畫布和一塊藍色的畫布,再無他物,極快地在畫布上像煞有介事地用紅色印刷字型寫著《一致》,令人覺得乏善可陳。他們來到了平面設計系的展廳,走進這個展廳,最直觀的感覺是,陳設非常講究。弗雷德麗卡在這個展廳裡意識到平面設計系講師加雷斯·拉金果然是個很守信用的人,因為《亂言塔》的確成為封面設計和海報設計的靈感,出現在展示作品中。說是巧合,卻也不太出人意料,眾人在這裡遇到了裘德,他徘徊在眾多作品中間,像《古舟子詠》裡的老水手一樣,隨時準備好要抓住一個人,就不由分說地猛講一通。裘德一見到弗雷德麗卡他們,真的立即衝了過來。

「現在,你們眼前所見,是一系列現代藝術作品,我想,它們在表達上全都是相當剋制的。你們的觀後感是什麼?哪一幅作品緊緊地握住了那根本無法被握住的暗示性?」

「這個人啊……」利奧壓低聲線對莎斯基亞說,「是另一個臭烘烘的男人,我媽媽真是認識太多臭男人了啊。」

「這個人把人臭得夠嗆!」克萊門特也認同利奧的說法。

「安靜!」裘德喝阻竊竊私語的孩子們,「除非大人對你們說話,否則,小孩子不要開口,這個規矩你們可得遵守。你們也是挺可憐的了,矮成這樣,根本看不完整我的塔樓作品收藏。你們不如去那邊吧,那邊有個好心腸的大姐姐做了一系列佩羅童話的海報設計,你們快去看看,看完了以後,把你們的想法給我講講。你們還可以給她的《穿靴子的貓》和《小紅帽》影像設計打打分數,十分是滿分,快去吧。」

有一部分《亂言塔》的封面設計只能說是挺平庸的,但也有一部分是高明又充滿暗示性的。有一張像是受了大衛·霍克尼的影響,畫面上是一個戴假髮的男人和一個渾身套著環的女人,他們睨視著彼此,互贈著不怎麼真心的秋波;有兩三張都把塔樓畫成了迪士尼風格的;另一張上面是列隊行進的一堆蛆蟲似的嬰孩,手中攜著玫瑰枝,準備爬過一堵鐵閘門,爬進無盡的黑暗中;還有一張,畫面上是威廉·布萊克風格的三個長者或智者,這三人站在城垛上,被一群群黑色的大鳥圍繞著;下一張進入眾人眼神的是一張有布勒哲爾格調的繪畫,畫中的塔顯然是沒有蓋完、行將坍塌、雜草叢生的巴別塔,水滴形狀的物體畫得很細,那似乎是從塔身的孔洞中流出來的鮮紅的閃亮血滴,滴到了露臺上。裘德未經任何人的詢問,直接點評起這幅作品:「字型有點花哨,如果你看得夠仔細,你會發現那些字全都是針和釘子拼成的,我不喜歡這樣的處理。但不管怎樣,這幅作品還是比那些濫竽充數的作品優秀太多了,那些劣等作品的作者根本不是和我同一國的人,他們純粹是來混淆視線的干擾者,看了他們的設計作品,再讀我的書,你會覺得和書中那些角色是有隔閡的。」

「這一幅不錯。」阿加莎說。

得到阿加莎讚賞的這幅作品是一張半抽象作品,色調明快——番茄色的一個有著雙蘋果臉頰形狀,或者說屁股形狀的水果,被一個亮綠色的圓錐管纏繞著,圓錐管的尖端是一個蛇頭。蛇頭洞穿了水果,從一端鑽了出來。

「我不中意它!」裘德說。

「這當中有一個隱含的笑話,」阿加莎用她一貫低沉、柔和的嗓音說,「不公開、玫瑰屁股。主角在這個封面中出現了,這是純粹的視覺化語言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還是不中意它。」

阿加莎似乎在思索裘德「不中意」的原因。

她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搞不好也不中意它。但既然我不是你,我還是得說整幅作品是詼諧機智的。希望它得到了很高的分數。」

「它是得到了很高的分數。」裘德承認。

裘德說要帶一行人去「看我的榮光和他的恥辱」,他催促眾人趕快下樓梯,到學校餐廳去,學校餐廳正在展示上人體寫生基礎課程的學生的作品,裘德赤裸的形體被各式各樣的繪畫媒介呈現,粉筆畫、炭筆畫、彩粉畫、水粉畫、鉛筆畫、丙烯畫、油畫,都捕捉並定格了裘德的裸露。有的畫中,他只是一具瘦骨嶙峋的細長軀體,面目模糊,整顆頭顱被一叢毛髮遮蔽;有的畫中,他的乳頭和雞巴被畫得過分細膩,用銅綠色的線條勾畫在灰色的畫紙上;有的畫中,他顯得極度柔軟,軟芯鉛筆出奇準確地描摹出他那河馬灰色的皮膚色調;有的畫中,他像帝王般坐在鍍金邊緣的椅子上;有的畫中,他像胎兒般蜷縮在鬆軟下陷的大堆軟墊上;有的畫中,他只是由肌腱、隆起的膝蓋、凍瘡、瘦到快斷的脖子所組成的一團東西;有的畫中,他的輕蔑神情讓人不寒而慄;有的畫中,他低垂的雙眸間飄出了愁雲慘霧。利奧、克萊門特和薩內,三個小男孩從這一幅畫游移到那一幅畫,他們什麼也沒說,但是大人們都看出來了:他們在比較每幅畫中對生殖器官的刻畫。利奧是那個總指著畫對別人耳語的,克萊門特是那個忙不迭點頭的。

「如有需要,敬請發問。」裘德說。

阿加莎從善如流:「你本人喜歡看這些畫麼?」

「我想,這些畫都在試圖說服我:‘我是存在的。’我們眼中的自己和別人眼中的我們,是不一樣的,這個我知道。有些時候,從某些角度看,我的脛部是不成比例的——不但是左右兩條脛骨不對稱,跟其他部位相比,也不太協調。」

遠處,教學樓內部的某個地方傳來音樂聲,學校餐廳裡的人們都聽到了。那是爵士曲風的單簧管吹奏,如木般沉著,又如水般清澈,一聲聲悠長、綿延的尖嘯,伴著和絃的流轉,是孤單的重複的哀鳴。弗雷德麗卡一行人循著樂聲的方向走去,有的門把手上掛著白色的小卡片,上面寫著紅色的字「看演出,這邊走」。但表演藝術不在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課綱上,至少,目前學校沒有開辦相關課程。起初沒有太多人跟著門把上的提示走,倒是些孩子拉著成年人穿過一道又一道門。與校內車庫和停車場相鄰的雕塑儲藏間裡,搭好了一個小小的舞臺。舞臺覆蓋著黑色的絲絨,可能是剛剛才鋪的,揚起的粉筆灰還沒散盡。舞臺後方,是一個長形的焊接式雕像,雕像噴上了鮮紅色的漆。雕塑整體上是一座座相連的梯子,一片片葉形、刃形的裝飾元素懸在梯階上。舞臺右邊是擠在一起的,有千瘡百孔的乾酪色表面的石膏模型:一個面色溫和的阿波羅,快要因不平衡而翻覆,但還是一臉微笑;一個牧神潘恩,蹄子很搶眼;一個沒有頭的雅典娜,穿著胸甲,胸甲上是蛇髮女妖;一個馬頭;一個小得離譜的半人馬。舞臺左側站著保羅·奧托卡爾,他一身燕尾服,一條白色領帶,打扮得復古帥氣,吹著單簧管,他的樂譜擺在身前矗著的一副精美的鍍金譜架上。舞臺右側是一個牢籠似的大型結構,像用多種顏色的麥稈紮成的。籠中有一個人,穿得像只鳥,凸起的亮黃色臀部,拖著一條真的羽毛結成的尾巴,腿上是一條皺巴巴的緊身褲,腳上是鐵絲、絕緣膠帶、油灰連纏帶填弄出的一雙爪形鞋,他的胸脯塗了焦油,粘上了細密的羽毛,頭戴的面具也粘滿了羽毛,是綠色的羽毛,在盡力還原美洲印第安鳥人的形象,面具頂上拴著一個鋁製裝置,這個鋁製裝置牽引著一隻同樣是鋁製的長鼻子似的喙,好像隨時會啄人,喙從根部到尖上,塗著亮粉紅色的熒光漆。

鳥人毫無節奏地點頭啄著爪子前面一個巨大的金屬盤,金屬盤是黑白雙色的螺旋紋。這種啄食和單簧管的節奏完全搭不上,鳥人純粹自顧自地啄著。不過,有時候,鳥人虛弱無力地展開又放下他的兩扇翅膀,叫人明顯看出那不過是兩隻胳膊。鳥人每次這麼做的時候,還發出「咯咯咯咯」的短促聲音。莎斯基亞說:「那是他那個熒光鼻子發出的聲音。」利奧指著那個吹單簧管的人說:「那是另一個臭烘烘的人,是另一個約翰。」利奧邊說邊抬頭望向約翰,好確認自己說的沒錯,確認他看到的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弗雷德麗卡也望向約翰,用眼神問他現在該做些什麼。約翰站在石膏模型的陰影中,微微笑著,聽得入神。這個演出空間裡還有另外一個人,是戴斯蒙德·布林,他禮貌性地親了弗雷德麗卡一下,又對裘德報以微笑。

保羅·奧托卡爾沒有向他的觀眾做任何知會,便暫停了他的爵士樂吹奏。但他的同伴,那隻鳥人沒有停止發狂般的啄食動作。保羅·奧托卡爾朝臺下鞠了一躬,坐下來,開始吹奏莫札特單簧管協奏曲的柔板樂章。鳥人繼續啄著,已經是一種機械性的動作。美麗的樂音滔滔不絕,無風卻能清揚。鳥人的喙刺著啄著,這讓弗雷德麗卡受不了,她想喝止那個鳥人,卻做不到。鳥人又進行下一項「日程」——張開翅膀、咯咯大叫。音樂似乎吸收了鳥人的一些力量,鳥人停住了,不再啄盤子,於是,在那片刻平靜中,眾人耳邊只有變得有點弱管輕絲的樂聲。過了一會兒,鳥人開始發揮高超的模仿能力,模仿母雞產卵的下蹲姿勢和急躁姿態,逗得孩子們大聲笑起來,真是一段匠師級的模仿。單簧管兀自吹奏著,模仿完下蛋後,鳥人又啄起盤子來,啄了幾下,停止了。接著,鳥人發出一連串聲音,似乎在表演一隻雞在逃避捕捉時的滾跑亂顛,沒跑遠,被抓著了,然後脖子被掐住了。鳥人窒息、噎住、嘶鳴,美妙的音樂不被這一切打擾,峨峨湯湯的樂聲昂揚行進。弗雷德麗卡心想:「這一切不足以說服我,是我漏掉了什麼嗎?」——而這種自疑的想法,是她那幾年常常浮現心頭的想法。

當音樂緩緩結束後,保羅·奧托卡爾合上了樂譜,疊好了譜架,取出了一盒火柴,將麥稈牢籠點著了火。

「當心!」戴斯蒙德·布林喊。

籠子燒了起來,燒黑了,燒焦了,整個籠子傾塌了。單簧管演奏者和鳥人向臺下一鞠躬,走下了舞臺。「就這麼結束了?」利奧問。

「就這麼結束了。」保羅·奧托卡爾回答道,臉上沒有笑容。

「真是太好玩的一場演出了!」克萊門特發表了自己的觀感。

「這場演出讓人頭疼。」莎斯基亞說,她的樂感比弗雷德麗卡和利奧要好。

這對雙胞胎兄弟肩並肩站著。

「你把籠子燒掉了啊,」利奧關心的是,「那你以後怎麼演?」

「我們不會再演了。」鳥人開腔了,面具之下的鳥人,操著利物浦的口音,「現在演完了,我們要去吃義大利麵,當作今天的晚餐,畢竟這一天就快結束了。你們要一起來嗎?」

「當然了!」保羅·奧托卡爾首先響應了,「義大利麵是個好主意,還有誰要去吃?」

他們這一夥人都去了轉角處的義大利麵餐廳。這感覺非常自然、非常平常——兩兄弟湊巧相遇,一群朋友看完了一場藝術專科學生的畢業展覽,決定去吃個義大利麵。

鳥人的扮演者自我介紹名叫「西洛」,他摘下他那個面具,和箍在鼻子上的鋁製鳥喙,露出他蒼白的臉,臉上戴著一副眼鏡,脖子瘦長。因為約翰·奧托卡爾似乎認識他,弗雷德麗卡就問約翰·奧托卡爾,這個叫西洛的年輕人名字跟靜默是否有關聯。約翰說:「不,沒什麼關聯,他的真名是西德尼·洛,‘西’‘洛’分別是他名和姓的第一個音節。你可以把這當成一個有象徵意義的名字,畢竟那兩個音節讓你聯想到了‘靜默’,不是嗎?說不定他的新名字有這樣的指向,不少音節重組起來,都會有新的意思。」

「比如:經驗主義、民族優越感等。」保羅舉的幾個例子乍聽之下,渾似有一些輕微的負面意味。

總之,這是愉快的一餐。這間義大利麵餐廳把用餐區域裝修成一個個獨立的搭棚而建的小穀倉,餐桌上鋪著紅色的桌布,別有農家風情。每個小穀倉都擠滿了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學生,學生們舉杯暢飲,盡情歡慶。利奧他們這幾個孩子倒鬱悶得有點不耐煩,心急地等著點好的奶油培根面和意式肉醬面上桌,而約翰·奧托卡爾則帶領餐桌上的人玩起了大型的連環遊戲「剪刀、石頭、布」。利奧問約翰:「你說的是真的嗎?你們兩個人伸手時總是擺出同樣的手勢,每次都是一樣的?」

保羅對著約翰眯著眼睛笑:「你把這件事也告訴他了?」

「所以是真的?」利奧鍥而不捨地追問。

「不然我們試試看?」

簡直像掰手腕比賽,是酒吧或小餐廳裡必有的餘興節目,玩的時候氣氛融洽,但仍有緊張氣氛。約翰和保羅對視而坐。他們先來第一回,兩人都出了布,再一回,又都出了布。接下來的也像兩人串通好了似的:石頭、石頭、石頭、石頭、石頭、石頭、剪刀、剪刀、布、布、剪刀、剪刀、石頭、石頭、石頭、石頭——絕不可能是慣例或巧合。弗雷德麗卡開始滿懷戒心地看著,尋找著破綻,後來,她看呆了。布林說:「這已經不能用平均律來解釋了。」西洛問:「你們兩個在伸出手之前,是不是已經讀取了對方的頭腦?」

「不,沒有這回事。」保羅說,「我們只是憑直覺知道。比閃電都快的直覺感受,我們就是知道。」

剪刀、剪刀、布、布、石頭、石頭……沒有任何一次出錯。

雙胞胎兄弟兩人頗為得意地看著對方。保羅問約翰:「你還記得嗎?我們以前還唱過一首歌。」保羅哼唱起來,「任何你能做的事,我可以做得更好,我可以任何事情都做得比你好。」

兩個人對唱起來:「不,你不能。」「不,我能。」「不,你不能。」「不,我能。」

「這首歌歌詞寫得有對的地方,也有不對的地方。」保羅說。

自從哈梅林廣場的篝火之夜後,這是弗雷德麗卡第一次看到他們雙胞胎兄弟倆出現在一起。利奧、克萊門特和薩內也有模有樣地學著唱起來:「任何你能做的事,我可以做得更好。」弗雷德麗卡納悶兒:「我以為他們兄弟倆的根本問題是看誰搶得到我。」弗雷德麗卡在性魅力方面很有自信,其實也可能是過分自信。她自恃擁有令人迷亂的「歷史地位」,儘管她所代表的歷史非常短暫,她所做的事也不值得大肆宣揚,她就是自信:她曾經是一個劍橋的女學生,那時候校園中男女比例失衡,每個女生都被至少十一個男生簇擁著。她們就是校園裡的公主,那時候能進劍橋的女生,是相當引人注目的,可以說是很了不起的。但現在不是這麼回事了,不僅校園裡發生了改變,眼前的真相也讓她吃驚。「原來我並不是他們搶奪的物件,這就是問題所在。」她恍然間有點措手不及,她同時在跟兄弟兩人搶奪,她跟約翰搶奪保羅的關注,跟保羅搶奪約翰的關注,再這麼搶下去,她知道自己穩輸。你看,他們雙胞胎二人,坐姿多麼閒適,表情多麼溫煦,輕鬆地伸出他們的手,比畫著同樣的剪刀、石頭、布,永遠分不出贏家輸家,永遠沒有分歧。

她想:「他們就像是一把剪刀上交錯的雙刃。」她想:「如果兩人是雙胞胎,那麼他們就有雙胞胎的一切特質,這是根深蒂固,不會改變的。」她想:「被上帝聯絡到一起的兩個男人,是任何女人都無法拆散的。」這麼想著,她在心底狂笑著。她突然記起了那一夜兩具染血的軀體,那是她和約翰的身體。她感覺到了戴斯蒙德·布林的手,他堅實的手掌貼附在她的臀部,他的手指很強壯很穩固,她竟沒有將他的手推開。

約翰和保羅又唱起了另一首歌,並引得所有人齊唱:

我有一句,唱誦與你,

綠草如茵,日見其盛;

知你者也,知其何在?

若無此人,獨居於世,

天涯海角,恆其不變。

莎斯基亞和阿加莎提高了嗓門兒,唱出優美的歌聲,薩內也唱得相當用力。真是一個溫馨、友善的聚會。「我有一句,再誦與你,如蘭少年,清香怡人;華然綠衣,亮光如璧;若無此人,獨居於世,天涯海角,恆其不變。我有一句,三誦與你,綠草如茵,日見其盛;三人結友,知其所為?三三為奇,必有相爭……」一大夥人唱得好不熱鬧!

「你唱得跑調了,弗雷德麗卡。」

「保羅,我就知道我會跑調,我沒有不跑調的時候。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完全沒有樂感,我是個音痴。」

「我們可以教你唱歌啊,你可能不是完全的音痴,幾乎沒有人是無法被拯救的音痴,你可以學的。」

「不,我不想學,我不要學。我還是閉嘴好了,既然我的歌聲冒犯了你,我就靜靜聽你們唱吧。」

戴斯蒙德·布林的手指快把她臀部的那一塊布料都弄皺了,弗雷德麗卡依然無動於衷。雙胞胎兄弟各據一方,四目相對,眉毛揚起,充滿了對彼此的戲弄和憐憫似的,他們二人做出迷人的表情時,迷人的程度也是一樣的。

「繼續唱啊。」利奧唱上了癮。

「三三為奇,必有相爭。如蘭少年,雙雙成伴。華然綠衣,亮光如璧。若無此人,獨居於世,天涯海角,恆其不變。」

弗雷德麗卡的名為《貼合》的摘錄簿上,最近有了一些新內容:

使用須知:您的藥片獨立分裝於塑膠藥盒中,並標註了每天該吃的藥量。將藥片從塑膠盒中取出後,以水送服,保持每天在相同時間服藥。重要提示:請勿在任何一天內中斷服藥,如果有遺漏服藥的情況,您將可能無法被完全保護。如果您連續三週服藥,請在第四周停止服藥,在此期間,您可能會出現出血情況。出血量一般較小,但偶爾會比一般月經出血量大。這屬於撤退性出血,血液清洗子宮,但這並不是月經,也不會導致任何不適。如果大量出血的情況發生,並且在您幾輪用藥後仍出現出血情況,請您及早就醫,醫生會為您重新確定服藥劑量。

「使者將這隻小巧的玻璃鞋帶到三姐妹的宅邸,鞋還未到,宅邸裡一片歡欣。最大的姐姐宣稱那隻鞋是自己的,要搶先試穿;繼母將大姐的腳與精緻的小鞋比量了一番,告訴大女兒說不可能擠得進去。‘但是,為了與王子牽手,為了得到近半個王國,付出點代價也是應該的,’繼母對大女兒說,‘你鎮定一點,我要用刀在你的腳後跟上削掉一小片,你的腳就能擠進去了。’繼母真的這麼做了。大女兒跑到使者和年輕的王子麵前,驕傲地伸出她的肥腿,在閃亮亮的玻璃鞋中展示著她的腳。但使者觀察到鞋裡深色的血如泉湧一般,從鞋緣上溢了出來,他請她脫掉了鞋,她照辦了,她腳跟上的傷口清晰可見,她在眾人面前羞愧難當,顏面掃地。輪到了二女兒,她完全沒有被姐姐的失敗打擊到,她把自己那隻粗腳硬往鞋裡面塞,不管她怎麼掙扎、怎麼猛推,腳就是進不去。她的母親,也就是辛德瑞拉的繼母,取來家裡宰殺母雞所用的斧頭,迅雷不及掩耳地砍掉了二女兒的大腳趾,馬上包紮起來,整隻腳終於塞進去了,二女兒也是一臉驕傲地,蹦蹦跳跳來到王子麵前。但是樹上那隻用鮮花裝飾辛德瑞拉亡母墳墓的棕色鳥兒飛過來,叫起來:‘鞋裡面有血!鞋裡面有血!’使者湊近審視,看到鞋裡果然淌滿了血,而這第二個女兒已經痛得昏了過去。二女兒也自取其辱,跑到一邊又哭又嘆氣。使者問:‘你們家裡還有年輕的女子嗎?’繼母回答道:‘沒了。’但辛德瑞拉的父親說:‘還有辛德瑞拉,她住在廚房裡的灰燼裡。’使者馬上派人去召辛德瑞拉。辛德瑞拉來了,輕輕地伸出腳,她的小腳很秀氣,穿著廉價長襪,沾滿了灰垢。她一下就把鞋穿上了,不費任何力氣。當王子看到她人鞋合一,一下子認出了她!儘管她一身女僕裝扮,但她正是與王子在舞會上共舞的那位美麗舞伴啊!王子宣佈:‘我已失而復得,這就是我發誓要娶的那位新娘!’王子與辛德瑞拉一起馭馬而去,他們與那棵垂枝大樹上歡唱的棕色鳥兒作別。」

弗雷德麗卡在此處插了一句話:「那麼是誰擦乾淨鞋中凝固的血,而且在辛德瑞拉把處子之足穿進鞋裡之前,還擦過兩次?」

我在樹下看到一位安坐的處女

紅色和白色的玫瑰懸放於她面前

心中一記抽動,我的血脈由此啟動,我的血液開始擴散

一顆不休的頭顱,安放在了我的頸項上。

「我人生沒有樂趣,亦不求人生樂趣,我更沒對死亡心懷巨大的恐懼;但若死亡之鐘敲響,恐怕我的血肉必會隨死神一同消散,卻也迴避著死神的面目。」

——伊麗莎白一世

審判進入第十一天

「你與祖母有過交談,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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