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沒有和其他人發生過關係。」
「那就是我所說的意思。」
「一個有傳染力的性疾病就是通姦的證據,你有病歷之類的證明?」
「是的,有。」
他們的交談繼續著。弗雷德麗卡疏通著自己的記憶,試圖講出更多資訊。阿諾德·貝格比承諾會寫信給奈傑爾·瑞佛並通知他:他的妻子以受虐為由,向他提出離婚。阿諾德·貝格比說,他會靜觀奈傑爾·瑞佛會如何回應。在此期間,弗雷德麗卡需要趕快回家,寫出一份關於婚姻情況的詳細報告,列出被視為有可能構成虐待行為的一切,鉅細靡遺,並要盡力寫下來能提呈作為通姦證據的所有細節。阿諾德·貝格比也問「瑞佛太太」是否介意夫妻雙方在有律師陪同的前提下進行一次「友好」的會面——以談論離婚、贍養費、監護權、探視和管養方法等相關細節。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住在哪裡。」
「這一點有些麻煩,那麼你現在住在哪裡?」
弗雷德麗卡把自己現在跟托馬斯·普爾住在一起的情況告訴了阿諾德·貝格比。「所以你現在與他合住的這位托馬斯·普爾先生,是否有結婚的打算?如果你的離婚能夠完成的話。」
弗雷德麗卡給出否定的回答。「不……」她說,「我和托馬斯·普爾的合住,完全是基於妥善安排才做出的一個決定……我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關係……我們只是一起分擔對孩子的照管……並不是……」
弗雷德麗卡不確定阿諾德·貝格比是否相信她。阿諾德·貝格比說:「如果你訴請離婚,你將需要提出一份宣告,請求法庭對你的通姦行為做出慎重判斷——我這麼說,當然是在你也有通姦行為的假定下。作為你的律師,我有責任將這件事向你闡明。」
「但是我沒有通姦,」弗雷德麗卡說,她的語氣非常受傷,「一方面,如我所說,我目前正染病……」她因為疑惑,而停頓了辯解。
「如果你沒有染病,你會被誘惑?」
「我沒那麼說,我也不認為……」
「你也不認為那與我有關。但那的確與我有關,瑞佛太太,作為你的訴狀代理人,這一切是與我有關的。我不建議你和一個與你毫無親緣關係的男人繼續生活在一起——即使你說同一個屋簷下還有一個可以幫工的保姆和好幾個孩子——如果你的丈夫對你的離婚訴求提出反對,這都可能會成為不利於你的事證。」
「可是如果沒人幫我照顧孩子的話,我無法工作養家。」
「你可以要求你丈夫提供你和你兒子的生活費。」
「我不會那麼做的,我想自食其力。」
「關於你不能和托馬斯·普爾繼續合住這一點,我不想再加強調。如果你想說服法庭讓你獲得你兒子的監護權,你現在必須另做打算。」
「可是我和托馬斯·普爾的協作安排……」
「坦白說,這不是什麼好的協作安排。我建議你搬出去。除非你最終的選擇是嫁給普爾先生。你認為他是否想娶你?」
弗雷德麗卡此時處於千頭萬緒的焦慮中,她沒回答。
「思考一下我的問題,瑞佛太太,」阿諾德·貝格比說,他終於露出了微笑,「我們一定能想出一個好辦法,你不必如此沮喪。」
「我一下子感到自己泥足深陷。」
「我們會找到幫助你重獲自由的方法,不要擔心。」
這是弗雷德麗卡第一次做法務相關的陳述,是她向一個帶有偏袒傾向卻有決斷能力的聽者,正式講述的故事。弗雷德麗卡篩選了敘事元素,阿諾德·貝格比分類、評估、重組並擴充了她的講述。這對弗雷德麗卡來說只是一個開始,以後還會有更多、更多、更多這樣的對談發生。
從阿諾德·貝格比的辦公室走出來,廣場上的弗雷德麗卡得以沐浴在冬日的陽光之下,她停下來,通過鐵柵欄觀察對面兩個金髮孩子的舉動。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年紀稍微大些,男孩兒從年齡到個頭都有點小,兩個人騎著三輪車繞著草坪在沙石鋪成的小徑上轉圈圈。更近些的,是兩個婦女背對著弗雷德麗卡坐在長椅上,弗雷德麗卡可以清楚地聽到兩個婦女的聊天內容。
「要我說,男人真的都是一樣的。他總是說:‘你能不能別嘮嘮叨叨的?’我當然可以停止嘮叨——如果他能認真聽我說完,並且記住我說的話。但是他覺得我低於他,他覺得我所說的任何事情都是瑣碎的,有時候甚至有貶低的意味,於是他聽都不聽,就繼續去思考那些他自以為重要的事情了。我告訴他:‘我也不想滿腦子都塞滿你不屑一顧、不置可否的問題,如果我不需要幫你記得每一件煩瑣無聊的事情,我也可以做一些很深層次的思考。’他完全不在乎我的腦袋是否被塞滿了,他自己的腦袋反正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像永遠處於無邊無際的放空狀態,那對他來說是個很私人的個人境界。」
「我覺得他們感受得到威脅吧,」另一個女人說,「他對待我就像對待一隻喋喋不休的老母雞,或者把我當成他老媽,一天到晚阻止他做他想做的事情,警告他做的那些成人世界裡的事情都是頑劣下作的,或者不斷打他的手指頭。我一點也不想當他老媽子,我不想當任何人的老媽子,也不想扇任何人的巴掌,或阻止任何人外出。但你沒有多餘的選擇,如果你家裡有人要吃飯要保持整潔的話,你就得當所有人的老媽子。他總是用一種放縱的態度狠狠嘲笑我,以為他自己是個跟他兒子一樣大的小男孩兒,如果我一開始要跟他說點家計或家務上的事情,他就要衝出家門去酒吧喝酒了。但是就算離開他的視線,我私下裡要是做了點讓他看不上眼的什麼事情,他就會對我吹鬍子瞪眼。」
「沒錯,他沒完沒了地問‘有沒有這個’或者‘那個放在什麼地方’。他可能隨時就回來了,回來就問‘有沒有可以吃的東西’,或者站在那兒,動也不動,找也不找,朝我問:‘有沒有面包?’要不就是:‘牛油放在什麼地方?火柴放在什麼地方?’那些東西明明就在他眼皮底下。但我必須跑上跑下,幫他拿東西、遞東西,他需要我做這些事情。」
「以後別做了。」
「不能不做,自己做反倒省事一點。到頭來,落得清閒,不然,他不知道能弄出多少麻煩。」
「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們都不幫他們做事會怎麼樣?要是你不幫他做事會怎麼樣?」
「他搞不好會打我吧,搞不好會離家出走。」
「你真這麼想嗎?」
「沒錯。」
兩個女人身後爆出一陣大笑——弗雷德麗卡在她們倆身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也這麼覺得!」
那兩個女人一唱一和,她們就是哪個合唱團裡的人。弗雷德麗卡看到她們倆都戴著巨大的編織帽,一頂黑帽子,一頂白帽子;一樣穿人造毛的大衣,一件橘色大衣,一件熒光粉色大衣;她們的口音是英國國家廣播公司的口音,語音標準又飽含幽默感。她們口中的丈夫是一個沒有特徵、不辨面目的「他」,而從她們對「他」的上下文敘述中,弗雷德麗卡發現兩個女人使用的是密不可分或者說合二為一的語氣。這就是女性的敘事方法,尤其是看管著孩子們的女人們,幾乎都使用同樣的敘事方法和陳述結構。也許是因為命運使然,又或是個性特立,弗雷德麗卡從來就不是任何女性討論小組的成員之一。在小學和中學唸書時,她就不怎麼得人心;進了劍橋,她的朋友們又都是些男人;嫁給奈傑爾後,她跟奧利芙、羅薩琳德和皮皮更是搭不上話——但她天生的本領是,她能從一組女性談話中迅速刻畫出一個原始的、不具形貌的,卻存在普遍性的對話機制和敘述方式,並且喜歡思考:她聽到的這番談話發生過後,那些說話的女人回到各自的人生中,她們自己和她們的男人們的關係會如何被那番談話影響?女人們要是有志一同地對諸如「西里爾」「弗雷德」「路易斯」「塞巴斯蒂安」們挖苦和批評,會不會讓這些男人下次出現在公共場合裡時,全都變成毫無特色的「他」「他」「他」「他」?女人們對男人們諷刺過後,會不會因同仇敵愾而結成了處處與男人們唱反調的反對聯盟?或者在她們眼裡,男人們形象全失,統統淪為笑柄。同時,弗雷德麗卡也已經意識到:剛才與阿諾德·貝格比所做的一席法務諮商,以一種微弱卻偏激的方式,確鑿地建構或改變了幾個人的身份:奈傑爾成了丈夫,她自己成了上訴方,托馬斯·普爾成了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的一個人。
她心想:這倒是挺讓人興奮的,她的興奮點是她發現人類行為可以從動態、變化的觀點來審視。
她亦因為自己所經受的「自然人」的經歷而感到驚駭。她一直以為她的人生就是她自己,而她可以操控和支配自己人生的一切。即便是那一夜奈傑爾丟下的那把斧頭砍傷了她,她一腔怒不可遏的滔天火氣,是因為她眼睜睜地讓自己受傷了。當然她受傷前,她滿懷著從桎梏中逃逸,重新獲得自由新生的熱望。
但人生的敘事結構像是一張漁網,一個陷阱,它定義著也改變著每一個人,包括她在內。
她在返回托馬斯·普爾的公寓的路上繼續深思著。到了托馬斯·普爾的家,弗雷德麗卡又想起了「前廳」——那個讓人稍做停留或等待,接著才能經由這一個場域去往下一個場域的地方。她想道:「不過人生中的確有很多時刻,在我極其有個人身份認知的一些時刻,我仍然必須等待。旅行開始前要等待,分娩前第一次陣痛和最後一次疼痛難忍的陣痛間要等待,考試要等待,登臺演講或演出也要等待;也有一些時刻讓我感到人生的完整,比如我很清楚有些事情即將發生,卻尚未發生的那種時刻。我的人生就是由這些時刻完整連綴起來的,每個時刻的記憶都如此清晰——儘管這種感受並不重要,儘管這種感受沒有依憑。不過,在毫無這種預感的時候,你去站在門口試試,問自己接下來將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你絕對是茫然無知的。」
她不記得她嫁給奈傑爾之前的人生是怎麼一回事,她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走入與奈傑爾的婚姻。
她對於離婚極度恐慌,因為離婚了,她才會得到一條生路;可是她對婚姻的畏懼卻是遠遠不夠的,儘管婚姻困住了她。
她的結論是:「彼時的我,腦中空無一物。」她此刻狠狠地捏造著自己以前的形象:「我就是個蠢貨!我給奈傑爾的是從未存在於我身上和體內的東西,只因為我腦中空空如也!一個妻子?我怎麼可能會是一個妻子?就像幻影中的海倫去了特洛伊,而真正的海倫卻留在埃及無所事事。」
弗雷德麗卡有一連串自我詰問:
「我為什麼要結婚呢?
「是因為我覺得那是我不得不做的一件事。
「為什麼?
「反正人們都要結婚。
「但為什麼?」
弗雷德麗卡腦海中出現了丹尼爾的偉岸形象,丹尼爾繼而娶了她的姐姐斯蒂芬妮。弗雷德麗卡看到斯蒂芬妮的頭側躺在咖啡桌上,又哭又笑地說自己很幸福。
弗雷德麗卡繼續自問自答:
「我嫁給奈傑爾是因為斯蒂芬妮嫁給了丹尼爾,結果她死了。
「一派胡言!
「如果不是這樣,那到底是為什麼?」
圖爾德斯·坎託、格里姆上校、參孫·奧裡金,這三個已成朋友的人站在舌之劇場外,而舌之劇場內部則擠得水洩不通。亂言塔的居民們正圍聚著,要聽年輕男子納西斯的告解。納西斯站在廢棄的祭壇之前,向眾人講述他被一個毛髮很多的育嬰女傭引誘的過程,接著他又講到自己對一個笛子老師的沉迷。我之前就曾描述過納西斯動人的相貌,他的皮膚白得像雪花石膏,卻染著玫瑰色的紅潤,他的頭髮是黑色與烏檀色相間的。
「我們童年時遇到的那些專制統治者,」納西斯說,「他們胡亂導引著我們年幼無知的興趣,而那時的我們既沒有力量也沒有知識去抗拒他們。他們只是一味地教我們隔靴搔癢、保守秘密和自我控制,而當我們識破了他們一貫的伎倆後,也掌握了控制他們慾望的能力,搞清了他們的弱點後,他們卻成為我們的受害者。他們教會我們的是什麼?是羞辱、是變節,他們明明應該帶我們珍惜純真並享受自由。我必須坦白,我曾把我的一個朋友海亞辛斯報告給了保安隊,因為他對我的愛意讓我疲乏生厭;我也曾經講過我是如何把阿馬麗利絲逼入絕境,我只不過是對她冷言冷語、不管不顧。我經過了許多的自我反思,思考到底是怎樣的舔舐,讓我變成了現在這樣一個生物?噢,其實我的說法再形象不過了——就是那個大塊頭育嬰女傭的多毛陰唇和渾圓乳房,讓我舔來舔去舔成了現在的我,她令人憎恨的、窒息式的、熱滾滾的擁抱,頻繁地騷擾著我,在她那嘲諷般的示愛中,我終於在她的懷抱中被粉碎了。她讓我不斷對我所厭惡的一切留戀不已,她造就了我,我成了這副樣子。」
「他就這樣反反覆覆、顛來倒去地講著這麼幾件事,」圖爾德斯·坎託說,「他把身為男人卻出賣了好友海亞辛斯的愧疚,當作第一件事,接下來再召集另一個告解大會,說他找到自己背叛好友的原因,是他發現一個學童告發了同窗的隱秘行為,學童因此避免了一記鞭打的降臨,歸根結底是小孩子都被教壞了。他現在說那些學童的欺騙和自保,就是無用的學校教育導致的結果。他會繼續揭發整個巢穴中的背叛行為,相信我,人們一定會願意聽,會繼續聽的。」
「他完全沒有提他告發海亞辛斯所獲得的銀幣有幾枚,」格里姆上校說,「說白了,就是肉體產生出慾望,慾望畸變為變態。除了他對扭動、抽插、舔舐和纏繞等細節的講述,他倒也可以講一講他對銀幣的飢渴。冰冷的幾枚銀圓可以換來美食和人的性命,那跟對其他慾望的追求別無二致。」
參孫·奧裡金說:「慾望終究會使人沉淪,我們偉大的設計師要求我們講述並審視我們的慾望,將任何暗黑的思緒和抖動的興味全都記錄下來,然後在光天化日之下澄清這些想法,使慾望變得乾淨、健康、純真和明智。但我卻要說原本就扭曲的,終究無法捋直;還有,我們千頭萬緒的思維,怎麼可能被盡數?」
「你似乎是一個沒有什麼慾望也不受慾望指使的人,」圖爾德斯·坎託對參孫·奧裡金說,「對許多人來說困難的事情,對你來說卻易如反掌。」
「我有非常深切的慾望,」參孫·奧裡金說,「我的慾望是每到慾望來襲時,能夠壓制慾望,能夠戰勝慾望。肥胖的西勒努斯每個毛孔裡都能冒出重重油脂和濃濃酒氣,他被虜獲後,對虜獲他的國王說:人世間最美好的境遇是從未被生出來,而第二美好的境遇是即將死去,只有這樣的寧謐才是真正的寧謐——這一點是我們亂言塔裡的年輕朋友所無以體會的,不管他要怎樣在記憶寶庫中翻箱倒櫃,不管他要怎樣在想象空間中縱情暢敘,不管他要怎樣將重擔卸除在別人心中,不管他要怎樣將傷痛攤平在天地之間……真正的智慧是巋然不動,是恭默靜守,是不予不取,是無動為大。」
「但你自從加入我們後,卻沒有保持你的靜默。」圖爾德斯·坎託說,「我們共飲共食,我們都從你的言談中獲益;有了你的相伴,也是我們的一件樂事。」
「我也同意,我們之間的閒談和這個地方的樂觀氣氛在我身上產生了潛移默化的作用,」參孫·奧裡金對圖爾德斯·坎託和格里姆上校說,「你們這兩位含蓄不露的智者,已經讓我原本抱持的不參與、不融合、不結交的心態逐漸崩解。但是我想這種關係不會持續很久,我們三個都會是未來的見證人。濺血之日勢必降臨,嗜血之心終將止渴,考沃特也很明白情勢的發展不是他所能控制的,我們不妨在一旁靜觀事態演變。」
弗雷德麗卡和艾倫·梅爾維爾站在寫生畫室外面,身上披著塞繆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玻璃外牆反射出來的光。一組學生聚在寫生畫室裡,席地而坐的他們組成了一個鬆散的圓形,聽著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那個人的講解。弗雷德麗卡和艾倫也在聽著,只不過他們與講解者保持了更遠的距離。講解的人是裘德·梅森,他裸露的膝蓋上放著一大沓不整齊的機打檔案。他身上除了一件亮面的紅色單層睡衣沒有穿多餘的衣物,而那件睡衣大咧咧地敞開著,展露著他鐵灰色的身體。他的臉幾乎埋沒在他很長很長的鐵灰色頭髮後面,但隱隱約約中看得出來他的臉是油膩發亮的。他坐在講臺上,骯髒的腳蹬在講臺的階梯上,腳趾的抓力很強。
「如此一來,第二節課就結束了。」他結束了他的課,把簾幕似的頭髮朝後面甩去。「世間諸相,萬物皆空。」他用這句話向外面的弗雷德麗卡和艾倫示意,讓他們進畫室來。兩個人保持著警戒心趨步向前,緩緩地走進他用刺鼻體味設定好的私人領域。
「你肯定認為我對著一群形同被關押的聽眾讀我自己的創作是很空虛的一件事吧,」裘德·梅森對弗雷德麗卡說,他的聲音仍是那麼清晰,仍是那麼像電鋸鋸過耳膜,「你是一個相當注重文學和文學性的人,我正好寫了一部文學作品,但我不覺得你會對我的文學創作感興趣。」
「為什麼不呢?」弗雷德麗卡反唇相譏,「聽你這麼一說,我很驚喜,也很興奮,我很願意拜讀大作。」
裘德·梅森憔悴瘦削的臉在鐵灰色的長髮中若隱若現,他深深凹陷的眼睛射出亮光。
「親愛的,我寫的不是一本好書,不是一本適合正派年輕女性的讀物。」
「別來虛偽矯飾的那一套了,我不管那是不是一本好書,我說過了,聽到你寫書讓我興奮。」
「但書是會害人的。」
「我知道。如果你實在不想讓我讀你寫的書也沒關係,我回去繼續重讀《包法利夫人》。」
「那本書也不好。是一本充滿惡意和絕望的書,我的書比起《包法利夫人》書中那鏟挖不盡的焦土灰燼般的內容可有希望多了。」
裘德·梅森因弗雷德麗卡對他的書所流露出的興趣和對他的撩撥故作冷淡的處理方式而更加雀躍。弗雷德麗卡則為了不與他眼神交會,下意識地盯著他的緊繃的肚皮看,好像要研究出他的肚皮到底有多緊繃。
「你沒料到我也會寫書吧?你就承認吧,在你眼中我不過是個廢物,油腔滑調的廢物。」
「如果我真是那麼看你的話,也是因為你故意給我種下的印象。」
「你可以讀。伸出你的手吧,就在這兒。」他往弗雷德麗卡身前蹦著,帶來了他的一陣體臭,也把先前他膝蓋上那一大摞亂七八糟的列印紙塞到她手上。「我指定你擔任我的讀者。這世界上簡直沒有比這更榮耀的愛了,不過我也同樣需要從你那裡調動一丁點的愛來讀完這一堆衛生紙一樣的東西。哦,怎麼會有這樣一個詞,多棒的詞啊——衛生紙、衛生紙——我已經激動得不能自已了!」
「這是你僅有的一份原稿嗎?」
「你是不是在遲疑?你是不是為你剛剛做出的承諾後悔?還是說要我把書拿回來?」
「拜託你,不要再來這一套了!如果是唯一的原稿,我只是不願為你這份原稿的存亡負責任。」
「你根本不用負責任。我出賣身體,我買來了複寫紙。我用我的手書寫下了所有的文字,基本上可以說,我滲透出、我分泌出這黑色的意味深長的字串,或者說我把身體髮膚的劇痛順著字刻印在這學術用紙上。難道我會把我唯一的一份書稿裝在一個塑膠袋裡帶到這裡來?連想也不要想!這本書是從我身體中誕下的孩子,是我人生獨一無二的喜悅,所以我克隆出來各種版本,把我的寶貝們存放在我的寒舍之中。我帶在身邊的不過是一份庸俗的復刻,如果我想要滾入車輪底下,它很適合陪著我一同粉身碎骨。而在我的家中,我收藏著一份不朽的原版書稿,是用各種彩色墨汁寫成的。不要在我面前說使用彩色墨汁是一種模仿他人、缺乏創意的行為,我必須先發制人地告訴你,我可以無比直率地告訴你:這用彩色墨汁寫就的書,是向他致敬——我把這本書獻給弗雷德里克·羅爾夫,獻給偉大的科爾沃男爵,是他教我體會到血紅色和翡翠色墨水所帶來的極樂、狂喜、至福!」
托馬斯·普爾告訴弗雷德麗卡有一位督導員要去聽她的夜間課程。現在是2月,晚上依然黑得要命。他們的成人課程沒停過,只有聖誕節和冬至日前後那些白天很短、夜晚降臨得很早的幾天沒開課。托馬斯對弗雷德麗卡說,最好是讓學生能在課上交閱讀筆記或讀書報告——這不能不說是重要的。弗雷德麗卡回應說:「學生們對寫東西有點不大情願,反正他們都已經主動來上課了,何必還要強求他們寫什麼報告呢?」不過,她心知肚明,如果她一定要讓學生們寫報告的話,學生們也會乖乖聽話。畢竟,學生們喜歡聽她說話,聽她話語中的聰慧,聽她講解時的激情。弗雷德麗卡擔心的只是:怕他們對一起聽課的同學感到無聊。托馬斯·普爾說這節課本來就像一個療愈小組,有心理治療的功能,所以同學們之間有交談有對話是應該提倡的,這屬於療愈的一部分。弗雷德麗卡反駁說自己才不是什麼理療師、矯治師,而且她的學生也不是病人,他們沒有生病,他們是有理解力的成年人,他們需要思考困難和艱深的問題,但日常生活中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她對托馬斯·普爾的說法相當不以為然,可是,托馬斯·普爾在接下來的話中又用了「療法」一詞,他拒不修正自己的觀點。他說:「你應該發現他們一旦在課堂上被賦予了講話的機會,心中是非常感激的。學生們,即使是成年學生們,也需要你擺出權威的姿態,來要求他們投入心力,剷除懶惰倦怠和缺乏自信等陋習。」弗雷德麗卡心想:「嗯,就算他對學習是一種療法的觀點是錯誤的,他對學習中需要權威這一論述卻是正確的。」因為她深有所感,而她自己就費了很大心思才得以讓學生們在課堂上踴躍發言,她以自己為引,啟發學生們開口,學生們終於願意發表各自的看法了,不論是弗雷德麗卡,還是學生們,竟然都對各自的言之有物感到驚喜。但不管怎樣,督導員還是選了一堂不太容易上的課來旁聽。那天晚上,弗雷德麗卡要講的是卡夫卡的小說《城堡》。「誰想對《城堡》發表一點個人觀點?」弗雷德麗卡問學生們。如果是在一個月以前,弗雷德麗卡心中會預計從事心理學分析的吉絲蕾恩·託德會第一個講話,因為她常常引用卡夫卡的文字,可出人意料的是,舉起手來要講話的是那個慣於穿西裝的安靜的金髮男子。他從來沒缺席過一堂課,但他從來沒發言過,除了在大家喝咖啡休息時,他時不時會跟另一個總穿西裝的男子說話;第二位常穿西裝的是騎蘭美達機車的那個人,他的出席率就有呈「間歇性」發展的趨勢。
「啊,好的。」弗雷德麗卡有點驚訝又一派輕鬆地問他,「你對卡夫卡的作品格外有興趣嗎?」
「是的。」金髮男子簡短地答了一句。弗雷德麗卡稍微等了一會兒,才等到他接著說:「是的,我對卡夫卡感興趣。」金髮男子把自己的話補充完畢。
現在他做好準備要正式發言了。托馬斯·普爾和督導員坐在學生圍成的圓圈的最後一層,其實總共才兩層。課室裡燈光暗淡,好像有人在窸窸窣窣地試圖從一整條長條形包裝的寶路薄荷糖中取出一顆。這位穿西裝的金髮男子約翰·奧托卡爾站起身來,手持一沓整潔的白色稿紙。他的面孔帶有古典英倫男性的面部特徵,眉毛很寬厚,眼睛湛藍,嘴巴無甚特色而不顯眼,整個人顯得和藹可親。他的頭髮可能因為很厚,看上去有點蓬亂。
「我覺得,我記得在學校唸書時,老師嚴格禁止我們說‘我覺得’,」他開始說話了,「但接下來我所能做的就是說出‘我覺得’,除此之外,我也沒有其他讓我站在這裡說話的理由。如果你們願意聆聽,那將是我的幸運。因為在卡夫卡這本《城堡》裡,沒有人聆聽主人公土地測量員k——除了在睡床上被k無意間侵擾的一個城堡裡的秘書。當k終於有機會對秘書說話的時候,k卻睡著了。
「我在上這堂文學閱讀課之前,並沒有閱讀的習慣。所以可能我沒有辦法像在座的一些同學一樣,在談論一本書時觸類旁通、引證對比。我只想說這本書對我而言,是目前在這堂課上我們被要求閱讀的所有讀物中,最具人類生活體驗的一本書,儘管表象上,這本書所講述的人類生活體驗,幾乎是空洞無實的。
「讀這本書時,你首先注意到的是兩件事:第一,主人公k說自己是個土地測量員,但不被接受也不被承認;第二,城堡。
「k可以遠遠地看到城堡,但似乎沒有任何路徑可以讓他抵達城堡,或帶口信給城堡裡的人。
「所以他必須住在位於城堡下方,並住在城堡管轄的村莊,在這個村莊裡,沒有一件事是牽扯不到人類身體和人類情感的——性愛、競爭、愚蠢的爭執和身份地位的問題,就像農場穀倉前場院裡的母雞們一樣。
「你或許會想,這無關痛癢,只要城堡本身是壯麗、宏偉,如要塞一般固若金湯就好了。事實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那個城堡象徵的就是這個村莊,或者是一塊岩石,或者是一個視覺幻象。雖然卡夫卡以作者的身份告訴了讀者關於城堡的一些事情,但這些事情給讀者互相牴觸的印象和自相矛盾的感覺。城堡在下雪天時處在‘輝耀通透的空氣中’,城堡‘能吐露出光芒並自由無拘’。這座城堡也象徵著k的原鄉,它也是一個村莊。書中說‘原來它不過是景觀寒磣的城鎮而已,一堆歪七扭八的村舍,如果非要說這個城鎮有什麼值得稱道的,那麼唯一可說的就是村舍都是石質建築’。不過,塗牆泥早已斑斑駁駁、剝落殆盡,連石頭也似乎正在慢慢風化粉碎。另外,村莊裡還有一座塔。‘塔的一部分被常春藤優雅地覆蓋著,只有一扇扇小窗子,穿透了常春藤的遮掩。在陽光下熠熠閃光,那是一種發了狂似的閃光。’這是一座瘋掉的塔。卡夫卡寫道,這座塔像‘是一個小孩子用哆哆嗦嗦或者心不在焉的手設計出來的,猶如一個鬱鬱寡歡又精神錯亂的房客……從房頂鑽了出來’。那麼城堡到底是什麼呢?是主人公或卡夫卡想去卻到不了的地方,是一個異於他此刻寄身的地方,是一個典雅的、炫目的、狂亂的地方。但卡夫卡的文字在這些描述中沒有完整地拼貼在一起。當然,那座城堡也像似是而非的空中樓閣。
「村莊裡的生活毫無章法、穢亂不堪——那是我們所能想象出最糟糕的群體生活模式,比如在家庭或工作夥伴之類的群體生活中,猛然間人們就開始交惡;同樣說不清道不明的是人們之間的脈脈溫情,跟惡意一樣均等,但這些情緒都很虛假,也毫無來由。每個人都一直說個不停,說長道短又含混不清,他們不停自我解釋又自我諒解——人們善變又愛推諉。本質上,這是某種層面的權力鬥爭。包括k在內,沒有人知道城堡內部是否與村莊生活天差地別還是一模一樣,反正k去不成。
「每件事都如夢似幻,你好像可以對複雜細膩的思維流變和千頭萬緒的人類情感都全盤掌握,但你一產生這種念頭,身體置身睡夢中時的惰性魯鈍便會發作,否認也拒絕你的下一步行動,但也可能是你被睡夢世界中其他生物的無動於衷或含恨積怨所阻擋。
「卡夫卡是一個在官僚政治中備受擠壓的保險代理人,也無法讓自己進入婚姻生活。他筆下多是蛆蟲、幼犬和夢幻混沌所組成的世界裡的愛情與權力,他明明也可以寫一寫所謂的‘適者’的求生狀況。儘管城堡裡的官員都有婚姻生活,但他們一樣慵懶嗜睡。他們無法清醒地對眼下的情況有任何關注和警覺,因為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就是全書的關鍵所在,沒錯,書中人物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當然懂得使用語言,但他們無法用語言思考,他們只會用語言來發牢騷。當他們談論愛情和勢力時,他們的語言文字全部攪和在一起,他們最終無法明晰地表達任何意思。還有自由,談何自由呢?當他們所有人動不動就想睡覺、要睡覺,瞌睡得要死,還有什麼自由可說?這本書中的文字可說是支離破碎、殘敗荒蕪,就像城堡本身一樣。當k一開始試圖打電話給城堡裡的人時,那時候他還不明事理,他只聽到電話中傳來滑稽可笑的嗡嗡雜音。‘就像是無數孩子低聲哼唱的聲音,但是還不能算是真的哼唱。是迴音,而不是舌音本身,從無限杳渺的距離之外傳來。這被一種極不可能的可能性匯聚在一起,成了一束高音訊的共振式聲響,就在耳邊震動著。那束聲音簡直要衝破聽覺極限,來穿透一切。’
「孩子們合唱給人一種天堂般的觀感,但如果是孩子們哼唱或聚在一起嗡嗡嗡地咕噥,則像是在遊樂場上的事情,而在遊樂場上,你是可能受傷的,因為遊樂場上沒有規則秩序。
「書中的所有角色某種程度上不比易怒的孩子們成熟多少。我希望我能在這一點上多做討論。
「語言沒有帶人逾越或凌駕於其他人和事之上的本領,它讓人無處可去,社會像是一個幾近瘋癲的建構,只固守著一個單一的功能——讓社會本身在一個令人不可置信的方式中運作——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緣由。
「我也讀過卡夫卡的另外一本小說《在流放地》,書中描述了一種聳人聽聞的酷刑方式。被裁定有罪的人躺在一張床上,嘴巴被堵住,一個行刑人將對犯罪者的判決操縱一種特殊機器的針,以針刺在罪人身上,並蘸著罪人的血去刺寫,用書寫的方式處死罪人。這個酷刑的行刑者是一個相當樂於做此事的官員。行刑者不斷地對一個行遊到此地的探索者說:罪人讀不到自己的判決,卻能從身體上感知得到。除了這種刑罰機器的精確性之外,就沒有其他規則了——《在流放地》這一臺刑罰機器,就像是《城堡》中的城堡——我們無從接近機器或城堡。機器的齒輪等機件發出恐怖的噪聲,那塊塞口布幾乎快被以前的受刑者磨損到無法再用了。k是個土地測量員,但他卻無法遠離這個蠻荒之地到別的地方去測量土地。k以為城堡的信使巴納巴斯是一個出現在暴風雪中的天使,但巴納巴斯不過是一個穿著髒兮兮的男孩兒,那些口信也不是什麼真正有用的訊息。妙就妙在,卡夫卡全篇可以用這種非語言來寫作,恰如天使一般,寫那裡根本沒有什麼天使,也沒有什麼土地亟待測量。《城堡》是一本關於人性的非人性作品,又或者說它是一本關於非人性的人性作品。可能我就是在玩弄語言吧。」
約翰·奧托卡爾的發言結束後,討論進行得非常熱烈。心理分析學家吉絲蕾恩·託德和醫院社工羅斯瑪麗·貝爾兩人藉由小說引出了對「為什麼20世紀初期男性懼怕女性」這一課題的一連串討論。吉絲蕾恩·託德視小說中k的無奈無為是他對母性人物妖魔化的結果,但羅斯瑪麗·貝爾將之歸咎於社會壓迫的表徵。佩爾佩圖阿修女表示說她們兩人的理解與神明缺失有關,當然「神性」體現於神職人員和威權人物身上,若聯絡對神明的信仰,便不難解釋為什麼小說中會出現一座莫名其妙的城堡以及那些狂熱的世俗慾望和心境掙扎。漢弗萊·馬格斯贊成佩爾佩圖阿修女對神明信仰的某部分論點,但也指出作家或任何人都不能只求事情有意義,便憑空設定一個神出來。易卜拉欣·穆斯塔法則說:「神是存在的——這一點卡夫卡本人非常清楚,不管他承不承認。」學生們很快又對小說中k的助手產生了討論興趣——這些助手,是不懷好意的骨肉同胞?還是無法無天的受僱職員?是混混沌沌毫無目標?還是埋沒於陰莖之下的兩顆睪丸?「又或者是k本人受損靈魂的放射物,是精神分裂的一種象徵?」約翰·奧托卡爾舉一反三,「也可能是在本我和超我不受制的情況下,自我認同的游離放逐?」約翰·奧托卡爾從來沒說過這麼多話,因此吉絲蕾恩·託德朝他投去友善的微笑。後排的督導員對課堂熱烈的氣氛也感到滿意,在筆記中留下關於課堂的討論的觀察。
下課後,老師和學生們去了酒吧。酒吧的名字叫「山羊與指南針」,店門上掛著一個很惹眼的搖搖晃晃的招牌,招牌上是一隻邪惡的患白化病的山羊在操作一個指南針,頗有威廉·布萊克畫筆下原神祇烏里森的風格。這間酒吧內部裝修以深棕色皮具為主,還有一個大壁爐,只是壁爐裡沒有燒真的木或炭,放著的是以假亂真的電子煤,連仿製燭臺上的燈罩也是假的羊皮紙,而且在酒吧內擺得還不少。他們一群人在酒吧盡頭一個漆黑角落找了一張深棕色的大桌子,在桌子兩側的兩張高背長靠椅上坐下。長靠椅不夠坐,有的人坐在仿中世紀的木凳上。課堂裡超過半數的人總是會來這間酒吧,也因此一些強烈的情感關係就這麼形成了。一夥人經常給尤娜·溫特森的婚姻問題提供建議,或者聽漢弗萊·馬格斯對首相哈羅德·威爾遜、死刑、同性戀等議題發表觀點——而同性戀,無疑是時下最引起熱議的話題之一。有趣的是,他們以《包法利夫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或普魯斯特的書為參照物,來對比探討當今的話題。弗雷德麗卡不想和托馬斯·普爾坐得很靠近——托馬斯·普爾今天也跟著來了,他正在和幾個人深聊弗洛伊德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的關聯。弗雷德麗卡和托馬斯·普爾在長桌子的兩端分坐,弗雷德麗卡和相鄰而坐的約翰·奧托卡爾喝起了紅酒,她稱讚他寫了極好的一篇讀書報告。弗雷德麗卡說:「但你以前怎麼不發一語?」
「我以前不說話,是因為我覺得我說話的時間沒到。」
「我還不知道你的職業是什麼。」
「我在一家航運公司編寫電腦程式。可以說我是一個數學家。」
「喬治·墨菲來這堂課是他上完摩托車維修課後順便來上,你呢?」
「我來是為了學習語言。我從來沒有正規地運用過語言,我的成長過程中,語言是缺失的。」
「我有一個數學天才弟弟,對語言極不信任。」
「我的情況很複雜,我還有一個同卵雙胞胎兄弟,我們兩個都是數學家。我們倆從小就說一種隱秘的語言——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種無聲的語言——我們使用的是手勢和動作。我們把所有人都隔離在我們的交流之外,沒有人可以聽懂我們的話。我們就像是同一個孩子,對著鏡子在說話。這種溝通方式令我們兩人感到害怕,可越是害怕,越能夠加深和強化我們之間的瞭解——我們需要依附於對方的存在。我們完全隔離了外部世界,同時,我們也稱對方為彼此的囚牢。」
「你是否有能以同樣方式和你交流的朋友?」
「直到我們上大學之前,我都沒有朋友。我們嘗試著要去不同的大學,但行不通——我們可以各自去不同的地方,最終肯定會重逢。我們為此起了爭執。我們都想在人工智慧的領域工作,卻都試圖讓對方做不同的事情。我們簡直像一個人被撕成兩半——我是一半,他是另一半。每次當我們不期然相遇時,就像是看到自己在眼前顯形,好像自己以前是隱形人。我沒辦法細加解釋。不管怎樣,我一度在與別人交流時遇到過很大的困難。除非是用電腦語言——演演算法、福傳、通用商業語言。我知道這樣是不夠的,每次和別人聚餐,我都只能默默坐在餐桌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和女孩子見面時,也無話可說。後來,我找到了現在的工作。」
「那你的雙胞胎兄弟呢?」
「他選擇的是另一條人生道路。以後某一天我可能會告訴你他發生了什麼事情,不是現在。我們各有問題。他找到一種說話的新方法,而我不喜歡。我迫切地需要以一種獨立的方式來重新學習語言——不是學一種個人化的語言。如果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話,請見諒。」
「你使用語言時,有著強烈的自信。這從你的卡夫卡讀書報告中,就可見一斑。」
「我感興趣的是:一個人如果不說話,是否照樣可以思考。我感到就像猿猴的學習或者《聖經》中亞當得自上帝的語言系統。寫卡夫卡的讀書筆記是我針對我的想法產生語言學習的思考。我問我自己:在我必須以書寫的形式將讀後感寫出來之前,我腦中是不是已經具有了讀後感的所有內容?」
「你認為呢?」
「那是肯定,但是那些讀後感不以文字的方式存在。在寫出來以前,我的讀後感是以狀態、感覺的形式存在的。但即使我用了‘狀態’和‘感覺’這兩個詞,它們依然無法指代我要表達的意思或者我的想法。」
他是一個有口才的人。弗雷德麗卡心裡想,他察覺到自己的這種口才,但是依然保留了口才的純淨和天真。他的用詞是過關的,他顯然對自己的用詞感到歡喜,因為每一個詞都像是他全新鑄造出的。她對他說:「你能來學習語言,我感到高興。」
「不僅僅是學習語言,」他壓低了聲線,「我來還有其他目的。」
弗雷德麗卡疑惑地看著他。
「一個目的需要語言,另一個目的則不需要語言。」他用低沉的嗓音,很快地說,「我要你。」
她這次看到了一個完整的他,金燦燦的微笑,認真專注的眼神,他的雙手放在桌上,他的雙腿和雙腳放在桌下,離她很近,卻完全沒有觸碰她。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以默然回應,但一陣湧動的血倏地灌注進她的心臟,也襲上她蒼白的臉龐。他笑了,她卻沒有,他觀察著她的困擾,他站起身來,去拿更多的飲料。他是一個成年男子,不是一個學生;他的年齡比她還要大。「我要你」三個字似乎改變了所有事情,也好像什麼也沒有改變。她對人生不是一無所知的,她也經歷過其他的「我要你」。只是,這三個字,此刻又被說出來了。
回家的路上,托馬斯·普爾向她祝賀,說她的課很棒,說她是一個天生的老師,說他早就說過這句話,說她班上的學生很有活力。她想起來他曾用「療法」這個詞來稱呼她的課,她為此有些生氣。她想,書籍不是「療法」,書籍是領會,是思維。她還在為約翰·奧托卡爾極度的自信而不得喘息。她忽然說:「我的律師跟我說我必須搬家,但我不知道搬去哪裡。律師說我不能一邊跟你合住,一邊還想順利離婚。」
托馬斯·普爾說:「我還在想你能不能長久地住下來。」他落寞的語氣中沒有讓她說出肯定答案的期望。
「我不能住下來,」弗雷德麗卡說,她在夜色中闊步走著,「我得找一個單純又普通的地方住,但也不知道怎麼找。」
後來,她問了丹尼爾,問他能不能幫她找個新住處,丹尼爾說他沒有辦法。她又問了託尼、艾倫、休·平克,也沒有一個人能幫得上忙。能幫上忙的是亞歷山大——那個幫她找到第一個避難所的人,也將幫她找到第二個。他讓她去找阿加莎·蒙德。
這是格林童話《糖果屋》(hanselandgretel)中的情節。
皇后一口酥(bouchéesàlareine),法國傳統小點心。
瑪麗安(maidmarian),英國民間傳說中綠林英雄羅賓漢心愛的女子,常穿綠色衣服。
莎士比亞曾寫過一篇敘事詩《維納斯和阿多尼斯》(venusandadonis),該作於1593年出版,通過維納斯對阿多尼斯的求愛,塑造了一個積極追求愛情的女性形象,詩中的維納斯長期以來備受評論者和讀者爭議。
埃德蒙·斯賓塞(edmundspenser,1552—1599),英國著名詩人。
西勒努斯(silenus),古希臘神話的森林神祇之一,常以禿頂和厚唇老人形象出現。
弗雷德里克·羅爾夫(frederickrolfe,1860—1913),英國小說家、藝術家、攝影師,「科爾沃男爵」(baroncorvo)是他的眾多筆名之一,他常常自己作為主角,出現在作品中。
福傳(fortran),是「公式翻譯」(formulatranslation)的縮寫,是一種程式語言,是世界上第一個被正式採用並流傳至今的高階程式語言。
通用商業語言(cobol,是英語commonbusinessorientedlanguage的縮寫),又譯為面向常規業務型語言、常規商業資訊處理語言,是最早的高階程式語言,也是世界上最早施行的標準化計算機語言之一。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說
《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