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上路了,在路上有這樣的時刻:紅磚房往後退去,為灰色的石頭讓路,灰色的石牆也漸漸出現在視線中。天空和草地的顏色也似乎隨著這些灰色石塊的改變而改變——在岩石映襯下,天空是更藍的一種藍色,草地是一種帶有藍色元素的綠色,而整個世界,在回返故土的那個北方人看來,變得那麼豐盈,甚至有了液體般流淌的質感——但比液體更加嚴肅,也沒有液體那麼友善,只在真實性上沒有減損。弗雷德麗卡與駕駛座上的約翰·奧托卡爾比肩而坐,約翰·奧托卡爾開著他深藍色的車,不斷吞噬著朝他們撲面而來的公路和風景。約翰驚訝的是,一個人對於回到原鄉的感受竟然可以如此兇暴。沿路上看到的房舍都不是特別迷人,卻有一種堅強固執的風骨,好在那些房子偶爾因蔓生植物和攀爬的玫瑰而軟化了形象。「19世紀遺留下來的房子有一種氣質,」弗雷德麗卡在心中說,「是一種公民性,卻不墨守成規。」她把這種觀感對約翰·奧托卡爾說了,他說自己來自米爾頓·奧爾弗雷佛斯,那是貴格會的慈善家們規劃修建的,位於埃塞克斯郡的一座20世紀花園風格的城市。「我們的房子像玩具街上的一座座玩具屋,」約翰笑道,「50年代的時候,我們那裡的人都那麼說。雖然堅固,也配有漂亮的小花園,但我們就是想逃出來。」
弗雷德麗卡本就曾離開她北方的故鄉,逃向倫敦。她一直喜歡著倫敦,喜歡她四處遊走、居無定所的倫敦生活,她無法描述自己為何無法對那些灰色、藍色和綠色產生歸屬感,所以沉默以對。他們正駛進約克郡谷地,灰綠色的小山坡傾斜著從路面邊緣上開始升高,往天際探伸。將小山坡分割成不均勻的、如拼綴圖一般的,是帶有些許工業感和力量感的幹砌石牆,是層層巧妙壘好的黑色平滑石塊所組成的蛇行陣列,是摞壓起來的一截又一截光禿禿的原木樁。「這全都是故鄉的人的手藝。」弗雷德麗卡默默地想,緊接著又斥責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多愁善感。不過那些牆是真的美。「這種技藝,這種精準。」約翰·奧托卡爾觀看著這些規劃整齊、修築巧妙的岩石、礁石組成的壁壘,不由得發出感嘆。「這也是我父親常常讚歎的,用的是一模一樣的詞,」弗雷德麗卡說,「我以前總是下意識地等著他這麼說,他竟然一次也不落。現在我看到這些牆,這竟然也是我的觀感——如此高超的技術!」
他們兩人沒有直接去弗萊亞格斯,而是先在途中的戈特蘭德找了一間小旅館住下。他們到小旅館的時候,夜色漸濃,回頭望向遠處荒野上的點點燈光,像瀲灩動人的水光,又像是懸浮游弋的細雪。他們在小旅館登記的時候,在住客單據上寫的是:約翰·奧托卡爾夫婦。這是一個幻想、一個虛構,弗雷德麗卡有一種被釋放的感覺。儘管她並不是奧托卡爾太太,但沒有人知道她真實的身份。他們順著嘎吱作響的黑木樓梯走上一間吊燈垂得很低的臥房,臥房裡的桌布上滿是小樹枝,連床單也是同樣的圖案。他們在小房間裡情不自禁地相擁,約翰·奧托卡爾精壯的身體對弗雷德麗卡而言,依然是有趣又陌生的,但有溫熱的觸感,也能與她的身體契合和溝通。他們走出房間,目送最後一道微弱的天光,那道天光就在他們眼前由小山峰圍成的碗裡消失。初升的星光映進他們眼中,襤褸的雲絮在星星的群落間糾纏穿梭。他們牽著手,他連手指都是溫熱的,弗雷德麗卡感到他的手指在與她的相碰時,有微微的震顫。
小旅館裡有一間兔子洞大小的黑漆漆的酒吧,酒吧裡混合著啤酒、紅酒和石蠟的氣味。他們在小旅館的餐廳裡吃飯,餐廳的牆是桃紅色的粗糙的泥牆,餐桌上鈷藍色的燭臺上,點著一支盈盈的蠟燭。他們晚餐吃的是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餐桌上兩人突然有點拘謹,對彼此客氣。他們分享著彼此的身世,或者說部分的身世。弗雷德麗卡描述自己的父親比爾、母親溫妮弗雷德時,用的形容詞是:不因循守舊,教書匠,尊重常識;描述姐姐斯蒂芬妮時,用的詞是:閃亮,聰穎,入土為安;說弟弟馬庫斯有數學頭腦,靈敏,不好相處;她也介紹了自己:在布萊斯福德·賴德長大,在布萊斯福德女子文法學校讀中學,學校風氣自由,但學習內容無聊到令人窒息。約翰·奧托卡爾向她講述的是一個在和平主義思維濃厚的貴格會社群長大的童年,他的父親現在已經退休了,當年在一家巧克力工廠擔任生產部門經理,二戰期間因為提出良心上的反對意見而被拋入監獄,直到戰爭結束才獲釋。他也說起了他的母親,但弗雷德麗卡想象不出他母親的面目,不過她清楚:他母親應該是一個貴格會教徒,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和平主義者。「我和我的雙胞胎兄弟在米爾頓·奧爾弗雷佛斯的文法學校唸書,」約翰·奧托卡爾說,「那段就學經歷還挺平順的,我們後來去了布里斯托爾專門讀數學。父母親一開始認為我們這對雙胞胎應該被分開,所以我們一個被送去了布里斯托爾,另一個被送去利物浦,但是這種強行分離並沒有成功,後來我們兩人都留在布里斯托爾上學。」
「你是其中哪一個?」
「我是一開始就被送去布里斯托爾的那個。」
「你覺得你們兩人應該被分開嗎?」
弗雷德麗卡在延續話題。
「應該也不應該,」約翰·奧托卡爾口氣平和地說,「我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想要把我們倆分開,但結果事與願違。」
弗雷德麗卡本想要問:「為什麼說事與願違呢?」又覺得問不出口,她進行著「自我審查」。於是,餐桌上一陣冷清,約翰在思考著怎麼把話說下去。
「一開始,我們在布里斯托爾讀的並不是同樣的學科,後來讀著讀著就讀成一樣的學科了,我們讀的都是純粹的數學學科。」他說完這一段又停頓了,不一會兒,話茬被接上了,「活在同一個數學世界裡,用相同的思路和方法,解決著同樣的數學難題。」
「你那時候快樂嗎?」弗雷德麗卡問道,隨後意識到不管問什麼,約翰的童年經歷好像都是一個有點危險的話題。接著,是一陣更長的悄然無語。約翰·奧托卡爾邊吃東西,邊無法抑制地皺緊了眉頭。弗雷德麗卡想起約翰曾經說過,來上校外文學課是為了學習語言,便疑惑他此刻是不是遇到了語言組織或表達上的問題。
「某種程度上是非常快樂的,」他終於開口說話了,「我是說,情況是我們對彼此異常熟悉,你知道的。但這也是我們兄弟倆唯一瞭解的一件事。也因為——我們倆總是在一起,所以,我們接觸不到其他的人事物。我們沒有——沒有各自的朋友。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有一些朋友,是我們兩人共同的朋友,我們喜歡那些朋友。這是因為一種相似性,朋友們和我們都是同一類人,但是我們兩兄弟需要……或者說我需要……真的需要……我自己的人生,可以那麼說。」他用鼻子發出一陣自嘲的痛苦的笑聲,「比如說,一個屬於我的女孩,還有,一種屬於我自己的想法,儘管我有時候會想,一個想法就是一個想法,如果你明明就和別人抱持同樣的想法,你也不必偽裝成特立獨行,不然就太傻了。我們兄弟倆都很熱衷地參加反核遊行——就是在奧爾德瑪斯頓村的那些遊行。我們和父母親一起遊行,參加的還有從米爾頓·奧爾弗雷佛斯趕來的貴格會教徒們。我們投入的是比我們的人生更重要的一件事,這件事很有意義。」他思忖了一小會兒,「有時候,恐懼也是件好事。」
「恐懼?」
「你在那裡一直遊行著,你走啊,唱啊,和旁邊的人勾挽起胳膊,體現出人類的團結,但是你在做這些事情時,是心懷恐懼的。你會擔憂有些傻瓜不知會對這個世界做出什麼愚蠢的事情來,擔憂一些你根本無法去想象的事情,但是你必須戒慎,必須去努力想象那些令你恐懼的事情,時時刻刻都要心懷恐懼。你知道嗎?遊行是你唯一能做的,不過你腦中時不時地會湧入一種認知:自己所參加的遊行,最終可能無法成事,沒有實效。」
弗雷德麗卡的確考慮過核彈對人類的影響。但她的思慮不是來自自保的麻木不仁,就是來自一種人類應該守護住唯一一塊棲身之地的殘缺信仰。她審視核彈威力時,甚至帶有個人主義的愚智和盲勇,她每次只要一想到入迷,就會趕緊抽離。她對人類的群體情感是作嘔的,即使她情緒中偶爾流露出共性情感這種傾向,她對此相當不以為然,極不認同也從不欣賞自己這一點。她絕對沒有任何耗費個人時間參加示威遊行的念頭,她對示威遊行的作用也持懷疑態度。她不認為自己想被牽涉進公民運動中去,但好像也並不介意去討論抗爭、抗議這些事。她遲疑著,阻止了自己對約翰·奧托卡爾的探問,只在餐桌一端,用眼神穿刺著他的外在。約翰·奧托卡爾眉頭緊鎖,當他感覺到她的眼神時,他抬起頭來,投以微笑。他的笑容裡充滿柔光和明亮的暖意。弗雷德麗卡一陣目眩和悸動,她也歡笑以對,是特別爽朗的歡笑。
她想問他的不過是他是否在某一時間,以某個方式,設法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一個女孩,但她沒膽量問。
夜間,他們的做愛像是興致勃勃的發明創造,也像是費盡心機的合力綢繆,但少了最初的那種驚嚇感,比如昨天晚上。他很快掌握到什麼是弗雷德麗卡喜歡的和不喜歡的,他喚醒著弗雷德麗卡的身體,讓她的身體歡唱,他顯然對自己的技藝感到滿意,她低吟著,沉浸在歡悅中,一遍又一遍的歡悅,一遍又一遍的歡悅。他們同睡同醒,轉身面對著彼此,輕撫著對方的手和臉。弗雷德麗卡甦醒在一陣懶洋洋的活力中,她呼吸著他的呼吸,這種親密令她和顏悅色,通體舒暢。他在她耳邊呢喃著「特什」「特然」「阿茲嘜」等不具實意的音節。一次又一次地,擦過她的耳畔,那陌生、低沉的歡呼,最終是平和的收尾。他入睡很快,睡得很沉。弗雷德麗卡支起身體,凝望著他沐浴在月光下的臉龐,一張變得熟悉卻依然有距離感的臉,靜謐、空白、潔白、美麗。像雕塑一般,與她的臉有些神似。「這就是我想要的嗎?」她腦中有一個固執的、迴旋的聲音。弗雷德麗卡再次躺下,她伸長自己纖細的身體,去與他的身體相比相觸,膚貼著膚,骨碰著骨,讓兩人身上殘存的歡悅的餘溫得以續延。
他們早上在旅館那間桃紅色的餐廳裡吃早餐,坐的位置剛好能看見窗外的曠野。餐廳裡有其他食客,一個家庭,一對夫婦,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那個男人正在讀《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弗雷德麗卡和約翰·奧托卡爾向餐廳要了幾塊三明治,就往曠野那邊散步去了。他們信步閒遊,形影相隨。這步履的歡快節奏,這肌膚的真實溫度,都讓弗雷德麗卡頭腦中詩意躁動。在她急切渴望著被觸碰的年輕歲月裡,有幾首詩曾打動了她,其中有一首是這樣寫的:
愛,我真的在愛嗎?
我走在另一個人思維的光亮裡
就像存在於一種榮光之中
我曾經住在天昏地暗裡
像維納斯的小教堂
深夜中佇立在黑暗中
黑暗中卻又有神聖之物
輕柔稀薄,不委身於尋常之處
連皎潔的月光都為之迷茫
無意識地慰藉了人心
爾後,愛情降臨
如一顆被踐踏過的星星
用餘力散盡殘焰……
她想把這首詩複誦給約翰·奧托卡爾聽,但她卻不敢。當她還是少女時,她曾對著鏡子默唸這首詩,像用咒語召喚一張並不存在的臉。儘管此刻她眼中全是約翰的臉——或多或少地在日光下閃著光,讓她的少女情懷又上心頭,只是,這首詩仍然是她的秘密,是成年弗雷德麗卡的秘密,只能被藏匿。「我一直在找你。」弗雷德麗卡想對他說,但最終,她說出口的是:「你找到她了嗎,那個屬於你的女孩?」
「哪個女孩?」
「沒什麼。」
「哦,那個屬於我的女孩。嗯,是的,我找到了她。她是一個法國女孩,事情很複雜。」他說,「甚至可以說糟透了。」
其後是一段冗長的沉默。弗雷德麗卡對他說了抱歉。約翰·奧托卡爾說:「我不想,不想毀了我們正享有的一切,不想因提起往事掃了你的興。畢竟都已過去,那不是多好的一個故事,滑稽而不堪。」
他接著說:「當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看到瑪麗-瑪德萊娜時,我覺得她真美。她也住在我們寄住的人家。她是一所學校的導讀員,她鬱鬱寡歡,不得其所。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我對她的感受——我是說任何人。我一直把她放在心裡,我思考怎樣才能跟她說得上話。最後,在她有一天下班後,我跟她說話了——是在她工作的學校附近,不是在我們住的地方——我就直接說:‘我想認識你,想跟你說說話。’她說:‘你是雙胞胎中哪一個?’我永遠記得,那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原來,她也無法分辨我們。所以我告訴她‘我是約翰’,接著又約她去看電影。我想電影院裡又陰暗又隱秘,這挺好的。我記得我們那天看的電影是讓·谷克多的《美女與野獸》。看了一會兒,我有一個奇妙的感覺——我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幻想——我幻想我看到我的雙胞胎兄弟也走進了電影院,坐到瑪麗-瑪德萊娜身邊的另一個位子上,我們就這樣一邊一個坐在她左右。當放映廳內燈光亮起,她看到了我們兩人。她當然有很優雅的舉止禮儀,她跟我們兩人一起討論著這部電影,我們三個同去了咖啡店,繼續聊。聊反核運動,聊爵士樂,聊電影。她朝我們兩個人微笑。」
約翰·奧托卡爾對弗雷德麗卡說開了:「我們出去過幾次,三個人一起。我知道我的雙胞胎兄弟心裡想的是什麼,他根本不用對我開口。他也知道我的心情:我想要瑪麗-瑪德萊娜,我想擁有她。我不覺得我的雙胞胎兄弟也想佔有瑪麗-瑪德萊娜,因為他只不過想佔有我想要的。於是,我跟我的兄弟說:我必須單獨跟瑪麗-瑪德萊娜相處。我告訴他:我們或許應該暫時分開,我們應該有各自獨立的一部分人生,我們既然一生為二,就應該是兩個個體。我也告訴瑪麗-瑪德萊娜我想要擁有她。她讓我親了她,還讓我做了其他事情。我必須經由那些事情來對她傾訴,她很瞭解我的感受。但是,我的兄弟卻不善罷甘休。」
弗雷德麗卡問:「他做了什麼?」
「起先,他一直對我們糾纏不休。他總是知道我和瑪麗-瑪德萊娜會去哪裡,然後他會在那個地方出現,裝作巧遇的樣子。有一天,瑪麗-瑪德萊娜對他說:‘我和約翰想獨自相處,你應該去找一個屬於你的女孩。’她態度很溫和,但他卻恨恨地懲罰了她。」
「怎樣懲罰的?」
「他偽裝成我,瑪麗-瑪德萊娜畢竟無法分清我們兄弟倆。他換上我的衣服,約瑪麗-瑪德萊娜出去,還與她發生性關係,然後再嘲笑她,笑她蠢到辨識能力低,笑她自食惡果。她在羞憤之下回到法國,她告知我,她實在無法承受這一切,她深受欺辱,也萬般恐懼……」
約翰·奧托卡爾對弗雷德麗卡說:「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的。」
弗雷德麗卡說:「我想要知道。」
弗雷德麗卡迫切地想要知道這些事情。她被這個故事深深地吸引住了,這是多麼戲劇化的一個故事!她和約翰·奧托卡爾並肩走在羊腸小徑上,她說:「你說過,當你來到我身邊時,你帶著你和自己的往昔。」
「那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往昔,是好幾個人交錯著的往昔。」
「你做了什麼呢,當她離開之後,當瑪麗-瑪德萊娜離開之後?」
弗雷德麗卡的視覺中有了瑪麗-瑪德萊娜的形象,是一個毛髮一縷一縷地捲曲著,又瘦又黑的法國女孩,眼神頹靡,嘴型小,像一個紅色的小圓點,這更讓她顯得充滿了隱秘感。當然,這僅僅是弗雷德麗卡的想象,真正的瑪麗-瑪德萊娜或許跟她想象中的樣子毫無相似。
「我火冒三丈,我告訴我的分身:‘我和你別無選擇,必須分離!’我還說:‘我要像別的獨立個體一樣,像其他獨立自然人一樣,去找一份普通工作,過一份平淡的生活,我要去創造屬於我自己的生活。’他受不了,他……他懇求我,他向我道歉。我連夜收拾行李,他竟然在我收拾行李時鑽進我的房間。我說:‘很顯然你知道我會搭哪一列火車離開,但我不想讓你也上車,你不能跟我一起來。’他說他會去把瑪麗-瑪德萊娜找回來。我說瑪麗-瑪德萊娜不是整件事情的重點。我奪門而出,攔下一輛計程車,飛奔到火車站,在火車站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來到了火車站,找到了我,要和我一起登上火車,他使盡力氣,完全控制住了我。我站在大街上,朝他不斷怒吼。我……我揍了他,就揍了他一拳。他癱坐在人行道上,我飛快地離開了。」
約翰·奧托卡爾的敘述詭異中帶著一種痛感。
他們頭頂的雲朵在藍天裡奔湧競逐,這一天的風很大,好像能把剛才對話裡的句、詞、字都吹到石楠花的花蕊上——弗雷德麗卡想象著這幅畫面。她仿似看到約翰·奧托卡爾,因為悲傷和懣鬱,身體僵直地關上了計程車的車門。她也仿似看到呆坐在人行道上的那個男子的落魄相貌,他被迫吐出一口極幽怨的氣息。她看到那個地上坐著的男人背後還有一個人,是空間中一個沒有實體的形象,她覺得那個形象就叫作:他。
「後來呢?」
「後來我接到瑪麗-瑪德萊娜從法國卡昂打來的一通電話。她幾乎絕望了,因為他也追到了卡昂去找她,他坐在她家的門階上,苦苦哀求她回到我身邊,像個丑角一樣演戲,對她彈起吉他,吹起小號,試圖平息她的怒火——在那麼有限的時間裡,他竟然具有了音樂能力。」
約翰·奧托卡爾兀自說了下去:「我去卡昂把他帶了回來,他整個人已經處於一種崩潰狀態。不僅是他,還有瑪麗-瑪德萊娜,她說她永遠都不想再見到我們其中任何一個……此刻,他在接受心理輔導。我,我也試過心理輔導,但我不喜歡那種被輔導的方式,所以我就停止和他一樣接受輔導了。他——現在無法脫離他的心理輔導師。他好像是住在一個互助公社裡——我是這麼推斷的,但他之前還在醫院裡治療過一段時間。我則找到了工作,住進了現在住的公寓。」
約翰·奧托卡爾有點語無倫次,也口吃起來:「如果……你和我……繼續交往下去……你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吧。」
「你講得很有趣。」
「我不會用‘有趣’這個詞來形容我的經歷。」約翰·奧托卡爾說。
弗雷德麗卡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但一直以來,她並不是一個那種有著豐富到不尋常的想象力的女人。直到那夜她和約翰·奧托卡爾同床而眠後,她對約翰·奧托卡爾的想象力才開始啟動,運作起來,她想象的是約翰·奧托卡爾那個不在此處的分身,那個雙胞胎兄弟。一邊細嗅著約翰·奧托卡爾頭髮的氣味——他胸前晶瑩的汗珠,他跟她做愛時渾身散發的氣息,弗雷德麗卡一邊好奇著:跟簡直與約翰·奧托卡爾別無二致的另一個人做愛是什麼感覺?那個讓人辨不出真偽的人,那個與他同卵雙生的生命體……她用大拇指和中指張開時的距離,度量著約翰·奧托卡爾肩胛骨的長度;她端詳著他耳朵裡的螺紋和螺旋,用舌尖舔著、探著他的耳道。真的有與他那麼相同的另一個人嗎?有一個用錯覺和羞辱狠毒地懲罰了瑪麗-瑪德萊娜的人?愛的精髓本就是戀人有獨一無二、無法複製的品質——越獨特越好,弗雷德麗卡想,是父親的教誨和知識刻印於她的心中——獨特,是一個無法被質化、描述的形容詞。弗雷德麗卡試著去想象另一個弗雷德麗卡,她滿腹恐慌地放棄了這離譜的幻想。
弗雷德麗卡和約翰·奧托卡爾駕車翻越曠野前往落谷瀑布,想去那裡看看,他們把車停在斯萊茨,徒步越過了厄古邦比、伊本戴爾、小貝克。地圖上的地名全都是古地名,聽起來洋溢著亙古的生命力:漢普賽克、索斯哥雷夫、福爾賽克、奧德瑪麗貝克、海布萊德斯通。在一處林地邊緣,他們看到紅色、藍色和金色的小光斑——兩個人從綠籬那邊緩慢地走過,他們因為籬笆的阻隔,在穿行時不得不停頓、俯身,紅色、藍色和金色,那些分別是他們的保溫瓶、塑膠箱和帆布包的顏色。當兩對人擦身而過時,弗雷德麗卡被對面這兩個人認出來了,原來他們是傑奎琳·溫沃和遺傳學者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博士,弗雷德麗卡,和約翰正處於一種柔韌、微妙卻也有一絲脆弱的關係中,她關心著約翰的感受,不想停下腳步跟傑奎琳·溫沃、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話,她只想和這兩個此刻無足輕重的人輕輕地致意,各自前行。盧克·呂斯高-皮科克似乎領會到了弗雷德麗卡的用意,他低下頭,繼續注視著微溼的草地和灌木植株的根部,但傑奎琳則停了下來,親熱地和弗雷德麗卡打招呼,還問弗雷德麗卡是不是要到弗萊亞格斯村。傑奎琳從紅色的保溫瓶倒出了咖啡,約翰·奧托卡爾欣然接受,他們坐在巨大的綿延的岩石上,每個人手裡各端著一個顏色鮮亮而不同的彩色塑膠杯。從他們坐著的地方,可以看到菲林戴爾荒原上的彈道導彈預警系統,三個純白的龐大球體列成一排,在天際之下格外顯眼,以澄澈的湛藍色天空和浮動的棉絮般流雲為背景,三個球體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天上的雲緩慢地改變著形狀,一會兒是成群的羊,一會兒是堆積的棉花,一會兒是八足類動物,一會兒是羽毛床,一會兒是敞篷雙輪馬車。
傑奎琳又問了一遍弗雷德麗卡是否正在去往弗萊亞格斯村的途中,弗雷德麗卡說目前還不能確定,說自己只是憑一時衝動,放了幾天假。傑奎琳明亮的棕色眼睛正打量著約翰·奧托卡爾,可能在猜測他的身份。傑奎琳跟弗雷德麗卡說:「馬庫斯要是能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傑奎琳的語氣中有一份對馬庫斯的獨特親密感,還有一種輕微到不易察覺的對已經「擁有」了馬庫斯的展示。弗雷德麗卡又開始好奇了,她在別的情形下也不止一次地好奇過:傑奎琳和馬庫斯這兩個年輕人,到底是怎樣的關係?「如果你去弗萊亞格斯村,」傑奎琳又插了一句,「丹尼爾見到你也會高興。」弗雷德麗卡說自己並不知道丹尼爾此刻也在弗萊亞格斯村。「我沒有理由會知道。」弗雷德麗卡補充道。「是啊,所以阿加莎也會很驚喜!」傑奎琳說,阿加莎也會帶著莎斯基亞來看丹尼爾的一雙兒女:威爾和瑪麗。傑奎琳總結道:「我們都很期待阿加莎的來訪。」弗雷德麗卡應了一聲:「哦。」再無任何可說的。傑奎琳臉上掛著笑,說:「我們都想見見阿加莎。」
約翰·奧托卡爾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三個球體。「它們好像是存在於異度空間的東西,好像帶著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真實性。它們的規模與荒原不太相稱,像是按照另一個世界裡物體的比例來設計的,既豐美又帶著滿滿的惡意。它們的美感和簡約,讓人很容易忘記這竟然是人類雙手的傑作,所以要說它們的設定,破壞了這片自然地貌中的天然風情,也不是很合理,它們並非是格格不入的。總之,這三個球體碩大卻不突兀。」
「它們卻是不折不扣的人類偉力的豐碑。」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讚賞道,「它們正悉心聆聽著《聖經》中世界末日善惡大決戰的聲息。我們發明出可以摧毀世界的引擎,然後再製造出這些龐大的非人類的半球形物體,來監測和探聽朝人類逼近的厄運。」他笑了,笑得極其乾硬,「我不認為這些球體是多麼高強的防禦裝置,當然,它們看上去強大,看上去高雅。」
沒有人說得清這套早期預警系統的雷達天線罩在「大災難」降臨時,會發出多久的警報——是四分鐘,六分鐘,還是十二分鐘?「準備好領受你們的厄運吧!」弗雷德麗卡戲謔說,「我們會在頃刻之間灰飛煙滅!」「也不盡然,」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反駁了弗雷德麗卡的說法,「死亡會乘風而降,無聲無息、無影無形地滲入空氣中,潛入草葉間,流入牛奶中,藏入我們的牙齒和骨骼中。它並不需要從西伯利亞飛過歐羅巴的北海直衝我們而來,但是肯定會在我們的區域內造成危害。不久前坎伯蘭郡就發生過一起導彈試射事故,事情最終被掩蓋,沒有新聞傳出去。鍶這種元素會進入暴露於爆炸雲下的兒童的骨骼中。我已經測量過了——我使用蝸牛的殼來測量。」他向約翰和弗雷德麗卡展示了一整盒蝸牛空殼。他說:「在一些特定的蝸牛種群中,某一範圍值內的鍶元素可以在蝸牛殼中被檢驗出來。」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他有一個朋友研究的是較大型的蝸牛——莫雷阿卵胎生樹蝸牛,發現於法屬波利尼亞的莫雷阿火山島——那是法國試爆炸彈的地方。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他朋友用不同範圍值的鍶元素來檢測蝸牛的生長速度,當試驗被法國人發現後,他的那位朋友被驅逐出了莫雷阿火山島。「我也在蘭開夏郡的蝸牛身上發現了鍶元素的富集,」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你拿一隻空的蝸牛殼,向殼裡注入透明的膠狀物,再用銳利的金剛石圓鋸將蝸牛殼垂直切割,你就會看到一個美麗的螺旋,一個符合斐波那契螺線規則的螺旋——根據那個螺旋,你可以通過測量礦物的方法來紀年。」
約翰·奧托卡爾向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問起他的工作內容是什麼。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自己研究的主要是種群遺傳學,他告訴他們:例如陸生大蝸牛(後來叫花園蔥蝸牛)、哈雷克斯(或雷默瑞麗蝸牛),早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就被研究過,它們的殼被用以記錄特定紋路的主導性或稀缺性——紋路的變化種類、紋路的數量和疏密、紋路的缺失、紋路的花紋,等等。「如果我們能認真觀察它們,我們就會發現達爾文的物競天擇說正在眼前發生。」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接著說,「不同的蝸牛種群有著不同的棲息地——綠籬、路邊,以及多種多樣的木質,包括山毛櫸、櫟樹和混生樹種——我們觀測蝸牛的變化,實際上是觀測環境的變化。蝸牛有的是粉色的,有的是黃色的,殼上無紋的蝸牛多棲居於山毛櫸木上,而殼上有紋路的蝸牛則多在灌木籬牆上棲居,它們可以在重重偽裝的掩護下,躲過畫眉鳥的攻擊。我和傑奎琳會來這裡,是因為這裡有一塊畫眉鳥常用的砧石,我們可以在那塊平板的砧石上收集破碎的蝸牛殼——你看——就是這一盒子的蝸牛殼。我們清點蝸牛殼的數量,仔細審視蝸牛殼紋路上的變化。」
不遠處的路邊,的確有一塊頗大又平整的石塊,石塊周遭盡是蝸牛殼碎片,有的蝸牛殼幾乎被敲碎,露出殼內的柱狀螺旋結構,發出透著寒意的光,有的則四分五裂,像是打爛了的蛋。
傑奎琳說:「但是最近畫眉鳥消失了,有的砧石已經被遺棄了。我們估計,作為食物鏈一環的畫眉鳥慘死於殺蟲劑,因為它們吃下的全都是被硝苯硫磷酯、狄氏劑、七氯毒死的表皮更加油亮的蟲子,即使那些畫眉鳥沒死,造成的結果也是它們無法生養孵育下一代,或者生出醜陋的幼體,因為藥劑中的毒素造成脫氧核糖核酸的損傷,改變了基因,這和輻射的後果是一樣的——幸好,我們在這裡發現的畫眉鳥還健康地生活著,歡快地唱著,興致勃勃地在砧石上啄著蝸牛殼——不過,在其他很多地方,畫眉鳥都不見了。我們希望從畫眉鳥留下來的這些蝸牛殼上,獲知蝸牛這個種群的演變。」
弗雷德麗卡瑟瑟發抖,這段對話中,有一段令她感到毛骨悚然,那就是——人類親手製造的死亡悄悄降落到空氣、水和其他物質上,這種死亡能穿透樹葉、皮毛、血肉、骨頭和甲殼,這種死亡就存在於荒野的氣息中,就存在於這監視著、監聽著、聳立著的三個大球體所組成的無聲畫面中。約翰·奧托卡爾和傑奎琳·溫沃聊到他們時下青年一代的恐慌和擔憂,還聊到對上一代人的遷怒,約翰·奧托卡爾和傑奎琳·溫沃都還年輕,所以對青年人的心情能感同身受。
弗雷德麗卡撥弄翻轉著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收集來的蝸牛殼。她賞看著這些迷人的盤卷和螺旋,想象著一個個生命體蜷縮著寄居在螺旋狀的屋宇中,那些生命體長著觸角、黏滑、反光、長著七千顆牙齒,如今這些殼的主人已經消失不見。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拾起一隻只蝸牛殼,向弗雷德麗卡展示——有的是粉紅色的,有的是黃色的,有的殼上只有一道線條,有的紋路複雜。他告訴弗雷德麗卡:「陸生大蝸牛有著白色的嘴唇,很可愛的、象牙白色、隱隱發光的嘴唇。」他的描述帶有詩意,「哈雷克斯蝸牛跟陸生大蝸牛則很容易區分,因為哈雷克斯蝸牛的嘴唇是黑玉色的,是一種烏油油的黑色。」從他精挑細選的語言上,弗雷德麗卡看得出他真心喜歡他所研究的這種生物。
「它們把自己的歷史全都揹負在身上,」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從它們背上馱著的殼,你就可以讀取它們的基因構成。」
「所以你是否覺得達爾文的理論是正確的,自然選擇的規律改變著物種的基因?」弗雷德麗卡問。
「不,也不完全是這樣的。」盧克說,「生物的演化很具迷惑性,規律很難說得清。如果達爾文的理論是確切嚴謹又無誤的,那麼經過相同自然選擇壓力的不同物種,基因上會變得越來越具有同質性或同類性——但事實並不是這樣,不同的物種向我們顯示出令人驚訝的多型性。不同的形態依然固存,即使嚴苛的科學理論也指出:這些異態早應該消失殆盡。花園蔥蝸牛千百萬年前遺留下來的化石揭示出:它們的殼無論是從顏色還是紋路上,都不比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少。」
「會不會是物種經歷了不同的天擇壓力……?」
「我想引用培根的理論。」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在物種的多樣性上,我覺得引用培根的話再適當不過了,因為我嘗試去閱讀蝸牛殼上脫氧核糖核酸所留下的遺言時,突然想到了培根曾經說過的話——‘所有人都有這麼一個共同的尋常的疑惑:為什麼世界上這麼多張臉中間,竟沒有相似的兩張臉。’我則恰恰相反,我疑惑的是:為什麼一定要有相似的臉?如此一來,我們即可考慮:到底二十六個字母在人們漫不經心或不予研學的情況下,被拼組成了多少難以計數的詞?而且,一個叫法布里克的普通人可以用這些詞寫下多少接連不斷的文句?我們由此可知:豐富和多樣的變化,是一種必需。被縮寫為dna的脫氧核糖核酸只有三個字母,但是它卻能夠製造出無窮無盡的生命種類,即使是蝸牛,種類也多如恆河沙數。」
弗雷德麗卡端詳著盧克·呂斯高-皮科克那張認真的臉。他唇上的鬍鬚剪得整整齊齊,一根根昂然挺立,像是赤黃兩色相間的粗壯的短刺,和他一樣充滿著旺盛生命力。在那紅色的柱狀、莖狀鬍鬚之下,是他看起來柔軟又神秘的嘴巴。他的眼眶很深,他的耳朵很尖,他有紅狐狸一樣的氣質。他跟弗雷德麗卡可一點也不相像,儘管他們倆毛髮的顏色大略相近——「如果不認識的人看到我們這四個人,可能會誤以為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和我有親緣關係。」弗雷德麗卡心想,她忍不住朝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報以微笑,盧克·呂斯高-皮科克也朝她微笑,但不是全然對她笑,他腦海中還想著蝸牛和脫氧核糖核酸,他應該是對她、蝸牛和脫氧核糖核酸一起笑吧。弗雷德麗卡別過頭,向約翰·奧托卡爾掃視了一眼,極快地將他寬闊的眉毛、閃亮的額頭、堅定的脊背,將這個胎生的脊椎動物,將這個她漸已瞭解和為之感懷的男人,納入眼底。弗雷德麗卡對盧克說:「有些人的臉的確是相似的,比如約翰就有一個同卵雙生的兄弟,但我沒見過。」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遞給她兩個蝸牛殼,這兩個蝸牛殼都是黃綠色的,也都沒有紋路。
「遺傳學者最喜歡雙胞胎了,」他說,「尤其是喜歡那些有著不同人生境遇的雙胞胎。」
「你得親自向他探知他的故事。」弗雷德麗卡說。
「我會的。」盧克說,他又遞給弗雷德麗卡另一個蝸牛殼,這個殼基底的色彩很淺,一條深色的螺旋線從底部旋繞向上,像纏著整個殼身。「這個也送給你。」盧克說。
約翰和弗雷德麗卡當天下午回返他們在戈斯蘭德下榻的小旅館。落日時分,他們穿過戈斯蘭德的小村莊往旅館走時,碰上一隊羊群,羊臉是黑的,羊眼是黃色的、不通人性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弗雷德麗卡的記憶裡拽了一把,她意識到,自己曾來過這裡,坐著大巴,跟著旅行團一起來的,她見過眼前所見——這一番現在看起來挺有趣味,也挺有教育意義的小村景緻。和這次相比,以前那次似乎更值得回味,因為她是和一個刻意打扮過的旅伴同行的。眼前踱步而過的羊群和身旁灌木上的叢叢荊棘,把那個人重新帶回她腦中,是埃德蒙,在他年輕時很引人注目、充滿反叛的軀殼裡。埃德蒙的樣子又給她帶來一種想法,那個想法關乎她的疏離感。很久以來,她就有一種將兩種事物區隔開來的能力,比如:性愛與語言、抱負和婚姻。「我在想什麼啊?怎麼能想到疏離感呢?」她質問自己。她記得自己正在思考拉辛的劇作,她記得自己腳步的律動與約翰·奧托卡爾腳步的律動輕鬆閒適地吻合,或許就是這種相諧的律動,讓她將眼前的景觀化為對仗的兩句詩。其實詩本身與景觀毫無關聯,而聯動性就是這麼有趣,這麼有力。
那兩句詩是這樣寫的:
那再也不是我隱藏在心中的激情:
那是愛神將自己拴牢在獵物身上。
她記得,她記得她歡愉地品味著這兩句詩的工整與和諧,兩句之間的停頓像剛好處於一個最精準的樞紐上,上下句在語感節奏上被完美地隔離開,稍作停頓後,下一句順著上一句釋出的連貫韻律,又靈動地接續起來。她把這兩句詩用法語原文大聲地背了出來,約翰·奧托卡爾把手親暱地放在她臀部上,那是一種愛意的表達。他大聲笑著說:「就是這種感覺!」弗雷德麗卡停下了腳步,被性愛的衝動迷惑著,用兩手緊緊鉗住了他。就這樣,他們被羊群觀看著,也被在小旅館那間桃紅色的餐廳裡閱讀《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男人觀看著。弗雷德麗卡和約翰·奧托卡爾就這樣互相環抱著、親吻著,再慢慢移步進旅館。他們相偎相依,不能分離。弗雷德麗卡的思緒在黑暗中化為一條流竄翻尋的蛇,在搜尋一個最能說明力量和安全兩者間關係的詞。她記得當姐姐斯蒂芬妮從丹尼爾身上得到那麼明顯又確實的幸福時,自己作為妹妹的那種惶惶不可終日。她想到了e.m.福斯特和勞倫斯,還有那句「只有聯結」,還有那神話般的「一體性」。曾經擊中過她的那個詞又回來找她了——如此固執地——那個詞是「貼合」。「貼合」讓事物保持著疏離感。人生不是被比喻、性愛或慾望聯結在一起的,而是被一貫帶有著古舊知識、執行機制的事物,甚至是意外中發現的事物緊密結合在一起。她把手伸進口袋,觸控著盧克·呂斯高-皮科克送給她的三個蝸牛殼,兩個是綠色的,一個是一條螺紋繞滿了整個殼身的。這螺紋是後天的「貼合」,還是先天的有機的增長?鍶元素的滲透,能在金剛石圓鋸對蝸牛殼螺旋體的垂直切割下顯現,這本身就是一種層次——這是坎伯蘭郡的一場意外,還是時間在空氣中的散落?——「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弗雷德麗卡困惑不堪。乘著風潛入空氣中的死亡,並非有剎那間消滅整個地球、摧毀全部人類的神聖威力,這種「新型」死亡的羸弱和片面,讓她懼怕;另一方面,她卻因此對死亡產生了一種原始又模糊的預感,簡直像是碎片化的、並列式的藝術形式,那些碎片並沒有相互交織,也並非有機地螺旋排列成一棵樹或一個蝸牛殼,而是像一磚一瓦的建築,或一層一疊的堆放,恰如郵政大樓的修建。彈道導彈預警系統就坐落於荒原上,從石楠花的花叢和新石器時代的岩石縫中,甚至是在古墳墓碑的縫隙間,都可以看到那三個球體,但這三個球體的美,就深藏於它們與周遭環境的隔閡,以及你一眼將荒原的全部景觀盡收眼底時的那種即時性中。
她產生了某種特異的感觸,她又不知道那是什麼,因而無法將感觸往任何一個方向推搡或深化。「‘貼合’也好,‘疏離’也罷,我又想起了童貞女王和一股脫胎於她孤獨感、疏離感的力量,事實上,我感到她的能力、她的智慧其實是脫離於她的孤獨感和疏離感獨立存在的。」弗雷德麗卡想得出神。
「你在想些什麼?」約翰·奧托卡爾問,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臉轉來對著自己,「你悄悄從我身邊溜走了。你去哪兒了?你在想些什麼?」
慾望纏著弗雷德麗卡的脊椎骨慢慢向上繞行,像順著遊樂場的螺旋滑梯慢慢攀爬,她玩過螺旋滑梯,她曾在螺旋滑梯上邊滑行,也因害怕和驚喜而大聲尖叫。
「我有了想寫一本書的主意,書名叫《貼合》。」
他聽了以後,只是淺淺微笑,輕輕點頭。過了一會兒,他在臥室裡問:「為什麼要叫《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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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