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麗卡、利奧和丹尼爾回到北方去過聖誕節,他們三個人坐在擁擠的火車上,像一個只有父母和子女那樣的「核心家庭」,但事實上並不是。托馬斯·普爾對於弗雷德麗卡和丹尼爾不留下來過一個家庭式的聖誕節這件事感到受傷,反正聖誕節總是一個必須有人受傷的日子。弗雷德麗卡和丹尼爾兩人,都對回到缺少了斯蒂芬妮的那個家感到害怕。當然弗雷德麗卡也很清楚自己對父母親表現得很糟,而且他們兩人都還不認識利奧。他們被馬庫斯從卡爾弗利車站接到了弗萊亞格斯村,馬庫斯沒怎麼說話,但顯得很鎮定,雖然他不是常常這樣。當他們的車開到了高沼地的馬路上,弗雷德麗卡的心飄起來了:這塊天地那麼灰,那麼暗,常年忍受著風吹,這就是她誕生的北方啊。
她著實為新房子的美麗吃了一驚。站在門階上,出來迎接她的不是比爾,而是溫妮弗雷德。那是一個臉上洋溢著毫無疑問的微笑,眼角還泛著淚的溫妮弗雷德。她輕喚:「弗雷德麗卡、利奧。」充滿暖意地輕撫了他們,要是在以前,這種狀況下,溫妮弗雷德應該是保留的、退縮的。弗雷德麗卡驚覺自己也忍不住掉了眼淚。利奧則抓住弗雷德麗卡的腿,觀察著眼前這一切。溫妮弗雷德身後的是瑪麗,瑪麗撲向了丹尼爾,丹尼爾一把將她擁入懷中。瑪麗身後是比爾,他比弗雷德麗卡印象中的他瘦小了很多——更加蒼白,氣焰也弱了,他在等著,看自己的女兒要怎麼做。弗雷德麗卡衝上前去,吻了他。馬庫斯把行李提到窗戶直接面向高沼地的幾間漂亮的臥室裡,他們都隱隱約約地知道,從漫長的慍怒和逃避中回到這個家的弗雷德麗卡並不能同時帶回這個家裡另一個失去的女兒——斯蒂芬妮是無法回來的。溫妮弗雷德擁抱了丹尼爾,比爾和丹尼爾握了握手。眾人歡笑相迎,也細嗅著彼此的感情,全家人移步到客廳中,儘管是陰冷的冬日午後,客廳裡一棵高高的聖誕樹,在各種光色的閃爍中,帶來了節日氣氛,聖誕樹上的彩燈和小飾品有紅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金色的、白色的,是溫妮弗雷德和瑪麗一同裝點出來的。此外還有馬庫斯用魔術金線穿起來的一些六角形和多面體裝飾品,那是十一年前馬庫斯為斯蒂芬妮的聖誕樹所做的小手工。
聖誕樹的旁邊,站著丹尼爾的兒子威爾,十歲了,長著像丹尼爾一樣的黑髮和一雙敏銳的黑眼睛。他目光射向他的父親,眼裡盡是怒氣般的強烈情緒,當丹尼爾趨前去抱他、吻他時,他畏懼地退縮了。弗雷德麗卡問:「你還記得我嗎,威爾?」
「或多或少吧。」威爾說,他的聲音出奇地像丹尼爾。
溫妮弗雷德用小推車推來了茶點。裝茶的銀茶壺是她結婚時收到的禮物,她做了肉罐頭、蛋和水芹餡兒的三明治,熱氣騰騰的肉餡餅,還有一個碩大的聖誕蛋糕。「是我們大家一起做的,」瑪麗告訴爸爸丹尼爾,「是外婆、威爾和我一起做的,我們攪拌材料攪拌了很久,我們好幾個月以前就做好了生麵糰,讓它發酵,麵糰裡全是白蘭地和很多有趣的香料。昨天我們才為蛋糕上了糖霜和裝飾,就等著你們回來。我們把每個人名字的首字母都寫在蛋糕邊緣——是馬庫斯舅舅幫我們劃分了距離,設定了比例。你看,b連著w連著f連著m連著d連著另一個w連著另一個m,最後連著l,l就是利奧。每個字母都鑲著銀色的小球,還用玫瑰繞著它們,蛋糕的中間是我們堆起來的雪中平原。菲林戴爾早期預警系統在最中央,因為威爾想要,雖然這挺滑稽的。你看,這裡是被覆蓋的樹木,這裡是冰凍的湖,這邊是小溪和一些巖壁。傑奎琳說我們不應該把預警系統的那些球也放在蛋糕上,但馬庫斯說這沒什麼關係,於是我們就放了。它們在糖霜上看起來多好看啊,而且每一樣我們都可以吃——」
丹尼爾說蛋糕做得真漂亮,它也的確漂亮。溫妮弗雷德說了一句沒有太多必要的話,她說:「這是個‘世俗’的蛋糕。」瑪麗很快說明天晚上平安夜他們所有人都要去村裡教堂唱聖誕頌歌。「不是半夜去唱,是一個獻給家人的聖歌之夜,我們學校裡的老師也會去,我們一起唱,我很會唱歌,家裡每個人都會去,但外公不去。」
下午茶時分,傑奎琳·溫沃帶著給每個人的禮物來了,禮物被放在了聖誕樹下。陪她一起來的是遺傳學學者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博士,他擁有一半的丹麥血統和一半的約克郡血統,留著剃得方方正正的凸起來的金紅色鬍鬚,有著一頭金紅色的頭髮,深色眉毛底下是深藍色的眼睛。弗雷德麗卡從沒留意過馬庫斯這位年輕的女性朋友傑奎琳,弗雷德麗卡總是把兩個女孩子混在一起,一個是魯茜,另一個是傑奎琳,魯茜金髮,傑奎琳棕發,她們都是馬庫斯在教堂裡的朋友,是受牧師吉迪恩·法勒教化的年輕人。弗雷德麗卡記得的傑奎琳是個長腿的女孩兒,棕色的長頭髮紮成辮子,還戴著貓頭鷹一般的眼鏡。現在,她面前的傑奎琳是個瘦長結實的年輕女人了,大概二十六歲,動作敏捷又優雅,長著一張表情沉著又不失機敏的橢圓臉孔,仍是一頭髮亮的棕色長髮,只是棕色多了層次——好幾種不同的棕色匯聚在一起,在燈光下混合著、變色著。她戴著一副黑色鏡框的眼鏡,眼睛是深棕色的,卻很澄澈。威爾站起來捱到她身邊,瑪麗吻了她,溫妮弗雷德也吻了她。馬庫斯叫了聲「傑姬」,顯然很開心,同時他也對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的到來感到開心。丹尼爾向盧克問了問蝸牛的狀況,盧克說蝸牛們此刻正在冬眠。弗雷德麗卡遠觀著他們相聚而坐,悠閒而談。她看到傑奎琳望向馬庫斯,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則望向傑奎琳——兩種「望」是相似的,都背叛了話題中所要表達的興趣,這兩種「望」也都沒有明確地宣稱對目中人的所有權,只是非常生動活潑,也更有警覺性。她注意到溫妮弗雷德趕快為傑奎琳端來了茶、肉餡餅和蛋糕,還跟傑奎琳說了聖歌的訊息。弗雷德麗卡心想:我媽媽肯定喜歡讓傑奎琳當自己的女兒。她又想:不過,馬庫斯喜歡的是另一個女孩兒——魯茜,比傑奎琳要古怪和無趣得多。那是個護士,對,馬庫斯喜歡的就是那個護士,她記得。弗雷德麗卡看著自己的弟弟,弟弟正和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聊得興起。弗雷德麗卡聽到的是「記憶痕跡」「分子記憶」之類的詞彙,還聽到數學家雅各布·斯克羅普、生理學家萊昂·鮑曼、微觀生態學家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的名字。傑奎琳說:「肯定是蝸牛的實驗出了問題,我無法相信記憶是那樣被運載的。」
「我們可以試著重新做一次實驗。」呂斯高-皮科克建議。
「我想從蝸牛這方面找一找切入口,」傑奎琳說,「它們的神經細胞很大,我們可以在記憶化學研究方面做點有意思的事。」
弗雷德麗卡注視著馬庫斯,不,傑奎琳這個棕發的聰明姑娘對馬庫斯根本沒有性吸引力。又或者馬庫斯裝作不被吸引——但誰又能說出馬庫斯到底被什麼吸引?他想要什麼呢?不管怎樣,傑奎琳還是時不時往馬庫斯的方向投去極快的一瞥。每次她這麼做時,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則對她還以一個尖銳的眼神。弗雷德麗卡思索的是他們三者間的性糾結,卻沒想到自己聽到的第一個討論竟然關乎科學進步,竟然關乎一個重要的科學研究。
她暗忖:家人們一時促膝相聚,一時各自遠揚。現在,我感到滿足和興奮的是,這些面孔、表情和我如此相似,也和彼此如此相似。但這個節日假期結束之前,我們卻可能都會感到被互相限制、衝擊、抹殺。
門前突然響起一陣車的悲號和尖叫,緊接著是車輪停下來的聲音。門鈴響了。溫妮弗雷德去應門,在門口呆站著、疑惑著。站在門階上的,是一個身穿海軍藍大衣的方肩男人——是奈傑爾·瑞佛。
「我希望,」他開口了,「來看看我的妻子和兒子。我給他們帶來了禮物,也在想——既然是聖誕節——他們至少會願意跟我說說話,我畢竟千里迢迢地趕來。」
「請進吧。」溫妮弗雷德充滿不確定地邀請他進門。這的確是聖誕節,他的確是丈夫和父親,待客之道規定了他應該被請進門來,畢竟,溫妮弗雷德對他的所作所為毫無所知,也對將發生些什麼全無預料。
「等一下——」奈傑爾說,他從車裡拿來了兩個巨大的硬紙箱,都用聖誕節的禮品包裝紙包得精美,包裝紙上是午夜藍和銀色相間的條紋,裝點著以藍色和銀色緞帶編織成的亮晶晶的玫瑰花結。
弗雷德麗卡從客廳裡的聖誕樹旁站起身來,走到門廊上,站著,阻擋著奈傑爾突破界限,以防他進入屋內這光彩熠熠的小世界。他只得放下了他的兩個大箱子,一派輕鬆地站在那裡,與她四目相接,他似乎很快地預備好接下來的動作。弗雷德麗卡面對著他的臉,這是他真正的臉——那種極沉極暗的表情,那種專心致志的神色,總是翻攪著她。
「我只是覺得,」他說,「可能談一談才是明智的做法,就只是談一談。我也覺得至少你會讓我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而且,我覺得我有權利對我兒子說聖誕快樂。你覺得呢?」
弗雷德麗卡一瞬間醒悟到,真正的錯在她自己身上,錯在她在沒想明白之前就倉皇地嫁給他,錯在她無法在這段婚姻中撐下去。這個領悟,讓她動搖了,遲疑了。
「我不知道,」她說著,但依然擋著門,「這沒什麼意義,沒什麼意義。」
「如果你不願意,我不會死賴著不走,」奈傑爾說,「我不會待太久,儘管我大老遠來到這裡。我只想完成兩件事:一、見到我兒子,並把聖誕禮物交給他;二、和你進行一次理智的談話,談一談我們到底該何去何從,就算只是約好一個談話的時間和地點也行。就這樣,我覺得我有做這兩件事的權利,我是這麼認為的。」
利奧出現在弗雷德麗卡身側,他不明所以,只得凝視,眼睛在弗雷德麗卡和奈傑爾之間游移。奈傑爾朝利奧伸出雙手。利奧仰頭看他媽媽,媽媽竟然點頭了——什麼?這算是默許?還是理解?利奧越過了媽媽,被抱在奈傑爾懷中。奈傑爾把鼻子埋進利奧亮閃閃的髮絲裡,聞著利奧頭髮的氣味,那氣味是弗雷德麗卡一切存在感的中心。奈傑爾眼裡溢滿了淚水。
「爸爸想你。」他對利奧說。利奧舉起小手,拽住了爸爸的衣領。他回頭看著弗雷德麗卡,驀然間,弗雷德麗卡看到利奧明朗潔白的臉上,瞪著的是奈傑爾的烏黑眼睛。弗雷德麗卡準備好赴死,準備好失去意識了。
「脫下你的大衣。」利奧對奈傑爾說。
「進來吧,」弗雷德麗卡囁嚅道,挪著她似乎已石化了的腿,棄守了門廊,「進來見見我的家人們,畢竟是聖誕節。」
她逐一向奈傑爾介紹著:「我父親,你認識,這是我母親,我弟弟,我姐夫丹尼爾,我姐夫的孩子威爾、瑪麗,這是我們的一位家族朋友傑奎琳,這是另一位朋友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博士。」
「我先行告退比較好。」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
「不——」弗雷德麗卡說,「任何人都沒有必要走。奈傑爾只是帶禮物過來,他沒有要留下來,所以大家都不需要走。」
她的嗓音尖厲,讓人聽了很想走,但又拖拽著大家留下來。沒有人動,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和傑奎琳也沒動。溫妮弗雷德拿走奈傑爾的大衣掛起來,給他端來茶和蛋糕。利奧坐在他的膝蓋上,一隻手繞著奈傑爾的脖子。比爾和奈傑爾互相點頭,交換了一種詭譎的尊重;奈傑爾緊接著又向丹尼爾點頭致意,丹尼爾一邊微笑,一邊皺眉。沒有人說話,所以奈傑爾先開口了:「我為弗雷德麗卡和利奧帶來了禮物,或許他們應該開啟禮物吧,既然我可能不會久留。」他邊說邊轉向威爾,「請你去把過道上的兩個箱子搬過來好嗎?」
威爾照著他的話去做了。奈傑爾讓自己的兒子開啟其中一個箱子。又用同樣生硬卻流露適當溫和的嗓音讓威爾幫利奧開啟箱子,威爾也服從了。箱子被開啟了。霍比恩牌的電動小火車顯現在眼前,相當細膩精緻的玩具,飛天蘇格蘭人型號的蒸汽引擎、車廂、拖車、軌道、轉車臺、車站、訊號燈、道岔……各種配置,一應俱全。
「但他太小了。」威爾說,他幾乎是生氣地瞪著奈傑爾。言下之意是說:利奧這麼小,玩不起來這麼大的玩具。
「我才不小,」利奧說,他把火車頭攥在胸前,「我一點也不小,這是我的玩具。」
「我倒認為你可以幫他把玩具組裝起來,並教他怎麼玩。」奈傑爾對威爾說,「如果有你幫忙,幫他拼接起零件,全部組裝起來,他就算小,也可以玩啊。」他對威爾亮出一個溫暖又慧黠的微笑,「你要是能幫他,我會很開心的。儘管我也願意幫他——所有的父親都想在聖誕節和兒子一起玩火車——但是我不會在這兒啊。幸好你在這兒呢。」
某種程度上,他在這裡佔領了一些地盤,接著轉向弗雷德麗卡。
「你不開啟你的禮物嗎?」
「我會把它和全部禮物都放在聖誕樹下,之後再開啟,聖誕節時開啟。」
「現在開啟它。」奈傑爾說,「我搞不好還得拿回去換,我現在就得知道你喜不喜歡這件禮物。」
「什麼都不想要!」弗雷德麗卡心裡在喊叫,「我什麼都不想要!」利奧在一旁鼓譟:「開啟啊,我也想看看,開啟吧。」
威爾把箱子搬到弗雷德麗卡跟前。弗雷德麗卡無精打采地拉開了綁在禮品包裝紙上的藍色的玫瑰花結。利奧從奈傑爾的膝蓋上爬下來,去幫弗雷德麗卡。明晃晃的包裝紙沙沙作響,褪去包裝紙後,露出的是一個很大的結實的長形盒子,覆蓋著銀色和粉色的絲網。開啟盒子,是一件女裝。深炭灰色的高領洋裝,兩袖緊而長,裙身混編著紅色絲線的穗帶和刺繡,顏色飽滿,卻也雅緻。款式類似長款的女士袍式上衣,連著的是一條火焰搖曳的短裙。看起來有點像,不,事實上就是庫雷熱的衣服。和大多數紅髮的女人一樣,弗雷德麗卡基本上不穿紅色,但這件衣服恰恰是紅色,一條再紅不過的硃紅色裙子,紅得好像能點燃她紅色頭髮中靜默的火,能煉出她臉上片片雀斑中隱藏的金。但看到這條裙子,沒人說得出話來。溫妮弗雷德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馬球衫領上衣和一條粗花呢裙子;傑奎琳穿著一件深棕色的雙面針織套衫,配一條淺黃色的燈芯絨褲;而弗雷德麗卡自己上身穿著一件牛仔外套,罩在格子圖案的法蘭絨襯衫之外。利奧突然說:「你快穿上啊。」
「你試了之後,我可以拿去換,或者拿去改。」奈傑爾說。
「穿上啊、穿上啊!」利奧不斷起鬨,「現在就穿,我說現在就穿吧!」
弗雷德麗卡,本來一直握著盒蓋,想要把盒子重新蓋上,突然放下了盒蓋,拾起盒子裡的衣服,走出房間去換衣服了。
「我想知道,」奈傑爾對溫妮弗雷德說,「這附近肯定有個客棧之類的地方,讓我住一宿——」
「我們家的臥房可都滿了。」溫妮弗雷德又說了一句傻話。
「對,全滿了,」比爾說,「恐怕客棧裡也不會有空房間,應該沒有。」
弗雷德麗卡換好了衣服出來。為了讓衣服增色,她還穿上了黑色連褲襪,並在脖頸處綰了一個髮髻。她真美。弗雷德麗卡從來都不美,儘管她總是活色生香地帶著一種迷人氣質,但就在這一刻,在這件庫雷熱洋裝裡,她是不折不扣的美——「美」這個字眼終於可以用在她身上了。這件洋裝像為她量身定做的,她一對小而高的乳房,乖巧又優雅地端坐在胸部的貼身剪裁中,她柔細的手腕、苗條的腰身、穠纖合度的臀部,儘管都被覆在這一席絲織面料底下,卻透露出恰到好處的美感,她身上的每一塊凸起或每一方凹陷都相連起來,有了必須存在於原處的理由。只能說這件洋裝的款式是奇特的、正式的、考究的、強烈的,裙幅離膝蓋明明是那麼長,讓這件洋裝乍一看讓人覺得,太孩子氣,像女學生穿的無袖制服或洋娃娃穿的小短裙,但穿在她身上就不是。弗雷德麗卡的一雙長腿在裙裾的襯托下被拉得更修長,她的大腿如果再多一英寸,就會破壞令她曲線畢露的既簡約又複雜的版型設計。她佇立著,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禁不住誇讚:「美!」奈傑爾狠狠回瞪他一眼。
「我不能收下這件衣服。」弗雷德麗卡說,她的話根本是一連串背棄,背棄了公認的事實,背棄了奈傑爾對她軀體肌膚的精確理解,背棄了自己的構造機理,背棄了自己的舉止分寸,背棄了這件只能由她穿的衣服。
「每個人都說男人沒辦法幫女人買東西。」奈傑爾丟出一句,弗雷德麗卡則沒接話。奈傑爾繼續說:「男人當然可以幫女人買衣服,只要他用了心。當我看到這件衣服上的紅色時,我知道:就是它了。這有點冒險,但應該會適合你穿,果然是適合的。弗雷德麗卡,你不得不承認,這件衣服的確令你增色。你一定要收下它,我沒什麼附帶條件。不管你——也不管我們會做什麼決定,我都希望你收下它,它就是你的衣服,沒有人能穿出你穿的效果。利奧喜歡媽媽這麼穿,對嗎?」
「我喜歡!」利奧嚷著。
溫妮弗雷德給她的女婿端來一壺新的茶,儘管她不認識她的女婿。利奧重新坐回奈傑爾膝上,弗雷德麗卡還矗在那兒,鶴立雞群卻明麗動人。這件衣服把她和大家區隔開來,她像被包裹在賽璐玢玻璃紙裡一樣。她不情不願地望著奈傑爾,帶著一絲欽佩:他在做某些事情上,的確自有一套。奈傑爾向溫妮弗雷德討教,哪裡能有讓他容身一晚的當地小旅社。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本想要建議他去住巴羅比的「大個頭兒」旅社,但看了弗雷德麗卡一眼,把話嚥了下去。利奧說:「你可能可以和我們一起睡在這裡啊,可能可以吧。」
「我並不這麼想,」奈傑爾對他說,話語裡帶著一絲不卑不亢的故作爽朗,「現在還不行,我不覺得可以這樣安排呢。」
村裡的大鐘響了。瑪麗說:「我們快趕不上教堂的聖誕頌歌了,我們得快點走啊!」
「我可不去。」比爾說,「別叫我去。」
「不會叫你去的,」瑪麗說,「但是爸爸會去,還有外婆、威爾、傑奎琳和呂斯高-皮科克博士,你們也會一起來吧?」
「為什麼不呢?」呂斯高-皮科克邊看傑奎琳邊說。
「馬庫斯舅舅會和傑奎琳、呂斯高-皮科克博士一塊兒去,那麼你們呢?」瑪麗問,她充滿疑惑,先看著弗雷德麗卡,又看向利奧和奈傑爾。
「去年我們也去唱聖誕頌歌了呢。」利奧說。
「沒錯,」奈傑爾說,「我們去年去的是史派森德鎮。挺好玩的,是不是?我喜歡聖誕頌歌,它們讓我們和祖先有了聯絡。我的祖先們全都長眠在史派森德鎮上。」
「我們可碰不上祖先。」比爾說。
「每個人都有祖先。」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他用自己遺傳學者的眼睛,認真看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一起去唱聖誕頌歌吧,」利奧對奈傑爾說,轉臉看向他還穿著「聖誕禮物」的媽媽,「你也快來啊。」
「我得先換掉這件衣服。」
「不用了,就穿著這件吧。」
弗雷德麗卡終究還是脫掉了那件衣服。
只有比爾一動未動,其餘所有人都披上了大衣,橫穿過弗萊亞格斯村,去到聖卡斯伯特教堂。他們被籠罩在燭光之下,唱起了古老的歌謠——《齊來崇拜歌》《聖嬰降臨人世》《睡吧,我的寶貝》《東方三賢士》《在晴朗午夜降臨》《冬青樹和常春藤》。利奧站在他的爸爸媽媽之間,偶爾拉著兩個人的手,既隔開了他倆,又聯結了他倆。丹尼爾站在威爾和瑪麗之間。大家都會唱的部分不是太多,但偶爾有一兩句甜美的歌聲劃破沉寂。出人意料的是,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有一把清亮、無懼、悅耳的男高音。瑪麗特立於波特家族裡的一眾人,她是真的會唱歌,清甜又輕柔,唱了不少。弗雷德麗卡回想到唸書時的大合唱令她困窘,而她現在已然是個成年女子,明明有自主權,卻依然困窘於自己的言行和選擇。
溫妮弗雷德想起斯蒂芬妮,頻頻拭淚。
威爾則無法為死去的母親哭泣。
奈傑爾的男低音偶爾會走調,但卻為這一切增添了有用的、必要的喧鬧。
丹尼爾想起降臨在稻草中的那個「嬰孩」。丹尼爾也想到自己的孩子,自己只陪了他們那麼短的一段時間,又想到聖母馬利亞的孩子,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以極其殘忍的方式被弒殺。他也想起自己不願意想起的那張臉,也想方設法讓自己的精神從那張臉上轉移開,比如投入聖歌的演唱上。「冬青樹結出的漿果,如血一樣紅,馬利亞誕下甜美的耶穌基督,為可憐罪人降善。」
回到了比爾家,每個人都試圖留下奈傑爾和弗雷德麗卡獨處,好讓他們倆談話。弗雷德麗卡一點也不想和奈傑爾談什麼,但每個人「堅持」著消失了: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和傑奎琳各自回家,比爾去了書房,馬庫斯和溫妮弗雷德開始包裝禮物,丹尼爾和兩個孩子去洗漱。奈傑爾、弗雷德麗卡和利奧一起坐在起居室裡,入夜後一片漆黑,起居室的壁爐裡燒著柴火。
「我們從來沒住過一間美麗的房子。」弗雷德麗卡若有所思。
「聽著,」奈傑爾說,「和我一起回家吧——不用回去過聖誕節,因為我知道你會在這裡過節——但是可以回我們自己的家住幾天,比如節禮日,或者節禮日的隔天——我們可以聚聚——我們可以談一談,理出各種事情的頭緒。連我們的馬,小黑,都在思念利奧,更不要說皮皮、奧利芙姑姑和羅薩琳德姑姑。不能和利奧一起過聖誕節,她們傷心極了,而聖誕節正是家人們共聚的時刻啊——」
「我就在和我的家人們共聚——」
「反正我找到你了,因為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因為家人們對你如此重要。我想你必然知道家人們是重要的,我想你也必然知道利奧應該和他的家人們在一起。」
「我好想看看小黑。」利奧說。「我想每天都看到它。」他說,「媽媽,我們就回去看看它,行不行?」
「我做不到。」弗雷德麗卡拒絕了兒子。
「就幾天而已,你還忍受不了我們幾天嗎?」奈傑爾問。
「無法忍受。我絕對做不到,我不會回去的。」
她也無法在利奧面前大聲懺悔自己的負疚。她犯下多可怕的過錯!她從不該走入這段婚姻裡,現在每個人都因她的過錯而遭罪。
奈傑爾說:「那麼就讓利奧一個人回去。讓我帶他回去見皮皮、小黑和姑姑們。我們都愛他,他是我們的,那也是他的房子,我總有權見我自己的兒子吧。」
弗雷德麗卡垂首喪氣,她很明白如果利奧回到布蘭大宅,她就永遠也見不著他了——當然,除非她也一同回去。她懼怕回去,身體和精神上都懼怕。她根本無法再回到那個地方。但奈傑爾要見兒子、寵兒子,又是天經地義的。她相信一個孩子需要雙親——在原則上相信,她認同共同監護。她也不免擔心,她偶爾也病態地、睏乏地這麼想:利奧住在布蘭大宅的話,他最終會是快樂的,他的人生會有一個定式,事實上他就是按照那個定式被撫養到現在這麼大,從某一方面來說,那個定式就是他所要繼承的一切。她還想到,利奧可能會被送走,那麼小的一個人兒,就被送到寄宿學校裡去,像當時的奈傑爾那樣。可她又想起自己在穿越叢林時,那具緊緊伏在她身上、與她生死相依的小身體。
「我不知道那行不行得通。」她虛弱地說,她可能已經開始歇斯底里了。她想:我可以讓利奧回去住一晚,再回來。他會回來的。
「你怎麼想呢,利奧?」奈傑爾問,「你想回去和我一起住嗎?」
「這不公平,」弗雷德麗卡說,「你怎麼能讓一個孩子來做選擇?」
「你就讓他做過選擇啊!」奈傑爾一時暴怒,聲音狂躁,「你就那麼帶他走了,不顧他的意願,也不顧我的意願,和你那群下賤的朋友野蠻地帶走了我的孩子——」
「是他要跟來的——」
「啊,你自己承認了吧,所以如果他沒有要跟來的話,你就準備遺棄他對嗎!所以,你現在完全可以讓他回到我身邊。布蘭大宅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利奧,你是不是要跟我回去?」
「除非媽媽也一起回去。」利奧說。
「我們就回去一兩個星期,媽媽回不回去都無所謂。要是你能說服媽媽,那更好,要是不行的話——」
「你不能這樣對利奧!讓他回到他外婆的身邊,讓我們兩人單獨討論!」
「利奧,你要不要回去?跟我回去,我們回家。」
「你聽好,奈傑爾。我死都不會回去,我一開始就不該跟你去那個地方。就因為我跟你去了,現在的一切都是我鑄成的錯,沒錯,我說的是一切。我認為我們應該平靜地離婚,然後平靜地解決所有事情。但利奧,他是選擇跟我來的,他現在跟我在一起。不過以後,我們應該有個——有一個正式的安排。」
「不會的!如果你以為我會輕易給你離婚的快感,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你是我的妻子,我兒子的母親,我就是這麼定的,我不會放棄我的決定。」
「我是絕不會跟你回去的,你明明知道這一點,事實就是這樣。」
「利奧!你跟我走!就現在,收好你的小火車,我們走!」
「利奧——快去找外婆,我會在這兒跟你爸爸解釋清楚——」
「賤人!」奈傑爾罵了出來。他衝到弗雷德麗卡跟前,鉗住她的肩膀。弗雷德麗卡退縮著、掙扎著。「賤人!」奈傑爾繼續罵弗雷德麗卡,「居心叵測的賤人!」他的手掌就快甩到她臉上。「我看你敢不敢——」他咆哮著,聲音因一剎那間蒸騰起的怒火渾濁起來。利奧開始尖叫,他驚聲尖叫,不停尖叫。所有人都擁到了起居室。丹尼爾上前要護住弗雷德麗卡,奈傑爾只得放手。利奧跑到外婆身邊。
比爾對奈傑爾說:「事已至此,你還是趕快離開吧。」
「我們倆根本沒事。」奈傑爾說。
「根本就是有事!」弗雷德麗卡說。
「快走吧!」丹尼爾說完,握著弗雷德麗卡和利奧兩人的手,把他們倆帶離房間,比爾繼續對自己的二女婿怒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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