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降臨,嚴冬圍攻起環繞著亂言塔的群山,寒氣也讓亂言塔裡的居民們變得懈怠,忠誠度似乎也在降低。冰冷刺骨的寒風穿過了堅實的塔壁,在蜿蜒的長廊上叫囂著、拍擊著,又從門縫鑽進石牆圍成的居室,或順著螺旋似的令人暈眩的階梯,溜入角樓或地下室內。亂言塔的居民們裹著羊毛氈和獸皮,新的肉體享受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值得多麼期待,沒了什麼樂子。洛綺絲女士的臉色顯現出一種瓷質的蒼白,她的嘴唇也不是丁香花般的粉色,而是變成仙客來那樣的紫紅色,泛著藍意。人們還是每天都聚集在一起,要聽別人講一天中發生的令人振奮的故事,用以發明出一些懲罰方式,或微妙地藉此補償互相傷害造成的痛感,表揚對疼痛的忍受。不過這些聚會場所實在是又冷又潮溼,很多人決定不再掙扎著起身,他們繼續睡,或者爬起來到塔的南邊,曬曬太陽或看看明亮的海洋。
考沃特在塔裡巡視著,每一個房間都探視一番。他總是能尋到一扇從未推開過的門,或一個從未被開啟、不知其中內容物的箱櫃,或一個只聞得到腐臭氣的壁爐,又或一個閣樓——閣樓裡滿是倒掛著的蝙蝠和層層疊疊令人作嘔的蜘蛛網。
他也從一個小教堂穿行至另一個小教堂,檢視小教堂裡的壁畫對人性和生命的刻畫,牆壁上、屏風上滿是陰幽的四肢、爆裂的眼球,或者是因雕刻過而扭曲的身體,以及天使空洞凝望的眼神。他第一次造訪的時候,佔據他內心的是對人類理性和激情火花進行探研的鼓脹熱血,因此他在失望之下,命人把那些作為奉獻物的畫作撤下帶走,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繪製的壁畫,是更討人喜愛的幻想畫面,是對美麗形貌和自由慾望的讚譽,是對交媾歡愉和狂飲暴食的稱頌。事實上,他還對他的一些居民說,他此舉是為了杜絕壓抑人心的謊言和晦暗幽閉的想象。但轉眼之間,已是隆冬,他又懷揣著疑慮或煩悶帶給他的第一絲躁動,造訪了曾經來過的小教堂。他捫心自問:為什麼這些荒唐的畫面會出現在這裡?是什麼創作慾望使得它們被畫出來?這些畫到底能撥動人們心上哪根病態的弦?
「我們偉大的‘設計師’似乎發現了宗教。」圖爾德斯·坎託對格里姆上校說道。他們兩人穿裘皮大氅,站在陽臺上,腳下是氣定神閒、信步游弋的亂言塔居民們。
「但他對宗教深惡痛絕,」格里姆上校說,「在他很年輕的時候,他曾經說過:‘神父與囚犯無異,神父是思想的禁錮者,也是年輕人和敏感、纖細直覺的迫害者。’」
「但是,物極必反,當一種激情到了極端,必然走向它的對立面,」參孫·奧裡金表達了看法,他站得離兩人有點遠,披著一件暗色斗篷,暗到幾乎讓人不辨他的存在,「恨可能轉變成愛,只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中立才能穩固保持其本質。」
「所以我們得預期一些變化的發生?」圖爾德斯·坎託問。
「我們的設計師只是對於剖析和激發人類本性很有興趣,」格里姆上校說,「宗教本來就是人類本性固有的一部分。」
參孫·奧裡金說:「我也行遊過許多地方,但我沒行經過任何一個缺失宗教的社會,任何社會無一例外,都有宗教的存在。」
「那麼你本人呢?」格里姆上校問參孫·奧裡金,「你是否有任何信仰?遵從任何宗教禮儀,或是向任何神祇祈禱過?」
「都沒有。對人類來說,去探求幻象、講述故事、編造神力,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卻正付出著不自然的努力——我審度著黑暗,抗拒著想象。這是很具毀滅性的生存方式,生活對我的回饋是相當貧乏的,但是我的本性迫使我這樣生活。」
在他們幾人交談的同時,考沃特已經從瑪麗小教堂移步去了名為「滴血之心」的空蕩蕩的神殿。他手持蠟燭,破譯著神殿中可視可感的一切。比如出自各路藝術家之手的耶穌受難像。它們風格迥異,有的精工細制,有的粗獷質樸,有的在視覺上扣人心絃,有的則充滿洛可可裝飾感。考沃特相信自己是個有理性的人,是一個研究人類幸福感的勤勉學生,是一個解析人類天性的細膩學者。在他深層次的信念中,那些宗教的故事不過是肥膩臃腫、利慾薰心的神父們、主教們,或紅衣主教們強加給輕信大眾的謊言而已,考沃特明白人類渴求權勢、操控慾望、鼓弄人心的心理根源。在他反叛的年少歲月裡,他曾一度著迷於荒淫、脫序的希臘神話故事,有感於希臘神話體系中的神人們淫蕩、殘忍、善變,他想說無論希臘諸神多麼強詞奪理、吹毛求疵,也比不上一個神的用心險惡,那個神居然能自滿地將對一個人——或者說對他的兒子,某種隱秘程度上也是對他自己的緩慢折磨——與幾個世紀以來所有施虐者對人類族群和人類家庭所作的惡等量齊觀,並把所有罪惡一筆勾銷,不究罪責!但是此刻,在這陰冷黯淡的歲月裡,考沃特重審自己對宗教的理解,他認為現在的自己過於輕率,也太年輕魯莽。他在一幅幅鞭笞、流血、桎梏、赤裸的畫面中穿行,他問自己:在普世人性裡,多麼深的淫慾才能與這些畫面呼應。他不認為這是以負罪感來換取粉飾過的純潔,用濺血來奪回宛若新生的自由這麼簡單的事。不、不,他想:我們意圖用疼痛的施加,來消解疼痛本身所帶有的迷思,藉此來強化我們的意志力,並對未來需要經歷的痛苦保有一份警惕戒慎。當我們真正能直面疼痛的時候,絕對可以派上用場。不過他又轉念一想,對疼痛的這番感悟,也同樣是膚淺不堪的。因為實話實說,在觀察痛感的產生時,當刀鋒輕巧地劃破鼻孔、臀、腕上的血管、後庭的玫瑰時,當斧刃沉重地劈開發膚、軟骨、肌肉、筋時,當生肉綻放、鮮血磅礴,白骨閃出珠光,淺淡棕紅色的骨髓現於眼前時,無可否認的,這種視覺刺激的確引發快感。考沃特接著想:不,也並不完全,除了觀看,我們也滿心歡喜地去暢想、期待,我們身上新切開的傷口湧出了我們自己的血液,溫熱的血漿呈現片狀流經我們的胸骨和大腿,那種微微的灼痛感,那種敏銳的、充滿趣味的神經末梢的扭動翻滾——這不正也是我們渴求的嗎——如果我能說出真相的話。我們嫉妒那個滿是刀痕和一臉血跡的溫順的人,我們嫉妒他獨有的、我們沒有的——新知。
考沃特繼續著他的探求,從一個又一個特殊的角度構建著他的認知空間。古老皸裂的木板上畫著日耳曼的受虐者,嘴唇緊繃,露齒咆哮,頭髮上沾著膿血,和荊棘糾結在一起,掩蓋著頭皮上黑色的血塊,胸腔被撕裂,滴著暗色血液,雙股和膝蓋沉重,因移位而傾斜,小腿肚上也凝結著極痛楚的化不開的淤血。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甜美、無邪、秀氣的義大利式畫像,畫中人臉色緋紅,與背景中的象牙、雪和亞麻布相映,皮膚流光溢彩,就像繫著明亮的絲帶,全是一張張俯看著的美妙而自傲的臉龐;還有用狂放的巴洛克風格畫成的像是剛加入某個宗教的兩個新人,他們是一對兄弟,面朝複雜的天空揉著發燙的眼睛,伸著紅色的舌頭喘著粗氣,臂膀和雙腿張開,連腋窩和腹股溝的皺褶也看得一清二楚,直面施虐者的怒瞪和皮鞭,那些施虐者不是神情凝重、冷漠超然,就是面色貪婪、大腹便便,又或者矮如精怪、不具牙齒,還有的暴跳如雷、狂吼亂叫,也有的寡無人性、兇殘如獸,但無論是哪種形貌,施虐者們最終都是滿足的——滿足於鮮血四射帶來的狂喜,滿足於虐打的任務順利完成。考沃特自言自語:「這個藝術家顯然從創作當中得到了快感吧?」他因為靈光一現得到答案的興奮、刺激和驚懼,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穿的皮裘。考沃特想:「畫家的快感是用不計其數的方法來刻畫受傷的紅色嘴唇或皮鞭鞭打造成的青腫。」考沃特又問自己:「這難道不也是對人性本能的一種分析?不過,這是對死亡的崇拜,還是對美麗與快感的膜拜?」考沃特自問自答,滿足著自己的求知慾:「其實所有的問題都在互相回應和解答。」他如此想著,一種暗黑的愉悅,帶著令人顫抖的熱力、冰凍和蒸騰,侵入了他的身心。
他繼續走著,欣賞也享受著宗教的種種酷刑,或者說像酷刑一般的宗教,他來到一個虯曲的旋轉階梯,順著階梯不斷地下樓,聞到了古老、潮溼的石頭散發出的腐臭氣味,他繼續走著,拾級而下,繞轉回旋,手中的蠟燭燭焰搖曳,時而昏昏欲滅,時而沒入暗影。在石階的終端,是一扇嵌在石牆上的能夠被輕易開啟的圓形門。門鎖看起來因年久而被遺忘,卻被上了油。推門入內,才知道來到了一間女士寢居,儘管看起來像閉鎖在地球的深處,但房間因汙跡斑斑的玻璃透進來的光,被時明時暗地點亮。窗上描畫的是一位握有王權的女人,身穿湛藍欲滴的袍子,戴著一頂金冠,臉上掛著微笑,心臟部位卻插著七把巨大的利劍,她寬闊的裙裾上,是傷口中汩汩流淌的血,血液覆蓋了她的胸前和大腿位置,流到她藍色袍子的深紅色滾邊,也濺到她坐著的開滿鮮花的草地上。房間裡左邊牆上是另一幅很大的女人肖像,那女人有著像白石一樣的膚色,瞪著眼睛,在她膝蓋上的是她渾身是傷、殘肢斷骨的兒子,兒子的嘴是裂開的,肩膀也移位,肋骨部位腫脹,手和腳皆被刺穿,慘況令人不忍卒睹。而這幅畫居然以鮮花的圖案裝邊,有紅色的玫瑰花、白色的百合花、藍色的鳶尾花,這是整幅畫中僅有的幾種色彩,剩下的全都是石白的顏色和層層疊疊、不同深淺的灰色。房間的右邊掛著一幅油畫,手法細膩輕巧,畫的是一個年輕女孩俯首照料偎在她裸著的胸前的新生兒。嬰兒用繃帶緊緊包裹,瘀傷的雙目也緊緊閉著,露在繃帶之外的皮膚竟然是紫色的,長著斑點,也似乎溼乎乎的,這小生命既像才呱呱墜地,也像剛死不久。
在女人們「身前」,這三個女人「身前」,這幾位悲苦之母「身前」,是成排成排奮勇燃燒著的光芒。當考沃特仔細審視這些光芒時,才發現那是蝸牛的螺旋殼中盛滿了燈油,燈芯吸著油,賣力燒著。
這間女士寢居里,全都是摞起來的長椅子,還堆放著一些可以用來躺的稻草,現在它完全被當成了一個儲藏室,牆上也吊著一捆一捆的麥稈。在這個房間的正中,在祭壇前面,是一個坐在只剩三條腿的小凳上的老年婦女,藉著插在絢麗銀燭臺上的三根粗壯蠟燭所發出來的光,正紡著線。她的臉就像夾胡桃的癟嘴鉗一樣乾癟。老嫗雙目泫然,眼神像瘋人,眼窩凹陷,一隻眼睛旁邊的皮膚經過了縫合,她喃喃自語喋喋不休,嘴巴也是向裡面癟著的。手指比正常人多了幾節似的,像七扭八拐的樹枝,但它卻因勞作磨損而紅得發亮,似快要吐露的花苞。儘管考沃特已經下令(或者說建議,畢竟理論上,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拒絕他的號令),亂言塔的居民們應該該穿明亮、清澈的顏色,以昭示新的社會秩序,但是眼前這個老太婆不僅包著黑色的圍巾,還穿著黑色的長袍,簡直像他童年見到的貧困農人——在他父親童年裡,甚至他祖父的童年裡,農婦都是這樣的打扮。老嫗正在一個精巧的小紡車上,織著猩紅色和白色混合的線。
她毫不陌生地向他問候:「日安,小主人。」
「日安。」他下意識地回答,但面有疑色。
她說:「您可能覺得您並不認識我,我可以因為您這樣的錯覺而感到被冒犯。我曾經是您的保姆,您的小嘴曾從我如今乾枯的乳房上狂飲暴食,其實更早之前我還見證過您的降生。我曾經是您母親的助產士、產婦,用這雙手拯救了您,把渾身是血、不願離開母體的您,從您溫柔母親血淋淋的陰道中拉拽出來,然後我一隻手輕拍您的臀部,把生氣注入您的體內。您俯臥在我另一隻手上,終於晃動起小腿,先是嚶嚶地啜泣,再是號啕大哭。」
她接著說:「我的名字叫格利瓦。」她看上去有點慍色,因為考沃特沒有任何認出她的跡象。
對於考沃特來說,他記得是晴天麗日里她穿上剛曬乾的貼身內衣上那股甜美的氣息,但是他不太能確定自己真聞過這股氣味。他在自己的幾個口袋裡到處翻找,想找到一點東西送給她,卻只找到一個表皮已經起皺的小蘋果,他看著蘋果,有點遲疑,但她卻從他手裡拿走了那個蘋果。「謝謝你。」她說完便用力地咬了一口蘋果,蘋果汁噴到她下巴上。
「那麼您究竟在亂言塔裡這人跡罕至的角落裡做什麼?」她問他,繼續用她那沒有牙齒的牙齦噬咬、咀嚼著蘋果。
考沃特在一個長凳的末端坐下,腳邊是落滿了灰塵的乾草堆。
「我在思考,」他說,「我在思考宗教,以及宗教的含義,還有人們從事宗教活動的傾向,這些我都沒思考得特別清楚。」
「思考?」她說,「思考可不會讓你走得多遠。不過,就你所說的,我的小主,你到底思考了一些什麼?我的寶貝,你沉思到底帶你去向了何處?」
「我的思考帶我去到了那些慶典,」他說,「帶我去到了那些表演一般的儀式,帶我問出:為什麼?還有更深層的問題:我們需要這麼做的真相是什麼?我的觀察是,所有的人都能從一些慶典中得到觀察,比如對智慧的省思,對新年伊始的寄望,對亡靈盛宴的敬畏,對死而復生的渴求,等等。我還記得對土地進行祝禱的儀式相當盛大壯觀,儀式上為祭奠故人而點燃的蠟燭,搖曳閃爍、光芒耀眼。」
「我可以告訴你的事情很多,」她說,「我可以告訴你,你祖先那一代人在這些殿堂裡的慶典過程,那些舞蹈、那些盛宴、那些面具表演,還有其他的儀式。」
「請告訴我,」考沃特說,「這些都是我在探尋的。是天賜的偶然把我帶至你身邊,你又將帶我至你的記憶裡。」
「偶然?」她說,「或者是名字不同的一種東西,一如偶然般強而有力,是偶然的姐妹——命運。」
他們一老一少,坐在昏沉的日落時分,坐在鬱積的隆冬寒意裡,伴著燈光,聞著蠟味。她講述起暴政年代裡在這座塔的舊殿堂裡為迎接新年將近時所舉辦的宴會和盛典,她講述起在暴君指示下,一位「主祭」,如何在王室侍從官或男僕之中甄選出來——「有的時候,選出來那個人實在不太像樣,因為選不出來,所以像人們常說的那樣,只能‘近水樓臺先得月’,在親信中指派一個,也有些時候選出的那個人的確因有些氣焰而能把人唬住,可能是個自負的小人,或高傲的有錢人,或自我膨脹的閹人。不管怎樣,選出來之後,那個傻瓜會下達一些愚蠢的指令,比如:讓女人們用酒渣來洗臉,用黑色鳥類的生肉做餡兒餅,或者用牛的陰莖和豬的膀胱來裝飾禮堂,無論他下了什麼指令,都必須完成,因為主祭是王,儘管只是一天的王——就那麼可憐的一天。但主祭頭頂上的君主們更加不可一世,他們帶來的報應更加兇暴殘忍。我年輕的小主人啊,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未來將要領受怎樣的命運,所以他們一定要確保自己將來所受的痛苦今日必須被償還,就像他們在神的宣判前提前免除了自己的罪責一樣。所以他們要在眾人面前做戲,做一場讓更多的年輕的君主忍受炙烤、鞭打的戲,當然這場戲要由當天的主祭來執導,脫掉那些‘小君主’的褲子,痛打他們的臀。還有更多設計巧妙的懲罰,比如懸空、垂吊、吐唾沫、戳弄等,我看得花上我一個月的時間來對你詳述。」
「但我願意聽你慢慢細講。」
「好吧,那就滿足你,我的可人兒,我今天就滿足你。不管懲罰的形式為何,也不管當天的王——那位主祭到底是傻瓜還是惡棍,在祭奠那天即將結束時,某些事情肯定會發生,就像日夜交替生死輪迴一般不可違抗,那就是——從主祭的身體中誕生出一輪新的太陽——主祭會大量進食豆類和其他會引起腸胃氣脹的東西,以脹大他的肚子。然後便是所有民眾的混亂的開始,男人們穿上裙子和女人的緊身胸衣,跳起舞來,女人們則享有了穿褲子和獵裝上衣的自由,跟著男人們一同舞蹈,最後演變成眾人戴著面具在亂言塔的樓梯上和廳堂裡互相追逐的景象,這一切要在一年中白日最短的那天的夜幕降臨時分開始,在預示最長的一夜即將完結的第一道晨光灑下時停止。於是,大家就知道:這是新一年了,新一年就是主祭的裙袍上那個染血的新生兒。」
格利瓦繼續說著:「接下來就是圓木樁登場——那根圓木樁被埋沒在爐膛中的柴火深處,被悶燒了整整一年,現在被拖了出來。在圓木樁之後,公豬的豬頭緊接著登場了,嘴上銜著用香料醃製過的蘋果,還滴滴答答地淌著豬油。再就是大餡餅也被端上來了,這塊大餡餅的餡料有蝸牛和豬尾巴,美味的餡餅做成螺旋盤繞的塔形,塔尖上以鳥類形狀的糕點作為點綴。眾人把爐膛裡的那根舊的圓木樁點燃,再放進去一根新的,圍繞著火焰跳著舞。人們在鐵桶皮上烤更多蝸牛,把油淋到蝸牛殼上,你會聽到那些小生物用盡最大氣力逃縮、哀嘆、尖叫的聲音。我的寶貝啊,你知道嗎,亂言塔的農人們還曾經在年終之火上活生生地烤了像一座塔那麼高的貓,但他們不是在塔裡烤的,因為塔裡的女人們易受驚嚇。不過後來,塔民們的確不用真的蝸牛來烘烤了,他們用栗子面和杏仁蛋白糖膏捏成蝸牛,柔軟也甜美,成了仿冒的蝸牛——因為蝸牛是有靈氣的,而那結實的杏仁蛋白糖膏,只能說是蝸牛那多汁肉身的替代品。」
「為什麼是蝸牛?為什麼要烤蝸牛呢,老太太?」考沃特問——倒不是因為考沃特天真地猜想這種古老的生物知曉一切問題的答案——考沃特認為當代的或新派的農人所做的很多事情,其原始意涵在一代一代的傳承中已經遺失。不過,他仍覺得這些像玩雜耍一樣的人在他們重複不斷的蹈習中,說不定也保留了遠古世界的智慧結晶,和人類之間和諧相處時所奏出的絃音,以及人、獸、植物皆一起共有、分享的自然天性,而這種自然天性可能極其近似於一種靈性。考沃特突然有一種想法:如果將先人這些民俗儀式重新介紹給亂言塔裡的居民,也許會催生一種更有血親感的新生活,這種生活更加細膩也更加深刻,幾乎像是能量的泉源,這比頭腦冷靜地在狹隘的說理和運作上要高明得太多太多了。
「蝸牛有怎樣的靈氣?」考沃特問年老的格利瓦,一邊問一邊靠近她,靠近她那黑漆漆的衣裝,靠近她黑衣散發出的渾濁窒息味道——還融合著她吃蘋果時飛濺的果汁香氣。
「人們都說蝸牛穿梭在我們的世界和地下長眠者的世界,」老女人娓娓而道,「它們不停地為死人哭泣著,它們爬過留下的痕跡因混入了它們的淚而更加光亮,它們以腹觸地而行,就像在花園中受到了懲處的神人。但它們也不是邪惡的物種,它們不過是行者,行過此生與來世。要知道,最肥碩的蝸牛總能被發現於墓地中——這些肥碩的蝸牛我們一般是不會抓的,只有那些頑皮的小孩子會秘密地去抓——肥大的蝸牛吊懸在小茴香上,那是死人的植株,因此大蝸牛也帶有死人味,燉了或烤了後都吃得出來。它們是夜間的行者,星光下它們留下月亮的影跡,它們也是太陽的子民。當人早早入睡時,它們也陷入長眠,只在它們馱著的殼、它們螺旋形的房屋上,開一扇半透明的窗。當人醒來時,它們也從死寂一樣的睡眠中醒來,它們的肉身翻動,將身體抽出殼外,它們冷血的身體仍渴望一絲太陽的溫度。它們往來兩界,你看,我親愛的男孩兒,它們總是在兩個世界之間行弋,地與天之間、火與水之間、雄與雌之間——因為它們既可化身成王,亦可變換為後,而它們的子嗣像是琉璃或珍珠一樣晶瑩剔透。當我們把它們從棲身之所裡吮吸出來時,也為它們死氣沉沉的殼帶來了光明,因為它們慣於生活在陰溼中,從未看到真正的光——它們生時在悲悼的路上灑下一線銀光,死時遇見一道炸裂炙熱的火光。它們不是魚,不是畜,不是禽,所以才如此神奇,不確定的事物最是神奇,因為它們不被定型。」
考沃特說:「那麼今年,我們應該在塔內再次舉辦嘉年華。我們應該製作華麗的服裝和奇趣的面具,而且應該有一個迎接初升太陽的典禮,我們要迎接我們血液中的太陽,我們也得有一個主祭和一個捧著太陽的華服女子,還要有野獸和人類的角色。我會派人去採集蝸牛。對了,老太太,你需要指點我們的廚師,教他們如何烹製大餡餅。」
「我已經在紡織猩紅色和白色的羊毛,為你做一件大袍子。」格利瓦說。
「你怎麼知道我會扮成那個穿著華服、捧著太陽的女人?」考沃特問。
「我就是知道。」紡著線的格利瓦說,她搖著頭。考沃特無從知曉她搖頭的原因,是悲鬱,還是麻痺,又或是冷幽默。
老嫗又說:「我知道你的手指會被刺傷——如果你繼續像現在一樣,把玩著我的卷線杆兒。」
「胡說。」考沃特嘟噥道,揮舞著卷線杆兒,卷著她紡好的線。「我只不過是對世間萬物的運作機理有著無法滿足的慾望。」
於是,他就刺傷了自己的手指,一如格利瓦所預言的。
她拉過他的血淋淋的手指,放在她的口中,她衰老、棕色、佈滿紋路的嘴唇輕輕地鎖住了他的血肉,她的舌頭舔著他粗糙的皮膚,溫柔地吸著他的血。他的血就這樣和黏溼的口水與果汁一起,在她的舌尖上混合,也就在此時,他想起了所有事情,他想起他的鼻子觸抵著她溫熱的乳房,他想起她乳汁的味道,他想起自己小小的雙手揉捏著她,像揉捏甜蜜的油酥糕點那樣,他想起自己的胯間那發燙的濡溼的襁褓束帶。眼淚從他的臉頰上滾落,他哭的是一往無前的匆促時光,哭的是碎裂的乾枯的血肉軀體,哭的是當歲月吸乾了他骨頭中的精髓後,他就是被囚禁在皮囊中一個單一的奇特的「人」。
「這太弔詭了,」格里姆上校說,「為什麼在即將到來的嘉年華上必須有在數量上佔上風的猩紅色戲服或衣裝?我們尊敬的首領的名號應該是常青的,但是首領的品位卻在火焰和血漿裡打滾。」
「你完全不必對此驚訝,」參孫·奧裡金說,「因為士兵在遊行時總是愛穿色彩豔麗的衣飾。你看你自己,不也穿著猩紅色的外衣,披著猩紅色鑲金邊的斗篷?」
格里姆說:「我的確聽過這樣的說法,因為衣服是紅色的,所以傷口流出的血液就能被掩蓋。我對此不置可否,畢竟我們貼身的小衣物像落雪一樣是白色的,而且綠色衣裝計程車兵也不少見,綠得像冬青樹一樣,還有黑衣裹身計程車兵,穿黑色便於隱匿於夜色中行軍。所以,你說紅色是炫耀的顏色,這是不對的,我們穿上紅色是為了把一種我們正血脈賁張、正殺紅了眼的威懾注入敵人心目,穿上黃銅色是為了進發時發出像太陽一樣耀眼灼目的金光!我們是如此熱愛我們的軍服,我們是如此珍惜軍服之下的肉體。」
「法官們也是穿猩紅色的衣服,」圖爾德斯·坎託說到自己的觀察,「還有紅衣主教們,也沒來由地把那種富麗的顏色加諸自己身上。」
「別忘了,巴比倫大淫婦穿的也是紅色。」參孫·奧裡金提醒道,「那個如假包換的血紅色女人騎著她血紅色的七頭十角獸,吞噬星辰。」
圖爾德斯·坎託說:「儘管我們的罪孽與猩紅同色,卻可以被羊的鮮血盪滌清白。獻祭的羊羔周身純白,流著可以漂白的血液,真是一種矛盾的生物。」
參孫·奧裡金說:「穿軍服的人,或穿禮服、法衣的人,明明都是人,卻不是同樣的人,因為衣裝不同,衣裝是一串暗語,是一個功能,是一種行走著的思想。人的衣裝證明著人的遊歷,代替著人的言語。同時也是一種隱藏,只有委身其中的人才知道自己是誰,自己做過什麼。」
考沃特生氣勃勃、熱情迸發,他加入了圖爾德斯·坎託、格里姆上校、參孫·奧裡金三人的對話,並請求他們三人一起加入他即將在一年中白晝最短那天舉辦的慶祝典禮——或說是新年表演。考沃特希望格里姆上校能扮演助「新年」的產婦或穩婆、接生婆一類的角色,並且戴一個經過特殊設計的鑲邊兒面具,還有一塊巨大無比的裹頭巾。圖爾德斯·坎託在考沃特設想中,是「新年」這個新生兒的教母,打扮成一個戴著黑色面具、頂著羊毛假髮的老祖母。而洛綺絲女士則是圖爾德斯·坎託扮演的教母的教父,洛綺絲女士的角色名字為「洛戈斯」,圖爾德斯·坎託為「安納金」,他們倆得在新生兒降世時一起甜美詠唱。
「甜美吟唱可不是我的強項啊,」圖爾德斯·坎託說,「我這把嗓子早就裂了。」
「沒關係,我們會以排簫伴奏,」考沃特說,「除了排簫,還有鑼、鈸、搖鈴、齊特琴和笛。」
參孫·奧裡金問考沃特:「那麼你究竟想從中得到怎樣的效用?」
考沃特於是向參孫·奧裡金解釋說,他想讓亂言塔的居民們的血脈、心絃,與地球的運轉和初生太陽的新焰一起,隨之躍動、和鳴。接著,考沃特說,想讓參孫·奧裡金在典禮上扮演一位巫婆,戴上前臉和腦後都有的雙面具。參孫·奧裡金說自己不想參與演出,不想上臺,也不想舞蹈、演講、詠唱,或演啞劇。「我只想觀看。」參孫·奧裡金說。他補充道:「只要有一個人在觀看,而且是純粹地觀看,那麼這一切就可昇華為藝術,是有智慧的,這一切將與宗教、劣質的東西相反。」
「但我不想讓你僅僅是觀看。」考沃特說。
他們四目怒對、緊鎖。
「但你也不能違揹我的意願,強迫我行事。」參孫·奧裡金提出了有力反駁,「我的意願就是觀看,我的快感來源便是觀看——僅僅是觀看,而不包括其他任何事情。我相信超然和客觀,在孤立、強悍的心智中所能起到的作用,我覺得這一點你也清楚,考沃特。我觀看過克雷布斯人的新生之舞,那與美沒有一絲關聯,也沒有任何教化意義。」
「快告訴我,他們是怎麼跳舞的?」考沃特急切地問,眼睛放光。
參孫·奧裡金,以平和的語調,用恬靜又經過修飾的語句,一邊喝著加了肉桂的溫酒,一邊向他眼前三位同伴講述克雷布斯人的盛大筵席,講述點燃篝火和捆縛囚犯的過程,講述用酸麥和豬血發酵而成的牛奶,講述窸窸窣窣的女人、她們的哀叫和轉頭回避的臉,講述巨大號角的一記轟響和蹩腳的噗噗聲以及接下來的平穩吹奏,講述鑼、鈸、響板、鈴鼓、動物膀胱和動物將死時的嘶叫,講述過長的蛇行舞蹈隊伍的動作何以以平足踏地並越來越快地晃動著他們油膩膩的臀,講述受驚嚇的野獸也被驅趕進繞著篝火環行的舞蹈隊伍,最終被人們的指甲和牙齒撕碎,腰腿肉疊著腰腿肉,肋骨疊著肋骨,內臟疊著另一坨血淋淋的內臟,直到克雷布斯人周身被獸血塗滿,把死獸的犄角像王冠一樣戴在自己的頭頂上,或者把狼、野貓、熊崽、雌鹿、野驢、貓鼬的頭放在頭上。篝火越燒越旺,因為動物被烤而流出的脂肪滴到火裡,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然後囚犯被帶到篝火前,領受像野獸一樣的命運,被撕裂和炙烤,被舔舐和分食。參孫·奧裡金說,那天被選出來的「一日之王」必須掌控全域性、有王者風範,一日之王在火光之下坐在克雷布斯人黝黑的肩膀上,被扛到木製的王座上,被戴上各種珠寶,然後以美酒和蜜糖餵食。一日之王的手腳被吻了個遍,沾滿了人們的口水,他還穿上一件以猩紅色和金色絲綢刺繡的大袍子。參孫·奧裡金還講到,當第一縷晨曦灑向克雷布斯人盤踞的黑暗山嶺,只觸到平原的邊緣,還沒籠罩住整個山谷時,一日之王會被鞭打、燒烤,然後被撕成碎塊,供眾人享用。講述這一切時,參孫·奧裡金語氣冷淡,有條不紊地組織著語言、陳述著事實,參孫·奧裡金看到考沃特的眼睛明亮又溼潤,也看到圖爾德斯·坎託老眼中流淌著的黏液。而他發現格里姆上校的眼睛一如自己的眼睛一般乾澀,格里姆上校頸上和額前的脈動則像往常一般沉著穩健。
「克雷布斯人有沒有一個他們供奉的神?」考沃特問,「他們是否以神的名義來火烤和分食那個可憐的人?」
「他們的確有自己的神,」參孫·奧裡金答道,「但是克雷布斯人從不說出神的名字,即使是承受著將死的痛苦也不說,所以我不知道他們的神的名字。但是他們的神戴的面具名目可不少:有一個面具上是黑馬,有一個畫的是火焰,另一個畫著一條大蟲,還有一個是一個白色孩童的形象,他們在舞蹈的不同階段請出並祭拜不同的神,另外他們自己也打扮成所供神明的樣子,模仿致敬。」
考沃特問:「所以你看過那些神的樣子?」
參孫·奧裡金說:「是的,我看過,看到的時候盡力讓自己不感到恐懼或興奮。」
「那麼你有沒有觀察一日之王的神情?他有沒有透露出一絲恐懼?」
「他一整張臉都呈現一種空洞的假笑,到底是驚嚇過度,還是他被下了藥以致神志不清,這些我都不清楚。」
「或者他是真的感到快樂?在那一片混沌的神秘中?」
「我不這麼認為,您儘可這樣去設想,但我並不覺得實情如您所想。」
亂言塔有了宴會和舞會,笑語喧譁,歌聲繚繞,氣氛熱烈,群情激昂。樓梯上下、長廊遠近,都有人群起舞的身影,他們蛇行遊移,如鰻魚一般,可是舞蹈的隊伍中不僅有人,還有熊和野豬,長角的山羊和愚蠢的綿羊,慧黠的貓和狡猾的狐狸,貪婪的狼和小嘴的烏鴉都在跳動著,當然不是真的動物,它們全長著汗涔涔的人腿,戴著假的尾巴,除了偽裝成動物的人之外,還有身上掛著葫蘆、穿著男用遮陰布的女人,以及戴著蘋果塞成的假乳房、穿著漂亮裙子的男人,而塔內塔外也全都裝點著蝸牛形的燈飾。當天並沒有指派主祭,但宴會桌前端的是穿著女祭司猩紅袍子、扮演「大淫婦」一角的考沃特,他的頭上還戴著很長的黃色捲髮的假髮,嘴唇塗成紅色,手指也五顏六色。在他旁邊的是類似主教、神父、紅衣主教的一個角色,戴著主教冠和鍍金面具;格里姆上校打扮成老婆婆的樣子,洛綺絲和圖爾德斯·坎託則分別是「洛戈斯」和「安納金」,洛綺絲身穿一襲黑色的男士套裝,臉上是黑色的鷹嘴面具,圖爾德斯·坎託的一套女士長袍顏色五彩繽紛,面具上是一條金色綠色兩種顏色相間的蛇。當最長的這一夜就要達到子夜時分時,一根圓木樁在眾人歡呼中被點燃,一大盤一大盤的蝸牛被送到火上烤著,熱油濺入、滴進它們賴以為生的小洞中,上百隻小蝸牛無骨的身體一起扭動翻滾、忍受煎熬。當晨曦降臨時,慶典達到了最高點……那真是一個冗長乏味的慶典,因為考沃特還沒找到舉辦慶典的門道,他也不明白如果要用一個慶典把全體人員凝聚起來——一定數量的人肯定得感動、歡躍、投入,甚至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得集體遭罪或尖叫。考沃特的設想是,作為亂言塔的總規劃師,自己應該是所有人心目中需要和想要的角色,得既是替罪羊,也是大淫婦;既是父親,也是母親;既是活仙,也是死神;既是受刑者,也是懲罰者;按照他自己的思維結構,他更通過這次慶典意識到無比明晰的一件事:他亂言塔裡的子民們既沒有全身心地投入他充滿象徵意義的昂首闊步和低迴沉吟,也無法從那種參與現代農神節般的情緒中抽離出來。這種情緒對帶有宗教美學的群體激情而言,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它體現在尷尬的訕笑上。
考沃特又想出另一個儀式,儀式上他雙目被布矇住,袍子也被掀開,他的臀部被像是主教、神父、紅衣主教之職的人兇殘鞭打,當然賦予那個人職權的人也是考沃特。考沃特給了那個人一整袋的白柳條,讓那個人將白柳條染得血紅,在授命之下,那個人狠狠地將白柳條鞭打在考沃特臀部上——這並不是裝腔作勢,考沃特讓那個人傾盡全力地狠鞭,也不準使用假血來矇蔽眾人,因為在他們真實的新世界裡,假血這種東西是不允許存在的。戴著一頂乳房形狀的有角主教冠的主教大人不是別人,正是梅維絲女士,對於演戲這件事,梅維絲女士跟拒絕在嘉年華慶典上扮演任何角色的參孫·奧裡金一樣心不甘情不願,但作為女性,梅維絲女士就沒有像參孫·奧裡金這位先生一樣不留情面的冷血決絕,或他那般斬釘截鐵的無動於衷。考沃特輕而易舉地拒絕了梅維絲女士的異議,否定了她缺乏自信的態度,他強制她參與的理由是指責她不願以大局和集體生活為重,不願犧牲蠅蠅小我。梅維絲女士的反駁是:整個新世界的規則當中沒有強制任何人捨棄個人意願以成全集體的細項,並且新世界的建立本來就是為了讓個人意志與集體利益和諧共存。考沃特繼而說她含糊其詞、語焉不詳,觀點有偏差。他說,梅維絲女士很明顯是思維守舊,固守布林喬亞的腐臭思想,期望得到僕從們卑躬屈膝的尊崇,可是在新世界的秩序之下,一切偽善、體面和虛情假意都被人類的開放性、真實性取代。他又對梅維絲女士說:「另外,同樣真實的是,你仍然不願從家庭這個既徒勞無益又充滿損害性的社會制度中解脫出來。或許,你應該考慮離開這裡,回到外面的那個世界中去。」梅維絲女士想到曾經的家園中那已燒成焦土的農田和寸草不生的鹽鹼地,想到害人的絞刑架和陰森的死囚牢房,想到流浪的遊民和飢餓計程車兵,忍不住心酸流淚。她眼前更浮現出在亂言塔的小花園中,在樹蔭底下那些園遊會和女子們緞帶飄飄的遮陽帽,不知怎麼就抽泣得更厲害了。她感到懼怕,她的社會經驗和生活經歷告訴她:在這種情況下,懼怕是合情合理的。於是,她答應了考沃特,她將扮演一個小角色,還有她的一個孩子也將出演,考沃特堅持讓她最小的女兒費利西塔絲參與,讓費利西塔絲扮演「新年」——這是意象化的一個角色,費利西塔絲的出現將代表太陽的誕生,預示著指引亂言塔全體居民迎向光明新生的一道光芒。像考沃特期待的那樣,梅維絲女士的驚恐讓他自鳴得意,因為以前洛綺絲女士總用一種客套、縱容,有時甚至是批評性的眼神來看他,就好像在她眼裡,他可能在不遠的將來成長成一個優秀的男人,前提是他得擺脫一些特定的愚行。當然,更令考沃特感到稱心如意的是梅維絲女士終於能人盡其用,被派上用場,成為執行他新創的懲罰儀式的一分子,因為他知道梅維絲女士原則上反對任何人因任何原因遭到鞭打,可是這時,他感到梅維絲女士現在已經有一種渴求了——去鞭打他的渴望,因為她為考沃特對待她的方式不滿,也對自己會產生鞭打人的慾望,覺得太過自咎。
梅維絲女士的這些感受一一得以證實,她舉起那隻要朝「大淫婦」雪白臀肉上鞭打的手時,手竟然抖個不停,而後極其輕柔地揮下。「狠狠打我!」考沃特從緊閉的牙齒間擠出聲音,「否則我可是會對你不利的。」裝扮成接生老嫗的格里姆上校也催促她:「狠狠打下去!不要停!只有這樣你才會得到解脫,尊敬的女士,你可以打得心安理得,因為你們兩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狠狠地打下去吧!」洛綺絲女士也對她喊,洛綺絲女士還在鷹嘴面具之下狂笑著,高聲嚷著:「讓男人看看一個冒著火的女人能做出什麼事情來!誰讓女人的正義怒火被點燃了!」
所以,「主教大人」繼續打下去了,先是輕緩地、猶豫地,後來,考沃特的血濺開了花,梅維絲女士被激著,打得越來越憤怒,把考沃特的臀部劃出一道道交橫的血痕,考沃特沉浸在快感和痛感交織的癲狂中,嘆息著鬆懈下身心,達至了興奮的高潮,梅維絲女士依然不停地鞭打著他,直到圖爾德斯·坎託和洛綺絲女士不得不上前阻止她,把她從另一種癲狂中拉回來。梅維絲女士癱坐在舞臺上,她戴著主教冠,無法自抑地點著頭,像一個捱了揍的孩子一樣號叫。圖爾德斯·坎託和洛綺絲女士搬來一桶紅酒糟,倒在考沃特已經發紫的臀上,整個舞臺匯成一片血和酒的海洋。從考沃特敞開的胯間,躡手躡腳地爬出一個渾身赤裸的小孩子,在舞臺上紅色的液體中爬行著,手中還舉著一根蠟燭。那是年幼的費利西塔絲,她在王座之下瑟瑟發抖——置身於發臭的穢物、喧擾的混亂和血紅的汁液裡,誰能不顫抖?不過她牢牢地記住了自己被安排好的戲份,她是一個血紅的赤裸嬰兒,將一根點燃的蠟燭高舉空中,只是她一邊演著戲,一邊因過度受驚而忍不住哭出來。臺下的觀眾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因為不單是「主教」,還有「新生」,樣子實在是太慘不忍睹了,而且都在高聲號哭。考沃特重新披上袍子,好不容易坐了起來,卻像洩了氣的皮囊,唯有兩眼能射出鋒刃一般可怕的厲光。就在這時,一雙手突然拍了起來,是參孫·奧裡金的手,他輕輕拍了兩次。參孫·奧裡金轉頭向窗外,此時,新年的第一輪太陽穿透濃密叢林,投下第一縷紅色晨曦,考沃特的時機也把握得太巧了!
這一章故事的一開始,就敘述了由考沃特親自劃分的不同寢室裡那些見得光的和見不得光的行徑。考沃特這位智者對童年的概念是驚人的,基本上接近於天堂神話的理想主義,他把那些居住在穹形睡房中的小生命視為純淨的活力之光,因為他們擁有純善、溫暖、無汙的肉身和直覺,充滿了啟發性善意、高度創造力和玩心十足的隨意性,而且他們沒有被來自病態社會、邪欲叢生的成年人的世俗節儀、道貌岸然所困阻、扭曲和致殘。事實上,這些被稱為「清汙者」的公廁清理人頭領們,他們的玩樂心、隨機性和創造力,確實在小小寢室中的床榻和睡椅上茁壯成長著。「即便他們有過失,我們把他們留給他們的同伴們自由評斷即可,」考沃特說,「我們所有人都應該相信這些不起眼的小漏洞、疏忽和疑慮都能自我更正,也都應該贊同幼小心靈對自由無拘的追求,因為只有他們才真正明白什麼是所謂的合宜,只有他們才能以救贖為名義權衡責罰,這些責罰可能是不痛不癢的,比如說被禁食巧克力一次,或提供小的服務一次,又或是幫其他小孩子清理一下鞋。」
作為作者,如果我能說的話,其實「清汙者」們在夜裡設想出來的責罰方式已經讓人時有耳聞了。喬喬、阿道弗斯、卡波、格里納這四個孩子,因為他們想出趣味十足的羞辱方法,製造出焦慮不安的氣氛,表現出霸道恣意的氣質,而在年幼的居民之間備受稱道,他們的奇思妙想讓男孩兒們和女孩兒們被引誘著去互相懲罰,比如散佈邪魅的恐懼感,無休止地隨機恫嚇,任何人都不知道有趣的作弄何時會發生,也說不出責罰的實施到了怎樣的一個過程,可以說是沒日沒夜地摧殘受罰和娛樂觀看。這些聰明的男孩兒擅於操控封閉在年輕頭顱裡柔軟灰色物質的精華,以及幼小脆弱心靈中血液湧動的旋律,這簡單得就像他們夜裡侵襲睡床上孩子們的嘴巴和下體一樣。就在節日瘋狂慶典的第二天,喬喬、阿道弗斯、卡波、格里納幾個「清汙者」聲稱他們對費利西塔絲在慶典上的行為極為不滿,他們的不滿主要有兩項控訴:其一,她通過奉承的不正當手段爭取到了重大慶典中的主要角色,得到露臉表現的機會,可是她的表演卻拙劣至極,而且她令自己蒙羞——竟然在明亮的燭光之下,以繼續表演為名,把自己的裸體縱情展示;其二,在以故意炫耀的心態,展示了她羸弱不堪、毫無亮點的小身體之後,她竟然像個嬰兒一樣哇哇大哭,完全破壞了盛大慶典的歡樂快活氣氛,此舉令在場所有人都失望不已。
所以,「清汙者」讓費利西塔絲站在寢室中央,扯掉了她的睡衣,對著她的裸體狂笑不止。每個孩子都戴上了他們在慶典舞蹈上所戴的動物圖案面具,有貓頭鷹、貓、蝌蚪、蠑螈、露齒兔、大鼻子熊、咄咄逼人的小山羊之類的動物,孩子們在可愛面具之下,圍繞著費利西塔絲跳起舞來,邊跳舞邊對著費利西塔絲小小的肚子、大腿和瑟瑟發抖的雙膝指指點點,甚至戳她和言語尖酸地數落她。跳了一會兒舞之後,喬喬宣佈費利西塔絲不用被她的行差踏錯受懲罰,至少現在不用,她需要被給予時間做深刻的思考和反省,懲罰會在她身心全準備好的時候降臨到她身上,他們可任意對她實施懲罰,她無法反對或抗拒,但「清汙者」此時拒絕說出懲罰的具體內容。
孩子們咯咯笑著散去,可憐又瘦小的費利西塔絲拾起自己的睡衣,趕緊鑽進角落的一張小床上,她像絕望的蝸牛縮排殼裡一般,蜷縮在被窩裡。喬喬卻從她身後襲來,搶走了她的衣物,跟她說:「既然你喜歡赤身裸體,那麼你就赤身裸體吧。」費利西塔絲爬進毯子底下,牙齒像毛線針一樣互相敲擊,發出嗒嗒的聲響,這個噪聲又激怒了阿道弗斯,硬掰開她的嘴,一手撬著她的上頜,一手捏著她的下頜,狠狠地用外力讓她的嘴張開、閉合,發出更大的嗒嗒聲,讓所有人看得大笑。
夜裡,費利西塔絲先是抽泣,又是痛哭,儘管聽得出她在哭,不過她躲在枕頭和毯子之下,哭聲聽起來是微弱的。但喬喬、阿道弗斯、卡波聲稱被她的大哭大鬧吵得不可忍受,他們從床上爬起來,把費利西塔絲從她的小床上拖下來,把她頭朝下關進了放掃把的櫥櫃裡。「看你現在還能不能又哭又喊了!」他們朝櫥櫃裡的費利西塔絲說,櫥櫃裡什麼回答也沒有,因為費利西塔絲根本發不出聲音來。
早上,待所有孩子都去吃早餐時,費利西塔絲的哥哥弗洛裡安悄悄地開啟了櫥櫃的門。費利西塔絲跌了出來,身體像木板一樣僵硬,摸起來冰得像塊石頭。弗洛裡安發現她還沒死,他用自己的臉去觸碰費利西塔絲已經發灰的嘴唇,感到她仍能對他的臉吐出一絲微溫的氣息。弗洛裡安立即用毯子把她包裹起來,照看著她,哄著她,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始顫動,血液重新在她的四肢間流動,她緩緩地站起來。她只喃喃說著:「但——但——但——但——但」或「可——可——可——可——可」之類的字眼,沒有其他的完整的詞。她再也沒說出過一句話,就只是在亂言塔裡無聲地慢行著——但必須緊緊貼著牆,因為她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她也不看任何人的眼神,只是從嘴角不斷流著口水。
弗洛裡安問自己是否應該對塔裡的任何居民說一說發生在他小妹妹身上的事情。他考慮過後,還是覺得最好隻字不提,這是他保全自己的方法,所以在一段時間內,他的確保持了緘默。但是有一天,他發現他們的母親梅維絲女士對著她近似喑啞的小女兒悲傷垂淚,他再也無法隱忍,他將費利西塔絲經歷的事說了出來,但是沒有透露始作俑者的名字。梅維絲女士聽了他的話,哭得更加痛心,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或許在一般人看來,她應該在居民的議事會上公開這件事,請議長為自己的孩子討回一個公道,她思前想後,認為最好的辦法是不引起爭執,因為即使犯錯的人是孩子,卻全都是她幾乎捨棄性命,從大革命計程車兵們手中救出來的孩子,她想:「他們再怎麼樣也都是孩子,他們哪知道他們犯下的是如此之大的過錯呢?」於是,她私下裡把喬喬、阿道弗斯、卡波叫到自己的房間,對他們說:「互相指責和報復是沒有益處的,在我的信仰中,不管是怒火中燒還是恨意如霜,我都不認為需要用挖眼或拔牙的方式來懲罰別人。我們必須互相施以愛,無論愛有多難。」梅維絲女士對這幾個顯得溫順又有些情緒低落的男孩子說了那番話。幾個「清汙者」說很認同梅維絲女士的話,他們還說梅維絲女士對他們傷害費利西塔絲的推測是不正確的,即使費利西塔絲對「新年」一角的塑造既過分又令人失望,「但是,」他們說,「一定有人在您耳邊說了閒話,而且說了些謊言吧。不過,正如您所言,寬恕是群體生活和群體情感的核心所在,我們也自然會原諒在背後中傷我們的人。」
第二天,早餐過後,弗洛裡安就失蹤了。在他消失大約一整個白天后,亂言塔進行了一次搜尋行動,因為這對塔民來說算是挺緊急的一件事。但是亂言塔太大了,坑窯、水井、孔道、地窖又很多,護城河又那麼深,防禦牆又那麼高,上哪兒能找到一個魯莽的男孩兒?於是這個男孩就此從亂言塔裡行跡無尋、不知所終了,沒人再見過他的毛髮、骨頭,也沒有一滴血或一個甜蜜的微笑。
自從弗洛裡安消失和亂言塔的尋人行動後,梅維絲女士變得愈加沉默和離群了,但是她在社群中還做著以前就做的事務,比如:削土豆皮、縫縫補補、烤制小蛋糕、做風味小點心或杏仁撻之類的,這些事情她最拿手,做得比任何人都好。她唯一提出的要求,是卸下育嬰的職責。在一些人看來,她的卸職在合乎情理之餘又有一份優雅的氣質——儘管大體上,塔民們仍覺得就這件事而言,個人情感不應被牽涉進來,但顯然,母性中偏袒的一面佔了上風,讓梅維絲女士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又過了一段時間,亂言塔的塔民們相繼收到了一些漂亮的小字條,被邀請參加一個宴會,地點是亂言塔的白塔塔頂上剛鋪好的庭院裡,「白塔」又叫「尖塔」,這兩個名稱在塔民間並行不悖,稱其為「白塔」的人,多指的是那座塔塔石的顏色,叫「尖塔」的,則是偏重這棟建築物在裝飾格調上的風格——因為它有很多尖頂拱式的設計和披針狀的窗戶。漂亮小字條上所說的宴會,充其量是個園遊會。不過稱之為「園遊會」又有點不適合,因為白塔或說叫尖塔的這座塔樓,被顯露出殘垣斷壁之貌的城垛環繞,而且周邊雜草叢生,庭院四周像是鋪了一圈鑲了邊的壁毯,那「壁毯」是由恣意生長的野草、石縫間頑強不屈的低矮無花果樹、俗豔的千里光花、金魚草、蒲公英等植物一起編織出的。另外,即使塔民們亦多多少少覺得梅維絲女士的園遊會有些平淡、過時,但心裡仍有一份對梅維絲女士失子遭遇的憐憫。於是,在小字條上註明的日子和時間,亂言塔的大多數塔民順著破裂、失修的臺階,攀登白塔,在拐角處互相推搡著、嬉笑著,都迫不及待想一嘗他們心目中烹飪高手的好廚藝。
很明顯地,梅維絲女士為這次的小宴會花了不少心思,在破爛城垛圍出的庭院上方架起了用紅色和黑色絲綢織成的華蓋,在庭院中央擺上一條長桌子,並用錦緞當作桌布,桌上放的是她精心烹製的美食佳餚,還有裝著粉紅氣泡酒的大酒壺,桌上的裝飾品是點綴著小漿果的枸骨花環——葉片像針,漿果似血。梅維絲女士本人則在她緋紅的外衣之下,穿了一條雪白的長袍,髮間也彆著一頂小小的枸骨花環。
人們很快地察覺到餐桌上擺設的美食,造型相當別出心裁,食物組合成的形狀是一個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性別難辨,因為古樸、端莊如梅維絲女士,她在「人」的兩腿之間用更多枸骨葉裝點,但枸骨葉底下隱現的是糖漬無花果,而胸部那邊,人們只能用含糊不清來形容。這道人形美食第一眼看上去像個巨大的薑餅人,讓人想起童話裡女巫用來引誘漢塞爾和格雷特進入小屋時給他們倆的薑餅人。梅維絲女士的人形美食是由許多不同的小型食物所組成的,蛋奶凍、果子餡餅、杏仁蛋白糖膏、牛奶凍、果凍、乳酒凍、百果碎、乳蛋布丁、奶油果泥、奶油小圈餅、杏仁撻、油酥千層糕……那個「人」的頭部戴著果子餡餅和雞冠花圍成的一個冠冕,它的身體按照人體構造,被刻畫出肌理、輪廓和凹凸,這裡是桃子和奶油組成的肉,那裡是柑橘片擺成的內臟,藍莓組成脈紋,黑醋栗像是靜脈血。「人」臉是摜奶油、蛋白酥和玫瑰花瓣餡餅構成的,臉頰充盈、雙唇豐滿,還用紅蘋果為臉上點上顏色,蔓越莓代表著口沫,雲雀肉烤成的橢圓形小餅是舌頭,不用說,那一粒粒糖漬杏仁是牙齒。接下來是眼睛,檜樹果實做成的小餡餅是瞳孔,青梅果凍是虹膜,以香草點睛,白色的乳酒凍圍裹著形成眼球,眼球外緣是棉花糖絲做成的睫毛。這個甜美的「人」兒,留著很長的紅色指甲,手指甲和腳指甲都很長,甲片是塗了紅醋栗果凍的小果子餅,紅醋栗果凍滴在切成小塊的餅上,像是血塊,也像是紅色指甲油。這個甜蜜蜜的「生物」,雙乳是一圈圈粉紅色杏仁蛋白糖膏膏體繞成的矮峰,巧克力漬過的松露嵌在中間,是為乳頭;從雙乳的高度推想,這對乳房的主人如果不是一個花季少女,就是一個性感男子,總之,是摸起來甜美,嚐起來也甜美的。肚臍是一個蛋奶凍,陷於桃子肉和奶油中間,蛋奶凍還覆蓋著一道表面上看不見的螺旋狀的線形奶黃蛋漿。這具從裡到外都很甘美的「人」體,說起來是裸裎的,除了頸部戴著一條紅醋栗小果子餅鑲成的項鍊,這條項鍊從中央垂下一根鏈子,像馬褲上的紐扣一樣,將頦、肚臍和胯連成一線,腰上也圍了一條線,都是紅醋栗小果子餅做成的。兩線相交,閃閃發亮的兩根硃紅色線條,將不同部位連在一起,又或者說把同一具身體劃為不同部分。喬喬看著滾圓的紅醋栗小餅乾,邊舔嘴唇邊對阿道弗斯說:「簡直像蒼蠅淹沒在血液裡。」
這塊人形的大糕點兩乳之間是一塊盾形的外接的心臟,滿布著密集的血紅色的心形小果子餅。兩個隆起的肩膀和突出的心臟所組成的三角地帶,是一整塊深色的三角形蛋糕,像刀片一樣,以烏黑色的顏料覆蓋,似乎是煤煙灰垢。
梅維絲女士注視著、微笑著,她眼前這快樂的一群人肢解並分享著這新鮮出爐的人形美食。她面帶笑容特地朝考沃特投去一瞥,她想起在這群人對大逃亡進行商談之初,在東躲西藏的危險境遇中,他們所有人互相支援、彼此信賴。他們那時的想象是:在一個由他們建立出的新社會秩序中,一切甘甜美味的食物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免費提供、無盡享用的,蛋糕和風味餡餅等食物,只要任何人想吃,即可張口就吃。考沃特尤嗜甜食,杏仁撻正令他大快朵頤,他也聯想起自己當時決意要在新秩序中,以珍饈佳饌代替爭鬥殺伐,以烹調競技代替體育比賽,以廚藝創新代替嚴苛審判,總之,新世界中要充滿黃油曲奇餅,或皇后一口酥,或乳酪杏仁麵餅,或玉米煮利馬豆,或蛋白酥餅……
當糕餅人的四肢被眾人扯斷和哄搶,當蜜汁被從它的肚臍、巧克力乳頭被吮吸出來並柔緩融化在一張張嘴裡,當它的臉和心臟被撕得四分五裂、不成原形,留下大大小小的孔洞時,梅維絲女士爬到城垛的階梯上,背向天空,面容只剩黯淡,任憑冬日的風不停地鼓弄著她身邊的絲綢華蓋,也不斷掀揚起她那已經蓬亂的長髮。
「我有幾句話要說,」梅維絲女士開了口,「我希望我準備的食物如我設想中那麼令人滿意,也期待你們在重新開始輕咬、品嚐、呷飲之前,能將珍貴的一點時間賜予我,讓我說完幾句話。我的話主要包含著一個問題,我問完之後,若得不到答案,我想我的話就會演變成一段宣告。」
「她怎麼看都像是學校的女教師在與頑皮的男學童對質,」喬喬對阿道弗斯說,「她忘了我們這裡根本沒有這麼愚蠢的權力制度文化,我們這裡根本沒有教師,也沒有學童,我們有的是自由。」
「對於我的問題……」梅維絲女士說著,「我相信我很可能得不到答案。我的問題是:‘我的兒子弗洛裡安身在何處?’我無法相信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我相信你們中間有人如果想說的話,絕對可以說得出來。如果弗洛裡安還活著,我願意去改造他,去解救他,去接受他;如果他已夭亡,我想哀悼他,體面地安葬他。我的要求並不多。」
洛綺絲女士被心中的痛楚激得面色發紅,她朝梅維絲女士喊道:「你也知道我們連日來到處搜尋,我們像找自己的孩子一樣費盡心血。事實上,他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我們把所有石塊都翻開,把護城河河底用網鉤撈了一遍,把森林也仔細摸索了一遍。」
「連所有櫥櫃都開啟了!」喬喬用一個格外關心的口氣說,「他絕對沒有被關入亂言塔裡的任何一個櫥櫃。我們把搜查所有櫥櫃、煤庫口、儲藏室當成我們的要務來執行。」
「弗洛裡安是一個任性的小男孩,」阿道弗斯說,「他可能誤入豬欄或屠宰場,或失足落入井裡,又或被狼叼走。他就是不聽勸告。我不覺得你會再見到他了。」
「我們千萬不能失去希望。」考沃特說了一句,但他語氣中也聽不出一絲說服力。
「如果是在以前,」格里姆上校說,「我知道怎樣查明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我的那些舊方法,不能在新世界裡使用了。」
「你絕對不能再次使用你的舊方法了!」佩爾妮女士輕蔑地接了格里姆上校的話,「有多少無辜之人在你的嚴刑逼供下供述出不曾犯下的罪行?」
「的確是。」格里姆上校說,「既然如此,我只能相信,這件事情的真相是永遠也查不清了。」
「這同樣是我個人得出的結論,」梅維絲女士說,「那麼現在,我有其他的幾句話要說。」
她從城垛階梯上走下,走到餐桌旁,把那個大糖人的肩膀和心臟所組成的三角區域上那黑漆漆的部分取下來——那一塊東西本就無人碰觸。她把那塊東西吞下去,又重新回到她原本所站的城垛上,舌尖似乎在細品黑暗的滋味,要從這漆黑的物質中獲得力量。
她說:「古訓有諭:在古巴比倫,通靈塔頂端的議事堂總是留給神祇巴力進行活動的場域。巴力有時候會來與女祭司行房休息,有時候會在龐大的石桌上舉行一個饗宴供人分享,更有時候,特別是在饑饉之年,要求眾人獻祭。關於獻祭的故事很多,比如:一顆血紅的心臟,要細細炙烤;還要一個肢體健全的人類嬰孩,一定要是頭胎,把嬰孩捆綁起來,與烤好的心臟一起丟入巴力祭壇的火焰中。我們的先人也曾講過巴力饗宴的情形,在他舉辦饗宴那幾天裡,會烤好一個碩大無比的糕餅,然後切成小塊,其中有一塊要用他祭壇中點燃永恆火焰的煤煙灰塗黑。所有參與饗宴的人都要被矇住雙眼,然後拿取切好的糕餅,拿到塗成黑色那塊糕餅就是被選中的人,那個人要被獻給神。被餵養一段時間後,被選中要供獻祭的人會變得肥胖,而且他所有的慾望都要被滿足,他可以盡情吃肉喝酒,吃下各種糕餅,也可縱情聲色,和美女或良人上床,或吸食鎮痛的麻醉品。當大日子到來時,他和顏悅色地被投入祭壇的火中,於是,巴力就會心滿意足,來年便不會故意折磨或迫害他忠實的子民,而且會讓他們的穀物和瓜果取得豐收,讓他們的孩子健康茁壯地長大。我們也知道克雷布斯人現在依然保有點篝火獻祭的習俗,他們在林中某處舉行祭禮,被當作獻祭祭品的可能是一個囚徒、一個痴人、一個被視為害群之馬的人,或一個被寵愛的兒子——不同人的轉述中有不同的故事。而在我們逃離的陳舊社會的宗教中,也有獻祭的類似例子,被選定的那個代表著神的人,飲下苦酒,提供肉身,被肢解獻祭,以拯救民眾於苦難之中,他是為自己而犧牲的,我們一直被這樣教育著。
「但我們畢竟不是神,此刻的我們是追求幸福的神志清楚的生物。我們沒有神的概念,因為我們沒有神對我們進行審判。我們也不需要因討好神而無謂折磨自己,以此來減輕神加諸我們身上的苦痛。我們不過是人類而已,但在這些日子裡,我們突然發現了深植於我們內心深處已久的一種慾望——去傷害別人也被別人傷害的慾望,這是一種古老的犧牲與獻祭的本能慾望。我最近思考了很多——具體說來,是過去的幾個星期。我思考的不是別的,正是傷害作為一種慾望的存在。我彷彿看到:在農人的宅院裡,棲著一隻受傷的失血的鳥,那血可能來自一隻折斷的翅膀,或者一隻殘廢的爪子,就是因為鳥兒那幾滴血,宅院中肥碩的健壯的母雞、驍勇好鬥的小公雞和正嗷嗷待哺的小雞雛的血性被激了起來,它們一鬨而上,對那隻倒臥的鳥兒開始了發狂的撕扯和啄食。只要眼前有傷殘的小鳥或小動物,它們肯定會將之啄鬥至死,它們會將小鳥胸脯上的羽毛全部拔除,讓小鳥的那隻剩光禿禿毛囊的紫色身體展露無遺,接下來,它們要見血,然後,就是見骨。這再尋常不過了,在這些缺乏思維能力的禽類動物身上,它們去傷害他者的衝動是很自然的。
「我並不相信這天地間有一個可以讓我為之犧牲自我,以求我兒平安回返的神明。我也同樣不相信復仇是問題的解決方法——這是腐朽世界那一套,我們唾棄也放棄了那個世界。不管我的溫柔的兒子的眼睛或牙齒髮生了什麼事情,我都不會要求另一個母親以兒子的眼睛或牙齒來補償我。我們只能懲罰自己,那隻被剝光了的、備受愚弄的鳥兒,如果有任何一點神志,也肯定會加速自己的死亡,讓自己早點解脫。儘可說我多愁善感、故作憂傷,但如果我心存一絲那種念頭——就是若能以我的死來息止你們之中某些人心頭的殘虐情緒,我真的不覺得這令我為難,我願意付諸一試。」她邊說這席話,邊往城垛的高階上攀登,風勢越來越強,把她的髮絲和襟裳撩得更加凌亂,她顫顫欲墜。「我寧願相信,我的身體可以將嗜血和禍心兩相發酵所產生的邪惡能量全部吸收,並濃縮於我體內,而這股邪惡能量也會隨著我生命的終結一同消失。因為我自願赴死,沒有任何人需要為我的自盡來負責或負罪,是我自己要殺死自己,其實我是為了喚醒一種原始的純善而死,這很值得。我期盼我們所有的苦厄都隨著我的死遠離,而野花般繁盛的舊日純真和甘甜怡人的美酒佳餚,今後會駐留在此。」
她又登上了城垛更高一層的臺階,矗立在那裡,俯視眾人。突然之間,一個淒厲又令人窒息的怪聲從女士們的裙裾間響起,是弱小的費利西塔絲奮力從女士們的把持中掙脫,她奔跑著穿越過庭院,踉踉蹌蹌地攀爬到城垛的臺階上,一把揪住了她母親的裙子,已經說不出完整語句的她只能發出一些聽著令人痛心的嗓音。梅維絲女士俯下身來,抱起了自己的小女兒,臉上唰地流下兩行眼淚,她將女兒緊緊抱在懷中,親吻著女兒。
「這孩子救回了她的母親!」洛綺絲女士激動地叫著。
可是,梅維絲女士轉過身去,繼續登著臺階,她停了一會兒,像在感受站在城牆邊緣上的高闊和自由,她柔情地對懷裡的女兒呢喃著,一腳跨出去,踏入空中,口中呢喃不斷,唸唸有詞。
所有人都擁向城垛,考沃特卻沒有——他往塔下跑。他的想法是:他要用他強有力的臂膀接住他的老戰友。
喬喬對阿道弗斯說:「她終於決定把自己變成一片肉餡餅了。她真是挺輕的。」
她的確很輕,白塔的高度使得她顯得更加輕盈,她懸蕩在空中,裙襬飄揚。風掀起了她全部的衣裙,輕託著她,撫弄著她,她像一顆長著羽翅的西克莫槭樹種子,又像是一面風箏,在風中打轉、迴旋。人們再也聽不到她是否還在對懷裡的女兒輕唱,但人們聽到的是孩子在尖叫,孩子發出的是一種粗糙、刺耳的叫聲,孩子應是知道自己正緩緩下降,直到觸底而亡。
考沃特又一次被自己的巨塔擊敗,長廊似乎無邊無盡,千方百計地阻擋著他。他橫衝直撞,奔跑著跌倒,他爬起來發現自己像在繞圈圈,他以為自己是在往塔下衝,其實卻回到最高點。他終於找到一扇門,使盡力氣把那扇門上生鏽的鉸鏈和鐵索撞斷,他繼續奔跑著,又撞開另一扇門,差一點從塔上摔下去。
梅維絲女士像一隻大鳥,如鳥降落一般下墜著,孩子沙啞的叫聲和她自己清揚的歌聲穿透了她在風中鼓譟著的衣裙,只是不知道人們是否還能聽到。她看到了樹的尖端,她想自己可能會一瞬間彈飛起來,避開樹,又或那些樹能擎住她,終止她的下墜,她在空中儘量動用身體,做了幾個不怎麼優美的動作,扭動、翻轉,只為確保她能夠以頭觸地。撲撲揚揚的衣衫擋住了她的臉,她實在看不清楚方位,她只能用她蕾絲花邊內褲裡的優雅的雙腿,像剪刀一樣自在裁剪著風……她的頭撞到一塊尖利的石頭上,像一隻被畫眉鳥銜著用力甩出殼兒的蝸牛,在她摔得腦漿迸裂之際,從一扇連著的欄杆橋側門衝出來,疾馳過護城河的考沃特,從梅維絲女士顫抖著的懷抱中,一把將費利西塔絲拖出來,費利西塔絲完好無傷,考沃特心疼地抹去費利西塔絲小臉上的血和腦漿,那是母親的血和腦漿。
「如果她以為她可以震懾住那些誤入歧途並傷害她兒子的人,」圖爾德斯·坎託說,「她真是大錯特錯了。」
「她只不過會給他們帶來一種嗜血之歡,」格里姆上校說,「她的確帶來了一個奇景,但跟我們在舊世界舊秩序裡看到的沒什麼不同。」
參孫·奧裡金說:「她還是甩不掉陳舊時代裡的錯覺,她以為自我懲罰就能使作惡之人感到羞愧。太多女人自殘自戕,以為自己感受到的痛也能夠傷害那些加害者,殊不知那些加害者只會以此取樂。」
「你對她那番自我犧牲的豪言壯語有什麼觀感?」圖爾德斯·坎託問格里姆上校,「她對獻祭的那些說辭,對我來說不啻失魂落魄的胡言亂語。」
「所有會想到自我犧牲的人都是失魂落魄、胡言亂語的,」格里姆上校說,「但濺一點血,總是對增強法官和士兵、國王和神父計程車氣與能量大有裨益,因為這些人都喜歡歃血為盟。」
參孫·奧裡金說:「該發生的始終會發生,這是一個自我推進、永續不滅的機制。我們的血液像機油一樣潤滑著齒輪,不管我們要不要奉獻出我們的血液,我們的意圖都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從另一方面說,這位女士獻身也好,消失也罷,不管怎樣,都會暫時刈除我們這個小世界中對互相迫害的刺激和驅動。我們沸騰著的血液可以先冷靜一陣子,不過也說不定——不知道這是否會激化一些人對弱勢族群的恨意。總而言之,血液能找到屬於它自己的水平線,就像水一樣。」
弗雷德麗卡想到了前廳,她自己也很疑惑,為什麼會想到前廳呢?她明明不在任何前廳,她接下來沒有要經由前廳進入哪裡,她不過是在阿諾德·貝格比的辦公室裡,坐在阿諾德·貝格比對面,他們都坐在以鉻合金為框架的高背皮椅上。貝格比是貝格比、默爾&施洛斯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之一。貝格比的辦公室在一座喬治王風格雙層建築的一樓,建築物位於桑德蘭廣場,而桑德蘭廣場就在布盧姆茨伯裡。貝格比的辦公室基本上被他的橡木大桌子給佔滿了,陽光從罩著細鐵絲網的窗上斑斑駁駁地灑進來。從辦公室往外一眼看去,是這棟建築物上鎖著的花園的鐵圍欄的尖頭。再側耳聽聽,隔著花園,遠處傳來孩童追逐和叫嚷的聲音。
弗雷德麗卡穿得像個聖誕童話劇中的瑪麗安一樣,她穿著一件短款的綠色絨面革洋裝,內搭長筒網襪,還穿了一雙皺巴巴的高筒麂皮靴。阿諾德·貝格比穿著深色西裝,領帶上均勻分佈著血紅色的波點。他有一頭會彈跳的黑髮,看得出來他已儘量把濃密的秀髮梳得服服帖帖。他的眼球跟頭髮一樣,也是黑色的,皮膚有些肉感,他臉上骨位分明——鼻骨、頦骨、顴骨都高聳突出,輪廓相當鮮明,他的嗓音是那種和緩的蘇格蘭口音。他會在記錄和低頭看什麼東西的時候喃喃自語。
「你對離婚這件事心意已定。」
陽光透過窗上的鐵絲網,在他的記事簿上留下了格子。
「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到這裡來。」
「所以你頭腦相當清晰。」
「我並非要顯得無禮。」
「你沒有顯得無禮。很多人到我這裡來,說是要談論離婚的事情,但他們根本不想離婚。請跟我講講你的情況吧,瑞佛太太,還有你丈夫的情況。」
關於自己的婚姻,弗雷德麗卡做出了一份儘可能準確、不帶感情的描述,她來之前已經想好什麼要說,什麼不要說了。她說自己婚後常常獨處,丈夫也反對她去從事任何工作。她說她長期沒有任何親友訪客,她久別的幾個朋友到訪後,丈夫對她產生了不可理喻的氣憤態度,她強調她丈夫突然間有了暴力傾向。她說他攻擊了她,導致她受傷。因此她嘗試逃跑,她說她丈夫朝她丟了一把斧子,斧子砍傷了她。她邊說邊為自己感到自豪,畢竟她能以平穩、安靜、詳盡的口吻,講述著關於自己的事情。阿諾德·貝格比速記著。弗雷德麗卡停頓時,阿諾德·貝格比問:「還有呢?」
「我們的相處不和諧。」弗雷德麗卡說,同時意識到這是一個愚蠢的詞語,這是一個不具備描述作用的詞語,「這全都是我的過錯,我原來就不應該和他結婚。我早該知道我不應該那麼做。」她每天都在懊悔這一點。貝格比先生用手中的筆敲著他堅硬的牙齒。他以他熟練的溫和口吻,告訴弗雷德麗卡,「不和諧」和「過錯」,任何一樣都無法構成離婚的理由。構成離婚理由的是遺棄、虐待、通姦、精神錯亂,以及一些晦澀難解也不可接受的特定行為,貝格比先生相信他還不需要詳細解釋到底是哪些特定行為。但是他認為弗雷德麗卡目前處在以被虐待為由訴請離婚的立場。疏於照顧、拒絕聆聽在一些情況下,也可等同於虐待。當然,肢體上的暴力行徑絕對是虐待,法庭也會把夫妻雙方的性格和境遇列入考量,來定奪其中一方的單一暴力舉動所造成的影響是否可視為虐待。他猜想,弗雷德麗卡應該很少被毆打,也沒被東西砸到過。「沒有對嗎?那很好。那麼你被斧頭砍傷後,有沒有去看醫生?」
「當然去了。」弗雷德麗卡說,「不過我當時告訴醫生我被絆倒了,倒在帶刺的鐵絲網上。」
「可惜你竟然是那麼說的,醫生相信你了嗎?」
「我不知道,至少醫生幫我縫合了。我在倫敦又看了醫生,倫敦的醫生幫我清洗、包紮了傷口,我對那位醫生是據實以告的。」
「但是,有點遺憾,你在倫敦看醫生的經歷發生得太晚了,可能沒有什麼效用。儘管他可能會證實你的傷應該不是帶刺的鐵絲網造成的,但法庭上一般不會對原告提不出確鑿證據支援的證言表示認可。還有沒有別人也看過你的傷口?」
「有另外幾個人,但那幾個人都不是能幫我做證的人……」
阿諾德·貝格比答應先把這件事放一邊,他問弗雷德麗卡如果她訴請離婚的話,會否認為她丈夫會提出異議。弗雷德麗卡說相信自己的丈夫一定會反對離婚,她說他們倆最後一次見面時,她丈夫試圖逼迫她回到家中,也逼迫她交出兒子。她說她丈夫不喜歡受挫或被忤逆。她也補充道,如果她讓他們兩人的兒子回到家中,她將永遠再見不到兒子了。律師先生對弗雷德麗卡說:「但庭上也會考慮到父親的探視權。」弗雷德麗卡說:「我也認為我兒子應該保持與父親的見面,我也想滿足雙方這一點,但我從骨子裡知道,如果我兒子現在返回與我先生同住,我此後將再也見不上兒子一面。」阿諾德·貝格比說:「你得出這種結論,必須靠證據支援。你在法庭面前,也必須有證據支援你的任何指稱,包括你骨子裡感覺的證據。」弗雷德麗卡忽然覺得在這場離婚對質的沙盤推演中,就算單單從語言選擇上看,自己的「骨子」真的是橫生枝節也於事無補。她卻對「骨子」有了畫面:在她綠色的絨面革衣裝之下,在她看似平靜的肉身之內,是她血痕斑斑、微微顫抖的「骨子」。然而,她的骨子並不成為證據。
阿諾德·貝格比提起了通姦的議題,儘管「瑞佛太太」本人並未提及她是否懷疑自己的丈夫有通姦行為。不過她說過她丈夫頻繁離家,而且有時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阿諾德·貝格比問:「你是否想過,你丈夫可能在離家的時間段裡,和別的女性來往?」
弗雷德麗卡說不知道,也沒往這方面想過。她說她相信她丈夫是愛她的,還捎帶羞澀地補充道,如果是性生活的話,他們兩人是「幸福」的、是「和諧」的——又是個愚蠢的詞,她竟然又說了一遍。她說她丈夫是一個喜歡女人的男人。她說到這裡,猶豫了起來。阿諾德·貝格比留意到她的猶豫。他試圖引導她的思路:「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也說不上是很重要的事情,」弗雷德麗卡說,「但我曾經……我曾經感染過性病。」她這次為自己精確、令人不舒服的用詞感到自豪。因為她是弗雷德麗卡,她能逼迫自己說出這個詞、說出這件事,她腦中浮現出一些不必要也不相關的聯想,比如莎士比亞筆下情慾盪漾的維納斯,用軀體緊逼著阿多尼斯;弗雷德麗卡還想起斯賓塞筆下的維納斯是一個含蓄的維納斯,是一箇中世紀的維納斯,是一個被鴿子環繞,被展著翅膀、手持火熱弓箭的兒子所陪伴著的高貴女性……弗雷德麗卡在椅子上稍微動了動。她說:「除了我丈夫,我不可能有其他被傳染性病的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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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