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想得透徹。是我在準備校外文學課時想到的概念,引申自人們對任何事情都追求一種‘一體性’——戀人之間的一體性,身體與心靈的一體性,生活和工作的一體性。我倒覺得對如何將這些事情隔離開來產生興趣,才是挺有趣的一件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對她說。他一絲不掛地坐在床沿上。房間裡的燈全關了,屋裡溢滿皎白的月光。他說:「我明白那種兩個不同生命體被禁錮於同一副皮囊中的恐懼感受。」
他們兩人赤裸著沐浴在月光中,在床邊依偎著。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促使她摸了他的陽具。兩顆睪丸自然垂墜,移動柔緩,藏匿於一層皮所構成的冰冷的袋中,分居兩側。陰莖皺縮時,看上去像一隻柔軟蜷縮的蝸牛;而當它無目的地搖擺著壯大時,就從一條笨拙移動的豐滿的蛇,變為一根堅實的棍棒或萌動的枝丫。「一體兩面。」弗雷德麗卡這樣想著,他的雙臂纏住了她。弗雷德麗卡自敘著:「很多人或許會這樣以為——當兩具軀體交會時,是同處一地的兩個人,藉助於另一個人的軀體,竭力地去拋卻自己、抹除自己,來達到合一。那上升的體溫,那潮溼的觸感,那有節奏的律動,那激動的喘息,那滑膩的肌膚,那一進一齣——那便是合一?那便是兩個個體在同一個過程中化為一體?不,我們兩個人都亟待分離。」她腦中的語言如此清楚明晰,她繼續無聲地自言自語:「我把自己附著在性愛上,讓性愛的旋律帶著我沉淪迷失,我聽到激越歡騰的窒息聲、氣絕聲,但那不是我,我沒有窒息,也沒有氣絕。我抵達了,我抵達那個臨界點、交匯點,那是一個虛無的境界,然後我放棄了,我釋然了,我再次成為我自己,比以前更像自己,越來越像自己。」弗雷德麗卡的眼神飄到約翰·奧托卡爾臉上,「他的臉,陷入性愛後的恬然中,純淨得像是阿波羅的雕像,我猜不透、抓不到他顱內的一絲震顫,」那個只存在於弗雷德麗卡腦中的多話的善言的分身說,「我喜歡他這個樣子,我喜歡一無所知,我喜歡我對他這份迷茫的瞭解。」
丹尼爾陪伴著他的岳父坐在弗萊亞格斯村的草坪上,那是岳父家的草坪,丹尼爾手上正幫女兒編著一個雛菊花環。一朵朵豐美的粉色邊沿的花朵散落在他黝黑的膝蓋旁邊,這全都是他女兒瑪麗採摘來的。草地上兩個男人,半躺半坐在帆布躺椅上,看著穿天藍色裙子的小女孩兒,光著腳,在他們面前闊步炫耀,做芭蕾舞步中的豎趾旋轉,或者向他們倆俯身猛衝。她紅金色的頭髮垂成一襲絲綢般的簾幕,籠罩著她安定、圓潤的臉。編雛菊花環有兩個方法:一是穿透每一朵雛菊花梗的末端,將另一朵雛菊從上一朵雛菊花梗的孔洞中穿過,讓花冠卡住;另一個方法是選出一朵花梗很硬實的雛菊,將其他雛菊串聯在一起——把每一朵雛菊的花莖穿透,將雛菊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編成一條密集的花朵項圈,因為被拴在同一條花梗上的雛菊很多,所以項圈看起來很碩大很華麗,花朵豐盈繁盛,白色、粉色的雛菊相間,花瓣如羽翼般伸展、撲閃。丹尼爾用第二種方法編了一個手環,瑪麗卻對這種殘忍又豐盛的鋪張浪費大呼小叫,所以丹尼爾重新給她編了一個長綠色花環,很零散很疏離地在綠莖上插一兩朵小型的雛菊。他編得有點慢,撕開莖柄,纏成一線,有的撕壞了或纏斷了,就要扔掉重新再做。瑪麗跑上跑下,又摘來更多花朵。比爾說瑪麗就快要剝光了草坪上的鮮花,讓整個草坪看起來既傳統又體面。
「新的花明天早上會再開的,」瑪麗說,「永遠都會有花,你摘的花越多,明早開的花也越多。」
瑪麗的藍色裙子在外公眼中,其實就是一塊在風中不斷鼓脹、飄飛不定的三角形純棉布,被鞋帶捆綁、固定在她身上。她臉上長了一些雀斑,是新長出來的,極為可愛。她彎腰採摘,又突然直起身來。比爾對丹尼爾說:「瑪麗時時刻刻提醒著我,她和她長得很像、很像。」
「對,她們頸脖轉動的方式和她們的腕部。」
和瑪麗相像的女人是她的母親斯蒂芬妮。死去的那個女人令人驚懼地出現在他們面前,與他們同在。兩個男人,一個年輕的,一個年老的,揣度著彼此對同一個從他們生命中永遠缺席的女人的不同感受。瑪麗高高躍起,在空中擺盪著雙腳,像在舞蹈,他們為瑪麗拍手鼓掌。比爾喃喃自語:「當你起舞時,我希望你/攪動起海中碧波,就這樣一直翻攪不停/不需要別的舞步,翻攪著便好,翻攪著……」
丹尼爾問:「你說的是什麼?」
「沒什麼。」比爾說,「是我以前不怎麼喜歡的一個劇作,我直到此刻才悟出它的重點。」
瑪麗的舞蹈把含有斯蒂芬妮的過往一幕幕拉回兩人眼前,她的腳落地時重重拍擊著草地。她說:「有一輛車開過來了。」
丹尼爾起先以為是阿加莎·蒙德載著女兒莎斯基亞又回來了,但並不是她倆。溫妮弗雷德將兩人迎下車來——竟然是弗雷德麗卡,這完全出人意料;還有一個金髮男子,完全沒人認識。弗雷德麗卡一下車就看到了瑪麗,瑪麗正因剛才的狂舞而氣喘吁吁,弗雷德麗卡先看了瑪麗,又看向丹尼爾,眼神示意說:「我看到了一個活著的魂靈,我相信你們也看到了。」弗雷德麗卡和丹尼爾的臉不約而同地扭曲起來,再怎麼剋制也沒有用,那扭曲滲透進他們的膚肉裡。
丹尼爾眼中的弗雷德麗卡因性愛而輝耀著,像是熱愛曬太陽的人渾身塗滿了黃油。她的尖臉頰出現了舊日的線條,那是尖銳敏感,也是陽光在她臉頰上駐留的光彩,但這卻讓他意識到自己原來更傾向於接受最近那個更憔悴的、更屈從的弗雷德麗卡。他看到眾人聚集的花園裡其實還有一片黑色的暗影在彳亍,那是他已沒有人形的亡妻。弗雷德麗卡對丹尼爾說的第一句話是:「傑奎琳·溫沃告訴我,你們正在招待阿加莎。」
丹尼爾說:「她其實是來找威基諾浦教授談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事。她提議說要來這裡一趟,好讓莎斯基亞見一見瑪麗。」
弗雷德麗卡感到一陣微微刺痛。「真奇怪,她沒有對我說起任何事,什麼也沒對我說。」
「是嗎?」
「畢竟這裡的也是我的家人。我感到奇怪。但我覺得,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啊,反正你現在也過來了,不是嗎?」丹尼爾試圖打圓場,寬慰她。
丹尼爾有點言不由衷。他早已注意到了——以前有點模糊,現在愈加明顯——阿加莎·蒙德看他的眼神中有一種刻意的溫柔。他覺得自己不是沒留心,事實上,他曾把阿加莎對他的感覺刻意擱置了一陣子,因為他覺得阿加莎不過是在遞給他一個盤子,或端給他一個酒杯時,多賦予了一絲關照和一點細心,這似乎也不是多麼奇特。他終是傾心於阿加莎·蒙德的,他意識到,自己有那種在北國的晴天麗日中,和她靜靜懇談一番的期待,又或者一起隨便散散步,看看下一秒他們倆能一齊發掘出什麼新感覺。她畢竟是那麼神秘莫測的一個女人。他多想從她身上發現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這種感情是與他對待瑪麗和威爾時所不同的——威爾此刻不在家,他和當地的童子軍夥伴們一起騎腳踏車去了——這可以說是丹尼爾自「那件事情」發生後,擁有的第一種私人情愫,也是他勾畫的第一份微妙的寄託。現在,弗雷德麗卡來到他面前,籠罩著她的是一片濃郁的性愛雲霧和她無意間流露出的驕傲自負,她現在像是被嗡嗡的蜂群簇擁著,因為她融化成了一抹過分香甜的蜜。溫妮弗雷德端出茶來,為約翰·奧托卡爾倒了一杯茶,約翰·奧托卡爾羞怯地讚美著田園景色,他看上去並非全然愉悅——他有意跟這個家族裡的成員保持著距離。
阿加莎和莎斯基亞到了,阿加莎開了一輛租來的兩人座微型轎車載著莎斯基亞,那是一輛邊沿漆成黑色的黃色小車。阿加莎看到弗雷德麗卡很是驚詫,卻又是一番坦率的驚喜。阿加莎戴了一頂手工編織草帽,大朵大朵的潔白菊花撒在寬闊的海軍藍色的帽簷上。遠離倫敦這幾天,她的皮膚曬得多了一層棕色的光暈,她赤裸著的雙臂也更顯光滑。丹尼爾幻想著他的雙唇撫過她的雙臂會是怎樣的感覺……他只是在腦中想,嘴上卻說:「很高興你最終能趕來這裡。對了,莎斯基亞要喝點什麼嗎?果汁怎麼樣?瑪麗在你們來之前,一直在跳舞呢。」
「我也會跳舞。」莎斯基亞說。
「真可惜,利奧不在這裡,」溫妮弗雷德說,「今天還是他的生日。」
弗雷德麗卡沒有接話,對於利奧的生日,她沒什麼可說的。她儘量不去想利奧的生日,不去想利奧,不去想利奧現在在做些什麼。在場每個人都看向弗雷德麗卡,又把視線移開。約翰·奧托卡爾信步遊晃,他正注目於一片玫瑰叢,一副極其專心致志的神態,這一切都彷彿與他無關。阿加莎轉身問候了比爾,對比爾說她此次北方之行的目的是完成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報告,對一些牽涉技術層面的章節,一些存在爭議的章節,以及語法的問題,她跟威基諾浦教授進行了商討。阿加莎說自己也讀了比爾呈交給委員會的教學心得,她對這份心得特別感興趣,想跟比爾深入探討一下文學閱讀與兒童書寫兩者間的關係,畢竟新的教育政策對兒童寫作有了側重。阿加莎說:「到底什麼是‘創意’寫作?創意?那是我避之不及的一個詞,我對這個詞全無好感。」
「實踐之下,才見真理,」比爾說,「如果你們的威基諾浦教授是個值得你信賴的人,你何必要在一些小細節上裹足不前?」
「丹尼爾可能也會認同我的看法吧。‘創意’對寫作有一種褻瀆感,對於書寫而言,‘創意’散發出一種隱晦、腐壞、侮慢的氣息。我發現你剛才用了一個宗教式的比喻,你用了‘真理’這個詞。」
「我是故意的。」比爾笑得很舒心。
「我知道,你怎麼看呢,丹尼爾?」
「創意嗎?至少這個詞對我來說,不具有任何冒犯意味。倒是挺醜陋的一個詞,這個詞讓我想起舊雜貨拍賣會上的白象玩具、酒椰燈罩、陶瓷兔子和紙花。」
眾人一陣大笑。
馬庫斯回來了,與他同來的是傑奎琳。他們把椅子搬到庭院的草地上,在草地上辦了一個小小的茶會。鳥兒鳴囀耳畔,蜜蜂嬉遊花叢。約翰·奧托卡爾閒散至極,流露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傑奎琳把馬庫斯帶到他跟前,為他們兩人互相介紹,說他們兩個雖然都是人類,卻具有「人工智慧」的特質,她說馬庫斯善於使用運演算法則,而約翰則能將運演算法則使用在海事交通上。於是,這兩個男人開始用計算機語言對話,論說各自的優勢和弱點。約翰·奧托卡爾顯得輕鬆多了,他成了這場家庭聚會中最有職業感、專業感的一個人。弗雷德麗卡則後悔來到這裡,她想給肆意入侵她私人場域、擅自面見她家庭親眷的阿加莎,在腦海中塗上幾筆「妖魔化」色彩,可是「妖魔」終究離那個正與比爾·波特探討教學方法的冷靜的女性形象相去甚遠。阿加莎和比爾剛好說到了斯迪爾福茲委員會里有趣的分歧,一派人是「權力意志」的擁護者,另一派人支援的是「愛慾」。「可是,所有人都能團結在一起,只針對一個人,」阿加莎·蒙德說,「被針對的是詩人、演員米基·英庇,他想以自己的文筆讓整份報告‘增色’——他在每個章節前面都撰寫了幾句諷刺詩。」阿加莎翻到其中一段諷刺詩,讀了出來。
吞吞吐吐、一星半點的溫柔愛意
擦屁股、擤鼻涕的僕從精神
不正是大多數教師所欠缺的?
「就現狀來看,他說的確實沒錯。」比爾說。
「但也不能借助於寫詩來彰顯他的高貴地位。」阿加莎說,「他甚至威脅委員會,如果我們不把他的大作印在報告上,他會投稿到《星期天報》來奚落整個委員會。他絕對做得出來,他會讓我們在最不能顯露難堪的領域中,恰恰顯得最難堪。」
是相當文明的一個討論。丹尼爾留意到阿加莎對他沒有任何言語上的特別表示,直到弗雷德麗卡隨傑奎琳去了廚房,阿加莎才轉向丹尼爾,她的帽子在她的臉上打下暗影,她的臉隱匿在暗影中,只看得到她帆布躺椅上明晃晃的紅白相間的布條。
「我感到開心……」她說,「我本來就想……我本來就期待能夠見到你。」
「我也是一樣。」丹尼爾說。兩個小女孩兒在庭院裡小花園的一角做著什麼事情。四歲的瑪麗正在向莎斯基亞展示石縫中生長著或築巢著的植物或動物。「她們倆相處得挺好。」丹尼爾贅加一句,隨即發覺到這句評價的愚蠢,兩個小女孩兒只是沒有明目張膽地打起來,卻也沒有確鑿的證據顯示她們倆多麼合得來。
「嗯,那很好。」阿加莎說,「我很希望看到她們倆能……」
阿加莎話音未落,弗雷德麗卡已經回來了。丹尼爾抬頭看著背光而站的弗雷德麗卡,逆光中,她的頭髮更加光亮和輕盈。弗雷德麗卡望著遠處兩個小女孩兒,對阿加莎說了句:「瑪麗長得跟她母親像極了。」
「跟她父親也有點像,」阿加莎回應道,「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哦,是嗎?怎麼看出來的?」弗雷德麗卡反唇相譏,「我可從來都沒看出來。」
「他們父女倆的嘴型很像,」阿加莎認真答道,「都有很毅然決然的下顎。你說會有毅然決然的下顎這種東西嗎?我只覺得他們父女二人嘴巴以下的臉型長得很像。」
「斯蒂芬妮的嘴巴長得就是那樣的,瑪麗的嘴巴跟斯蒂芬妮的嘴巴簡直一模一樣。」
「夫婦二人的長相的確會有相似性,」傑奎琳出聲打圓場,「無論是資料還是基因,都證明了夫妻之間的相似性。」
丹尼爾不悅地發現:原來弗雷德麗卡的聲音和斯蒂芬妮這麼像!尤其當弗雷德麗卡背向陽光,此刻面目模糊,她像被斯蒂芬妮鬼魂附體,成為白日花園裡的一具遊魂,至少在某些角度上,她與她死去的姐姐形影上是重疊的。幸好陽光修飾了她的輪廓,即使冷言冷語從她口中射出,她的線條和稜角卻異常柔和。
「抱歉,我失陪一下。」丹尼爾邊說邊站起身來,將眾人留在花園裡,徑直走進屋中。
弗雷德麗卡和約翰向每個人道別,駕車離去。弗雷德麗卡沒有向約翰解釋什麼或問什麼。離開前,比爾對自己仍然活著的女兒說了語意不明的幾個字:「當心一點。」比爾和溫妮弗雷德誰也沒有對約翰·奧托卡爾致意說「歡迎你下次再來」。「他們顯然是悲觀的,」丹尼爾心想,「他們對弗雷德麗卡能否明智行事,抱有懷疑甚至否定態度。」丹尼爾認為兩位老人對女兒如此悲觀是有理由的,他們對她幾乎如以往一般生氣或洩氣。阿加莎和莎斯基亞隨後也告別離開,要返回她們暫且寄居的朗羅伊斯頓——那是北約克郡大學副校長,也是委員會主席傑勒德·威基諾浦教授的家。阿加莎伸手要與丹尼爾握別,丹尼爾真誠相握,竟然沒有因悸動而顫抖。有一些火花並沒有被點燃,儘管沒有弗雷德麗卡的干預,但欠缺緣分的事情任何人都難以強求。丹尼爾因此心情受刺激,情緒低落。
傑奎琳靠近丹尼爾,問起他的工作狀況,也跟他講了魯茜的事:魯茜越來越投入參與吉迪恩·法勒牧師的「喜悅孩童」組織。「喜悅孩童」是英國國教會中迅猛發展的一個宗教運動,吉迪恩·法勒每個週末都在海邊倉庫和鄉村農舍辦靜修會、佈道會,「孩童」們縱情歌舞,高聲歡呼,以「愛的探索」為名,互相觸控交融,像無知的嬰兒一般撒歡兒,來表達懼怕、怨懟、和善、生與死等。一大夥人每次都吃那種過逾越節會吃的餐食,他們所有人圍坐在一張公用的祭壇桌一般的大桌子上互相餵食自家烘焙的麵包和家釀酒。活動現場還張貼著吉迪恩·法勒的巨幅海報,海報上是蓄著金色鬍鬚、面容仁慈和藹的吉迪恩·法勒,在他身下畫著的,是裹在長袍裡的一雙雙手臂,圍抱著一群赤裸的滿臉志氣的青春身軀,如此父慈子孝的一幅畫面。丹尼爾對吉迪恩·法勒和「喜悅孩童」都沒有好感,丹尼爾自認是一個拘謹壓抑到無以復加的人,他對此毫不隱瞞,所以要他在一團和氣的群體中高唱或吆喝,他絕對做不到。他問傑奎琳:魯茜過得快樂嗎?
「簡直是心醉神迷。」傑奎琳諷刺道。
「我曾經以為馬庫斯和她相戀過。」
「他們的確相戀過,可能馬庫斯到現在都還愛著她,這一點我無法理解。他們一度愛得濃烈,還做愛什麼的。不過馬庫斯沒有告訴我這種事——都是魯茜說的。她覺得她有必要告訴我,因為馬庫斯在情感和肉體上對她需索無度——這全是她親口說的。她後來認為自己不應該再和馬庫斯繼續保持性關係,因為這會害她在參加‘喜悅孩童’的活動時,向‘孩童’們釋放錯誤的資訊。‘喜悅孩童’的操守之一就是不能互相隱瞞。他們每次活動時會有一個被我稱為‘情感剝離’的板塊,一個‘孩童’曾在‘情感剝離’上對她說:她的臭氣會從身體或口中散發出來,眾人都會聞到——我確定他們在活動上用過‘臭氣’這個詞。所以,她停止了和馬庫斯做愛。她設想她應該也能夠引導馬庫斯加入‘喜悅孩童’,但當馬庫斯拒絕她時,她嚐到了挫敗感。不過,他們兩人現在還是會見面。」
丹尼爾把視線轉移到位於野地庭院裡的這座小花園的一堵牆上。傑奎琳自以為識趣地說:「我知道你不喜歡馬庫斯。」
「你說得不對,我覺得你說得不對。我和馬庫斯都見證過糟糕的事情在我們眼前發生,那些事情糟糕到簡直沒有一絲人間善意。」他細細打量著傑奎琳,「但至少你喜歡他,那很好。」
傑奎琳不由自主地直了直身體。
「我愛他,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愛他。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了我對他的愛,感覺到他就是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不過,這甚至讓我煩憂,因為你知道,馬庫斯不是個能讓人安心與之交往並讓人說得清其中的道理的人。另外,現在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向我求婚了,我發現,至少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有很明確的人生追求,他有雄心壯志,卻也不失真誠的人性,他有一流的思考能力,也尊重我的想法。而馬庫斯為人處世的態度模稜兩可,很多時候都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除了魯茜——因為他想要魯茜,這有點滑稽,但我想這可能是因為魯茜不怎麼和馬庫斯溝通交流,而她是個無足輕重的人。於是,我總覺得如果我耐心等待,馬庫斯就會發現我在等他,然後在某一天,改變心意,青睞於我。你知道,那就像一道閃光之後他眼中出現了我,就那樣的。」
「這樣的事的確會發生。」
「我和馬庫斯,我們孩提時就認識了,但當時他成熟得不像個孩子——我也一樣,我也自負,有點不知天高地厚。還好,我相當不介意等待——甚至是喜歡等待,直到被他看見,而且在等待中,我可以不間斷地工作,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對神經細胞和記憶有一種假想——是關於學習行為的本質研究——說是假想,其實是一種有真憑實據的推想……啊,我總是跟你說這麼多話,會不會令你厭煩?」
「我的工作就是聽人說話。」
「我希望你不僅僅把我當成你工作內容的一部分。我是說,我把你當成一個可以傾訴和交心的物件,我會一直這樣看待你——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談過馬庫斯,但這些話我全都一整套一整套地收納在腦中。」
「如果我對你坦白以告,你可能不愛聽。」
「你就說吧,像我對你如此坦誠一樣。」
「我覺得你應該考慮一下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他。」
「你不是真那樣想的吧?你不像是會這樣說的人。」
「我必須依理智行事,我相信好的判斷力會讓成事的可能性更高。」
「在這個世道中,你這種想法行不通吧?」
「的確行不通,我認同。」
「但戀愛卻不受控地隨時隨處發生。」
丹尼爾大笑起來:「真是隨時隨處!」他接著說,「如果我們能參透人類的學習行為……」
「其實那全都是生物化學反應。戀愛、學習,諸如此類,其他情感和行為也不脫離這個範疇。也不要說,如果提前知道,或者提前看到——那都不會讓事情發生任何改變,因為事實上,就是那樣的,就是那樣的吧。」
弗雷德麗卡去了帕丁頓站。她就站在出發與抵達的出入口那邊。她口乾舌燥,她心急如焚,她血脈賁張,她形單影隻。她的棕色單肩包無精打采地垂在她亮綠色的寬擺裙邊上,搖搖晃晃地貼著她的臀部。她細長、瘦弱的兩條腿不由自主地發顫。她的眼睛急切得快要冒出火來。對了,她終於剪短了自己的頭髮,她現在的髮型讓她看上去像戴了一頂古銅色的帽子,或頭盔,尖尖的髮尾時不時舔舐著她的顴骨。她此時的等待不似以往,不是夜裡在她居住的地下室裡,等待約翰·奧托卡爾時心中湧動的那種不安的活力,她現在的心情很極端,帶有卑賤又無恥的念頭。
她等待的火車緩緩進站,她鼓足力量挪動著雙腿往閘口的護欄那邊走。這是一列很長的火車,往閘口走的路也很長。她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中被擠來擠去,她只好極目遠眺,怕錯過什麼。乘客從火車上紛紛下車,從遠處,她就看到紅髮的來者上躥下跳,朝她這邊飛快移動;她聽到砰砰砰的聲音,那是急促地敲擊著地面的腳步聲;她看到一個結實的身影,在來者身後亦步亦趨。朝她直奔而來的人穿著一件她認不出來的新夾克衫,她沒見過那件衣服,那不是她買給他的,除了夾克衫,來者還穿著簇新的閃亮的小皮鞋。來者終於來到她跟前,把頭一下子紮在她的胯下,因為他的身高只能到她那裡;他的雙手摩摩挲挲地繞到她背後,接著便緊抓住她的後背,再也不鬆手;她趕緊蹲下,好與他擁抱,兩人像上了鎖一般死命抱著,不想分開,與其說擁抱,不如說是對彼此不能釋手的緊抓不放,那個小小的身軀要是能回到那個女人瘦削至極的身體裡,他一定選擇鑽進去,再也不要被生出來。他無意識地踢打著她的腿,攥著她的頸子,揪掉了她的單肩包。她跪在骯髒的水泥地上,好扶持、支撐著他。他不停地大呼小叫,字字句句刺進她耳裡,也插進她心裡。
「我恨你的頭髮,你剪掉了你的頭髮,我恨你的頭髮。你剪頭髮之前都不告訴我,我恨你!你的頭髮好難看,我覺得真難看,我一點也不喜歡!」
他的兩隻小手亂摸著伸進她柔順的頭髮裡,就是臉頰周圍那兩撮,弄亂了她的頭髮,把她的頭髮揉得像雜草叢,用力地拉扯、揉搓。本來剪得整齊的一個髮型,已亂作一團,她或多或少變回以前的樣子。
皮皮·瑪姆特氣喘吁吁地趕上來,帶著利奧的書包和行李箱,把箱包撂在弗雷德麗卡身前。皮皮·瑪姆特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大口喘著氣,她穿了一件紅、白、藍格子的襯衫式收腰連衣裙,腳上是其樂牌的坡跟皮涼鞋。她根本沒有要跟弗雷德麗卡說話的意思,她只對利奧說了句:「好了,再見了,利奧。快點回來哦,我們都會想你的。」
利奧轉過身來,面向皮皮·瑪姆特,一隻手還抓著弗雷德麗卡的頭髮,仰起臉來,等待被皮皮·瑪姆特親吻。皮皮·瑪姆特俯下身子要親利奧。她的臉很靠近弗雷德麗卡的臉,皮皮·瑪姆特噘起了嘴,那一刻弗雷德麗卡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皮皮·瑪姆特會朝她臉上吐口水。只是,皮皮·瑪姆特眼中噙滿淚水,她親完利奧之後,淚水狂流不止,滴在利奧長著雀斑的小巧的臉頰上。
「我們不是過了挺棒的一個假期嗎?」皮皮·瑪姆特對利奧·瑞佛說。
「是非常棒的一個假期。」利奧說,「告訴我的馬兒小黑,告訴它,我一定會回去的。」
他的一隻手仍然使勁揪著弗雷德麗卡的頭髮,是一大把頭髮,另一隻手擦拭了自己的臉頰。他的動作力道拿捏不準,弄得弗雷德麗卡很疼。
「謝謝你。」弗雷德麗卡向皮皮致意。
「請不要——不要謝我。」皮皮說,「如果我能做主的話……」她沒有說完自己的話。
「走吧,利奧,」弗雷德麗卡對利奧說,「我們回家吧。」
弗雷德麗卡的眼淚不知道何時已經蓄滿,說完這句話,淚水如雨滴般不斷滾落,從她的下巴跌落到利奧肩頭。她不知自己為何此刻非要落淚,她說不出一個原因,但就是無法自抑。她一把抱起利奧,她的手清楚地記著利奧的胸、利奧的腰、利奧的重量。
兩個女人氣惱又無助地哭著,利奧起先是毫無頭緒地看著她們倆,後來他的注意力被一隻鴿子牽走,鴿子緊貼著車站的頂蓋低飛著,翅膀上灑著熒光。
貴格會(quaker),又稱公誼會或者教友派,是基督教新教的一個派別。
奧爾德瑪斯頓(aldermaston),位於英國伯克郡的核武器研究機構所在地,20世紀五六十年代反核武器遊行在此頻繁舉行。
讓·拉辛(jeanracine,1639—1699),法國劇作家、詩人。
這兩句話出自於拉辛1677年的悲劇作品《費德爾》(phèdre)。
出自莎士比亞的作品《冬天的故事》(thewinter’stale)。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說
《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