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評斷到底誰是誰非,」比爾說,「因為我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我知道人無完人。我再說一遍,請你離開這裡——直到弗雷德麗卡說想要見你。我們是她的血肉至親。」
「利奧也是我的血肉至親。」奈傑爾大喊。
「這我們都知道,但現在真的不是一個爭辯的好時刻。請走吧。他們都說,有資料可證,聖誕節摧毀的婚姻遠比維繫下來的多太多。你以後再來吧,請回去吧。」
奈傑爾想講點逞兇鬥狠的話,但注意到他上次「造訪」時在比爾頭上造成的傷疤,於是他停止了,撤退了,奪門而去。
可能是奈傑爾的原因,他們所有人團結在一起,每個人都在聖誕節當天享受著彼此的陪伴。溫妮弗雷德和瑪麗努力把房間收拾得溫馨美好,這棟位於馬斯特斯路上的房子從來就沒如此溫馨美好過。聖誕節那晚,他們吃了傳統的美味晚餐,火雞烤得很好,蘸醬也辛香合宜、辣度適中,火雞腹內的填充物也滿是香草和味道奇趣的香料。弗雷德麗卡和比爾談笑風生,她說著自己下個學期將要開的小說課。她告訴她父親向成年人教授文學是怎樣的經驗,告訴她父親她是怎樣講解《戀愛中的女人》的。他們談到了《戀愛中的女人》主人公之一「伯金」的問題——伯金本身是一個教職人員,不是寫作者。
比爾說:「你總是可以在合上d.h.勞倫斯的書後,發現心中灌注了滿滿的對勞倫斯的盛怒。那是多麼愚蠢的一個男人,有時候甚至是個卑劣的男人——華而不實、剛愎自用。但你和他的書訣別了一段時日,當你重新開啟他的書後,你發現他的語言、他的視覺,都在向你閃光,是一種權威的光芒,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麼。」
「我一開始一點也不懂該如何教書。我心想:這該多枯燥乏味啊。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這個過程反而讓一切都更加真實——你穿梭於另一個世界,也棲居於這個世界——你發現你棲居的那個世界比以前真切多了。如果沒教書,我就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沒錯,這就是伯金那個老傢伙所欠缺的,弗雷德麗卡,你看,他沒有你這樣的本事。」
「下個學期,」弗雷德麗卡說,「我要教:《包法利夫人》《白痴》《米德爾馬契》《城堡》《安娜·卡列尼娜》,或許還會講講《曼斯菲爾德莊園》甚至《噁心》。」
「人生啊……」她想說的是,儘管她正在列舉、談論文學書籍,但她說的是文學中的人生,而且她的人生在文學對照下也一樣鮮活——她怒火滔天的丈夫有一個像藍鬍子一般的手提箱,裡面裝滿了粉紅色的橡膠穢物,而且他是一個學會了如何將他人殘殺於無聲的男人。弗雷德麗卡想:「我自己的人生啊,就這樣蒸發消散了吧。」她笑望著父親,想象著父親擁有和自己不一樣的人生——他在斯卡布羅的課堂上講讀《荒涼山莊》,在卡爾弗利的課堂上為學生們詮釋《失樂園》。她似乎看到她父親幻想中的畫面——恐龍在霧茫茫的倫敦街頭昂首闊步;天使閃著的微光從花園遠處的樹木枝丫間透過來。
聖誕節的下午,她幫著威爾和利奧組裝小火車,三個人像是組成一個很棒的團隊:弗雷德麗卡不動聲色地幫助利奧,讓利奧既知道自己擁有這輛小火車,也讓利奧能發揮主動性,來組裝零件,而不會因威爾的不耐心或爭強好勝而為難。同時,弗雷德麗卡也適時諮詢威爾的意見,威爾的確能給出像樣的意見。丹尼爾則在一旁看著他們,他曾提供過幫助——就一次,但威爾把那塊鐵路的零件從丹尼爾手裡一把奪過來,並裝在了特別叫人預料不到的一個位置。丹尼爾覺得無論如何自己都不能填補孩子們所欠缺的母愛,可即使是弗雷德麗卡,在「母性」這一部分,也是極其薄弱的。她瘦弱,反應快,卻看得出她很緊張:兩個男孩根本不把她視為成年人,當然也沒有以同齡人的身份對待她——或許是介於成人和兒童之間的一種人。利奧跟他媽媽在一起時,基本上是把弗雷德麗卡當成囚犯看管,動不動就專橫地伸出手,把她拉回自己身邊,生怕她離自己太遠。丹尼爾記得斯蒂芬妮說過,她們兩姐妹的童年沒有「玩」這個概念,兩姐妹沒人「玩」過什麼,所以丹尼爾知道弗雷德麗卡正在努力動用自己的智慧,來融入育兒和親子相處這個過程,這一切對她來說,都並不得心應手或自然而然。
「我自己的兒子啊,」丹尼爾心想,「是永遠不會原諒我的。」兒子像他一樣一根筋。他自己深愛過一個人,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他存活下來的唯一方法是忽略自己的感受。威爾也繼承了他這一點,感到自己是被遺棄的人,而且不輕言原諒。丹尼爾預料到,他們這對父子終有一刻會後悔不該苛求、冷待對方,當那個時刻到來時,絕對為時已晚——丹尼爾知道肯定會是這樣,但此刻他無能為力。他無法和威爾心靈相通,因為他們都堅持自我。瑪麗卻不一樣,她需要丹尼爾的關愛,她期盼得到丹尼爾的關愛,也在看起來不可能的情況下,製造出父女情感交流的機會,丹尼爾也不吝於向瑪麗伸出雙手、敞開心扉。
「你應該和你爸爸說話的。」弗雷德麗卡對威爾說。
「但我並不想和他說話。」威爾很倔強。
「可能你有時候想,有時候不想吧,」弗雷德麗卡說,「大多數人和父親的相處都是類似的。」
「我不想跟他說話的情形更多一些,他過早地離開我身邊,就那麼輕易地走了。但沒有他,我也挺好的。」
「他那時候整個人支離破碎——」弗雷德麗卡用和成年人對話的口吻對他說,「他不成人形,無以為繼,他們兩個人太親密了,我是說他和斯蒂芬妮。斯蒂芬妮過世的打擊,他承受得比任何人都要多太多,你必須試著瞭解這一點。你和他這麼相像,你一定能從某個程度上了解他的感受。」
「但是我瞭解什麼並不重要。」威爾語氣冷淡,「因為我無法改變自己。我也支離破碎過,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弗雷德麗卡說。
利奧又爬到弗雷德麗卡身上,他把雙手圈成環狀,像老虎鉗一樣鉗制著弗雷德麗卡的頸項。威爾看著利奧的舉動。弗雷德麗卡幾乎是把利奧從自己身上推下來,卻又緊緊摟住了利奧。威爾說:「我自己應付得很好。」
「我看得出來。」弗雷德麗卡從利奧的頭後探出頭,對威爾說。威爾為鐵路裝上了最後的一塊,完成了軌道的鋪設。
「現在可以開啟電源了,」威爾說,「火車頭已經連線好。看看能不能開起來,看看軌尖管不管用。」
「讓利奧開電源吧。」弗雷德麗卡說。
「利奧,來吧!」
火車得到了電能,繞著迷你的人工造景開始了它的旅程,先穿越了一個軌道,再經過一個車站,又駛離了一個月臺。利奧把電源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別弄壞了電源開關啊,」威爾說,「輕點,你試試看轉車臺。」
兩顆小小的頭顱湊在一起,俯首去檢視鐵軌。這時候丹尼爾回來了。
「我父親曾經駕駛過火車頭,」他對威爾說,「也就是你的祖父。」
弗雷德麗卡以為威爾會想站起來、離開這個房間,但他只是移動了一下軌尖,在沙發後面推了小火車一把。
小火車動力十足地行進著,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全家人的好脾氣在聖誕節過後的那天也延續著。家裡有些人當晚還被請去北約克郡大學校長馬修·克羅在朗羅伊斯頓的伊麗莎白式宅邸裡參加酒會,而這個龐大宅邸的其他部分現在屬於北約克郡大學的校用建築。亞歷山大·韋德伯恩和馬修·克羅一起過的聖誕節,亞歷山大·韋德伯恩也會在這個酒會上現身。從弗萊亞格斯開車到那兒真是很長的一段路,弗雷德麗卡、比爾和馬庫斯坐比爾的車同去,馬庫斯開車。丹尼爾則和他的兩個孩子、溫妮弗雷德留在家裡,他也幫忙照顧利奧。
克羅在他裝有護牆板的書房中為賓客們送上了香檳。克羅站在他收藏的那幅被活活剝皮的馬西亞斯畫下,顯得更加蒼老,他雖然臉色紅潤,但應該是忙亂導致的潮紅,他的頭髮也稀疏多了,整個人都縮水了。弗雷德麗卡穿的是庫雷熱的洋裝,她告訴自己除此之外,沒有帶更適合的衣服,也提醒自己可以稍微花點心思讓這件衣服真正屬於自己,切斷這件衣服和奈傑爾的關聯。另外,她今晚和第一次穿它時那晚,一樣美。
房間裡擠滿了人,有些人是弗雷德麗卡認識的:亞歷山大在那兒,跟北約克郡大學副校長傑勒德·威基諾浦教授說話。還有埃德蒙·威爾基,膚色黑、動作快,比他以前胖了些,正在和哲學家文森特·霍奇基斯說話,還有一個稍微黝黑的男人轉過身來,那是拉斐爾·費伯。看到拉斐爾·費伯時,弗雷德麗卡此時感到,人類在毫無預期之下看到一個自己愛過的也愛過自己的人時,所觸發的那種微弱驚訝。拉斐爾極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神迅速移走。他肯定是要和文森特·霍奇基斯待在一起的,那是他的老朋友。克羅則要帶比爾去和威基諾浦、亞歷山大講話,亞歷山大的話題不外乎是斯迪爾福茲委員會和英語教學法,弗雷德麗卡也跟著比爾去了,她還沒有準備好去面對拉斐爾。亞歷山大一手搭在弗雷德麗卡肩上,問候她過得怎麼樣。之後,亞歷山大原本的話題又繼續進行下去了。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現在分成了兩派,分化的原因並不是英語作為語言的討論,而是到底該採用怎樣的教育方法。亞歷山大描述這兩派時,以亞瑟·比弗為分野的代表。其一是「愛慾」派,與之對立的是「權力意志」派,前一派相信的是愛與自由,後一派遵循的是規則和權威。威基諾浦說:「語法,被牽涉進來是因為當權者在法規制定中留下了困惑,另外,從人們可被視為天性的部分中,也發現了規則和規律。這是一個古老的討論,只是在時下有了新的轉折。一個人可以無動於衷,只要他曾經是無動於衷的,他就可以凌駕於這一切煩冗之上。」比爾說優質教育的秘密是去理解那些學習的人,去在意那些被學習的內容。弗雷德麗卡突然想起裘德·梅森擾亂了她講d.h.勞倫斯那一堂課,裘德·梅森更搬出了尼采。「只有被視為一件美學產物時,這個世界才能在永恆中擁有其合理性。」弗雷德麗卡以尼采的名言為啟,說起了自己的體驗。
她說:「我為一群不認為自己應該瞭解歷史、不相信自己必須學習歷史的藝術系學生講解d.h.勞倫斯,但我總是被一個裸體的、灰皮膚的中性化模特打斷,他披著一頭灰色長髮,用他拉鋸似的聲音,不斷複誦著尼采的話。」
大家都笑了,關於教育的話題持續著。
馬庫斯見到了他幾個同事。有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博士,身材矮小,一頭粗硬的白髮,嘴唇上方還留了整齊、潔白的髭鬚,他是一個曾研究過鴿子腦細胞蛋白質合成的生物化學家,並且對新學科——神經系統科學有著審慎的興趣。和他挨著的是雅各布·斯克羅普,他的專業領域是人工智慧;還有萊昂·鮑曼,他對腦細胞結構、樹突、神經元突觸、神經元軸突、神經膠質進行著細緻的生理學研究。雅各布·斯克羅普是英俊的男人,有一種幾經雕刻的感覺,像一箇中世紀的僧侶,臉形修長,頭髮精短。鮑曼矮一些,肉也多一點,嘴唇很紅,頭髮很卷。馬庫斯的研究,暫名為「電腦模式與人腦活動」,在斯克羅普的指導下進行,斯克羅普正使用不同的運演算法則,構建原始的電腦,來模擬人類的認知和學習過程。馬庫斯並不全然欣賞斯克羅普,但馬庫斯欣賞鮑曼,而且他和鮑曼都為高爾基染色切片的腦組織、為神經元所組成的錯綜複雜的樹枝狀空間形態感到震驚又排斥,但鮑曼就在這個研究領域中工作。馬庫斯喜歡的是與數學相關的東西,並且非常拿手,不過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正在做的是不是自己想做的。威爾基對斯克羅普研發的電腦模型有些熱衷,因為這也與威爾基自己的工作相關,威爾基探研的是認知掃描和形態辨認。比如,他試圖弄明白:眼睛究竟需要獲取多少資訊,才能讓大腦得出「這是一棵樹」「這是一張臉」的結論。威爾基也在假象、錯覺上探索,因為大腦似乎能夠自動為盲點做空間補充,將空白之處以圖形填滿,就像為桌子鋪桌布一樣——概念上差不了多少,但大腦鋪的卻是一塊想象出來的、假定存在的桌布。
科學家們討論記憶,討論思考的化學機理,討論視覺的運作方式。
教師們討論規定和允許的政治關聯,討論孩子們如何學詩歌,討論函式表、討論字母表。
馬修·克羅把弗雷德麗卡帶離了教師們的小團體,引薦她去認識語言學院的院長尤爾根·穆勒、英語系教授科林·倫尼。科林·倫尼是蘇格蘭人,他的主要研究課題是沃爾特·司各特的小說創作。尤爾根·穆勒、科林·倫尼他們這幾個人其實和文森特·霍奇基斯、拉斐爾·費伯等人,屬於同一個小團體。克羅對弗雷德麗卡說:「這麼多年以來,我對在大學裡我所能觸及到的各方各面上發揮最有利的影響力,也全心投入。我盡力去理解傑勒德·威基諾浦的文藝復興論調,在某些教學或思考的方法上,試圖把藝術和科學結合在一起。但你也看到了,他們是怎麼分成派系的,他們是怎麼在小團體裡和自己人說話的。看那邊那位社會學講師布倫達·平徹,還有那些教授、講師的妻子,她們也有她們的小團體,談論的都是女人永遠都要談論的話題,這毫無疑問。但她們肯定不是在談論時裝,她們的著裝整齊劃一地醜陋,你不覺得嗎?而你卻恰恰相反,你豔光四射。這很冒昧,但請恕我冒昧,親愛的,你為什麼能穿得出來一件如此靡麗的衣服?我聽說你結婚了,你走入的肯定是一樁好姻緣,你的衣服說明了一切。」
「我的婚姻一團糟,幾乎是一場災難,從頭開始就是個錯誤。我絕望透頂,這件衣服是我丈夫用來哄我的一件禮物,我實在不應該穿上,因為它無法使我得到慰藉,但它是我目前最得體的一件衣服——或者我根本不該抗拒它。我這樣的解釋,你滿意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我想知道你的經歷。不過,這可以以後再說。你現在可以往我的窗外看看。看看那些侵佔我這座伊麗莎白式天堂的教學樓。語言樓、進化樓、數學樓,社會學樓,或者說社會科學樓?——這些樓的‘主人’為各自學院建築的名稱吵個不停——他們的爭吵永無止息。他們還沒有在不同學院建築起相連的通道,我相信建成之後,看起來會像個大蜂窩。」
穆勒和倫尼都不願和弗雷德麗卡說話,他們正就盧卡奇提出的「沃爾特·司各特是相比於其他英國小說家,在歐洲最具代表性的小說家」這一觀點進行著友好的辯論。穆勒的研究範圍覆蓋了尼采、弗洛伊德、托馬斯·曼和末期的歐洲文化傳承;倫尼曾寫過論述沃爾特·司各特、歌德、巴爾扎克、喬治·艾略特的著述,兩人的著述都是大部頭,頗有分量。他們只覺得穿庫雷熱洋裝的女人無聊到不值一提。隨著討論逐漸熱絡,兩人越靠越近,背身向弗雷德麗卡。拉斐爾終於過來與弗雷德麗卡寒暄,他問弗雷德麗卡是否記得文森特·霍奇基斯,但霍奇基斯這個人外形沒有什麼記憶點,弗雷德麗卡每次見霍奇基斯,都不太有印象。弗雷德麗卡對霍奇基斯微笑致意。拉斐爾卻很直截了當地對弗雷德麗卡說:「婚姻生活想必很適合你吧?弗雷德麗卡,你看起來爭芳吐豔。」
「爭芳吐豔」從拉斐爾這個精準、神秘的人口中說出,完全在弗雷德麗卡的預料之外。在弗雷德麗卡聽來,這句話帶有敵意,既不公允也不恰當。
「婚姻生活並不適合我,我步入婚姻後發現自己一無是處。」
「這樣啊。」拉斐爾說。
弗雷德麗卡細細打量拉斐爾的時候,兩人之間有一陣沉默。沉默中,弗雷德麗卡想:「我上過他的課,我坐在很靠近他的位置上,我愛過他,無論從‘愛慾’還是‘權力意志’的觀點來說,我都愛過他。」拉斐爾像克羅一樣,儘管出於不同的原因,身形卻同樣矮小,簡直像一道光從他們身上抽離。這真可怕,當我們意識到我們不再愛我們曾不顧一切地戀慕著、渴求著的人或事時,難道不會驚悸?那是一種死亡,可與此同時,弗雷德麗卡感到,這也是一種釋重,是自由的開始。拉斐爾這張臉,這張表情堅決的臉,此刻不過是一張臉。
「我們剛才在評論這張畫上的馬西亞斯,」文森特·霍奇基斯說,「拉斐爾簡直不能與這幅畫共處一室,拉斐爾認為這幅畫應該被隆重地燒燬。」
弗雷德麗卡感到心中騰起一股氣急敗壞地想要替這幅畫辯護的慾望,馬西亞斯的主題畫作總是讓她激動得顫抖、噁心,甚至也能給她帶來一種快感。她看著畫,畫中的農牧神馬西亞斯被吊在樹上,毛皮垂至腳邊,嘴唇被拉扯到露出尖利的牙齒,他的整個身體閃耀著黑紅色,好像是把血塊噴到身前的噴泉水池中。他的生理結構被勾畫得非常準確,他充血的肌肉在肩胛和腹部扭曲堆積。
「它表現的是藝術和痛苦。」弗雷德麗卡說。
「我會不知道嗎,」拉斐爾說,好像對於她過於簡省的總結表示輕蔑,「但這幅畫不對勁,品位並不高。」
「你的說法則挺時髦的,」霍奇基斯說,「你看過《馬拉/薩德》嗎?在瘋子、犯人和行刑者的號叫中,新世界才能誕生,新事實才被揭露。」
「別犯傻了。」拉斐爾對自己的朋友也不口下留情,他對霍奇基斯表現出如同對弗雷德麗卡一樣的不屑,「這幅畫只能令我作嘔,看了之後只會令人幸災樂禍,我們每個人心底暗藏幸災樂禍的感受,卻刻意保持緘默。我並不是說我們不需要正視自己的卑劣,我不贊成的是沉溺於邪惡的想象之中。」
「這幅畫是很有震撼力的。」弗雷德麗卡堅持自己的看法。
拉斐爾給了她一個甜蜜的微笑。
「我只覺得,畫裡有一種不應當被看到的東西。我得去看看窗外那些漂亮又抽象卻有人味的教學樓了。」拉斐爾說。
拉斐爾走開了,霍奇基斯逗留了一會兒,緩緩走去威基諾浦教授那裡,正巧威基諾浦跟幾個科學家在說話,「科學組」和「語言教育組」兩個派別的人終於被媾和在一起了。他們在談的是難以捉摸的記憶痕跡——視覺、觸感、聲音、思緒的蹤跡,一旦消失,它們去了哪裡?它們留駐在身體裡,等待被喚醒。「記憶分子」的概念此刻讓生物化學家和人工智慧研究者都開始興奮起來。為了讓剛加入的霍奇基斯瞭解「記憶分子」是什麼,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博士解釋說:「‘記憶分子’主要是說:已經學到或獲取的資訊,就如基因編碼資訊,有可能可以被儲存,並由很長的分子傳輸,像脫氧核糖核酸(dna)和核糖核酸(rna)一樣。‘記憶分子’這個概念,被有關蛋白質的免疫學學說進一步強化,因為抗體能辨認出有機體的侵略者,記住它們,用的是某種資訊編碼方式,然後抗體就這樣來防範日後前來進犯的侵略者。所以,相應地,我們想,我們記憶的根源,我們意識的結構,是否也能在這些奇妙的分子中發現?」
威基諾浦問,對此有怎樣的研究可以做。萊昂·鮑曼說《逐蟲者》的主編詹姆士·麥康奈爾訓練真渦蟲、扁形蟲和一些簡單的微生物躲避光亮的本領,詹姆士·麥康奈爾使用的是與電擊相關的方法。
「然後詹姆士·麥康奈爾粉碎了這些受過訓練的微小生物,餵給了一組幼年的微小生物吃,進食且一併吸收了原來那些微小生物的分子。他聲稱,吃下了同類的微小生物也抗拒光線,而另一組什麼也沒吃的微小生物則歡快地衝向光線。我自己覺得這一切很不可思議。屠夫是多麼可怕?草食是多麼理想?我是不是不應該從我剛剛吃下的牛排和動物腎臟中吸收任何東西?」
霍奇基斯說:「但問題是,所謂的‘資訊’是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具有相同的性質和形式?比如說免疫學裡的資訊,脫氧核糖核酸的資訊,設計電腦的科學家腦中的資訊,又或者你以類比法思考時得來的資訊。當然你總這樣思考的話,是很危險的。但無論如何,我都不夠格來回答我所提出的問題,我畢竟不是個科學家。」
馬庫斯飛快地朝霍奇基斯掃視了一眼,馬庫斯心想:「他點醒了我。」馬庫斯這才知道,自己一直對工作充滿疑慮是因為沒有對語言學的興趣,因而無法理清思緒、找出思路。
萊昂·鮑曼說:「機體裡生理學的變化也不可忽視,這些變化是非常迅速的,尤其是在正在成長的大腦中——但之後這些變化會停止發生,這是我將關注的部分。」
馬庫斯在一瞬之間看到了一個雛形,那是他想要探知、想要求索的事物的雛形。在他的腦中,這些事物以一個形狀的姿態出現——那是想法處於萌芽期的初始形態,尚無法用言語表述,也無法用圖表闡明,這一切都急於成形,不願只是一種未被想過的想法。但馬庫斯又是怎麼得來這種體認的呢?這應該與鮑曼的理論有關,與斯克羅普的則無關,這一點馬庫斯很清楚,在他獲知自己想要找尋的事物之前,他與斯克羅普的學說早已離析。「當我找到那種東西時,那將會是相認,而不是結識。」馬庫斯心想,「也不會像蒼白、虛無、均勻的嬰兒般的心靈空白狀態上,被強硬地劃下一道刻痕。」他的想象是,一堆纖長、強健的翎毛蜷曲著,層層疊疊,堆成了一個骷髏的形狀。他覺得自己這種「無言」的想象像是鳥用喙梳理羽毛一般柔順的過程,當所有的羽根和孔隙全都被覆蓋起來,連成一片,表面將是光滑而明亮的。他並不清楚這種比喻是有用的,還是誤導的,又或是兩者兼有的。他此時才開始對科學慢慢有了足夠的省思,他知道科研的念頭,在思維過程中,比喻和類推密不可分,而比喻和類推既有實用性,也值得存疑。馬庫斯覺得如果能跟霍奇基斯聊一聊會是很有趣的,但他繼續安靜又肅穆地站著,一副專注表情。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博士引述起薛定諤在20世紀40年代時提出的猜想——薛定諤有脫氧核糖核酸是結晶體的直覺,考德爾-弗拉斯博士說:「雙螺旋結構上有著以非週期結晶體形態呈現的基因,在薛定諤的頭腦中,他對生命有了新的論述,有機的生命,受制於兩種秩序——其一是非週期性的結晶體,其二則是一種‘失序’,隨機的原子震動和碰撞。由此可見,我們的整個宇宙可能就是一個資訊系統——在寄生蟲的噪聲中,結晶體間傳送著資訊——人類的思維也成為宇宙中不同部分資訊的傳導方式——人們彼此告知——」
他們的對話被房間另一端一陣尖厲的嘈雜和混亂的爭吵打斷。原來是女士們——這些男賓的妻子們,正聚在一起。在克羅的「推測」中,她們本該安靜地討論洗衣機和衣服。弗雷德麗卡已經加入了這群女士,她們包括了:鮑曼太太,膚色深、身材壯,穿著一件印花絲裙;斯克羅普太太,她是一個姿色有些殘褪的金髮女子,裹在一套黑色小洋裝裡;倫尼太太,身形高大;穆勒太太,有些怪異;考德爾-弗拉斯夫人,是個矮小、靈敏、警覺性高的女人,還有一位,高挑、身材方正、身穿紫紅色的方形低領閃緞雞尾酒裙——這是威基諾浦夫人,她的頭髮剪得很齊整,留著劉海,碩圓的雜色眼睛,手上戴一條金手鍊,舉著一根香菸,擎著一杯橙汁。弗雷德麗卡是在場唯一一個見到她時毫不驚訝的女人,其餘所有人雖然都知道北約克郡大學的副校長已婚,卻從來沒在社交場合見到過他的太太。有人輕描淡寫地說她生病了,不過也從來沒有人對她的「病況」刨根問底——這情有可原,畢竟這是副校長的私事。另有一種謠傳,說她是個像柏莎·羅徹斯特一般的女人,她瘋了,並被禁錮著。但是她此刻正在這裡,以血肉之軀出現在眾人面前。不過她沒有參與任何會話,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地毯,再不就是偶爾望向那幅畫著馬西亞斯的畫,輕微地搖晃著,好像她踩在中等高度高跟鞋裡的那雙腳不怎麼舒服。
女人們正在談著的,不是衣服,也不是洗衣機,而是憂鬱傾向。她們描述著醒來時的驚慌失措和起床的艱辛,還有一天一天時光有時疾逝如白駒過隙,有時拖沓到漫長無望,只能聽著時鐘,聽著廣播,洗著衣物。她們還說到卡爾弗利的醫生,不知道那醫生能不能開點藥,也不知道就算開了藥,吃下去管不管用,當然,她們連究竟一個人該不該吃藥也爭辯了一番。她們的話題也包括:對孩子亂髮脾氣的程度可以到多麼糟糕,她們達成的共識是對孩子的看法,孩子就像是一些龐大的罐子等著母親們把生命力統統倒進來,也像一刻不停狂奔的電氣化交通工具,亟待母親們提供能源,而作為能源提供者的母親們本身就沒有完善的能源再生功能。鮑曼的妻子芙勒爾·鮑曼輕笑著說:「他們也像年輕強健的肉食動物,他們大清早微笑著、自動自發地吃著麥片和字母形狀的小塊義大利麵,其實就是在吃母親的肉身。」她們說都曾抱怨過自己的母親有過憂鬱症狀,現在輪到她們自己了。布倫達·平徹問:「你們不能工作嗎?」於是這群女人開始了像合唱一樣冗長的描述,描述她們為爭取工作所付出的努力——有的確實能得到一點打字的工作,而倫尼太太找到一個教夜校的工作,但她的臨時保姆總是三番兩次不能來,所以她課也教不成;考德爾-弗拉斯夫人更語出驚人——她說想回去從事科研,去讀個博士學位,但她丈夫讓她打消這個念頭。
社會學學者布倫達·平徹沒有為這場談話貢獻屬於自己的意見,她不多搭腔也從不分享。她只是專注聆聽著。她的棕色羊毛衣有點不尊重場合,頭髮也細長髮灰。雖然沒說幾句話,她卻問了弗雷德麗卡她的身份和職業。弗雷德麗卡說自己正和丈夫分居,一邊教書,一邊為出版社寫讀書報告,以求謀生,弗雷德麗卡還說,想做更多事情。她說,在工作和兒子之間,很難兼顧。威基諾浦夫人插話了:「你的丈夫應該能負擔你的一切,所以你並不需要工作。」
「我不想伸手向他要錢,即便是要錢也不是要來給我自己用的。我喜歡工作,我必須工作,我必須思考。」
「社會學家」問:「你在生兒子之前,對工作抱有同樣的想法嗎?」
「如果你沒做好育兒的準備,」威基諾浦夫人厲聲道,「你根本不應該生下孩子。」
威基諾浦夫人疾言厲色,她的聲音渾濁起來,臉色變得通紅。
「我要是照顧不好自己的話,也不能照顧孩子啊。」弗雷德麗卡回應。
「你生來本不是為了單單照顧自己的,」威基諾浦夫人反駁她,她踩著高跟鞋的雙腿一直顫顫巍巍,而她始終看著地上,「為眾生失去了靈魂的那個人,將拯救一切。」
弗雷德麗卡也被激怒了。
弗雷德麗卡說:「我不認為你對我足夠了解,所以你不應該對我的人生妄下斷言。」
「我看得出來你不是個好女人!」威基諾浦夫人提高了音量。
弗雷德麗卡注意到自己竟然把手縮排了口袋,試圖把手上的結婚戒指推下來。弗雷德麗卡環視四周的女人們,幾乎全都垂首低目,臉上掛著僵硬而不幸的微笑,只有布倫達·平徹是個例外,她用一種冷漠的口氣問:「威基諾浦夫人,你為什麼說她不是個好女人?」
「我可以看到她頭四周繞著一團邪焰,她想要毀掉她的男人和孩子,」威基諾浦夫人語氣中滿是堅定,「這些事情是可以看得出來的——如果你眼力夠好的話。」
弗雷德麗卡說:「對不起,我還是離開好了。」
「你給我留在原地!」威基諾浦夫人一聲令下,「好好聽我要對你說的話!」
斯克羅普的妻子卡米拉·斯克羅普急忙衝去拽副校長的衣袖,讓他趕快過來,他的妻子正怒氣衝衝地欺壓著弗雷德麗卡。威基諾浦夫人的手高舉著,是要抓、要握,還是要抑制住自己,都不得而知。
「伊娃!」傑勒德·威基諾浦大聲喝止他的妻子。
「我必須暢所欲言。」
「不,親愛的,你不能。你必須致歉,然後回家。就現在,伊娃,說對不起。」
他雙手環抱著他的妻子,把她架離。
倫尼太太說:「我就知道我們不該談什麼憂鬱症,我就知道我聽說她在錫達山精神病院裡接受治療的事不是空穴來風,我就知道我們早就應該停止憂鬱症的話題,這就是我對這一切的總結。」
穆勒太太則說:「我覺得她可能有酗酒問題。」
「相當嚴重的酗酒問題,」考德爾-弗拉斯夫人,「我留意到這一點了,真是令人惋惜。」
沒有人直接與弗雷德麗卡對話,弗雷德麗卡也覺得自己現在被標記成「不是個好女人」——即使伊娃·威基諾浦的精神問題很嚴重,她口中的話根本不能視為合理。
弗雷德麗卡終於把結婚戒指推了下來,她聯想到了霍位元人佛羅多·巴金斯,摘下了那枚讓他隱身的魔戒。
布倫達·平徹趨前,把弗雷德麗卡拉到一邊,問:「你心情怎麼樣?」
「哦,有一種不明所以的罪惡感。我‘不是個好女人’,這一點被她看穿了。換作是你,你的心情會怎麼樣?」
「我猜應該和你的感受差不多吧。」
布倫達·平徹緩步離開。弗雷德麗卡打量著她。她是一個大學裡的講師,是一個局內人——並非局外人,但是她的姿態耐人尋味,她把自己降級,和身處「局外」的另一半混在一起,和那些「配偶」混在一起,和那些社交場合裡的「附屬品」混在一起。弗雷德麗卡好奇這個女人究竟有怎樣的用心。但亞歷山大走過來找她,她也順勢忘了布倫達·平徹這個人。
布倫達·平徹隱匿於馬修·克羅同樣裝著護牆板的洗手間裡,開啟了她的手提包,取出一個卡帶式的錄音機,抽出了一卷卡帶。她正在進行的是一個有趣的暗訪專案,她錄下的是大學教授、講師的妻子們的生活和交談內容,她考慮日後在適當的時候,將這個暗訪擴大化進行,比如,調查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的婚姻生活。她詳細記錄她們的語言習慣、遣詞造句,她們的失意後悔、寄託展望,她們的群體對話、無言隱情,她記錄這一切,就像萊昂·鮑曼記錄樹突和神經膠質的性狀一樣謹慎縝密。20世紀70年代早期,布倫達·平徹會寫就一本書,書名為《母雞派對》,這本書將極其暢銷,並改變許多人的生活,也包括她自己的生活。此刻,她遲疑的是,抹去威基諾浦夫人的失控爆發是否更符合倫理道德?當然是符合的,但她寧願悖德,也不能刪掉這段錄音,這是為了維護這不合常理的癲狂不智、這無從探究的失格憤懣兩者間所牽連出的一種美學意念,儘管說到「美」,布倫達·平徹根本不知道那個富有的紅髮女人穿著的那件昂貴的洋裝好看在哪裡。她第一眼從那件洋裝上讀取到的是:傲慢。她心想:「弗雷德麗卡自以為是個人物,而在弗雷德麗卡眼中,我不過是呆滯又惹人厭的傢伙。」這麼想著,她給錄音機換上了一卷新卡帶。
庫雷熱(courrèges),法國服裝品牌。
該句是《冬青樹和常春藤》中的歌詞。
節禮日(boxingday),聖誕節次日。
馬西亞斯(marsyas):是希臘神話中的人物。
高爾基染色,神經細胞染色法的一種。
柏莎·羅徹斯特(bertharochester),英國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小說《簡·愛》中的人物。
佛羅多·巴金斯(frodobaggins),英國作家j.r.r.托爾金史詩奇幻文學作品《魔戒》中的人物。
作者「A.S.拜厄特」的其他小說
《靜物》