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她只不過問:‘那些噪聲是怎麼回事?’我說:‘是狗吠而已。’——並未如一些傳言中所說:我告訴祖母,錄音機砸在我的腳趾頭上。」
「這一切對話都發生在爭吵期間?」
「不,不是這樣的。」
「但非常可疑的是,她為什麼會在吵鬧聲停止一段時間之後,才問那是什麼噪聲?」
「並不可疑。她可能是剛剛從睡夢中被吵醒,下了床,走到她臥室的門前。」
「你非常堅持,這位老年女士不應該過問這件事?」
「是的,那就是我朝她喊的原因,好阻止她下樓,一旦她下樓了,她會被眼前的一切嚇到休克,甚至嚇死。」
「另外,你的一雙鞋上有血跡,對嗎?」
「是的,很可能是被血濺到了,因為我那雙鞋就留在客廳裡。我出去的時候只穿高跟鞋。」
「現在審訊已經進入第十一天了,我們以前也聽過你的說法,你堅持說你的那雙鞋放在客廳裡,你當天晚上並不是穿那雙濺血的鞋出門的,對嗎?」
「是的。」
「請讓我看看你現在所穿的高跟鞋。據你所知,這雙高跟鞋內部完全沒有血跡嗎?」
「完全沒有。」
「但你的腳就穿在這雙鞋裡,你的腳竟然沒有沾上任何一絲血跡?你穿著你的鞋,難道不是在血跡斑斑的地上行走嗎?」
「反正沒有血。」
「你現在穿的高跟鞋就是你當晚所穿的那雙吧?」
「是的。」
「請讓我看其中一隻。」(一隻鞋被上呈給總檢察長。)「這就是你去沼澤時腳上穿的鞋嗎?」
「是的,我穿著它上了車。我在戶外總是穿高跟鞋。但我們沒打算在沼澤上走,我們就是把車停在那兒。」
斯通的故事
彼得·斯通,一個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雕塑系學生。他是一個因佝僂著身體而顯得瘦小的年輕人,臉上的皮膚坑坑窪窪,膚色有點灰,嘴唇寬厚,一頭濃密的頭髮總是蓋滿了石粉。後來我被告知他的作品也在「專科畢業展」或「本科彙報展」上展出,也看到了那個作品:那是一面不算太大的大理石豎石紀念碑,大理石是白色的,有著粉紅色的脈紋。整個作品呈圓柱形結構,頂端稍圓,顯然經過了一番雕鑿,碑體表面出現了裂紋、淺凹,以及肌肉般的線條脈絡,所以從不同角度看,石碑明光爍亮,也讓人想不到石質是大理石。石碑並不高,大概只有三英尺的高度。我一直被啟發著要以顛覆和衝突的眼光來看待新形態的藝術作品,所以看了斯通的作品之後,我認為這個作品的創作,就是對焊接金屬雕塑、模壓塑膠雕塑、纖維玻璃雕塑的蔑視和挑戰。斯通的大理石紀念碑是今年「專科畢業展」上唯一一件石雕作品。
他的最後一科考試是我監考的,不僅僅是考試,那天對他來說在任何意義上,都是「最後」的。我記得他好像是坐在倒數第三排的一個座位上,一個大的畫室擺了幾張課桌和椅子,臨時充當了考場。他進考場時笑得很豁達,坐下後東張西望,根本不答卷。他抖著腿,無聊地晃著身體。他突然開始在紙上寫東西,看他的動作,知道他在紙上寫了很大的字,他不斷跑到我這邊來,要更多紙。他還在得到准許之後,離開了考場一會兒,回來之後,在紙上多寫了幾個大字,接著要更多的紙,然後又請求離開考場,回來的時候,滿頭石粉,風塵僕僕。反正他們都是學藝術的學生,沒人會覺得他們的行為出格或離譜。終於,我搞清楚他像孩子一樣進出考場之間。每次回到考場,都在紙上寫下很大的一個字。來來回回中,他桌上已經寫了一摞紙。他最後一次衝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他石化了!」考場中一個學生說,大家笑起來。考試結束,我收好、整理了答卷。他只寫下了一句話,用超大的圓體字反覆地寫了好幾遍——「你無法讓一塊石頭流血。」
後來,我們才得知他跑去了霍爾本地鐵站,下了自動扶梯,來到中央線的月臺,張開雙臂,迎著一輛進站的列車,躍入軌道。據訊息說,他當場死亡,在那種情況下,跳軌者一定是沒有生還可能的。可能他以為自己能飛起來,可能他在考場中感到了人生的絕望。沒人知道為什麼他會選擇死亡。事發現場一定有大量血跡,列車司機精神崩潰,此後無法再駕駛列車。這個故事太乾淨利落了,像是語言構築起了這個故事,與現實對比,事情好像沒發生過,抑或構築起這個故事的不是語言,而是血和石頭。但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是我們這個時代才有的故事。離奇,正是因為這偉大的、閃爍著精確感的語言。
為什麼舌尖對每一絲風中的蜜香都難以割捨?
為什麼耳中那股狂熱的渦流能引來八方聲色?
為什麼一隻寬鼻能將恐慌、顫抖、驚懼統統吸入?
為什麼要給一個熱情迸發的年輕男孩套上枷鎖?
為什麼我們要將慾望溫床上的肉體以簾幕遮蔽?
處女失聲尖叫著從她的座位上倉皇逃開,
暢行無阻地奔向了通向港口的小山谷。
但屍羅並不像一般的龍,她渾身沒有柔軟的部位,除了她的眼睛。她身上有太多異變的骨節和凹陷,經年累月,都成為她保護身體的遮蓋物,堅硬的皮層不斷增生著、累積著,她的皮層層加厚,厚度難以估量。刀刃只是在她的表皮上劃下一道醜陋的劃痕,但她那些令人作嘔的皮層是任何人使盡了力氣也刺穿不透的,精靈族或矮人族用鋼刀也無可奈何,就算諾多族精靈貝倫或大英雄圖林·圖倫拔的手也是徒勞。經歷了一擊的她屈服投降,在山姆頭頂上用力撐起她巨大的如袋般的腹部,毒液在她傷口處起了泡沫和氣泡。對準她的腳再一砍,她整個龐大的身體支撐不住,轟倒在山姆頭上。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山姆當時還站在地上,屍羅這一倒,讓山姆自己的劍掉落了,山姆只好雙手舉著葉狀匕首刺針,用力向上刺去,試圖躲開那屋簷般的可怕的肚皮。屍羅帶著滿腹怨怒,使出了比任何勇士之手都更強大的氣力,她趁著力道尚猛,射出了毒針。毒針深深、深深地刺中了山姆,被毒針刺到的山姆慢慢被擠壓進土中。
屍羅從來沒想到過會有如此痛苦,儘管她作惡多端已久,卻連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也會體嚐到這種痛楚。連與最驍勇善戰的剛鐸王國勇士、最野蠻的半獸人對峙時,也沒有被傷得這麼重,也沒有被任何一把劍刺進她心愛的血肉。
1966年5月8日《觀察家報》莫里斯·理查森的報道
「如果他們兩個曾經是神志健全的,他們此刻的瘋狂,證明他們早已拋棄了自己的心智。」我對這一句話的印象尤其深刻,這是曼徹斯特當地旅館的勤雜工對伊恩·布雷迪、邁拉·欣德利的心理所給予的評價。如此兇暴狠戾的行為只能用「愛爾蘭邏輯」或「黑格爾邏輯」——這種矛盾邏輯來描述,讓人無從解釋。
或者可以說我們曾經都是「多相性」的——嬰兒期的多形性反常,普通成年人無意識的施虐和受虐衝動,當然,這都是真實存在的普遍情況。但是他們經過精心策劃過的一場場可怕表演,跟衝動扯不上任何關係。他們對受害者所進行的複雜誘惑,也說明他們是伺機犯案的。我即使能對「開膛手傑克」報以同情,都不會對那兩個人施捨半點憐憫。真古怪,有人竟然親熱地稱他們二人為「布雷迪和邁拉」。
整起事件中另一個古怪的因素是「雙重元素」,這種在兩個人身上同時發作的「感應性精神病」,其病發原理目前尚不可知。不過,粗淺來看,一個歇斯底里的癔病患者愛上一個精神病患,那麼,只要兩人在一起,他們的精神錯亂就會被共享或分享。如果分開他們,癔病患者會康復,而精神病人會繼續發瘋。根據弗洛伊德的觀點,女性的癔病患者極易感染伴侶的性反常行為。
被告席上的布雷迪是個單薄、骨感、瘦長的年輕人,沒什麼肉的臉上,鼻子格外挺直,顯得額頭格外扁平。他深棕色的頭髮梳理得乾淨又整潔,不過髮質不好,顯得有點灰暗。他的穿著是這樣的:灰西裝、淺藍色的襯衫、流露文青氣息的深藍色領帶——他這樣的裝束讓他不為時代所拘。跟大衛·史密斯不同,大衛·史密斯上庭時,極盡打扮之能事。你若對布雷迪一眼看去,你首先注意到的會是他極差的面色——一種白泥色。他真的看上去就是一副病得不輕的模樣。
相比之下,邁拉就容光煥發。她的頭髮原本是自然的棕色,但每個星期在庭上出現時都會換一種不同的顏色。先是銀紫色,再是耀眼的金絲雀色黃髮。她身材高挑,五官突出:鼻子很直,嘴唇薄而有線條感,下巴相當厚實,藍色眼球。綜合看起來,她幾乎是一個美女,維多利亞時代的女人們應該會羨慕她的長相。
她外罩黑白斑點的上裝外套,下裝是相同花樣的裙子,內襯一件襯衫,領子敞開,露出脖子,而襯衫的顏色也是淺藍色的,這跟布雷迪的穿著倒是搭配。我懷疑她在每件事上都模仿布雷迪,連保持手帕摺疊工整這個小細節,她也不放過對布雷迪的模仿。乍一看去,從她臉上可以看到一種如公爵夫人般的威嚴氣度,但走近你就會發現,她那不過是被大批次生產的超級市場廉價品所堆砌起來的時髦外表——她給你一種愛吃泡泡糖和棉花糖的印象。
他們兩人都在庭審時慣做大量筆記,也常屈身從被告席的前端,用一根鉛筆去戳他們的代表律師菲茨帕特里克先生。偶爾,他們兩人還互相為彼此帶一盒薄荷糖。有一次,在大衛·史密斯上庭做證時,邁拉還給布雷迪一個極快的燦爛的笑容。當布雷迪本人走上證人席時,邁拉凝視著他;而輪到邁拉作證時,布雷迪則在他的草稿本上畫著一些人臉。
「一起喝杯茶?」「好啊。」在跟一些調查過此案的偵探相識後,我們把與此案相關的一些話題全聊過一遍:當代青年、暴力傾向、審查機制、自由放縱之類的。其中一位偵探,有些社會學家的特質,並且對曼徹斯特的街頭文化和流行文化有些研究,他認為曼徹斯特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危險的變態氣息。「變態」對曼徹斯特人來說,是一個稀鬆平常的詞。他說曾經看過一個商店打出這樣的廣告——「變態雨衣又推出新系列。」「為什麼會用這樣的宣傳語?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昭告天下說他們賣的雨衣都是給變態者穿的,這不就行了麼?」他一連問了超過兩遍相同的問題。這可能是一個道德上極拘謹的人的一種過度反應,但無論如何,他的所見所感已成為現實世界的普遍情形。我在想:可能因為這個案件,以後我們在生活中會遇到更多將「變態」視之為常的現象吧。
報道這個案件以來,我從沒做過跟案件相關的任何夢,一次都沒有,什麼也沒有,但偶然間我發現,在下午快結束的時候,我在法庭上會進入一種幻想狀態。幻想的內容基本上是對被告進行復仇,我的幻想連細節都很清晰,而且復仇的手法細膩。我問我自己:「如果我能穿上蝙蝠俠的裝備,俯衝向被告席——這對我來說太易如反掌了,因為我在旁聽席上的座位離被告席很近。好吧,如果我衝到了被告席,《世界新聞報》會願意花多少錢採訪我,讓我講述我的人生故事?」
凌晨兩點,我還醒著躺在床上無法入睡——是因為街上有一些飆車的渾小子。現在連切斯特這麼古風濃厚的地方都有了夜店,那些渾小子在街上按著喇叭狂飆擾人。我試圖從薩特的《聖熱內,喜劇演員和殉道者》中找出一句話來形容我對布雷迪的看法。書是切斯特當地一位很親切的朋友借給我的。那位朋友認為,可以相信的是:布雷迪終有一天會棄暗投明,成為一個過人的天才。我想,那布雷迪可能得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改造,更重要的是,他欠缺熱內的才華。我說得不對麼?
薩特寫道:「因此,偶生惡意的人卻是不同的,惡——一閃而過、略施小計、微不足道的惡,只能從一個人的眼角間和其他部位看出……真正的敵人像是我們的雙胞胎兄弟,像我們自己在鏡中的影像……而在和平時代,社會有足夠的智慧,能製造出專業化的、職業化的作惡者。」
他還寫道:「對善人來說,惡人的存在是必要的,就像對貞婦而言,淫婦的出現也是必要的。他們是彼此執迷的,一個施虐狂的橫空出世,必定能給另一個人帶來意識上的安撫、滌盪和舒緩。惡人都是經過徵召的、選定的,他們一出生就是壞的,也不須賦予他們任何改過遷善的希望。」
嗯,我認為法官芬頓·阿特金森先生應該相當認同薩特的話。畢竟,庭上的惡人惡貫滿盈。
又該放暑假了,利奧會去布蘭大宅消夏;這種一來一往、有去有回的模式,表面上似乎成為利奧的生活常態,而弗雷德麗卡某種程度上也希望利奧能適應這種常態,但是完全沒有這回事。無論是在哈梅林廣場還是布蘭大宅,對利奧來說生活的週期是不定的,是臨時商定好的,而且大多沒有經過他本人的同意,因此往返兩地之間,少不了既成事實的暴力強制,或言語威脅中的暴力強制。律師的信也你來我往,頻密不斷,弗雷德麗卡把奈傑爾的律師信剪碎重拼,貼在自己的「貼合」摘錄簿上。同時,她也在計劃著屬於自己的夏日計劃:要不回一趟故鄉約克郡吧。
正當她思考的時候,約翰·奧托卡爾來電話了。他正在工作,不過,弗雷德麗卡不知道他辦公室和住家的地址,但她猜測可能都是在伯爵宮一帶。她想象約翰工作的地方,是一個廣闊的空間,擺滿了高大、光潔和發出微微嗡嗡聲的機器,四周牆上是發亮的藍灰色大螢幕,顯示著各種圖表,還有柱狀的二進位制語言,工作人員把這些資料和圖形全部列印在可摺疊的風琴褶紋紙上,進行分析研究。在她的想象中,圍繞著約翰的是他莊重得體、西裝革履的同事——而其中有些人,或許得穿白色的醫用外衣。雖然是幻想,但這一點連「幻想者」本人也不太確定。「幻想者」自由地設計著——約翰的辦公室裡應該裝設著冰冷的金屬製軟百葉窗,擺放著鋥亮的純鋼辦公傢俱。搞不好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樣,但這就是她頭腦中的畫面。電話那端的約翰問:「你可以出門和我共進晚餐嗎?」
「基本上沒問題。我可以找個臨時保姆,阿加莎說今晚得遲一點下班。我可以問我一個學生能不能來幫我帶孩子。」
「維克多的小舍,」他說,「今晚八點。」
弗雷德麗卡喜歡去「維克多的小舍」用餐,那是一個小巧、隱秘、簡單又高雅的法國餐廳,有法蘭西小館的風情,而且做的是相當地道的法式料理。那裡的法國美食,除了讓她聯想到法國風景畫中黑綠色的密林背景,還有可說是法國特產之一的蝕刻拉花玻璃,更有令她神往的普羅旺斯的炎夏,令她想起大仲馬筆下的「格里莫夫婦」,也叫她口中有了葡萄酒的甘醇和大蒜瓣的香氣。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亞麻連衣裙,裙長至膝,搭了一條絲質披肩,也是黑色的,上面繡著奶白色的形狀像捲心菜的玫瑰,還有金色的百合花,披肩還墜著很長的摻了亮絲線的穗兒。另外,弗雷德麗卡也學會了畫眼線,她在上下睫毛根部描畫上兩條烏黑的粗線,讓眼睛看起來顯得輪廓鮮明,眼神犀利,好像在瞪人似的,與畫眼線同屬一類化妝技巧,她順便也學會了刷睫毛膏。無論怎樣的妝容,都無法使得外形稜角分明、步調流星趕月一般的她,蛻變成一個嬌柔可人的洋娃娃。可是她已經努力過了,這個眼妝是她盡最大的能力化出來的。她用淺棕色的口紅塗抹在自己豐厚的嘴唇上,以便讓嘴角看起來不那麼寬闊,但這個顏色並不是特別適合她。約翰·奧托卡爾穿著西裝,是工作時的那套西裝。弗雷德麗卡喜歡看他穿西裝的樣子,毛髮蓬亂、又瘦又蓄鬚、身形鬆垮、愛穿絨料毛衣或刻意不修邊幅的男人,都令弗雷德麗卡無感,連假設要活在一個充滿著那種男人的世界裡,都令她心生畏懼。愛穿西裝的約翰·奧托卡爾剛好是她喜歡的型別,而且他雖然頭髮很長,卻修剪得很整齊,打理得很細膩,他讓金髮也變得有型,不似一般印象中金髮男人的漫不經心、隨意慵懶,他在外形上和弗雷德麗卡一樣,是有稜有角的。他坐在維克多的小舍中真好看、真應景,一個認真考究的男人,吃著一餐認真考究的晚餐。他們點了法式肉醬、傳統魚湯、風味烤土豆、精緻法式沙拉,和一塊完美的檸檬餡餅兒。餐桌上,他們談起了夏天該做些什麼。
「我在想,要不要回一趟弗萊亞格斯。」
「那兒很漂亮,越往北,風景越美。」
「我們上次在戈斯蘭德住的那幾天也不錯。」
「比‘不錯’好太多了。」
他們之間好像有一些拘謹。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你還有假期嗎?」
她以前從不約他一起去任何地方,她都是等著他先開口、先邀約。這一次,她表明了心跡,掌握了主動。
「我當然很想去,很想和你一起去。」
「不過?」
「我還有十天假。」
「不過?」
「你明明知道我的‘不過’是什麼,弗雷德麗卡。‘靈虎會’要在四便士村舉辦為期一個月的靜修會。蒂莫西·利裡的‘靈性發現聯盟’會派人來,還有一些佛教徒參與,這個靜修會是埃爾維特·甘德主辦的。保羅也會在,保羅希望我去陪他。甘德又寫信邀請我了。」
約翰看著漿過的白色桌布,沒有看弗雷德麗卡。他補充了一句:「保羅讓我問問你要不要一起來。」
「當然不!」弗雷德麗卡不假思索地拒絕了,像是自動設定好的答案,語氣裡是強烈的憎惡。她看著約翰壓抑、黯然的神情,約翰慢慢低下頭,原本以為他的臉會融進餐廳蒼綠主調的背景色中,沒想到,他低落的臉龐卻因潔淨桌布的反光,而被一絲絲點亮了。「約翰,對不起,我本無惡意。但是我沒有宗教信仰,也因反感從不參加團體集會。我討厭一大群人的集體活動,我無法應付那種壓力,也害怕在人群中迷失自己。我受不了,我沒辦法。」
「我告訴過保羅,說你是不會去的,也說明了原因,我對他解釋的,跟你現在說的話是一樣的。」
「然後呢?」
「保羅說:‘那就是她更應該來的理由,如果永遠不接觸,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她將一輩子也不知道。’」
「他說得可能沒錯,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寧願過一種‘不知道’的人生。我會用一隻大袋子裝許多書,去北方,沉浸在閱讀和寫作中,還要和我的家人們好好享受家庭時光——家庭,畢竟是一個讓我別無選擇、無法割捨的群體。」
「我將會失去你。」
「那沒人說得準。但我們應該判斷到底什麼才是重要的,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只能說:我無法把你——至少是我接觸到的你——想象成某個狂熱團體裡的一員,整天只是低吟、哼唱和懺悔。話雖如此,我也瞭解,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面相,即使是我,也有你可能無法想象出的一面吧。」
「不是你說的那樣,不是每天只有低吟和哼唱。」
「那是誇張的說法,我承認我說的話不夠公允。我覺得我們應該停止對這個話題的談論。」
「貴格會的沉思……」約翰·奧托卡爾話剛起了頭,沒有說下去。
「貴格會的沉思?」弗雷德麗卡滿腹不解。
「當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那種沉思,讓所有人在我心中都變得不再難以忍受。不只是那樣。我可以坐在那裡,把所有人都當成再普通不過的存在。又過了一會兒——在沉默中浸透過一會兒之後——每個人都變得很沉靜。有一種失落感湧上來——不是自我的失去,而是周遭這一切——這喧擾庸碌的生活中瑣碎的消失,你和所有人靜默地享受著這生命的空白質感。那不是所有人都變成了同樣的一個什麼東西,或者任何東西——現在想想看,那多令人難以忍受,你以為我的忍受能力比你強?那是一種真實到更真實的嬗變,並且從更真實昇華至返璞歸真,我不想讓大家都變成什麼‘靈虎’——我只是喜歡那種靜默,那種去偽存真。聽著,弗雷德麗卡,那是令語言失去解釋能力的一件事。你看,我一直重複著‘真’,但你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即使是‘真’這個字眼,也無法透露真意。」
「我或許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不管如何,宗教是我不能離棄的東西,我以前一直不願正視它。我搞不懂它對我會有什麼作用,我也不知道今年夏天,我會在四便士村的宗教活動裡得到怎樣的啟示和收穫。不過,我想貼近、想體驗的不僅僅是宗教,還有其他的事需要我去做,我得照顧保羅,這就是我的想法。」
「我尊重你。」
此時此刻,她洞悉了自己對他的愛,是洞若觀火的一份愛,不再若明若昧,她想要用「愛」,來回應他這一番至真至誠的感言。
「我將會失去你。」他又說了一次。
「我真的不知道。」她嘗試回應他,想做到跟他一樣真誠,「我不應該說那些失禮的話,但我沒有欺騙你,那也是我真實的感受,我無法接受你的執著和投入,無法接受‘靈虎會’,無法接受化學成分引發的癲狂,無法接受摟抱相迎的集會,我只感到……」
「排斥。」
「是的。」
「我也是,真的,如果是為我自己,我可以不去,但是保羅他……」
「不是你希望與他隔離的麼?」
「沒錯。但我缺乏能力,有時候我想,能幫助我們兄弟倆的人是甘德。」
「你真的這麼想?」
「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不知道我該想些什麼。而保羅從來都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諷刺的是,這恰恰是他的癥結所在。長久以來,我都被當成是那個堅強的人,而我只是某種程度上的堅強,他才是個有信念、有感知的人,他能孤注一擲……」
「我的生活裡無法容納你們兩個人。」
「同意。所以,我將會失去你。」
他又低下頭,把眼光平鋪在桌布上。弗雷德麗卡咀嚼著檸檬餡兒餅,她的味蕾上有甜和酸的味覺。她可不需要什麼化學藥劑的刺激,檸檬餡兒餅本來就是甜的,是酸的,是忘不掉的味道。
「你決定就好。」她淡淡地說。
他抬起頭。
「我會跟你一起去弗萊亞格斯。我不能失去你,你對我很重要,我們兩人一起在北方的曠野上找到屬於我們的寧靜。」
他輕輕地挪動手,他的手拂過白色桌布,觸到了她的手。她一瞬間心悸不止——她是不是給出了無法兌現的承諾?她是不是將要捲入一段難分難捨、迷離撲朔的兄弟糾葛?
「不用保證些什麼。」他彷彿從沉默中聽到了她的遲疑,「就是過一個暑假罷了,我們一起過個很好的暑假。」
她這才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乾燥、溫暖,又好摸。他們結了賬,搭地鐵回到了肯寧頓。
當他們返回哈梅林廣場時,發現廣場的人行道上聚集了比以往要多的人群,阿加彭斯一家人出動,厄特全家人也在人群中,連那輛小奧斯汀的矮小主人都站在靠近人群的地方。哈梅林廣場42號的門是敞開的——不是後門或側門,而是正門,站在門框邊上的是利奧、莎斯基亞和他們的臨時保姆,幾個人都焦急地向外望著。約翰·奧托卡爾和弗雷德麗卡來到圓形廣場「鍋柄」處——其實是廣場的邊緣,順著廣場邊緣的臺階逐級而下。要走到廣場中央時,他們發現一個光芒耀眼的人也正在臺階上蹦蹦躂躂,那個身影一次能跨三個臺階,很快地,那個人用芭蕾大跳式的剪刀步,跳到了中間那塊泥地上。那個人長著一頭飄逸的金髮,裹著一件長款的、閃閃發亮的袍子——遠看像是袍子,其實是一件透明的袖子很長的塑膠雨衣,雨衣發出來的亮光,像汽油滴入雨天路上的水窪顯現出的那種油水混合的複雜光色一樣,塑膠雨衣也因人的動作,發出噝噝的、嗖嗖的聲音。那個人手上搬著東西,小心翼翼地摞到一張舊椅子上。那個人緊靠椅背摞東西,好讓東西不會掉下來。舊椅子立於泥地的中心位置,那塊泥地上還留有不久前篝火之夜時焦黑的痕跡,與舊椅子毗鄰的,是一張被胡亂丟在那裡的破床架。那個人彎腰靠近了椅子,動了一下那個東西,整個哈梅林廣場便立即被音樂充斥了——不是流行音樂,而是歌劇《女武神》的臨近結尾處,女主角布倫希爾德身陷火海時的一段女高音唱段。不清楚為什麼人們遠遠地看著那個人的出格行徑,但沒有任何人上前。那個人接著拿出一個基安蒂紅葡萄酒瓶,拔掉塞子後,他從酒瓶裡往椅子上倒出液體,以示祭奠,然後旋轉著掠過泥地邊緣一座座塔形物,那全是用書籍所堆砌成的,好幾座書塔圍成圈,圍繞著泥地。他不再輕聲哼哼了,而是大聲地唱起來,聽嗓音是個男人,但他唱的不是華格納,跟電唱機裡《女武神》的詠歎合不上,他唱得振振有詞,唱詞是混合式的文本。他還在舞蹈著,在街燈的燈光下盡情舒展著雙臂。漸漸地,似乎能看清楚塑膠雨衣之下,他一絲不掛,但他身上塗著經過特別設計的螺旋紋路的金色和紫紅色彩繪,彩繪從他的四肢旋扭開去,一路旋扭到他的乳頭,扭過了他金色陰毛中勃起的陰莖,連他的肚臍眼都沒落下。他一頭迎風飄散的金髮之下,臉也塗了漆,但因為他戴了一個貓面具而不辨面目。面具上畫著一隻張著口,不知是咆哮還是打哈欠的貓。這副外表讓人看得屏息凝神。他拿出一隻打火機,點燃了其中一座書塔——書塔一共七座,都築得相當高。他把一座一座書塔輪番點燃,向書塔敬禮,先是耷拉著臉,後來又扮起鬼臉,分不清是向人扮鬼臉,還是向書扮鬼臉。他唱啊跳啊,口中念著:「酒神的女信徒啊!扎格列歐斯啊!」這是既荒謬又駭人的一個場面。書塔上的書一開始燒得很旺,後來火勢轉小,發出刺鼻的氣味,冒出陣陣濃煙。他暫時停止了狂舞,從基安蒂紅葡萄酒瓶裡往書塔上倒東西,是煤油。弗雷德麗卡原本和所有人一樣,幾乎快被他製造出的喧囂、火焰和詭譎畫面嚇得癱瘓,可猛然間一股心膽俱裂的恐懼像電流一樣貫穿了她!她把約翰的手撥開,踉蹌地跑向前,她伸腿向離她最近的一座書塔踢,要毀掉書塔,書塔上的書竟然是被線連在一起的,書塔坍塌,書卻沒有散,火花滾了一地。從倒掉的書的書脊上,弗雷德麗卡辨讀著書名和作者,那是她的藏書,全都是她的藏書!那不僅僅是書,也是她的一部分,是她在校外文學課上講解的書,是她窮盡一生愛著的不肯放棄的書——《城堡》《審判》《白痴》《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曼斯菲爾德莊園》《墮落》《理性時代》《蠅王》《自由落體》《戀愛中的女人》《霍華德莊園》。
怒火吞噬了弗雷德麗卡。是喪失理智的怒火,是狼突鴟張的怒火,因為她的理智和顧慮早已寫進她所有的筆記、所有的註釋中,而這些筆記和註釋,都寫在熊熊燃燒著的書的扉頁、襯頁和空白頁上。她努力要踢散這些書,用腳來為書滅火。她又衝向另一座書塔,那座書塔裡有《失樂園》、歐里庇得斯的劇作集、《浮士德博士》。穿塑膠雨衣的那個人從破床架後躥出來,撲到她面前,向她狂嘯著。「他在向我狂嘯!」在心急火燎中,她仍在意著要用正確的字詞來形容所見所聞。
「我要殺死你!」她也向保羅/「扎格」狂嘯,「我只要一抓住你,就會殺了你!」
「我——不——會——被——殺——死——的!」他故意拖長音,「我——本——就——生——於——火——海!我——不——會——著——火!我——也——不——會——被——消——滅!」
「胡說八道!」弗雷德麗卡吼著,「你一定要為此付出代價!」
她試圖一把抓住他,但他的皮膚又燙又滑,他身上的金色和紫紅色油彩或油汙是吸熱的,他的體溫太高,她的手一碰到他的肉體,不得不又立即鬆開。她揪住了他飛揚著的塑膠雨衣,塑膠雨衣也是一樣地燙手和滑溜,高溫下的塑膠,眼看就要熔化似的。他向後跳躍著,跳回廣場中心,他點燃了那把舊椅子,椅子上還擺著他裝著煤油的紅酒瓶,這一把火躥升起來,像一座火焰塔拔地而起,直衝夜空,把他的金髮表層燒焦了,他的雨衣一角也迅速熔化了。塑膠在高溫中皺縮枯萎,製造出獨有的臭氣和濃煙。弗雷德麗卡身陷兩種情緒中無法招架,一種是殺人狂般的殘暴震怒,一種是拯救殘書的心急,真想撲滅這場火,把書在化為灰燼前搶出來!她企圖移動到另一座書塔,又被保羅/「扎格」先發制人,他在她面前瘋跳著,又彎下身子,在她冒火的驚悸的雙眼前,把書塔緊扣在懷裡,像要保護書塔。現場瀰漫著種種臭氣,是膚肉被燒著的氣味,還有燒塑膠和燒紙的氣味。書塔的結構並不穩固,他和書塔一起往後翻覆,倒在泥地上。弗雷德麗卡趕忙一腳把綁在一起的書從他已經被燒傷的胸腹部踢開,那些書早就在燻燒著,保羅/「扎格」抱著書時,是渾然不覺,還是置之不理?等約翰·奧托卡爾回過神來,奔到弗雷德麗卡身邊,一切都為時已晚。保羅平躺在地面上,雙眼圓睜,直勾勾地盯著什麼東西,是煙霾中的夜燈,是黑色、橘色、銀色攪和在一起的夜空,還是遙遠的快被煙燻得看不見了的星星?保羅並沒有痛感,疼痛席捲的時刻還未到來。瑪麗·阿加彭斯出現在這個場景裡,拿著新增了鋅的蓖麻油藥膏。保羅那不太像人的卻依然靈動的眼神轉移到弗雷德麗卡身上,弗雷德麗卡也看著他的臉,他的睫毛是金色的,但黑色和紅色的眼淚從他眼中滾滾落下,拂過他塗成了金色的臉。他喃喃地說:「天空,爬滿了旋轉的大蜘蛛,它們和不同顏色的八足類動物成群結隊地爬著,那些吃著生肉、吐著血的蠕蟲和蛆蟲也很稠密地聚集著,它們得趕緊躲起來了,但它們沒有地方可躲,因為它們數量太多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布倫希爾德尖聲唱出她的反抗和屈服。」弗雷德麗卡意識到她眼前這位敵人精準地指出了歌劇的行進過程,而他的宣告也吸引所有遠觀的人緩緩地聚攏到泥地上,近看這一切。「他進入了極度興奮的狀態,」瑪麗·阿加彭斯說,「一定是這樣的,他在藥物作用下,進入了一趟糟透了的旅行。」
「我極度興奮!」保羅大叫,「我在一個高遠的地方,我要一躍而下,我的天使們會把我託舉起來,你們看著吧,我在一趟糟透了的旅行中,蜘蛛追著我不放,我得跳了,我得狠狠地跳下去,只要我一跳,它們就會跟著我一起跳,所有原本承託著我的東西都會被我拽下去,你們都會看到這一幕的,不管你們願不願意,你們都會看到的。」
「疼死我啦!」他突然說了一句,接著就狂躁地呻吟起來。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瑪麗·阿加彭斯說,「他被燒得這麼嚴重,他們會把他送到羅克漢普頓的燒傷救治中心。」
她話剛說完,救護車的警報聲就已傳來,一輛救護車從街角繞進來,駛進廣場裡。
約翰·奧托卡爾說他得上救護車,陪伴著保羅。
弗雷德麗卡安撫了莎斯基亞和利奧入睡,自己卻徹夜未眠,她從遭火舌凌虐的書中找出幾乎完好無損的書,從燒得焦黑的紙中揀出燒成棕色或黃色的紙,從灰燼中捧出可以辨認的字。她靜靜地哭著,直到她那善良體貼的朋友晚歸回家,她才停止了哭泣。約翰·奧托卡爾沒有從醫院裡打電話給她,第二天也沒有電話。
考沃特(culvert)的英語發音近似covert,意思是:不公開的、隱蔽的。
洛綺絲(roseace)的英語發音與rose-arse相近,rose-arse直譯是「玫瑰-屁股」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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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